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2026年第1期|钟求是:对话(节选)
儿子的一天
嘉伸不是个躺床主义者。每天上午八时左右,他卡着点儿醒来,无思无想地静一会儿,便催着自己起身漱洗。
卫生间很小,但有一面镜子。洗过脸后,他会在镜子前退后一步,粗略打量一下自己。对面的自己没有什么不好,鼻眼清楚,肩膀结实。不好的是镜子裂了一道斜线,把一张脸撕成两片儿。嗯,这道裂线在租房时就已经在了。那么低的租费,让他无法要求房东换一面镜子。
用过一杯牛奶两片面包组成的早餐,时间来到了九点钟。嘉伸坐在小桌前打开电脑,端正一下身子,眼睛盯住了上面的文字。这是《24号飘扬——科比传》的翻译初稿,样子长大成人又有点愣头愣脑的,需要再润色一遍。按照懒散的计划,他大约还要花一个月干完这活儿。当然啦,多扔些日子进去也无所谓,眼下他有的是时间。
说起来有些夸张,这本书的翻译像一个漫长的工程,不仅贯穿了待业年月,还可以前伸到校园时代。那时候他还是北师大外语学院的研一学生,因为爱看NBA球赛,又因为看了之后还有余兴,就经常到虎扑篮球论坛上串门。闲逛之时,遇到了一位网名叫九猎的校友。这九猎是文学院的研三学生,在论坛里已混得透熟,一说篮球事儿言词飞扬,一套一套的。聊了几次后,嘉伸从线上转到线下,在校园里堵住了九猎。两个人接头似的对话几句后,就拉扯起了NBA。九猎说自己是老鹰队忠粉。嘉伸说自己喜欢湖人队。九猎说自己最近在研究雷阿伦和韦德。嘉伸说自己一直是科比的追随者。九猎说自己翻译了一本80万字的NBA篮球史。嘉伸说我靠,原来你是牛B人物呀。九猎说,你是外语学院的,这种牛B也可以属于你。
九猎在研究生毕业前夕,真的出版了那本篮球史译著,名为《篮球史记》。为了表示友谊,他送了嘉伸一套,很扎实的上、下两册。之后俩人再无见面,只是偶尔在论坛上搭一些话。话语间,嘉伸知道九猎去了美国加州一所大学读博,别无更细的信息。这样过了差不多两年,就在嘉伸也要毕业的时候,九猎突然发来一部英文书稿,建议他译成中文出版。嘉伸问,为什么是这本书?九猎说,因为这本书懂科比。嘉伸又问,为什么是我?九猎说,因为你懂科比。
对九猎的这个远程推荐,嘉伸没有马上响应,毕竟他的工作还未着落,心里虚虚飘飘的。不过半个月后,他阅读完书稿,脑子里的犹豫去掉了,形成了试一试的决心。不用怀疑,这是一部讲述科比篮球生涯的好书。作者比尔·希蒙特是美国洛杉矶人,ESPN电视网的篮球专栏作家,作品多次登上过美国体育畅销书排行榜。书中故事起起伏伏,时而带着狂放,时而冒出伤痛,有一种满头大汗的沉重快感。文笔也不错,既幽默大胆,又细腻走心。若打个分,怎么也得上90吧。
现在,走过四个跌跌撞撞的年头,这部35万字的译文初稿终于躺在了电脑里。也许,90分的英文原著,经过他的手变成了80分的中文译著。但他相信,书中的铁血故事是自带力量的,这种力量没有减去半分。譬如此刻屏幕上的这一页面,写的是科比的手指受伤。文字有这么一段:科比在2009/2010赛季弄伤了右手食指,从此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常规方法不再适用。在那之前,他一直习惯于把球从前两根手指的指尖投出。受伤之后,他不得不专注于用中指完成投射。中指成了投篮发力的释放点,而食指则只能悬空。为了完成这个改变,科比必须通过大量训练。要知道,这可不是那种普通训练,每一天都充斥着脑力和体力的大幅付出。他把新投篮手型的“软件”下载到头脑里,然后细致琢磨、反复练习。那些日子里,他每天至少要投中1000球。
当然,这不是科比的唯一一次受伤。在电脑上翻过几个页面,就会看到对科比另一次重伤的描写:那天是2013年4月12日,湖人队与勇士队的比赛只剩3分钟就要结束。可那一刻科比摔倒了,一阵疼痛立即冲到脚上。他意识到跟腱有麻烦了,低头去看,发现它在自己的后腿部位蜷曲起来。他试着站起来走两步,试图搞明白该怎样带伤继续比赛,但结果显而易见,他只能投完罚球,然后从这该死的地方离开。在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科比一步一步走下球场,直接去了更衣室的康复台。球队小老板兼外科医生CSX跟他做了一番交流,结论是尽快使用一种新疗法,明天就进行手术。科比说,好吧,那就这么做。过了一会儿,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进来了。他向她们说了几句轻松的话,可两个女儿都哭了。七岁的二女儿吉安娜向他提了许多问题,科比一一回答。他向女儿们保证,爸爸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么说的时候,他脸上出现那种标志性的微笑。
这个上午,嘉伸就这样认真地分着心,一会儿在科比的故事里窜来窜去,寻找一些有趣的气息,或者说拣取一点忧伤的感觉;一会儿又让自己回归正事,巡视般地走过一行行文字,对不恰当的词语进行修改。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嘉伸站起身离开电脑,在窗户边活动一下脖子,然后拿着手机进入外卖区,点了一份蛋炒饭和紫菜汤。
再回看手机微信,发现妈妈留话了,问午饭吃了吗?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他摁几下手指,回复:这几天没啥不好,马上吃午饭了。刚想放下手机,妈妈反应挺快的,又发来一行字:你爸最近有事找你,联系了吗?他答:没呢。妈妈提醒:跟他好好说话。他回复:嗯。
嘉伸和妈妈总是这样,隔几天就一问一答说几句话。妈妈也许还想多聊一些闲事的,可他往往答得简易,有些敷衍的意思,妈妈就续不上话了。
此刻从窗户望出去,天是阴的,像要下小雨的样子。院子里布着一些无人打理的杂树,枝叶又猛又乱,仿佛一头待剃的长发。时间过得快呢,不知不觉间,这些树们已有些沧桑的样子了。
当初迈出校门回到杭州,嘉伸马上提出独租房子,理由是家里房间太少,他无法跟初中生弟弟同居一室。妈妈没有反对,继父也没有反对,反对他的是兜里的钱。作为一位慢就业人员,他没有经济底子,也就没有独立底气。后来妈妈悄悄给了他一小笔钱,才东找西寻租下了这个旧区房子。房子虽小,模样倒也齐整。因为疫情困人,又因为租费不狠,这一住就是四年。
楼下的树叶缝隙里有几只身影在移动,其中一只穿着蓝色上衣。应该是外卖小哥吧,比预计的要快一些嘛。果然,屋外随之响起敲门声。把门打开,一只袋子递了进来。嘉伸把袋子搁在小桌上,打开两只盒子,蛋炒饭和紫菜汤都还冒着热气。他静一静脸,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炒饭的味道还算不错,就是多了些油——这是外送饭菜的一贯风格。早些时候他也开火做过汤面或米线什么的,做了几次觉得单调少味,就批准自己放弃了。现在他已习惯了,午饭点份外卖,傍晚再出门去附近小店吃一口。这种用餐安排贯穿了他这几年的蹲家生活,除了疫情封控日子和两段上班日子。
封控日子自不必说,反正一切都是走样的,一张嘴巴也没法讲究。上班日子则有两次,一次为八个月,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参与一个外语词典项目,后来项目搁浅在了半路上;一次为四个月,在一家教培公司上英语课,不久撞上了减负政策。两段时间相加刚好一年,算是攒了点钱。当然啦,那些日子吃饭什么的也比较有序。
用过中餐,便是午睡了。午睡也不是正版午睡,只是靠在小沙发上迷糊一会儿。这一会儿可以是十分钟,也可以是二十分钟,醒来后脑子便轻松不少。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小睡时嘉伸做了个梦,梦里一个黑人球员持球突破,刚要举臂扣篮,却见对方使了一个怪招,直接用两只手掌封住篮筐,于是球砸在手上飞了起来。
嘉伸醒转过来,咧嘴笑了笑,知道接下来要干点什么了。一般在下午时间,他会刷刷手机或者翻翻闲书,也可以听听音乐,反正允许自己无所事事。之前也想过兼职赚点小钱,譬如在译喵网、人人译等平台上拉些杂活儿,但试了两次觉得内容很无趣,拿到的钱又零碎,就不勉强自己了。
此时因为这个梦,他起身又凑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存档,里边是科比的往日比赛视频资料。再找一找,见到了一个科比带球冲击篮下的集锦短片。这个短片以前看过,现在复习一遍仍然是有意思的。
看了近一个小时,他对科比的进攻之道有了一点新的领悟,那就是攻篮手段因人而施。譬如对位罗德曼,科比没有贴得太紧,因为罗德曼喜欢暗中耍些小花招,贴紧了会让对方锁住手臂或者拽住衣角。与奥尼尔交手则使劲靠上去,同时动作做得很大,这样就很容易获取罚球机会,因为奥尼尔与科比曾做过长时间队友并且关系微妙,他宁愿犯规也不乐意科比在自己脑袋上面暴扣。若遇到邓肯,情况又不一样了,他是个聪明的防守者,跳起来封球时身子总是直上直下,避免身体接触而让进攻者借力,所以这时科比在空中冲力十足,身躯自如前飘。
得了这点新发现,嘉伸心里溢出一些高兴,觉得这个下午没有白过。虽然这对传记翻译没啥直接用处,但多研究一点科比就是多靠近一点科比,这是他愿意的。
嘉伸看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这个下午还剩一截呢。他想了想,离开电脑坐到小沙发上,点开手机调出几首钢琴曲子,进入循环播放模式。曲乐声中,他想继续琢磨科比,脑子一转想起了爸爸。妈妈说爸爸这两天要找自己,也不知是什么事。微信联着呢,有啥事就说呗。快靠着老年人啦,何必黏黏糊糊的,玩起了羞涩。
唉,这么些年,他和爸爸之间确实没有开开朗朗的气息。
爸爸是在嘉伸七岁时跟妈妈分手的。那时候嘉伸还小着,自然不明白大人的心思,反正当时爸妈老是吵架,吵一阵子终于安静了,家也不一样了。不久他跟着妈妈到了新家,遇见另一个大男人。他不认识大男人,却要管他叫爸爸。他很不开心,心里记挂着真正的爸爸。爸爸那会儿也在乎他,半个月见他一次。后来大约忙了,一个月见他一次。再后来爸爸又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从此联系就很少了。时间能冲淡惦念,也能让熟悉变得陌生。中学几年老是住校,他几乎没见到爸爸。待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爸爸出现了,在一个餐馆订了小包厢与他碰面。那天天气很热,他在路上走着走着似乎中暑了,所以是带着一张苍白虚汗的脸踏进小包厢的。爸爸点了不少菜,可他吃了两口就开始反胃。爸爸问什么话,他也是嗯嗯哼哼地应答几个字。爸爸只好一个人喝酒,把脸都喝红了。爸爸脸上的酒红和自己脸上的苍白形成了反差,这让他心里很不痛快。他忍不住提示,你的脸很红啦。爸爸说,我这是高兴呢。爸爸又说,我可以给你一些钱。说着拉开手提包,掏出一只饱满的信封放在桌上。他瞧着信封,忽然觉得有点想哭,又觉得胃里有东西顶上来,赶忙转过身冲出门跑到洗手间去。
当然嘉伸提醒过自己,爸爸心里一直是存着自己的。在后来的年月里,爸爸也在用行为证明这一点。但所谓的生命关系不是有了血缘就够格的,两个人的内在缘分一旦撕开,其实是很难接上的。这甚至产生一种感觉,在人生的球场中,他带着球冲过去投篮时,会有一只无形的手臂在空中封盖。这只手臂属于爸爸。
哦,这么想着,嘉伸心里就有点暗。钢琴曲还在淡定地走着,但此刻听在耳朵里,仿佛也不够流畅了。
傍晚时分,嘉伸走出屋子。到了屋外,才发现头顶有雨丝。这雨丝比较轻细,似乎湿不了身体,所以也可以不回去拿伞子。他借着路边树叶的掩护出了小区,走过一只大路绿灯,在一排饮食店前面巡视一遍,选择了杭丰儿面馆。这面馆的好处是可以免费自取配料,包括鸡肉香菜什么的。他迈进店厅,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约莫过了半小时,他从面馆出来,脚步停一停,拐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袋面包——这是往后两天的早餐。随后他想一下,脑子里捉住一家奶茶店,于是又走一段路到了目标中的街边店铺。十分钟后,一杯现做的珍珠奶茶递到他手里。
他一手拎着面包一手捧着奶茶回到小区。天色已暗下来,雨丝也收住了。他不愿意马上回屋,就沿着小道在小区里慢慢溜达,也算是活络手脚的饭后散步吧。在学生时代,他是个锻炼积极分子,经常跑跑步打打篮球。由于个子不高,打篮球无法成为高手,但满头大汗之时,心里是轻松的,有一种肉体的解放感。出了校门这几年,他很少练身出汗了。嘿嘿,一个生活中的隐蔽分子,也不可能整天跑来跑去的。
小区的年纪不小了,但院子并不小,该有的树草也不缺少,只是粗糙一些。暗色中路道拐来拐去的,旁边还时不时布着一些小憩石凳。由于之前雨丝的帮助,空气中的秋意增强了。
嘉伸在路旁石凳上坐下,把面包搁到边上,双手捧了奶茶慢慢地喝。不知怎的,篮球、科比、翻译这些词儿又从脑子里飘过。也许在这种安静的晚上,思想是最容易滑出去的。
回想一下,记得下决心翻译书稿是那年毕业前的六月。他把决定告诉远在美国的九猎,获得了点赞,好几只大拇指在手机上跳出来。不久,九猎寄来《24号飘扬——科比传》的英文原版书,以方便翻译时的精准对照。作为必要的环节,九猎还与原著作者希蒙特进行了版权许可的沟通。对方同意在译稿出版时再支付版权费,但要求译文必须高质量。对此九猎表现得很有信心,向对方做了保证。事后嘉伸跟九猎微信闲聊,问为什么对我有信心。九猎答:你是咱北师大外语学院出来的呀。嘉伸说:可我的中文一定不如你文学院出来的。九猎说:我看过你在虎扑论坛上的帖文,牛B级别。
正因为对篮球same love(同样的爱),九猎的支援显得很是“奋勇”。而有了九猎的支援,嘉伸心劲儿上涨许多,甚至抵消了一时找不到工作的苦恼。回到杭城租了房子,他安下心来,开始搜集阅读相关资料,包括NBA大事记和科比的其他几本传记,同时又细读原著,列出一堆疑惑的问题。这些问题用手指点一点,竟有八十一个。嘉伸把八十一个问题发给九猎,心里其实是希望他能转给希蒙特。九猎琢磨了一下,认为这些问题涉及的大多是故事里的细节,所以应该由科比而不是希蒙特来解惑。这似乎有些难了,科比能联系上并愿意笔答这么多问题?九猎表示,他能联系上科比,但让这位球星做作业似的回答问题确实比较难。过了两天,九猎忽然发来文字,说他有个想法,就是嘉伸可去美国一趟,与科比见个面——科比现在退役了,会舍得时间的。九猎进一步分析,约科比在咖啡馆见面聊天,他会乐意用嘴巴解答你的提问,而且这样的见面对书籍的翻译和出版肯定是有帮助的。
哦哦,还真是贫困限制了想象!去美国与科比见面,这种念头之前从没沾过嘉伸的脑子。此时听九猎一说,他心里一阵猛跳,同时一股暗淡像烟一样袭来,几乎让嗓子发出咳嗽。这怎么可能呀,且不说科比答不答应晤面、签证有没有难度,光来回机票、在美国吃住行的费用,就能把这个想法打趴下。但九猎暂时没有看出他的虚弱,继续扩大自己的想法,说如果来了洛杉矶,当然还可以看一两场湖人队的主场比赛,抓取NBA的现场气氛。一位喜爱NBA的人士,怎么能不去一次万人呐喊的球馆呢。
一个多么美好的梦呀。嘉伸无法应答,只能苦笑几声。
可即使是梦,也会悄悄长出手伸进现实里。接下来几天,嘉伸有些心神不宁,与妈妈微信聊天时言语沮丧。妈妈觉察到了什么,让他回家一趟。他回去了,坐在那儿说话躲躲闪闪的,但到底把事儿说明白了。大约是此事有些夸张,继父没兴致搭腔,妈妈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俩的反应符合嘉伸的预期。是呀,家里即使有一些余钱,也得留着供弟弟上大学,还要应付日子里的各种用度。
又过了几天,应该是一个晚上吧,嘉伸忽然见到爸爸在微信上的留言:方便时来个电话。爸爸与自己联系并不是常事儿,他犹豫了一下,打了电话过去。爸爸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去美国的事。嘉伸暗吃一惊,明白妈妈已把信息递给了他。嘉伸说,我这事儿有点无厘头,你不用管的。爸爸说,这不算无厘头,我可以给你钱。嘉伸说,你最近赚大钱了吗?爸爸说,我不赚大钱,也可以给你钱。嘉伸说,去美国花钱可不是小数,说出来会吓你一跳。爸爸说,嘉伸你低估了我,我不会那么容易受惊吓的。这么说过了,嘉伸才把去美国的计划细节讲了一遍。按照预算,应该需要人民币四万元。爸爸在电话里静了一下,稳着口气答应了。
此关一过,后面的事儿竟一一通了。九猎通过篮球朋友联络到了科比。科比现住在加州南部纽波特海滩的一处豪宅里,但时不时会乘坐私人直升机到洛杉矶市中心办事散心。他答应到时在洛杉矶的咖啡馆见一次面,并对自己的奋斗故事能介绍给中国读者感到高兴。这件核心的事搞定之后,九猎又研究了NBA常规赛的日程,订购到湖人队在洛杉矶主场的两场比赛门票,一场是2020年2月4日对马刺队,另一场是2020年2月9日对勇士队。九猎建议在两场球赛之间去见科比,这样的时间安排能让双方一见面就有话可说。九猎还声称自己也特想见到科比,届时他会提前赶到洛杉矶。嗯嗯还好,九猎读博的大学在旧金山,离洛杉矶不算太远。
与此同时,嘉伸的签证申请也在办理。他先把护照连同申请表格、存款证明什么的寄去美国领事馆,然后在面谈那天准时赶到上海。对着签证官,嘉伸节外生枝,拿出了自己与九猎联络、九猎与科比联络的交流记录。签证官笑了,瘦脸上出现了两道褶沟。嘉伸以为他不相信,慌慌地正要进一步说明,对方抬臂打了个OK手势。
随着事情的进展,那些日子嘉伸紧张中带着亢奋。他对自己说,生活的确是需要想象的。与科比见面这种事,如果不敢去想,是永远实现不了的。
但是,生活中有些事是怎么也想不到的,譬如疫情来袭。那年冬天,新冠病毒以冲锋的姿态占领了人们的生活,秩序被撕破了,日子被困住了。焦急杂乱中,嘉伸收到两条消息。不坏的消息是,美国的社会生活暂时未受影响,也不拒绝国外人员入境。坏消息是,预订的飞往美国的航班被取消,需要改道从香港飞日本再转飞美国。嘉伸稳住神儿,一边退票买票,重新调整日程,一边关注着各种汹涌的新闻。让他没想到的是,爸爸那边也有了新动作——是的,主动追加了两万元。看来爸爸的思维并不粗糙呀,特别时期机票价格的上涨、疫情带来的旅行不确定性等等,都会推高预算,多备些钱会让人安心。
但是但是……世界上他妈的怎么有那么多的但是呀!不好的一天突然到来了!这一天是2020年1月26日,具体时间是上午9时47分,科比出事了。由于大雾,他乘坐的私人直升机摔在了洛杉矶往东50公里的山坡上。科比没有生还,他的女儿吉安娜也没有生还。
嘉伸得知消息是在中国时间1月27日的上午。他当然不能相信,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只是做了一个很没礼貌的梦。差不多花了半天时间,他才恐慌地接受了事实。
他哭了,是那种沉默的没有声音的哭,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天后,他把六万元人民币退还爸爸。他在微信里留了言:这个世界上,不少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
回到出租屋是八点一刻,这个晚上似乎才刚刚展开。嘉伸懒懒地坐在沙发上,允许自己发一会儿呆。这样静了有半小时,他提醒自己拿起一本书翻看。书上的文字比较正经,看了片刻看出没意思来,他只好换成手机接着看。屏幕上的内容拥拥挤挤并且前赴后继,终于让人忘了时间。
挨近十一点,他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冲澡。喷水罩住脑袋的当儿,他记起之前发呆时的一个念头,自己马上三十岁了。是的,过几天就是三十岁生日了。三十而立,英文是A man should be independent at the age of thirty,关键词为be independent,独立自主。嘿嘿,他现在一个人住一套房子,应该也算be independent了吧?
这么想着,他迈出浴室凑到那面镜子前。嗯,对面的自己没有什么不好,鼻眼清楚,肩膀结实。不好的是镜子裂了一道斜线,把一张脸撕成两片儿。
父亲的一天
老叶今天有事儿,醒得比往日提前了一些。但他不马上起床,脑子里把各个细节查了一遍,没查出什么毛病。又看一眼窗外,天气也是好的。
趁着节假日,月琴去了上海,送些吃的用的给上大学的女儿,所以家里没人管他。他觉得心里妥当了,才起身下床,在卫生间待了一刻钟,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早餐味道不好,比月琴做的要差一截。
半小时后,老叶开门下楼出了小区,沿着小街走一会儿,来到一家外貌鲜亮的糕饼店。店门还没开,看来店主是个懒人。老叶点了一支烟,在附近转悠。待烟抽完了他走回来,小店已开了门。他走进去站在玻璃柜前,把里边一溜儿蛋糕瞧了个仔细,然后要求预订一个生日小蛋糕。店主是位红嘴唇姑娘,问为什么是小蛋糕?老叶说,只有两个人吃呀。姑娘“噢”了一声,红嘴唇一努,建议性地朝向一只蓝莓小蛋糕。老叶说,味道可不能差。姑娘说,我们家蛋糕的味道不会让你踩雷的。
买好了蛋糕,老叶拐个弯又去一趟联华超市。进去左右找一找,很快找到体育用品区。他在一堆篮球里挑了一个,又试西瓜似的用手掌拍一拍,觉得挺好的。月琴出门前知道他要给儿子过生日,问送的是什么礼物。他说买个篮球吧。月琴嘴巴一咧就笑了——老叶明白,她是那种少花了钱的笑。
拎着篮球出了商场,老叶给嘉伸发去一条微信,提醒晚上要准时去餐馆。过了片刻,收到一句回复:知道啦,好像我以前去餐馆迟到过几回似的。唉,每次与嘉伸聊话,这小子的口气常常是冲的。不过嘉伸的话里暗放着一个事实:他上了大学之后,这么些年父子俩潦草见过几次面,但从没一起吃过饭。说实在的,之前他也想到给嘉伸过生日,但嘉伸出生是十月六号,读书期间给不了日子,毕业后又很快遇到疫情,这想法就拖了下来。
前几天一算日子,儿子马上三十岁了。时间的快,甚至让他有点惊讶。他先给前妻递了话,又在心里攒了些语句,才跟儿子联络——他怕被儿子挡回呢。好在这一次嘉伸没有快速否定,只是说以前经常一个人过生日的,这次也不用变什么花样。老叶说,这次不一样,是三十整数。嘉伸说,整数重要吗?老叶说,重要!嘉伸不吭声了,过了几分钟发回一个OK。
儿子一答应,老叶就赶紧订餐馆。他琢磨好一会儿,决定在百井坊附近找一家海鲜餐厅,这地点刚好在两个人住地的中间位置,又靠着市中心。至于海鲜什么的,虽然有些贵,但过生日不能舍不得。上大学前的那次儿子吃得特别少,这次得让他吃好。
那天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订的是一家叫特一聚的海鲜馆。特一聚这个名字挺合适。
午餐吃的是一碗面条。吃完了收拾一下厨房,老叶便到卧室躺下休息。国庆长假不用上班,睡午觉也可以不设闹钟,这样的日子他喜欢。
不过今天他一躺下,就知道自己基本入不了睡,因为儿子的身影在脑子里出现了。那身影从远处走来,越走越近,变成了一张脸。这张脸安静着,似乎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但细细一瞧,眼睛里含着泪水呢。
老叶清楚记得那一年的正月初三晚上,自己正待在电视机前看疫情消息,手机忽然“嘟”的一声,一瞧是嘉伸发来的微信:不去美国了,钱还你。他吃了一惊,问:怎么啦?航班又取消啦?嘉伸送回四个字:科比死了!他愣了,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个世界什么事儿都能发生,篮球明星摊上一次意外也不算稀奇,但他又知道,此事儿对儿子意味着什么。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给嘉伸打电话,打了两次,没有响应。过一会儿,嘉伸发来文字:不用你安慰我,现在世界上最需要安慰的不是我。当时老叶就觉得,儿子的文字硬硬的,但每个字里好像卧着一粒泪珠。
睡不着就干脆不睡了,老叶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找儿子的照片。进入眼帘的先是一张他与儿子的早年合影,当时儿子还不到七岁,脸上有调皮的笑,小小的身子靠在他身上。回过头去想,那会儿他其实已经靠不住了,从五交化公司一个跟头下了岗,于是心里烦躁嘴里急躁,时不时跟儿子他妈吵架。吵了一堆架后,三口之家便散了,他再也没有跟儿子一起合过影。
随后看到的是儿子大学时代的一张个人照。这时的儿子应该大四了,身体直挺得很,手里拿着书本站在校园里,那张脸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这张照片是五六年前他向前妻要过来的,当时就吃惊,觉得儿子跟自己越长越像了。前妻一般不与他多搭腔,但此时也说了一句话:我有时候真的很烦呢,本来早离开了你,可儿子长着长着又像了你。
下一张是三个月前儿子在出租屋的照片。那几天杭州亚运会开始预卖门票,老叶想起了儿子,便微信提示他:你可以去看几场比赛,比如篮球赛,钱由我出。嘉伸没有领情,回复:算了吧,这种球赛我可以在家里看,如果有时间的话。老叶就问:你现在很忙吗?忙什么呢?嘉伸答:没有太忙,一个没工作的人不可能太忙。老叶提醒:老蹲在家里不好,想法子出去找事做。嘉伸挡回:别管我啦,我没工作不是没做事。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随后他发来一张自拍照。照片上除了他的脸,还有背后的电脑屏幕,上面是那本科比传记的翻译文字。
从那时起,老叶才去注意嘉伸的日常生活以及翻译活儿。平常前妻很少跟他联系,一联系准是儿子的什么事儿。时间一久,把零零碎碎的信息攒起来,他便知道了儿子的一些近况。自打那次去不成美国后,儿子伤了心,把翻译的事儿放下了,后来断断续续地工作,像是把篮球给忘了。其实这种事儿没法忘呢,待过了一些日子,他的精气神儿醒转过来,又捡起了翻译。翻译的进度不算快,一会儿顺利一会儿暂停,到了今年年初才弄完。随后与出版社一联系,才明白事情不是预想的那么简单。出版社表示,关于科比的书在市面上已有好几本,再出一本难有新的动静,肯定也回不了本。儿子拿出一堆话去争辩,未有结果,只好去找另一家出版社。这家出版社态度和气一些,言语中却放出一个意思:你是一个不知名的新手,我们为什么要用你的书稿呢?这难道不是一种小冒险吗?儿子听明白了,气急得不行。他觉得出版社太没趣了,几乎不判断稿子只判断市场。那天前妻转述了儿子的一句话:他们不懂篮球不懂科比,只知道不去冒险。
儿子在出版社那儿碰壁后,心里一定像是着了凉,无法舒坦的。从远处打量儿子,他似乎并没有丢了淡定,最近还在修改稿子,把几十万的文字重新打理一遍。但老叶琢磨过了,儿子的这种打理不是为了救活出版,而是为了跟科比经常相处,找一些心理安抚。知晓了这一点,老叶心里真的挺难受。难受之后,也想着去打听些什么。当年他供职于五交化公司,不是在销售一线的岗上,而是在办公室干行政杂事,所以下岗后也做不了什么生意,只好去报社当了临时销售工,实际就是背着大袋子分送报纸。后来因为干得不错,被报社的人看中,又去报业集团所属的旅游文化公司打工,虽然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还是合同工,但总归还是靠着文化两字的。因为这层关系,前些天他托人联络到了出版社,多少知道了出书的难处和变通的路子。
是的,这个话题,也是晚上他跟儿子要聊的。
傍晚五时半,老叶拎着蛋糕、篮球和一瓶白酒来到海鲜馆的包厢。时间还有点早,他点了菜,又在桌上摆好蛋糕,然后站在门口抽烟。他计划抽了这支烟,之后的就餐时间就忍住不抽了。
烟还没抽完,嘉伸出现了,头发有些长,脸色平静,但似乎有点疲惫。老叶赶紧掐了烟头,引着儿子进入包厢坐下,同时不忘对旁边的女服务员说上菜。
虽然好些日子不见了,老叶却不想弄得久别的样子。他轻松着口气说,你今天在干啥呢?看上去好像有点累。嘉伸说,刚坐下来就做判断……我没有不好呀,天天都这样。老叶说,那就好,今天是你的生日,应该高兴一些。说着他打开桌上的盒子,露出一只小巧的蓝莓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问题是这四个字有些歪歪扭扭的——之前没注意到。老叶皱一下眉,马上补救似的将小蜡烛插上,一支两支三支,代表三十整数。嘉伸说,两个人过生日,也这么正式?老叶说,当然啦,过生日就得许愿吹蜡烛,还要唱生日歌。嘉伸说,你一个人唱生日歌,不觉得孤单吗?老叶说,孤单这个词不对,最多也就是单调,而且我有音乐陪着呢。
这时女服务员端着两个菜盘子进来,一一放在桌子上,还顺便细看了蛋糕一眼。老叶念头一转,要邀请女服务员一起唱歌,想一想又否定了。他掏出打火机点了蜡烛,又摁开手机放出生日歌。顺着快活的乐曲,他把歌儿唱了一遍,那声音不仅有些单调还有些走调,好在基本混在音乐里,也不算太难听。嘉伸静一静脸,闭上眼睛许了个愿,呼口气吹灭烛火。
走完这开头的程序,老叶往两只小杯里倒上白酒,一杯分给嘉伸。嘉伸挡一下手说,你不知道呀,我不喝白酒。老叶说,你岁数不小了,可以喝的。嘉伸说,这跟岁数有关系吗?二十岁的时候我喝过几次,后来不感兴趣就不喝了。老叶说,那你现在喝什么?嘉伸说,可乐,我就喝可乐。老叶差点要叹口气,但嘴巴一张叫了门口的女服务员。女服务员很快送来了可乐。
两个人慢慢吃喝起来。吃喝间,嘉伸不多言语,老叶就得多说些话。他问嘉伸以前是怎么过生日的,嘉伸说那天微信里讲了呀,自己一个人过。老叶说,就吃碗面条什么的?嘉伸说,吃什么无所谓,主要是那天得找点儿高兴,譬如我会给自己发送一句生日快乐。老叶笑了一声说,我过生日就是吃一碗面条,我没想到还可以给自己发点儿祝贺的话。
停一停,老叶又找话说,时间过得快,你三十了,我过两年也退休啦。嘉伸“哦哦”了两声,不接话。老叶说,这么些年……我知道你恨我,是这样吧?嘉伸愣一下,还不接话。老叶说,那时候我下了岗,心里堵着,脾气就不会好。嘉伸说,今天你找我吃饭,就是为了讲这些?老叶说,噢对对,今天是你的生日,应该讲些高兴的话,比方那会儿我怎么和你一起玩的。嘉伸说,能不能不讲以前的事?老叶说,要讲的……记得你四五岁的一次,我带你去游乐园玩碰碰车,场子里车子很多,碰来碰去的,每碰上一次,你就惊呼一声使劲搂住我的脖子,完了还咯咯地笑。嘉伸说,可是你记得另一次我搂你的脖子吗?老叶说,哪一次?嘉伸说,那一次是在家里阳台上,我做了什么事,你抱起我吓唬道,你不听话就把你从这里丢下去,我吓得使劲使劲搂住你的脖子。老叶说,有这种事吗?那当然是我逗你玩儿……你小时候挺好玩儿的。嘉伸说,你是逗着玩儿,可一个小孩子心里会存下阴影的。老叶说,呀呀,那我得道歉,那时候我不懂这个哩。嘉伸说,道歉倒不必了,这种道歉我不习惯。
这样说过,似乎又没话了,好在女服务员不时端着菜品进来,能打断一下沉默。老叶指着桌上的盘子说,这些菜都是不错的,你多吃点儿。嘉伸说,我在吃着呢。老叶端起杯子嘬了一口,又嘬了一口,然后想起什么。他转身去边台上取了那只篮球过来,说差点忘了,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嘉伸迟疑一下,抬手接了篮球说,需要这么讲究吗?老叶说,需要的,这礼品简单,不过你用得着。嘉伸说,你不知道我现在不打篮球吗?窝在出租屋里,还玩什么篮球呀。老叶说,你不在球场上跑,可你在书上打球,所以把这礼品挂在墙上也是好的。这话似乎能站住,嘉伸没有反驳,拿起筷子默默吃东西。
既然话头到了篮球上,老叶就让自己继续说话。他问,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科比?用你们年轻人的语气说,为什么是科比?嘉伸放下筷子,慢慢地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直白的理由,因为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理由。老叶说,我呀应付不了这种高深,还是愿意听到一些直白的理由。嘉伸说,他球打得好,他对中国球迷不错,他有曼巴精神。老叶说,什么是曼巴精神?嘉伸说,不做名词解释了吧,反正就是不服输不放弃的意思。老叶不过瘾地说,你翻译了一大本书,上面肯定有不少他了不起的故事,举一个例子嘛。嘉伸说,还是说说书外的事吧……那年的1月26日上午9时47分,科比乘坐的直升机摔在了南加州的一个山坡上,他死了,才41岁。老叶说,这个我知道,你以前告诉过我的。嘉伸说,我没告诉你的是,科比的这次出行是陪着二女儿去一个学校进行篮球训练。这女儿喜欢上了篮球,他就全力帮着,乐意付出时间和精力,最后跟女儿死在了一起。可以想见,失事那一刻女儿一定很害怕,会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
老叶傻了几秒钟,想说点儿什么,卡住了。过一会儿,他端起杯子用劲喝一口,才缓缓地说,你这个例子我听明白了,正好今天我也有件事想让你明白。嘉伸不吭声,耳朵倒是在等着。
老叶放慢语速把事儿说了。原来前些天他托朋友细问了省里的出版社,对方回复得挺实在,说这种书稿如果不想拖着,就只能自费出版。自费出版有不同的方式,一种是稿子质量较差,自己印个一千本八百本送人,一种是稿子质量尚好,付了费出版社仍然帮着走货。老叶总结说,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后一种方式还是不错的。嘉伸说,自费出版呀,这种事我不干。老叶说,钱的事儿我来解决……三四年前你还回来的六万元我一分没动,一直存在银行里呢,现在再凑点儿也许就能办成了。嘉伸安静一下说,不用的,这笔钱你还是投到妹妹……你女儿身上吧。老叶“嘿嘿”笑一声说,这是我半明半暗的私房钱,本来想再攒一些去买一辆电动汽车的,但电动汽车没有你的书重要。嘉伸说,谢谢你了,可你也得弄懂我的心思!对我来说,用你的钱去自费出版,就对不住篮球对不住科比,属于一种科比所不屑的放弃行为。
老叶有些气急了。他想不到儿子存着这种无厘头的念头,让自己的好意扑了个空。他说,能出版总比不出版的好……对了,你刚才还夸科比帮女儿,现在我也是用自己的钱帮儿子。嘉伸说,不对,你怎么能把自己跟科比放在一起比呢?嘉伸升了声调又说,我直说了吧,这几年你又是出钱又是惦记,嘴里说是帮我,其实更是帮你自己。在我这活着的三十年里,你基本没有出啥力,心里攒了愧疚,所以现在就想弥补,以为补上了就能心安,就能获得真正的父亲资格,但时间里的不少裂纹,不是用钱便可以缝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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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节选,全文见《野草》2026年第1期)
【作者简介:钟求是,生于浙江平阳,籍贯浙江诸暨,现为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当代》等刊物发表小说多篇,作品获鲁迅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金短篇小说奖等。出版长篇小说《零年代》《等待呼吸》、小说集《两个人的电影》《谢雨的大学》《街上的耳朵》《地上的天空》《宇宙里的昆城》等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