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想: 还不够(组诗)

贾想,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从事文学评论与诗歌创作。曾获中国文联“第三届网络文艺评论优秀评论奖”、第九届《文学报》优秀评论新人奖、“第七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等,参加《诗刊》社第40届青春诗会。现居北京。
丨第二次
朋友斩钉截铁地告诉我:
第一次永远胜于第二次。
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远行。第一次失去。
第一次,驱散了笼罩吻、风景以及疼痛的
黑暗。让一个吻永远潮湿
一处风景永远簇新。一种疼痛永远
锋利。我被说服了。
第二次来到开封
去了很多陌生之地。
新开的金菊。矗立的琉璃塔。
声光电繁复的拼贴。
一座又一座制造的花园。
我对不会枯萎的花园
不感兴趣。对人造的第一次
不感兴趣。雾霾浓重,言语嘈杂
新事物在大地上超生
它们的身上没有黑暗。
只想离开队伍
到回忆中。那个第一次旅行
与妻子合影的角落。
沉默着,一个人。陪天色慢慢黑下去
看五彩旋转木马
一驾、一驾,在人间亮起。
那时,我会纠正我的朋友:
第二次,也是值得过的。
干燥的吻、枯萎的风景、钝的疼。
事物不会被一劳永逸地擦亮
新的锈迹时刻都在我们的故地形成。
也许,我的朋友:
根本没有什么第二次。
每一刻都需要我们的拂拭
因为尘埃永在飘落。
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就像河流,就像花朵。
丨悬铃木的沉思过程
悬铃木,独立冬日的黄昏
金色的意识流动在它身上
树是活跃的,尽管不发一词
但沉思比言语更加响亮
诸神离去的天空,充满树的声音
你能听到,世界就没有衰亡
悬铃木的音乐减弱,天已擦黑
你看见光的木门正在朝你关上
夜深了。树木在冬夜缓缓封闭
你也将封闭。成为更坚实的形象。
丨在黄昏
黄昏的渔夫站在世界的岸边
时候到了:他开始收网
掠过东方的乡村与西方的城市
拢回黎明散至各处的光芒
自远而近,网中之物越来越沉
渔夫收网的速度越来越慢
因为大地今天产出的杂质
混入了透明的风、空气与阳光
当满载的渔网到达世界的岸边
剩下的是人类,以及清澈的夜晚
——我们无法被渔网收罗其中
无法被回收、修复、在黎明交还。
丨夜间地上铁
玻璃窗外,一列悬空列车
与地铁并排前进
沿着虚空中冰冷的轨道
平稳地,在城市上空穿行。
由地铁车厢的光亮
与世界广袤的黑暗创造
载满了男人和女人的劳动
却没有一丝重力。
但从玻璃的外侧看:
此刻的世界
并没有多出来的一列地铁
多出来的一种生活。
这个观点,住在玻璃内侧的人
不愿相信——当他们看到
一种轻盈的生活如影随形
一个孤单的自己陪着自己。
玻璃窗外,一个悬空而坐的男人
抬头看向我的眼睛。
是他先看到了我,还是
我先看到了他?
我只知道,他是我
多出来的部分。由我内部的光亮
与世界广袤的黑暗
所创造。
丨还不够
在夜间的游船上
围绕米沃什的《礼物》
四个人聚拢在一起。
凝视,交谈。侧耳,倾听。
在言语的中心,织出密密的篝火
驱散夜间的寒气。
“如此幸福的一天”
米沃什的笃定令人怀疑。
需要怎样的幸福
才能表达为“如此”?
需要怎样强大的理由
才能打消读者的怀疑?
“雾气一早就散了”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仅有这些是不够的
——米沃什非常清楚。
后面的理由
一句比一句重: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说到这里,应当够了。
全部关系都在里面了
根本问题都有答案了
“我还要怎样证明我的诚实?”
——可怜的老诗人已经剖出
他的心。
但是,还不够。
寻找托词的米沃什
在一闪而过的羞愧中意识到:
“仅有言辞的证据还不够!”
就在这时,他从精神的劳作中
直起腰来,望见了
“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丨离别的专注
离别时,请保持对
离别的专注。
专注碰杯
听玻璃与玻璃交响。
专注说话
让语言陪语言散步。
当两人走到
必须重回世界两端的时刻
请停步。缓一缓。
然后继续对接下来的动作
保持专注:
控制拥抱的力度
主动张开手。
斟酌道别的用词
轻轻说出口。
记住,千万不要
率先转身。
做留在原地
站得更久的那个。
站着,看着:
对方一步、一步
走出你和时间的取景框
归入旋转的星群
宇宙的背景
喧哗再次响起
天地恢复流动
你听到世界回到你的身旁
告诉你:离别已经完成。
丨奇迹与另一个奇迹
大雨落南国
景象充沛天地
我在南国的景象中漫游
是一个奇迹。
南国在我的景象中漫游
是另一个奇迹。
大雨落群山
运动充沛天地
我在万物的运动中呼吸
是一个奇迹。
我觉知我在万物的运动中呼吸
是另一个奇迹。
大雨落长夜
黑暗充沛天地
我的此身出现于偶然的黑暗
是一个奇迹。
我的语言出现于绝对的黑暗
是另一个奇迹。
丨在雨中
割过草的草地消失了
草的香气,在雨中
具体的行人消失了
行人的轮廓,在雨中
在雨中,我们不需要劳动
因为雨的双手
正在打理沉甸甸的果子
在雨中,我们不需要说话
因为雨的嘴巴
已经说出了最美妙的内容
丨悬空寺
始于一种上升的欲望
一千五百年前,悬空寺开始攀爬。
很快,爬到距离地面百米高的位置
它就停了下来。
无论爬多快,都甩不开地上的人。
无论爬多高,都够不着天上的神。
停止的那夜,悬空寺梦见一只苍鹰
抓在恒山峭壁上,睡着了。
悬空寺知道,那只苍鹰不会再醒来
就像知道,自己不会再移动。
天上与地上,都失去了居所。
飞升与降落,都失去了魅力。
不再执迷,但也不能解脱悬空寺停在半空,示范着坚定的犹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