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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百家》2026年第1期丨陆春祥:天门山的诗仙魔法(外三则)
来源:《散文百家》2026年第1期 | 陆春祥  2026年01月28日08:09

天门山的诗仙魔法

望天门山

李白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一片孤帆日边来。

唐开元十三年(725年),春夏之交,25岁的李白意气风发,他初出巴蜀,沿长江而下一路游历。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李白伫立船头,但见江面神秘莫测,万里长江如白色巨龙向远处延伸。船行至当涂县(今属安徽)江面时,忽见两山夹峙,李白知道,那山,一座叫东梁山,一座叫西梁山,两山合并叫天门山。

这大江中的两座山,它们已相约守望了数千万年,现在,李白的眼中,巍峨的山体似乎刚被神秘力量强行劈开那般,它们犹如巨人的两掌相扣,向挺立在船头的诗人压迫过来。

然而,这个地质奇迹,却使诗人胸中的文学意象瞬间喷薄而出了。

“天门中断楚江开”。楚江,就是眼前长江段的称呼。浩荡而来的长江,冲破天门山,又奔腾而去,留下江中两座陡峭的山体。诗句中的“开”字,比现代激光更锐利,比雕刻家手中的雕刀更精准,神力无限,酣畅淋漓。

“碧水东流至此回”。当翡翠色的江流撞上天门山基的刹那,诗人的眼光又被船外的江水深深吸引。呵,那江水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的陀螺,簌簌地旋出三圈水晶的涟漪。这绝非寻常的河道转弯,而是江水被山阻隔激起的回旋,也分明是李白用诗句编织起的魔法阵,指挥着江水跳起了华尔兹!

“两岸青山相对出,一片孤帆日边来。” 船到山的近前,东梁山与西梁山,忽然又生出树根般的脚掌,像两位提着青纱裙裾的森林仙子,踏着晨露向他翩然起舞。太阳升起来了,浓雾退去,看那熔金般的旭日,竟张开光的嘴唇,突地吐出了一叶白帆。这哪里是普通的行舟,这是会行走的青山与太阳诞生的帆影!

用显微镜观察,用多棱镜造梦,李白的《望天门山》七言古诗,四个动词就搭建出迷人而立体的童话剧场:“开”是爆裂的赤红水晶,“回”是流转的靛蓝丝带,“出”是萌发的翠绿藤蔓。最精妙的是“来”字,它藏着动态彩蛋——看那船头,束发飞扬、衣袂翻卷的年轻诗人,不正是揣着诗笺云游四海,用目光录制山河的李白吗?

宋乾道六年(1170年)闰五月十八,诗人陆游从家乡绍兴出发,前往五千里以外的夔州做通判。他走的也是水路。行了一个多月,船到了当涂西南三十里的大信口停泊。这里,就是天门山。这是一座盛产诗歌的名山,李太白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王安石赞“崔嵬天门山,江水绕其下”。

陆游夜行在大信口的江堤上。这一天是农历十八,看着明月,他又想起了欧阳修的《于役志》。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年)五月,范仲淹以直言获罪,被贬饶州,三十岁的欧阳修看不下去,站出来为范说话,也遭贬夷陵(今湖北宜昌)做县令。心中一肚皮气的青年欧,不走一千六百里的旱路,偏偏绕个大圈,选择五千五百里的水路,沿汴河入淮河进长江,溯流西行,沿途多受风浪之险,足足走了一百余日才抵达任所,期间,按行程起止,他写下了日记《于役志》。

或许,前辈的事迹,陆游已烂熟于心,官场如战场,你死我活,有个性的正直官员,十有八九会遭贬,苏东坡当官三十年,被贬十七次,贬谪是常态,不贬才奇怪。明月已经高挂,大山和大江,都静静沐着月光,此地,欧阳前辈是不是停留过,陆游还不确定,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写一部《入蜀记》,一路的山川风景风情,一路的心路历程,都要记下来。

陆游回头,遥望着夜色中的两座山,《望天门山》再次在耳边清晰回响,豪迈奔放、自由洒脱的青年李白,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万里行舟图

渡荆门送别

李白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告别了父母,带着他们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行李,特别是那柄青铜剑,上面还有父亲刻写的“仗剑去国”字样,父母将所有的寄托,都写在那满是期望的双眼中了。青年李白,一步一泪眼,从家门口的渡口依依不舍地上了船。

从时间与地点上看,《渡荆门送别》可以看作是《望天门山》的前篇,都是初次出蜀,都是行舟长江,一个是湖北境内,一个是安徽境内,两地相距五百千米左右。从水路的时间上看,不过十日左右的航程。

那么,我们就从《望天门山》开始,将时间往前推十日。

年轻的李白,离家有些日子了,为方便行程,他基本都选择走水路,沿长江一路而下。三峡江段,江流湍急,两岸山势陡峭,阴天蔽日,险境百生,而到了荆门山附近,江与山,突然风格都大变,“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如果用一幅画来表示,似乎更形象:这大江,一会儿将群山捆成绿粽子,一会儿又将平原摊开成煎饼。高山渐渐远去,平野徐徐展开,而这大江,仿佛流进了广阔的莽原。

在这幅大画卷中,“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神奇的影像出现了:

夜晚,江面宁静,明月高悬天空,诗人坐在船头看月亮。这白月盘,又似瑶台镜,让人想象无限,再俯身看眼前的清波,明月在水中的倒影,犹如天上飞下的一面明镜,不禁让人感觉幻生,自己是不是处在仙境?而到了日间,旭日升起,船在两岸青山中一路快行,诗人抬头,仰望天空,那满天的云彩,正在迅速地上下翻滚。又突然,云雾升起来了,浓起来了,云蒸霞蔚中,竟然出现了罕见的海市蜃楼,好一片神奇。

卷轴继续打开。

又一日,诗人挺立船头,照常看着眼前静流向前的长江水。离家越来越远,荆门风光虽好,但他却忘不了故乡的山水。尤其这长江水,从故乡一路载负着他,向着远方而去。初次远离家乡,怎么能不思乡?但他不明说这思乡的深情,而是借眼前长江水抒怀“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这故乡的水,真是让人欢喜,它们会将我送至我希望到达的万里之外的!

至此,万里行舟图,正式绘就。

图中,年轻的诗人,挺立船头,面向远方,朝气蓬勃,而两岸逶迤连绵的崇山峻岭,似乎在暗示着他前途的曲折艰难,但奔涌向前的大江,却又给人一种强烈的希望,向着远大的目标,奔腾不息。

四十年后的公元765年,李白已经离世三年,五十四岁的杜甫,因失去政治依托,携家眷离开成都草堂,沿长江东下,也随着李白的足迹到了荆门山。夜舟孤寂地停在宽阔的江边,想着自身漂泊的境遇,想着安史之乱后国力的衰退,又想着李白的《渡荆门送别》诗,杜甫触景生情,他写下了著名的《旅夜书怀》一诗,其中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与李白的诗句异曲同工。

不过,结合杜诗的尾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两相比较,杜甫的诗句虽有借用参考,与李白诗的含义却迥然:李白表现的是年少青春的豪迈,杜甫则是暮年漂泊的苍凉;李白用移动视角展现空间延展,强调自然变迁,而杜甫则是伫立孤舟构建静态画面,强调天人感应。总起来说,因境遇与心情不一样,杜诗的诗意体现得更哲理一些。

回到本诗的标题,《渡荆门送别》,只是李白青春漫游的开场画,是一幅独特的万里行舟图,藏着自己的成长密码,诗中并无离别情绪,那为什么要用“送别”?其实,“送别”两字,是告别家乡之意,完全可以删掉。

敢问路在何方?

《行路难》其一

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唐天宝元年(742年),不惑之年的李白,终于等到了皇帝的诏命:进宫任翰林待诏。这是个什么官职呢?就是陪伴在皇帝身边,皇帝有什么需求,立即执行。而李白的才能就是能随口作诗,皇帝也需要诗来润身。

“李白斗酒诗百篇”,现存李白诗作中,关于酒的至少一百多篇。李白喝酒的名气很大,喝到兴奋处,那是“天子呼来不上船”。如此爱好,又不加控制,于是就和中规中矩的官场潜规则发生了冲突。唐代笔记中说,皇帝找他写诗时,他却在酒家与兄弟们正大喝着酒,且醉得一塌糊涂。虽然能立就“云想衣裳花想容”之绝句,但这样的人还是不太听话,再加上有人看不惯李白耍大牌,时常有人诋毁他,于是,才高志大的李诗人,虽满怀大志,在朝廷待了两年后,却最终被“赐金放还”,换句话说,变相撵出长安。

离开长安,李白满怀感叹,却又百般无奈。

中年李白,在天下已有大名。众多朋友,得知李白的境遇后,又设下豪华宴,他们要安慰一下诗仙。按惯例,几杯美酒下肚,那些坏心情,就会丢到九霄云外。

这似乎是一场欢乐的宴会,“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但是,面对满桌子的佳肴,李白却不像平时,他“停杯投箸不能食”。难道是菜与酒都不合胃口?显然不是,李白是心中有事,茫然得很,没有胃口。这满怀的大志,似乎一夜之间都被浇灭了。皇帝不懂他,只拿他当花瓶供,他又不愿与某些权贵同流,于是遭到谄毁排挤。

前路漫漫,路到底在何方?

诗人激愤的心情,化作流畅的诗句,迅速漫溢了出来。《行路难》共有三首,此乃其一,千百年来也最广为人们传诵。

然而,此时,诗人又是极其理性的。李白知道,出了长安,一定会有许多艰难险阻在等着他:想渡黄河,结果前方传来消息,黄河结厚冰,冰雪堵塞了这条大川;想登太行山,又被告知,漫天大雪,暴雪封山,根本无法前进。他的前途实在堪忧。如此想来,连自己都快要失去信心了。

毕竟,诗人胸襟宽阔,目光远大,虽然世路艰难,但人总得要继续生活下去,这生存的智慧之一,就是等待,等待时机,等待明君出现:吕尚那么大年纪了,他仍然不放弃政治理想,他在渭水边钓鱼,钓鱼只是幌子,他在等待,终于,吕尚遇见了周文王;伊尹也是,他梦见自己乘舟绕日月而行,一直信心满满,最终,他等来了重用他的商汤。

如此想来,尽管行路艰难,世上的歧路又多,但只要不放弃,心中有路,终有一天,会挂起云帆,乘着长风,驾着大船,破万里浪,在茫茫沧海中勇往直前!

西湖打卡指南

钱塘湖春行

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假如唐代有朋友圈,白居易一定是“西湖打卡”的顶级博主。

公元822年,51岁的杭州“市长”(刺史),戴着“市长特别观察员”的证件,在西湖边转悠出了这首爆款诗。

《钱塘湖春行》,钱塘湖,就是西湖。

这个早春的季节,白“市长”边走边观察,这是真正的行走,就像我们春游时用脚尖丈量土地那般细致与认真。敬业的白“市长”,还是个出色的诗人,他用诗人的锐眼,观察到了西湖早春的七个典型细节:

“水面初平”:厚厚的冰雪刚融化,春水初涨,不断荡漾着堤岸的湖水已与岸沿齐平了,恰似给西湖系上了一条银色的腰带;

“云脚低”:高空中的云朵,大朵而厚重,它们被风扯碎了,云的碎片,慢慢飘移到西湖的上空,似乎要贴近水面,连白鹭飞过都怕撞到它们;

“早莺争暖树”:黄莺们这几天醒得早,它们已经身强力壮,其中不少都成双结对,湖边那些朝向太阳的杂树,阳光温暖,最适宜筑巢了,得起早,争个好地方,筑个好窝,培养下一代极其重要;

“新燕啄春泥”:那些小燕子,最是善于学习的,它们衔着泥巴飞过湖面,它们要飞往能遮风避雨的屋檐下,帮助妈妈们一起筑巢;

“乱花迷眼”:湖山的野花若彩虹,它们不惧上一年的枯萎,经过一个冬天的积蓄与酝酿,再次勃发出无限的生机,五颜六色,漫山遍野;

“浅草没马蹄”:湖山上成片的春草,却没有野花那般生机,它们要长得慢些,不过,踏春的马儿走过,却也能没过它们的四蹄,它们驮着主人,仿佛踩在柔软的绿毯上;

“绿杨阴里白沙堤”:西湖东岸,平坦而修长的白堤延伸向远方,堤两旁,杨树柳树,新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起舞飘荡。

此时的白居易,已经大名鼎鼎,在官场中也如鱼得水,他的仕途与文运,皆令人羡慕。一种放松的姿态,使得这首《钱塘湖春行》,诗句轻松,意境阔大,从天空到湖面,从远处到眼前,孤山、贾亭,湖东、白堤,白居易一路行来一路吟,将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春西湖,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

细品诗句,四个动词“争”“啄”“乱”“没”字,将西湖的春光与春色,抒写得淋漓尽致:黄莺成了争强好胜的竞技运动员,小燕子的嘴巴好像装上了小铲子,野花们争先恐后,齐竞奔放,春草们则静静地挺立着,相比那些热闹的场景,它们似乎有些害羞。

比白居易早四百余年的著名山水诗人谢灵运,少年时曾在杭州生活过。他有名诗《登池上楼》,其中的诗眼为“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池塘春水荡漾,春草勃长,而园柳中叫唤的飞鸟,因季节不同而变换种类。同样是写春天,虽然写的是永嘉郡(温州),但谢灵运与白居易都达到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谢灵运是从池边楼上伫立的角度,更多的是以景触情,而白居易却是深入景色其中的感觉,以景生情,情景交融。两诗都创造出了宽阔的意境。

白居易虽然只当了三年杭州“市长”,但他勤政清廉,并为杭州一再广告,且千百年经久不衰: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君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寻一个风柔日暖、春和景明的日子,沿着白“市长”的足迹,到钱塘湖来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