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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6年第1期 | 薄暮:我的钢铁
来源:《十月》2026年第1期 | 薄暮  2026年02月02日08:52

导读

诗人薄暮的新作《我的钢铁》是“新大众文艺”旗帜下的劳动者之歌。诗人以娴熟的写作技艺和丰沛的生活底蕴,呈现喧腾火热的劳动场景,把诗歌从天空拉回到尘埃里,带来烟薰火燎的人间信,让我们重新发现了劳动和汗水的美学意义。

大风刮了一夜

大风刮了一夜。我知道

之于钢铁厂,约等于无

但因何彻夜不止,带走哪些消息

一大早,热风炉的声音明显偏向一边

工业景区的鸽子准点放飞

翅膀比昨天明亮

火车自顾自从厂区穿过

留下钢轨。一架梯子伸进矿石的记忆

蜀葵已经结籽。记得它刚刚开过花

那么多,那么大

现代铁匠

每天打铁。世界最宽轧机

将倔强驯化为坚韧

压缩虚空,抚慰嵯峨

将轨道接通旷野

明明与钢角力,仍然叫铁匠

多么喜欢这个称呼

仿佛手艺来自祖传

虽然先人都以桑麻为生

少年时,无数次看到

大锤小锤在砧子上击打

汗珠点亮火花,无限切分黑夜

几乎任河谷取直山谷

没有什么削铁如泥

只有火焰和力量让铁原子归位

钢板是一种形制,用以说明

旷野从来服从于轨道

此刻,轧机像一座山

迎接凝固的波涛

暴烈的呼啸。命运桀骜不驯

却徐徐通过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如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像一本秘籍

记忆中,第一次读到的

那个时代,依然年轻英俊

当一个人坐在林间空地,晚星渐渐明亮

带来潮水般的蝉鸣

朱赫来消隐于土耳其斯坦

斯乔莎每年为阿尔焦姆生一个孩子

-40℃的暴风雪中,保尔一直在铺设

最后一段铁轨

碎片如此粗糙,无法完美拼接

往事常有堪哀气息

又在40℃的夏日,出入炼钢车间

从脱硫站、转炉、精炼炉到真空脱气炉

每一滴汗都有迸裂之声

连铸台上,气浪不断溶解我的血糖

呼吸像一张张褪去字迹的白纸

从眼前,飘向空中

当我终于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样的傍晚,四周已无人倾听

也不能与夜色反复讨论

矿石到底有没有人的体温。突然间

横下心来,今晚一定要教会自己

一个人的火热究竟能制造什么

出焦

盛夏,最漫长的下午

也有落日!站在焦炉前

拦焦车正将1000℃的红焦

送往干熄塔。热浪像一座山

压向我,血液瞬间在胸腔沸腾

似乎只要一睁眼

就会有赤日迸射而出。事实上

当我终于找回呼吸

就看到一粒太阳在疾速下坠

大地上没有一只鸟

无数翅膀突然惊起

扑棱棱向我飞来。又一片热浪

比整个黄淮平原还要宽广

我是最后一块焦炭

投入比黑夜更庞大的高炉

猛烈燃烧,呼啸着

将落日瞬间熔化

炼铁

亿万年前,海洋富含溶解铁

古生物以光合作用释放氧气

铁被氧化,沉积,铁矿形成:

氧化铁和杂质

如今,将铁从时间中还原

就是将自己从躯体中叫出来

哪一个我,才是杂质?

多么复杂又直接的过程:

铁矿石、焦炭在高炉中加热

一氧化碳与氧化铁反应

把铁中的氧夺出来,生成铁

为什么是夺呢?

多么尖刻而亲密的一氧化碳

多么贪婪而热烈的一氧化碳

具有一切巫女的品质

是我自愿将轻的部分交出去

人到中年,留下最重的元素

没有一片天空是容身之所

我更知道,哪一部分

最易被感动所熔化

让它从躯体中奔腾而出

径自千山成壑,抵达新的矿床

1号高炉

站在出铁口,明明还是炙热的

从未如此冰冷。我正接近一种真实:

一座高炉有如此之重的黑暗

与深渊相互凝视

它为了一座城市的呼吸而主动窒息

当炽焰泯灭的一刻

不可能没有想到生命

也不可能,只想到生命

一切终将结束

当高达三十米的车间突然向上坍塌

夜晚越过暮色,直接降临在

一个人身上。炉壁余温

绵绵不绝陪伴中年的呼吸

像一种墓志铭

没有感到沉重,只有解脱

竭力服役多年

当光芒逝去,当热量散尽

当我转身离开,全世界毫不在意:

没有生命之火,只有本来的寂静

宫商角徵羽

宫、商、角、徵、羽。都是金属

与编钟、编磬无关

与敲击和发出它们的形体无关

是金、银、铜、铁、锡

是黑色系与有色系

铜自当多一些,中等活泼性

导电、导热,传递悲伤着的热忱

易于形成合金

良好的延展性和耐腐蚀性。愿心中的

一点幽暗永不扩散,最纤微的光

刮去中年的尘垢

必须有铁。每个音阶都有铁

一种过渡金属,显著的磁性

容易吸引,容易感动。冷静,时常炽烈

和我一样热爱氧气,在潮湿环境中生锈

又极易磨砺。身为碳基生物

没有铁,何以成钢

加入少许锡。质地柔软,容易焊结

偏低熔点和更高的沸点

多像我。弯曲时,晶粒间产生摩擦

就会发出“锡鸣”,类似于人类的泣声

锡与铜的合金,叫青铜——从此,声音

才有庄严、浑厚、隽永

金银不止一种音色。我从不拒绝

富足和高贵。一生都在为之奔命

喜欢那种毫不掩饰的鲜明与自信

无论时间成为何种废墟

执着播撒雍容、坦白的光明

本身并不生锈。生锈的

只是它们中间的杂质

金、银、铜、铁、锡

宫、商、角、徵、羽

黑色系总与黑夜一起熔融

有色系从不沉浮于空与色的虚或无

它们的本性就在于

让每一种寂静,发出自己的声音

连铸机知道我在为它写诗吗

沈丘又是39℃。我似乎不是

随身携带黄淮平原从北到南的高温

而是将一座座高炉、转炉的律动

装在血管里

我感到了它的流淌,燃烧着的

忍耐,一阵阵节奏感强烈的低吼

1100℃,从连铸机上涌流而下

因黏稠而有力,因炽烈而决绝

前方12万千牛的轧力

将对所有杂念迎头痛击

事实上,我感到了自己的熔化

被一副坚硬的皮囊,死死裹住

决不让一个人在正午时刻淌下汗水

为何一两个瞬间,竟有泪崩的冲动?

连日高温,我的身体像一根火柴

几乎每一次转身都要擦燃空气

这让我无比小心。一座钢铁厂

内中时刻赤焰滚滚

在烈日与大平原之间,安详地容纳

全部盛夏,一切嘈杂,种种挣扎

在轧钢车间

父亲,钢坯正冲下连铸台

固体的火,方形的热,带状轨道

熟稔一如你粗重的呼吸

每次,还是不由自主

和你一样,攥紧双拳

两手空空时,你失声的呵斥

夹杂着太多无奈与孤立

六个孩子,不可能都像一块铁

锻打成乡党口耳相传中

称手的工具

你喜欢淬火时,水突然的爆裂

站在砧子前,半眯着眼

倾听铁,深处的升腾

为每一件铧锄刀锨开完刃

仍久久攥紧双拳

车间里,没有你熟稔的火花飞溅

十台轧机连续作业

生产线比王塆的河堤还长

你赋予的倔强、粗粝与斑驳

都将由此从容而静穆

和你一样,一节一节地松开手指

我们从不曾亲密交谈

过去隔着大锤小锤

如今隔着人间。想到这里

我又一下,攥紧了双拳

过剩时代的精轧机

五月末,仍持续大旱。钢价跳水

何以淹死一个周期?

当最后一台长行程液压缸安置于底座

精轧机像穷途上的一匹骏马

站在那里,钢市就是旷野?

6700吨自重,12000吨轧力。吞吐

5300毫米宽厚板。是翅膀,还是船桨?

过剩时代每一个漩涡都是黑洞

钢铁要制造大于自己的浮力

天空才有比沧海更明晰的硬度

农业社会后遗症矫治过剩时代的精神

以为手中有一把镰刀

足够刈除所有饕餮方向感的野草

钢铁又在生锈,生命一直被氧化

谁在倔强地轧制一枚灵魂

血一般的火星,千万里迸射

精轧不仅相对于粗轧

它首先就是它自己。生逢大旱之年

却直接跳进一片汪洋

必须拼命才能浮出水面

一匹骏马啊,哪里才是旷野?

我的背影

谁会料到,寻常之夜

困意来袭时

突然闪现,28岁那年,也是夏天

站在喀喇昆仑山上,海拔5600米

天空苍青,阳光如尘

隐去周遭雪峰和一切生命

遍地古铜绿的草皮

大风刺穿每一个毛孔,也不能

释放急速膨胀的胸闷

没有孤独与渺小

尽快下山,找回自己的呼吸

今天,沙颍河均匀地呼吸着

身披古铜绿的空旷——

28年之后,沈丘,海拔42米

背负另一座喀喇昆仑山

每一步都是熔铸过程

当周遭雪峰缓缓下沉

5600毫米宽厚板轧机孤独地发出

一阵阵12万千牛的嘶吼

钢蓝的天空上,阳光柔韧

遍地热风。我的背影

越发渺小,庄重,宁静

夸父

夜色淹没大平原

钢铁厂仍像夸父一样奔跑

甚至能看见落日在地下潜逃的裂纹

但它只是向上奔跑

与所有星辰的路径完全不同

拒绝一切倾斜的事物,包括天河

拒绝一切残缺,比如下弦月

必须连续、流畅、完整

要有思想者矫健的侧影

有掷铁饼者爆发着的沉着

铁与合金各得其所,彼此呼应

纯氧在钢水中游走,又时时探出身

——不用担心。夜色广阔

我正重新将它一点点装进转炉

连铸机有足够耐力

让它赶上日出

证据

当我用比喻表现事物

常常心里发虚

因为,有一种人

在谈论艺术时,说这是诗的荒芜

而我从来如此无力

看到用铁轨比拟人生

就感到呼啸的疼痛

当我用狗尾草形容命运

就会久久沉默不语

我写下很多文字

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今晚,在钢铁厂,看到热浪

又在天空烙下一层又一层波纹

——这就是我

活着并感动着的证据

【作者简介:薄暮,河南商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我热爱的人间》《冶工记》。曾获人民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