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李晓君:雅人回忆录
一
迁入京师安顿下来以后,我发现自己五十四岁了。我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而这却成为仕途的起点,对此我不能说毫不关心。我关心什么呢?作为一个书画家,我在吴中已获得极大的成功,这正是我来到这里,成为翰林待诏的原因之一。我谋得了这个并不十分惹眼的职位,但也并非无足轻重,它将作为一个显赫的荣誉加在我名字面前,被人尊称。
对一个来自南方繁华之地的人来说,京师的空旷、干燥、沉闷,一开始并不能让我适应。南土湿,北土燥,两地气候、风俗相差甚远。京城妇人比南方女人更爱出游;京城男人情愿做班头、煤户、车夫,也不愿从事商人、幕僚、书办这样动脑筋的职业。
在得到友人帮助后,我寻到一处住宅,落下脚跟。这趟远门,对我来说,既期待已久,又出于意外。所谓期待,便是,一开始并没有把书画视为正途,而是将考取功名视为大事。我生于吴中一个仕宦之家,祖父在我出生前五年成为举人,父亲、叔父都是进士出身(叔父在宦场上走得更远)。然而,自我二十五岁第一次参加乡试,竟然十次不中。作为一个出众的诗人兼书画家,我将举业无成的原因归结为“命”。而这一失败记录,我并没有视为羞于启齿的禁忌,多次在文章中提及。意外便是,在我打算放弃科考,专心致志于书艺绘事时,却因父辈友人林俊和工部尚书李充嗣的举荐,来到京城,成为翰林待诏。
翰林官,类似于天子近侍。进入翰林,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通过科举考试,二是荐召。当我以后者方式进入,便也注定了仕途的不平坦。
置房花去我五十七两银子,带来的盘缠紧张,便在熟人张子瞻处挪借。所得俸禄在开支衣食用度以及社交性活动后,便捉襟见肘了。
京城的夜晚,深沉而广大,人如一片树叶浮于海上。漆黑的夜里,和同乡文人蔡羽结伴进京的场景,如同桌案上的画卷一样清晰无比。那是春天,我们从吴中买舟出发,祝允明、王宠等人,分别为我饯行。我的兄长文奎,一直送到吕城才依依不舍,仿佛这趟远门有去无回似的。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杨柳春风的江岸,执手唏嘘,甚是感人。我和兄长少时感情并不称善,且分家过活,五十岁之后,感情却日益深挚。
友情在我感情生活中占有很大比重。我和唐寅同一年出生——“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人语渐微孤笛起,玉郎何处拥婵娟?”这是我曾揶揄他作风浪漫的诗歌。关于我和苏州友人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譬如,有一次,唐寅邀我游石湖,酒喝到一半,叫藏匿好的妓女出来陪酒,我急欲离开,他却让妓女将我手臂拖住,惊慌失色之下,我差点跌落水中。另一个版本的主人换成了钱同爱,他邀我游湖,事先藏好一名妓女,船开动后,他唤妓女出来,我央求离去,他却命船家速行,我情急之下,脱下臭袜子套在他头上,同爱有洁癖,不堪忍受,遂作罢。
我笑称:“不见同爱令人想杀,一见同爱令人气杀。”同爱则说:“不见徵明令人敬杀,一见徵明令人闷杀。”
唐寅聪颖早慧,府试、乡试都是第一。父亲看见我们一起长大,他对唐寅没有太多好感。在我乡试不举、唐寅春风满面之时,还写信宽慰我,唐寅只是善于考试罢了,但他这个人比较轻浮,最终恐怕无成,我日后的成就定会超过他。父亲安慰的话我没有当真。但唐寅后来真的仕途不畅。
他和家境富裕的江阴人徐经一同赴京会试,随后传出徐经贿赂主考官程敏政家仆的消息。敏政才学过人,有些清高傲气,与许多官员关系不佳。据说是一同参加会试的乡友都穆,嫉妒唐寅才学,有意无意间向人说起贿赂传闻,被与敏政关系不好的官员参了一本,致使所有嫌疑人下狱接受调查。虽后来查无实凭,弹劾者被贬官,但程敏政经此一劫,竟一年不到便郁郁而终,唐寅和徐经的功名也被革除了。
正德七年(1512),宁王朱宸濠派人带重礼来吴中网罗人才,经过“科考贿赂案”打击的唐寅,正心灰意冷,便借机南下洪州散心。当使者上门来礼聘我时,我则称病不见。唐寅到南昌后,感觉到了宁王谋篡的祸心,靠装病发疯才放回苏州。
我的祖先原是蜀人,可追溯到汉代文翁。其后裔文时为唐庄宗帐前指使轻车都尉,后迁居江西庐陵。其曾孙基有二子乡、原。我这支是文原后裔,后迁湖南衡山,又迁苏州。文乡这支留在庐陵,其后裔文天祥,为状元宰相、忠烈义臣。无疑,文信国为我族在吴中确立大族地位增色不少。而祖、父辈,又进一步巩固了文氏一族在姑苏的名望。自我以后,三子彭、嘉、臺(早卒),孙五人中元肇、元发、元善,及曾孙十人中震孟(十次科举后中状元)、震亨(著有《长物志》),都在诗文、书画、气节上延续着家声,文氏始终居于吴中文坛中心位置。
我诗学吴宽(状元出身,官至礼部尚书),书学李应祯(祝允明岳父,任太仆寺少卿),画学沈周(吴门画派开宗大师)。我们这个团体,以我和徐祯卿、祝允明、唐寅最知名,被称为“吴中四才子”。
二
京师为古燕都,左枕关东、蓟州,右控山西、陕西诸边镇,坐北向南,统御四海。城内,城池宫阙崔巍壮丽,城外,层峦叠嶂龙飞凤翔。皇帝深居于紫禁城,我因待诏于翰林,得以亲睹圣颜。张瀚《松窗梦语》言:“百官常朝,仅可遥瞻天表,而公卿入侍经筵,始得近睹龙颜。”“然侍立移时,惟只聆讲读,间闻天语,仅一唯诺而退。”
我的工作是参与修《武宗实录》。刻板、严肃、沉闷的翰林院了无生趣,我并未从中获得壮志已酬的满足感,而是怅然若失。鉴于我的影响,初到京师时,前来拜访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他们都以结识我为荣。我诗文造诣,虽不足以应对时文考试,但在文人圈颇为知名。这造成了两种结果:一是欣赏,一是嫉妒。欣赏者如《实录》总裁之一户部尚书费宏(江右广信人),正德六年(1511)状元杨慎(祖籍江西庐陵)。妒忌者的代表是另外两个状元:姚明山、杨方城。他们愤愤地说,我衙门又不是画院,乃容得下衡山(我的号)这样的画匠在其间?“画匠”这一极具侮辱性的词,深深地伤害了我。后者显然以我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暗生醋意。我深深体会到了“出身沉浊”的米芾当年的心境。
前来拜访的高官,有吏部尚书乔宇、吏部左侍郎何孟春、兵部尚书金献民等。他们的“特垂顾访”,不仅不能为我增添虚荣,反而使我不安。这样的社交,在浅表的寒暄走动后,除去志向、才学、情性的因素,还会有因为政见立场的一致性而进一步升级关系的可能。乔宇拜访我不久,便盛情邀请我去他家赴晚宴。我并无攀附权贵的动机,况且,林俊作为乔宇的同僚,我若贸然赴宴,则有背弃庇主之嫌。于是,我写信给林俊代为婉拒。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即,前来拜访的达官贵人都会带来礼物,而回访势必要有礼物才不致失礼。这给经济拮据的我造成很大困窘。
文氏虽在吴中很有声望,但并不是富室。父亲曾为永嘉知县,在我二十八岁时出知温州,有很好的政声。可惜在知府任上,不到一年便病故了。当地府、县官吏和缙绅送来丧礼,足有一千两之多,被我拒收了。当他们执意要我收下时,我说:“士之取舍,不可不择。”“万一缘此以裕其家,则是以死者为利。不肖诚无状,亦何至利先人之死哉!”他们没办法,最后用这笔钱修了个清风亭纪念父亲。
我继承父亲清廉作风,也许是引起部分高官对我重视的原因之一。但我不想太深地卷入官场。在没有赴京之前,我对功名可能还存有一丝幻想,现在,当我进入翰林——无论是因祖父、父叔的政绩德行作了铺垫,还是我在吴中诗书画建立起磐石般的声誉使然,我对仕途还是充满了厌倦和失望。
父亲死后,在继母吴氏主持下,我们兄弟三人分了家。“既立门户,遂有食衣之忧。”我在钱同爱(此时已结为亲家)、学生陈淳等人资助下,修葺了父亲生前所造的停云馆,并邀钱同爱、汤珍、陈淳等友人聚会。彼时,叔父文森已官任河南监察御史,他的好友右佥都御史俞谏前来苏州治水,想帮助我,我说粗茶淡饭足以吃饱。他又用责备的语气说,你身上衣服旧成这样还在穿?我说担心会下雨,所以穿了件旧衣来。他看到停云馆前桥下河道淤塞,说,按堪舆先生看法,门口河道淤塞对你不利,如果我把它疏浚,你考取功名的路便也通畅了。我以疏通河道势必要拆毁人家房子为由,表示婉拒。
我到翰林不久,便发生了所谓“大礼议”事件。
武宗朱厚照死于豹房,因无子,大学士杨廷和以遗诏迎兴献王朱祐杬子朱厚熜,嗣皇帝位。朱厚熜是宪宗朱见深孙,父祐杬是孝宗祐樘之弟。世宗命礼官集议崇祀兴献王典礼。杨廷和主张皇帝按汉代先例,称伯父孝宗朱祐樘为“皇考”,即要作为孝宗的嗣子,改称生父兴献王为“皇叔父”。这件关涉天道、礼法和皇统延续之合法性的争议,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持正反意见的官员深度卷入其中,造成激烈的对抗。张璁、桂萼因主张兴献王子是来继承“大统”而非做孝宗儿子的,颇合圣意。他们受到皇帝的器重。而议“大礼”不合旨意的大臣,如吏部尚书乔宇、吏部左侍郎何孟春、礼部尚书汪俊、鸿胪寺少卿胡侍等人则被迫离开朝廷。之后爆发了“左顺门事件”。我的好友杨慎(杨廷和之子)与上百位官员跪伏于左顺门外力谏世宗。多人被廷杖、被捕,十六位官员被杖死,杨慎被廷杖后谪戍云南永昌卫。
我因跌伤左臂,一病三个月,并未卷入此事件中。但对官场的倦意和归乡的心切,在“大礼议”事件后变得更加强烈了。
好在,修史不在权力中心,我得以以某种“局外人”的心情看待周围一切,甚至以“无所事事”来形容自己的状态。史官撰的起居注已将这个颇有个性和深具魔幻色彩的皇帝,描绘得栩栩如生,历代留下的《实录》也足资借鉴,因此工作没有太大难度。在我即将迎接三年一次的考绩时,我甚至被认为是出色的。我已极度克制画画的热情,倒不是为了避免给姚明山等制造口实,而是灵感和兴趣的丧失。绘事似乎真的不被我视为重要的,何况我是一个文人加业余画家。那么,我在绘画上建立的名声,并不令人稀罕,似乎真的印证了姚明山的指责理由充分。
三
我年轻时书法并不出众,在岁考时,还因字不佳仅列为三等(这意味着将不会获得乡试的资格),为此开始发奋习书。最初临习的是智永的《千字文》。苏轼书法,也是我所喜欢的。元代赵孟頫书画俱佳,我取法用功最深。我偏爱写小楷,到八十多岁时,眼睛不差,仍能写一手飘逸、遒丽的小楷。(在京师时,体弱多病,时患眼疾,晚年眼睛和身体反而很好,真是咄咄怪事!)钟繇、二王、颜柳、宋四家,我都下过很深的功夫。行书写《圣教序》最勤,草书学怀素、孙过庭。暮年以后,大字写黄庭坚为多。王世贞说我:“小楷尤精绝,在山阴父子间。八分入钟太傅室,韩、李而下所不论也。”谢肇淛甚至称,古无真正楷书,就是钟繇、王羲之留下的《荐季直表》《乐毅论》,都带行书笔意,而唐楷虽字画谨严,但有偏肥偏瘦之病,只有文徵仲的楷书用心结构、疏密匀称、位置适宜。
我在四十岁时写过一组诗,一共八首。分别献给李应祯、陆容、庄昶、吴宽、谢绎、沈周、王徽和吕㦂,八位已不在人世的师长、先友。
首先是分别从学的吴宽、李应祯、沈周三先生。
吴先生与父亲是同年,先君病故后,我请他为亡父撰写祭文。先生文采、人品皆出众,在吴中享有很好声誉。某次,有一位好友进京考试,病倒了,他便把病友接到家里,亲自照料汤药,这位不幸的朋友病亡后,还为之料理丧事,并戴了一个月孝。重情重义的吴先生致仕回乡后,将我拉入《姑苏志》编辑团队,似乎向世人宣告,毫无功名的我是地方重要文学人物。他还在先君祭文和墓志铭中将我温州扶柩却赙加以称赞。
李先生为人骨鲠。当他以太仆寺少卿致仕回长洲后,依然家徒四壁。他的丧事是由父亲、好友和当地知府给操办的。这位杰出的书法家被我称为“国朝第一”。他深刻地影响着我和祝允明。在文氏家族刻帖《停云馆帖》中,收入了李先生一道奏疏《李太仆书》,很能说明其性格:因书法出众,授中书舍人,皇帝叫他抄写佛经,却抗命上疏,说只听说治国是用九经而非什么佛经、道经。后来吃了板子——在午朝门外接受笞责。
我以师从沈先生学画为荣。那种“文穷而后工”的说辞在他身上显然是失效的,因为他的一生平稳而顺当。其《赠吴宽行图卷》是罕见的杰作。这件费时三年,长达三十三尺的长卷,匹敌着他们深挚的情感。手卷展开,一道平缓的小径引领观者进入苏州城郊外,小桥、屋舍、溪流、竹木、山丘布置巧妙,近景有骑在驴背上的吴先生和两位仆从,中远景交错变化,将悬崖、山壁、河流、树木和诸多引人欣赏并想象的细节,以突破元人的创新手法,在动感和均衡中赋予画卷至深的感染力。雄浑有力的山体仿佛可以触摸,戏剧性的情节与优雅、松弛的笔墨,在叙说吴先生或沈先生自己的故事。沈先生曾写有十首《落花诗》,我和徐祯卿分别和十首,沈先生又和十首,当我携诗来南京应试拜谒吕㦂先生时,吕先生也兴致勃勃地和了十首,不知疲倦的沈先生再和十首,我将这六十首同题诗以小楷书之。
陆先生太仓人,曾任浙江右参政,后因忤权贵而罢归。年轻时长得极俊秀,在南京应试时,旅馆一位姑娘一眼相中了他,借吹箫向他表示爱慕。陆先生给姑娘留下“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的诗句,第二天便找个借口搬出去了,辜负姑娘一片芳心。我随父亲游宦时,多受其教诲。后人钱谦益称他“好学,居官手不释卷,家藏数万卷,皆手自雠勘”。
庄先生嗜古博学,由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父母死后,回定山守孝二十年,再不肯出山。父亲因病回乡后,曾让我去定山从他学习。他对我很欣赏,有诗赠我,称“尽堪出手名家早,但觉忘年得友迟”。
谢先生也是父亲友人。父亲知温州时,曾邀他游雁荡山。
王先生有古直风,我在南京应试时,曾住其家。
吕先生好学不倦,晚年致仕后,似乎更加纵情诗酒,我从他学诗,并为其作行状。
四
我从温州迎柩回来后,谢绝一切社会活动,安心在家守孝。吴中好友表达哀悼之余,并没有停止他们的诗酒狂欢。
友人朱存理,字性甫,家境不佳,一生布衣,但嗜爱书画藏书,精于鉴别,著有古书画录《铁网珊瑚》,并曾留下“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的诗句。存理去世后,我为其撰写了墓志铭,称他:“闻人有奇书,辄从以求,以必得为志。或手自缮录,动盈筐箧。群经诸史,下逮稗官小说,山经地志,无所不有,亦无所不窥。”
关于此君,有个“募驴”故事想起不禁让人好笑。
事件的发起人徐祯卿(是个麻子脸),不知是出于玩笑还是存心赞助的心理,撰写了《为朱君募买驴疏》(后文简称《募驴疏》),让大家出钱给性甫先生买一头驴。因存理甚爱驴而家贫买不起。
税骖赠友,昔者闻之。有马借人,今焉亡矣。朱君性父,白首穷儒。宴息中林,时思放迹。萧闲布褐,自爱骑驴。欲削袁文,封曰匡庐处士;深然汉志,宜于山谷野人。无囊可探,归空问妇。丐言虽拙,仰欲谋朋。老者安之,惟仁人为能播惠;伤哉贫也,故友道重夫通财。市辔既借乎高贤,执鞭何辞于贱子。访交吕氏,行将特特以临门;好酒李生,会见腾腾而过市。庶垂明览,不鄙微言。
弘治己未季冬望后一日,东海徐祯卿撰。
《募驴疏》字法刚劲有力、俊美峭拔,将此事打扮得庄重和有仪式感。多年后,出身低微、由漆工而成为职业画家的仇英,还据此作了一幅画,惟妙惟肖地描绘一头极不情愿的犟驴,被驴户牵给垂手观望、喜形于色的性甫先生。
有十位苏州才子,在《募驴疏》上署名认捐:
秀才钱同爱奉赠白金六钱
西崦朱良育赠银五钱
太原祝允明奉赠五星
苏卫张钦助米一石
相城沈邠奉米一硕
鲁国男子唐寅赠旧刻《岁时杂》一部,计十册,抵银一两五钱
邢参赠银三钱
黄玠奉银三钱
御前敷陈王道生董淞分赆五十分
杨美赠米一石
我因居丧,谢绝一切社交活动,未参与这次募驴“游戏”,实则也隐秘地分享了他们的荒诞和快乐。
五
入职翰林,是我人生的拐点。此后我坚辞回乡,在吴中又生活了近四十年。
我在纸上虚构了一个建筑王国:玉磐山房、玉兰堂、翠竹斋、梅华屋、辛夷馆、衡山草堂、悟言室、梅溪精舍……并在家族开启了对室庐、花木、水石、禽鱼、书画、几榻、器具、衣饰、舟车、位置、蔬果、香茗——这些 “长物”(多余之物)的关怀,形成文氏家族雅人深致的文脉。从嘉靖十六年(1537)开始,我率领彭、嘉二子,将所能收集、借阅的晋唐以来法帖,汇集刻勒成一项浩大的工程《停云馆帖》,长达二十四年,共十二卷。
刻帖除了供家族友人之需外,在市场上也大为流行,并在若干年后出现了赝品。屠隆在《考槃余事》中,记载了那些刻印不佳的翻本的鱼龙之混。容庚的《丛帖目》对《停云馆帖》在市场的售价还有翔实的记载:如,用不同等级的纸张、墨、封皮,装裱精粗不同者,分别售以五两、四两、二两、一两,甚至五钱等。
我年轻时,一些文人学者过吴中,无不造访寒舍。致仕后,更是踏破门槛。其中不乏想求字画者。我一般不应宗室藩王、中贵官宦,以及外国人。但对邻居和穷人,则例外。严嵩抄家,在其库房不计其数的书画中,没有我片纸只字。当年他路过苏州,特地到曹家巷拜访我,逗留很久,显得非常留恋,分别时,我只在厅堂与他作揖告别。回去后,他对工部尚书顾璘说,衡山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和人往来,我路过苏州特意去看他,他也不到码头回拜一下。
何良俊从京师回南都,兵部尚书聂豹托他带两封信到苏州,其中一封给我,一封给王庭,并对何良俊说,此番南下,你帮我向衡山求一幅画。在翰林时,我与王守仁这位庐陵弟子,有过交往。他还曾将所藏颜真卿《祭侄文稿》请我题跋。当何良俊代聂豹向我求画时,我脸色顿时一变——此人没道理,一向不曾说起要画,如今做了兵部尚书,就来讨画。
回避官员,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应酬。但也有例外。
王庭任苏州知府时,爱来曹家巷。每次来,走到巷口便换掉官服、打发随从,径直走入书房,总要待到很晚才回去。何良俊也是如此,在我这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总是一早就来,陪我吃早饭,陪我上午用点心,午餐陪我喝点酒,我的习惯是,上桌连干两杯,如果客人坐的时间久,便再喝两杯,若更久,又连喝两杯。我喜欢听小童唱曲,有曲听,一整天都不厌倦。
这些点滴,如同夜晚的磷火,与遥远星空下的京师生活形成一种映衬。晚岁我回到自己擅长的事情上来——当我离开京师朝南而下,汹涌的春天和变得开阔的南方扑面而来,大运河上,仿佛站着一个年轻的、无所不能的骄子。
【李晓君,江西莲花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著有散文集《时光镜像》《江南未雪——1990年代一个南方乡镇的日常生活》《梅花南北路》《后革命年代的童年》《暮色春秋》《暂居漫记》《往昔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