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2026年第1期|格尼:风滚草
一
那时候,绿皮火车硬座车厢的乘客,能够深刻体会人对人的挤压,明白什么叫立足点,什么叫保持站立,什么叫用力扁平,什么叫屏住呼吸,什么叫摇晃睡眠。
铺天盖地的打工人,买不起卧铺,能买到硬座都算幸运,大多数无座。硬座和无座价格相同,原本站着和坐着该有区别,但没有。有人为买到坐票,情愿多等一天,有时多等一天一夜。白天还好,夜里没钱住旅馆,路费是预算好的,额外花钱会造成无法抵达终点,只有蹲票房。票房就是候车室,没票不让蹲,有票也要到一定时间才能蹲。为什么叫蹲,因为到处是人,长椅有限。如果坐在某个角落,总有打扫卫生的来撵,来来回回一会儿一趟,与其不停起身,不如蹲着。也不能随便打盹儿,扒手横行,路费被偷麻烦就大了。
打工人的包裹总是硕大,人和包裹黑压压地早早排起长队,等待检票口铁门栓发出脆响。尽管候车室足够嘈杂,人们仍能分辨那声脆响,一旦降临,人群骚动,随之翻涌,后浪推前浪,前浪不能及时挤过检票口,形成反推,人群就呈波状起伏。于是,各种抱怨此起彼伏。
检票进站,无论包裹多重,都要负重奔跑,不跑就可能上不去火车。那时,人浪会成为巨浪,翻滚,呐喊,咒骂,哭叫,就像正经历一场生死战。有人从车窗往里爬,有人身体进了车门,行李卡在门上,后边的人着急,踹上一脚,人和行李都进去了,也都趴下了,这时候,挨一脚是好事,挨一脚,过一道坎儿。
无座的人挤在过道和厕所,随时给列车员的小推车让路,挤到无缝地步,也不知小推车是怎么一趟接一趟过去的,可见人的身体可塑性很强。实在站得太累,就爬进别人的座位底下躺着,小孩能蜷卧,大人只能和底座保持平行,露出的脚随时被踢、踩、踹。座上的人不喜欢座位下面有人,就像买到坐票,连座位底下也买了一样。不让也有道理,行李架满了,座位底下都有行李,人爬进去,行李不安全,还把行李挤出来,有座人的腿只能搭在行李上,侵犯了腿原本有限的自由。让别人往座位底下钻的有座人会得到千恩万谢。
第一次在火车上醒来,以为在学生宿舍,正发生严重事情,上铺塌下来就要压住我了。听那咣当咣当的声音,有人仍在继续摇晃床铺。惊惧间,见昏暗中耷拉的腿脚,醒悟我正乘着火车去谋生。气味混杂,我屏住呼吸。
为什么我在火车上?还有二十天中考,我该在学校。醒来之前,梦里全是数学公式、语文课文、政治题。
因为这不是1994年,这是1995年,1995年考中专不再包分配,连续复读的学生通往“铁饭碗”的路断了。
因为家里借着高利贷,供四个孩子读书,哥哥考上中专,他读中专的费用是全家最大开支。
因为晓春极力游说,否则不差二十天,可以参加完中考再走,毕竟我是希望很大的复读生。她听说我要考完再走,急了,我一旦考上不可能不读,父亲说了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到时我肯定不会跟她走,从此将走上另一条路。我们曾经那么要好,走进大学校园是我们的共同梦想,她不能实现,我如果实现,则伤害了她,同时伤害了她的衣锦还乡。
不,我不是随便受人游说的。因为她哭了。她讲当年,她十六岁时父亲患病,不得不辍学。我当然记得,那天我们来到学校后面的杨树林,树冠金黄,地面也金黄。她在满天满地的金黄里哭她的命,哭她父亲的命,没有诗意的哀伤,只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把鼻涕抹在鞋底。她讲跟随哥哥进城的艰辛。她到饭店打工,结识了大她十多岁的饭店老板,嫁给他可以当老板娘,可以成为城里人,解决农转非的大难题。但她总感到受歧视,在城里孤立无援,急需“自己人”帮忙,大展宏图把饭店开起来,让城里人瞧得起。她打扮时髦,烫着短卷发,穿粉红色细高跟鞋,鼻涕抹在鞋底。日子那么好过了,还哭,哭得我心疼,想遂她心愿快些去饭店助力。
我还心疼父母。母亲管我们村叫死地方破地方鬼地方,致力于全家逃出村子,到另一个好地方落脚扎根。但年复一年逃不出去,贫穷困住了她的腿。她坐在灶前哭,让我的腿先迈出去,否则她这一生算被箍住了。她那焦愁的面容整日刺痛我的心。父亲是乐天派,总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但我看得出,他就要被贫穷压垮了。
不,不仅如此,还因为晓春说到她饭店干活,每月工资一百八十元,奖金两百六十元。我算了算,每年可以赚够哥哥的学费,解决家里的大问题,考完试再走会少赚近一个月的工资。贫穷限制想象,我有限的目光只看到眼前。
我有座位,为什么我躺在逼仄的车座下?因为晓春受够了坐着睡觉,想要平躺,她躺座位上,我就躺座位下了。
第二次在火车上醒来,窗外黄沙遍地。这是驶向西部的列车,北京通往乌鲁木齐,车厢渐显空旷,可以随意找三人座横躺。家所在的村子在内蒙古东北部,去的城市在西北,恍惚间,沃土已变戈壁。
车厢里维吾尔族人多起来,一位热情的大叔递给我一张坚硬的大饼,后来我知道那是馕。我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车厢里的气味可以饱腹,声音也可以,铁轨的咔哒声在我沉沉睡去时依然能抵达我的胃部。我不吃,大叔非让我吃,把馕凑我嘴边,然后放在我面前。僵持间,晓春悄悄告诉我,不吃他会生气,至于生气产生的后果全由我想象。我只好轻轻咬了一小口,他哈哈笑了。我心惊好一阵,外面的世界真危险。有人对我解释,大叔故意让馕挨到我的嘴,这样馕就成我的了,我就会吃。大叔用蹩脚的汉语对旁边人说:“这小姑娘想家着呢。”我又咬了一口馕堵住嘴,用以堵住哽咽。我确实太想家了,如果不是馕,真要哭起来。那么,晓春当年呢?十六岁的花季女孩,鞋底一定没少抹鼻涕。
一个大男孩来到我对面,我面前的小桌上出现一罐椰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椰奶,它的出现,即使列车正穿行戈壁,眼前也有了城市味道。他说:“你喝,喝吧。”他回座位,过一阵儿又走过来:“你喝呀。”我始终没喝,他有些失望。他不知道,比起喝掉它,我情愿在穿过戈壁时看着它,就像看着立在面前的城市,用以屏蔽窗外的荒芜。另外,椰奶里万一放了迷幻药也未可知。外出谋生,全面防备,人难免浮想联翩。
第三次在火车上醒来,窗外是金红的世界,夕阳正浓。金红色的戈壁上,出现一团团翻滚的枯黄的草球,叫做风滚草,风推动它们跟随列车奔跑,那流浪蓬乱的样子就像车厢里的我。
火车抵达车站,也没有驶出戈壁,仿佛到了天边,进入另一个世界。一团又一团追随的风滚草仍在继续奔跑,脱离了我的视线。
二
饭店在312国道边,两层小楼,我在一楼餐厅做服务生,二楼一半客房,一半员工宿舍。我住的房间两张钢丝床,我一人住。靠窗有张桌子,恍惚间产生错觉,要放上去的不是行李,是书包。这样的错觉延续了很久。
睡梦中,听见小寇叫我,我应了声。随即,我又梦见小寇叫我,我应了声,并爬起来。我不该总做这样的梦,导致一次次迟到。这次,我猛然醒来,时间已超半小时。我以为小寇先走了,结果他还在门外等我。他是我远房表弟,在饭店做保安。实际上,他的工作跟保安不搭边,是负责站路边揽客,向过路的长途车招手,把车辆引进停车场,记下车牌号,再带司机到二楼登记住宿。312国道,车辆来自全国各地,他小学没毕业,例如冀、赣、豫、鄂等比较复杂的字最初不认识,认识了也不会写。他交给二楼的字条,服务员无法完成准确登记,为此,他总挨骂。
“姐,我以为你起不来了呢,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多。”
“我的天,你才睡三小时,怪不得醒不了。”
我们骑自行车从国道边进入城市,在岔路口分开,我到姨妈的早点摊,他到他母亲的早点摊。我们不少亲戚来了这座城市,都做了引车卖浆者。城里的钢厂养活一大批人,这批人养活着生意人。
初升的太阳从楼宇间照耀着我们,睡眠不足眼睛畏光,我不停流泪。城市已经醒来,我还没有真正醒来。我们并行,我眯着眼,把小寇作为参照物,半梦半醒骑行。我看见金色光线下,斑驳的行道树迅速向后。随即光线忽明忽暗,餐厅菜谱出现,我在背诵菜名和菜价:糖醋脆皮鱼三十五元,青椒肉丝十二元,鱼香肉丝十二元,锅巴肉片十四元……我又在背诵课文,随后再次听见小寇在门外叫我,我应了声,并爬起来。小寇大喊:“姐,你干啥?”惊醒后发现我已偏离,骑到路中间去了。我又在做梦。
“我的天,你骑车睡觉,要累死了,累死吧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工资,往死里给她干。告诉你,他们两个多月没发工资了。”
我和晓春是邻居,小时候经常睡一个被窝,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五号学生头,同级同班,一起上学放学,如果我们没在一起,有人看见我要问她,反之亦然。自从登上火车,我总是从一种担忧进入另一种担忧,那是缺失安全感产生的幻想。即便如此,我仍相信晓春不会叫我来又不给工资,赚个骂名。她知道我多么需要那份工资。她一定遇到了难处。她似乎知道有人会给我说这些,告诉我资金暂时周转不开,叫我来也是想把饭店开起来。她的理想很丰满,包括以后她这大堂经理的职位是我的,她则相夫教子,安心持家。
“能的。”我说。
“你学习那么好,真没想到她能把你骗来。”
“各取所需,她没骗我,不会不给钱的。”
“你俩好,那是以前,现在她变了,无情无义,六亲不认,咱屯子人谁不知道?”
在这条令我恍惚的路上,小寇给我讲饭店曾经的辉煌。他也是听别人讲的。之前老板的大姐是合伙人,经营管理到位,自从晓春来了,许多事就乱套了,晓春欠缺经营能力,却硬要显能。老板的大姐无奈退股,老板每天忙着搞大事业,餐厅交给晓春,生意渐淡,房租贵开支大,开不起员工工资。
母亲和姨妈,父亲和二伯,两姊妹嫁给两兄弟。二伯不适应做生意,忙起来常常乱了手脚,总丢账。他人收账,姨妈不放心,让我来忙过高峰期,我七点到,十点回饭店。
到摊位,人已坐满,又乱了。泛着油味的空气中,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这边要油条,那边要馅饼,这边喊豆浆,那边喊豆腐脑,还有打包带走的。
姨妈喊:“那人给钱了吗?”
显然那人没给钱,二伯喊:“你可劲儿尥吧,俩馅饼白给你吃去。”
“我的豆腐脑,快点,上班要迟到了。”
工人队伍从远处大批涌来,阵阵车铃由远及近,一波就餐高峰即将到来。务必从喧嚣中真正醒来,双手忙碌,双脚奔跑,我咬紧的不是牙关,是舌尖。
姨妈担心我太累,说如果撑不住就不要两边跑了。她已预支给我一年的工资寄回家,我务必坚持到底。惯性使然,我脑子里还在背诵语文课文,不知哪一段随时冒出来。撑不住的时候,我下意识背诵这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三
除了主厨和拉面师傅,其余员工都是我们村的,晓春辞退了其他人。偌大的餐厅剩我一个服务生,点菜,上菜,收拾桌子,洗碗,打扫卫生,以往七八个人的活我一人干。晓春知道我干得下来。打烊后,我需要清洗一整天用过的餐具。凌晨两三点的国道,四周漆黑,只有这家饭店的厨房亮着灯。我不断背诵《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仍感到难过,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人还在忙。后来,我想到有饭店周围戈壁上的风滚草陪伴着我,它很可能就在离我不远的围墙外,它在暗夜的风中滚动一次,我就洗完一个碗。如果不是它助力,我就要撑不住了。
既然节约了开支,一定发得起工资。工资没到手,不能离去,只有等待。不久,主厨辞职,餐厅外落地玻璃上贴了招聘启事。
下午两点半到五点,是我的休息时间。我习惯先走出餐厅,站在门口的空地上望向右边,再到会客厅的沙发上午休。左边是维吾尔人开的清真餐厅,右边是玻璃厂房。我看的不是玻璃厂房,是厂房那边国道两旁辽阔的戈壁,我要看飞奔的风滚草。玻璃厂房的两个大男孩瘦哥和胖弟,总以为我在看他们,这天他们笑着朝我走来,瘦哥弹着吉他,胖弟正吃糖果,随手塞我一颗。
清真餐厅老板的小儿子雅各布讨人喜欢,长着金黄的头发,毛茸茸的眼睛,脸上也蒙着一层毛茸茸的浅金。我喜欢看他,又不喜欢看他,以至于总是看他。他的长相常常让我感到离家更遥远,他则喜欢朝我做鬼脸。
礼师傅来应聘,坐在餐厅等老板,嫌我不给他倒茶。有生人来,倒了茶我就无法午休了,只好到门口等待。他叫我进去,说他是四川城里人,给我看身份证,并且用蹩脚的普通话讲他有工作,国企的饮食服务公司,因嫌工资低,停薪留职出来闯荡。我不大听得懂,他说的也和我无关。他如此急于证明自己,说不定身份证也是假的。他询问我,认定我绝不到十九岁,最多十六岁,也不像东北人,更像南方人。
“我们四川女孩子都像你这样小巧玲珑的。”
我不想和陌生人过多交谈,重新回到门口。
瘦哥的吉他又响了,我看见远处有枯黄的风滚草随风滚动,和着吉他曲,仿佛正进行一场忧伤的奔赴。
礼师傅出来凑热闹,弹了那把吉他,一样的曲子。他手指短粗,也会拨弄琴弦。傍晚,他试菜成功,颇得赏识。试菜之前,他同样掏出身份证证明自己。那赏识里手艺占一部分,身份占一部分。那时有城市户口的人容易获得尊重,他当时很明白这点。饭店员工都看过他的身份证,那像是他的名片。
我每天在二楼换掉工作服打着哈欠下楼,见他吃着碗里的牛肉面,绷紧嘴唇斜眼瞟我。第三天,他没好气地说:“现在的女孩子都懒,十点才起床。”他为此一个也看不上,以至于至今未婚。他二十五岁,在那个年代已属老大不小的年纪。
没人信,自圆其说必有鬼。
小寇说:“十个厨师九个花,家里有红旗,外面有彩旗。”
他说:“你人小鬼大,我不是那样的人。”
之后,他见识了我的工作量,向我致歉,深夜在我房间门口放一盆洗脚水。如此几次,我明白他有意追求我,很气愤。虽然我还没考虑谈恋爱,但遇到追求者,难免衡量一番。我身高一米六,他才比我高一点,仅从这点就不符合我的审美。并且,初次见他我就浑身不适,他相貌还算端正,我很难厌烦谁,偏偏厌烦他,甚至不想多看一眼。后来我很自责,不该产生这样的想法,有的婚姻像中了魔咒,让人起初要逃离,却终究注定会进入。
四
这天大雨,厨房积了小腿深的水,我和礼师傅挽起裤腿用盆子舀水从后门往外泼。已入秋,水很凉,没一会儿我开始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只好到二楼休息,之后腹泻发烧。我等晓春来看我,她等我下楼干活。下午休息时间,瘦哥胖弟没在空地看见我,得知我病了,胖弟去买药送来。傍晚,我听见晓春在一楼扯嗓子喊我,我无力应声,恰好那天餐厅客人多。待她终于上楼,上下打量着我说:“我快忙死了,你是不是装的?”
这是我几个月来牛马一样的劳作换来的,我无力辩白,有力辩白时,又不想辩白了。我的愤怒在一场舞蹈中渐渐消散。那是清真餐厅的维吾尔人的舞蹈,男女老少在院子里围着篝火跳舞。我站在门口,看他们欢快地扭动脖子,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雅各布不时朝我做鬼脸。世界忽然美好起来。那瞬间,我的悲伤越来越小,小到不值一提,心胸随之宽广,似乎可以原谅一切。
后来,因为一桌吃霸王餐的客人集体逃跑,晓春把责任全归于我,大声责怪。我想除了我,她没人能够责怪了,她在挣扎,那么有力,又那么无力。我能这么想,全因那段课文,劳其筋骨的事每天做,这是苦其心志。
秋末,饭店倒闭。晓春称资金仍周转不开,有钱了会给的,没人拿到工资。
我住在姨妈的出租房,亲戚们集体讨伐晓春不近人情,自己住大楼房,吃香的喝辣的,那点工资给不出来。
有件事一直在我心里。晓春当时和老板交往,老板的母亲不同意。老太太自己曾是农村人,却厌恶农村女人,每天来饭店破口大骂,骂得难听。晓春只是笑,一声不响,气得老太太指着她鼻子大喊大叫,让她闭上那张咧开的嘴,她笑得更厉害了。后来,她们对骂,尽显泼辣。
她从没对我讲这事,是我从亲戚们口中得知。尽管我委屈悲伤甚至愤怒,但一想起这事,就被疼痛攫住。她一定经历了许许多多更糟糕的事,干过更苦更累的活,才不理睬我那些辛劳委屈。
我的这段最初谋生的日子,是一个幽蓝色的凉薄的梦。不过,我由此明白,人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悲悯是真正的财富。
许多年后,我们相见,不提往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立的词语会在某种情形下相遇,就像我见到她仍感到亲近,却又遥远。
五
亲戚们对我有美好的期待,希望我靠姣好的面容一步登天,抵达他们一辈子抵达不了的高度,并且让他们因此沾光。那么我的归宿应该是大老板、官员等有头脸的人物,绝不是和打工人组成家庭。礼师傅反复出现,虽然我们没有交往,姨妈认为好女架不住缠郎,为切断他的念想,姨妈将我送回家。
不久,父亲送我到招远四叔家。四叔家在农村,村外有个选矿厂,我当了浮选工。
工人把矿石送进球磨,磨碎的矿石砂浆流进浮选槽,在油和药的作用下产生泡沫,刮板不停转动,一层层刮掉泡沫,金子就在泡沫层,滤出的砂石流到尾矿,每天实实在在上演着金子就是泡沫的戏码。浮选工需要站在浮选槽旁看砂浆状态,掌握油和药的比例。厂房噪音极大,工人需要凑近大喊才能听见彼此说话。谁进入厂房,谁的世界就成为嗡鸣的世界。我想离开这嗡鸣的世界,老天很快让我离开了。
才过两个月光景,大伯到四叔家串门,不由分说遣送我回家,我连工资都来不及要。我和礼师傅有书信往来,几番辗转都因为我到哪,他就要到哪找我。我担心他来,又似乎担心他不来,结果他真来了,到山东没找到我,追到家里。
屋里每天挤满了人,村里人一拨接一拨来,远道的亲戚们也赶来。母亲和姑姑哭泣,大伯愤怒摔杯,父亲严峻的神情和村里人的不屑,一次次证明我的选择一塌糊涂。我还没有真正选择,事情就到了这地步,仿佛天塌了。我的亲人们,我的家乡人,因为重视我从而轻视了我,激起我的逆反,我告诉父母我从此不找对象,更加让他们确信我要跟礼师傅的决心。父亲用缓兵之计,让礼师傅先回去,我在家待两年,如果两年后我们还要交往,他不再干涉。
我为证明自己不那么糟糕,开始和他密集地用书信交往。在青春年岁,往往是自己感到该谈恋爱而谈恋爱,并且可以谈得轰轰烈烈,多年后才明白那是表演爱情,如果加上逆反心理,表演更烈。他的来信寄到弟弟班上,弟弟放学后悄悄交给我。我一边务农,一边写热情洋溢的信,推动命运的齿轮转动。
冬天,舅舅回来看望姥姥,舅舅返程时带上了我,我又来到这座城市。
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
我们在约好的街头见面,我远远看见人群中他的身影,蓦然发现他全然不是我心目中的人。
他在武姨的餐馆当厨师,吃苦耐劳,勤俭节约,很得赏识,武姨当他是干儿子。他没少在武姨面前讲我,少不了讲我曾经怎样拼命工作。武姨希望我去她店里当服务员。
他出现在亲戚们面前,自然仍受排挤。他再次出现,是和武姨以及她的儿子和干儿子们。风沙大,男人们都戴着墨镜,显得威武而不容侵犯。我的这些漂泊在外的亲人,缺失安全感,担心流氓痞子搞破坏或受权势威压,从而毁掉谋生路。和武姨的儿子们交谈过后,他们认为这些是惹不起的当地人,如果惹了,所有亲戚别想在这谋生,但人也不能白白跟他们走。
姨妈说:“既然他们两个都愿意,农村人养姑娘不容易,不能白养,家里一屁股债,拿两万彩礼,咱就拍板,人跟你们走。”
提出彩礼,相当于谈婚论嫁,而我还没决定要嫁,甚至考虑不再交往。然而,他们已回去取钱了。或许姨妈看出我犹豫,“你现在不同意也得同意,没看那架势吗?行啊,现在看小伙子也挺顺眼的。”
礼师傅没存到两万块,武姨凑了一万五,算预支工资。忽然之间,我们算定亲了。分明不如意,我却不拒绝,也不反抗,允许戏剧化的事情发生。我选择模棱两可甚至顺从的态度,主要原因是他有城里人身份。如果婚姻真有魔咒,促使我走进婚姻的魔咒就是一张身份证。那时,农村女孩走进婚姻,是一条谋生路。城市户口簿影响并改变着命运。晓春如此,我也如此。
许多年后,父亲清还了债务,将这笔钱还给了我们。他说:“我不卖姑娘。”
六
武姨六十多岁,矮胖,肚子肉多,喜欢笑,人在外,笑声已进厨房。眼中有经商人的精明和严苛,所以那笑声也会在嘹亮处忽然消失。性格爽朗,喜欢和人笑笑闹闹打成一片,包括和她的员工。餐馆在闹市胡同,她亲昵地挽着我从巷口慢慢走到巷尾,笑着和熟人打招呼。
“哎哟武老板,哪找的这么漂亮的女服务员,往门口一站,客人都往你店里钻,你要发大财了。”
“是啊,我命好嘛,哪找的?不告诉你。”
“那你一个月给人家多少钱呀?要多给点哦。”
“哈哈,我不给她工资,这是我女儿。”
“嘿,到处有你干儿子,这又来女儿了。”
兰州拉面、张掖臊子面、天津饺子馆、北京饺子馆,大多是平房,靠近公园的巷尾有几间土坯房。有次我停留在一间开小卖部的土坯房前,看见墙面上的麦秆,恍然以为到了老家。
那笔不菲的预支工资拉近了我们和武姨的关系,也模糊了一些事。
起初店里没有杂工,只有礼师傅和我。我俩没有明确分工,我早上打扫完前堂,到后厨和礼师傅出凉菜,然后再到门口迎客、喊客。中午洗一次碗,晚上洗一次碗。生意高峰期,顾客盈门,我需要奔跑才能完成他们的需求。武姨欣喜地笑着说:“你们看,她像头小鹿。”
生意越来越好,店里招了杂工和服务员小陆。小陆是本地城里人,中专毕业。她有正规的上班和下班时间,只在前堂工作,晚上十点半无论多忙,她都可以下班。我的工作量远远超出她,即使同样的工资,我也毫无怨言。
礼师傅经常用边角料做工作餐,胡萝卜、白萝卜、土豆,放少许肉,炖一锅。他在晓春的饭店虽不浪费,却也从没如此节约。晚上,为卖掉剩下的凉菜,他时常守到凌晨一两点。他对武姨掏心掏肺,对武姨的餐馆也掏心掏肺。
餐馆有座机,姨妈多次打电话让我们下班过去聚聚,我们一直抽不出时间。姨妈来看我们,悄悄说:“上哪找你们这样干活的,自己开饭店也干不到这程度,到底一个月给开多少钱?那老太太心眼太多。”
店里没少来人应聘,只要对方谈工资,武姨就拉下脸来。武姨对我说:“是骡子是马先遛遛,活还没干就谈钱,干好了还能少了他的,你说是不是?气人,现在的人咋都这样。”
礼师傅就是没谈工资先干活的人。我虽然不认可武姨的观点,但也不需谈了,毋庸置疑,我和礼师傅都是干得好的人,她少不了我们的。
姨妈说:“亲兄弟明算账呢,干儿子也得明算账,你们心里得有个数,干多长时间能还上那笔钱,多长点心眼吧。”
我在晓春那的工资,姨妈去要,要来两箱苹果,姨妈认为没照顾好我,自己贴钱寄回我家了。礼师傅到晓春家跑了几趟,自然白跑。我不相信运气会那么差,会再遇到这种事。
有天,武姨拿出一个小本子,对我们说:“这是你们俩的账本,给你们一笔一笔记着呢。”
1997年夏天,礼师傅父亲患病,我们回了一趟四川。礼师傅没有自己的房子,和父母兄弟姊妹住一起。国企改制,他成为失业人员。他早知会走到这步,有分量的只剩身份证,才频繁亮给人看。他没有自己的房子,城里勉强有家,我们决定还完那笔预支款,再攒些钱就回四川开饭馆。他的家人都希望我们不要在外漂泊,尽快回去。
按行情最低基本工资预算,我们两人一年半载就能还上那笔钱。妹妹后来也不在亲戚那帮忙,到餐馆来上班。
自从我到店里来,武姨没少为我们规划美好未来,是在西北这座城市的美好未来。她要把礼师傅当亲儿子那样,为我们操办一场像样的婚礼,我们将来会有自己的房子。“好好干吧,有我呢。”我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不仅为留住我们。不过,礼师傅户口在四川,我户口将来也会在四川,我们终究不能一直漂泊。
1998年夏天我给武姨讲了将来打算,她没多说什么,不多日帮我找了铺子,正是巷尾那家曾开过小卖部的土坯房子,让我和妹妹卖早点。我们非常高兴,想象生意做起来,说不定就此留在这座城市,完成母亲的夙愿:扎根。我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围着武姨笑闹成一团。
七
室内两间小屋,一间放杂物,一间摆两张矮茶几和沙发。门前空地摆炉灶和案板,外加一张小桌。在这巷子里武姨还有个铺子,开过一段时间小酒吧,茶几和沙发是从那里搬来的。土坯房的优点就是房租便宜,亲戚们不用的锅碗瓢盆搬来一些,总共没花多少钱。花多少钱,都记在武姨的账本上。
一块大黑板做招牌,上写:小吃部。另一块小黑板写早点品种:四川米粉、包子、稀饭、煎饼卷菜。土墙有土墙的好处,两块黑板钉上去无需费力。炉灶案板摆在门口空地,挨着路边。
我们不会烙煎饼,妹妹帮亲戚卖早点时,旁边有卖煎饼卷菜的,她每天看那人舀一勺面糊倒鏊子上,用木板这样一刮,那样一刮,一圈一个煎饼,像玩儿一样,她笃定自己也会玩儿,我们才在黑板上写了煎饼。
一位老太太过来,看看我们,指指鏊子:“谁烙?”
我指指妹妹,老太太哼一声。我说:“我们都会。”老太太又哼一声:“小姑娘能会用鏊子?”
她这样想,一开始并没错。第一天营业,她盯着我们准备看热闹,我们天没亮出工,她天没亮就等在路边了。鏊子热了,妹妹将舀好的面糊倒上,结果玩砸了,面熟了,不是薄煎饼,是黏面团。老太太松口气似的:“我就说嘛,小孩还能会用鏊子?”妹妹不服,又烙了一个,还是面团。妹妹跑进屋去。
老太太不走,我硬着头皮上,那该死的面糊团结起来绝不散开,照样烙成黏面团。老太太确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哼着鼻子去公园晨练了。
不过,烙第二个煎饼时,面糊开始听话,第三个成形。对待面糊,手腕要轻柔,稍用力,它们就要团结起来反抗。所以,面糊吃软不吃硬。总结了经验,妹妹也很快学会。
老太太晨练回来,妹妹神气地一圈一圈玩起来。老太太默默看了一会儿,还是昂着头走了。
我做的包子也搞砸了,碱放多了,面皮发黄。
只有礼师傅的米粉像样。大铁锅熬着新鲜的牛骨汤,他头戴厨师帽,将泡好的米粉抓入竹提篓,放骨汤锅上下几次提出入碗,再淋高汤,浇臊子,撒葱花香菜。来的客人吃米粉的多。
但是,才一周光景,武姨就不让礼师傅来帮忙了,让我和妹妹学着操作。“他起那么早,炒菜都没精神。”
如果礼师傅到店压阵,中午可以卖小炒。但武姨如此帮我们,为的是让我们留下,为的是让礼师傅留在她的后厨。她正打算扩大经营,再开一家大点的餐厅。所以,只能想想罢了,当然要听武姨的,没有武姨就没有这个小吃部。
然而,臊子没变,我和妹妹无论谁弄粉,吃粉的人都觉得不好吃,好像我们从中做了手脚。吃粉的人越来越少,终有一天,我擦掉了小黑板上的“四川米粉”。
我做的包子时常不是碱多了就是碱少了,今天泛黄明天泛青。每天早上我对着即将揭开的蒸笼说:“如果你再不听话,就把你从黑板上擦掉。”然后,我像会魔法那样吹上一口气,大喊一声:“白。”它们大概可怜我,果真白了些。
煎饼承载着小吃部的命运,黑板上它的名字由此提格,从末尾到了顶头。我每天炒三盆菜备用,土豆丝、豆芽、包菜。土豆丝不能用擦丝器,要用刀切,否则不脆。我的刀工是在武姨餐馆的厨房练出来的,我没想过有一天会感谢自己的辛劳。有时候,多干了不属于自己的活,是为自己将来打基础。
我们聘了杂工胖红红。她胖,也壮,黑黑的脸膛,一笑有两个酒窝。她只喜欢笑,不爱说话。她搅面糊用水少,像在干拌,妹妹让她多加水,她不吭声,只管用自己的方法。妹妹训她,她仍不吭声。
妹妹烙煎饼时,发现面糊均匀,一个面疙瘩也没有,平时,为捏碎那些小疙瘩,一盆面糊费时费力。妹妹再去观察,发现没有过多的水润滑,粗糙的摩擦力磨散了面疙瘩。妹妹告诉我她错怪了胖红红,但不愿当面表扬她,嫌她干活太慢,还总是打碎碗碟。我们干过太多的活,有过长期训练,以我们的标准,定然找不到满意的杂工。我认为,胖红红得到夸赞说不定手脚会变麻利些。我们夸了她,结果,她只喜欢搅面糊,总见她蹲那搅动,手脚更慢了,一喊快点,就听见激烈的动手声,包括碗碟碎裂声。
胖红红确实不适合干眼疾手快腿脚麻利的活,我们只好辞退。妹妹气愤地说:“天天磨洋工,还打了那么些碗,不给你工资。”妹妹刀子嘴,这样说着已去数钱。
晓春干过不给工资的事,我们绝不这样。她讲过饭店入职规则,先交押金、健康证费用、暂住证费用,试用期没有工资。类似餐饮这样的服务行业,腿脚不会闲着,试用期不给工资,那是剥削人,哪怕站着当一天迎宾也该给工资。
胖红红走了,我们搅面糊时会时常想起她,三十年来一直如此。别小看搅面糊,这是门技术活,胖红红自己也不会想到,无意中竟对我们授之以渔了。
八
1998年天灾,家乡发大水,淹了家里的土地,最终颗粒无收。弟弟那年上初三,成绩优异,我希望他考高中,但读高中要到县城,因为水灾,他不想再花更多钱读书,毕业后和父亲一起找我们来了。火车上,父亲犯了“长途火车综合征”,臆想出一伙割人器官要谋害他们的歹徒,落下行李在张掖站下车逃跑,而后再乘短途火车抵达。
既然弟弟来了,不需要再请杂工。
弟弟原本比同龄人矮许多,几年没见以为他一定长高了,结果十五岁还像八九岁小学生那么高。我不担心弟弟干不好活,他六岁就非要跟着下地,手握不住镰刀,父亲给他特制了细把镰刀。并且他机灵好学,都说他不长个是心眼坠住了。只一点,小吃部会让他更加孩子气,然而,只能这样。
父亲和弟弟都觉得烙煎饼像玩,轮番操作,再次诞生了几个黏面团。父亲是能工巧匠,精通木匠瓦匠和机动车修理,不愿用我们传授的经验,也不愿多尝试几次,不知是怕失败还是觉得他的巧手不是用来烙饼的。弟弟不仅学习成绩好,还是我们村的象棋高手,也像父亲那样心灵手巧,不过,经过许多天尝试,弟弟也没烙成一个像样的煎饼。鏊子空着时,他时常很不服气地挥洒一番,然后很不服气地吃掉自己的残次品。终于,他不想再吃残次品,那瘦小的身体对着鏊子说:“这不是老爷们干的活。”
父亲来,是为送弟弟过来,也为看看小吃部,如果可行,我们全家都来做生意。显然,小吃部的状态和他想象的相差甚远,养活不了我们一大家人。
“你们捣鼓吧,我还是回去种地保险。”
弟弟手脚麻利,算账快,是块好料子。小吃部赚的钱都给家里寄去,这是我们姐弟三人的店,我们致力于在这泥巴房子里清还家里的债务,让该死的高利贷停止滚动。
这天,我们正忙着,一个小学生飞奔而过,对弟弟大喊:“快迟到了,还不赶紧上学?”弟弟哼笑一声:“你赶紧尥吧,我都初中毕业了。”
此后,弟弟每天下午收摊后,穿过马路到对面免费开放的公园练功,他自创的颤抖功,希望借此长个。
一伙来自江苏的建筑工人是老顾客,同样不相信弟弟初中毕业,出数学题考他,他全答对,他们这才相信。弟弟常常唠些俏皮嗑,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弟弟终究还是身材瘦小的少年,经常被人误以为是“童工”。我们三人忙碌,总被人看成“过家家”。他们不仅这样看,还大声说出来。我们除了直面,别无他法。
这天,几个外国人出现在我们面前,站在路中央举相机拍照。面对外国人的相机,我们兴奋而紧张,动作比平时谨慎规范,像在进行技能考试。事后,望着他们的背影,弟弟说:“过家家怎么了,这下妥了,咱们出国了。”
为此,我们兴奋好几天,仿佛得到莫大肯定。后来想想,他们没在小吃部花一分钱,还不经允许带走了我们的相片。
九
正等待新一天顾客的来临,突然一声巨响,如遭突袭般,我们都吓得一哆嗦,原来是前方五十米有鞭炮炸响。
开业的是酥饼店。开业之前没人知道那要新开一家店,没有轰隆隆的装修声,没挂招牌,甚至也没见人影晃动,它悄无声息而后大张旗鼓地开业了,并且一开张,店前很快排起长队。没有店门,只打开一道长方形的输送窗口,队伍从窗口向后排,快排到我们这了,而我们的老顾客也排到队伍中去了。
如此说来,我们确实遭到了偷袭。
和月饼差不多大小的酥饼一元钱两个,皮面的黑芝麻是甜的,白芝麻是咸的。我们的煎饼卷菜一元一个,相比之下,两个酥饼有分量,又便于携带。
我们安慰自己,新店大都只能热闹一时。然而,一个月过去,酥饼店依然生意火爆,只要偏头向左,就能看到排队买酥饼的人,而买煎饼的人数直线下降。
每天早上,酥饼店的歌声准时响起,重复播放歌曲《爱情骗子我问你》。酥饼店的人在歌声中做酥饼,排队的人在歌声中买酥饼。做酥饼的人都有着饱经风霜的脸,配合娴熟的手法,处处显出我们的渺小稚嫩。对我们来说,这打压性的旋律像战歌,胜利的永远是酥饼店。每当旋律响起,我们就说又开始“拱虾米”了,那是歌词谐音。整首歌我们只听懂一句歌词:“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这表达了我们的心声。
这令人酸楚的旋律,我们恨着,却时常不由自主哼着,哼出来再讨伐自己的嘴。
生意也不是每天都寡淡,时不时也好一下,弄得我们措手不及。往往出现这样的情形:食材准备多了人不来,准备少了人又来了。
父子俩那次旅途中紧急下车,致使弟弟心爱的象棋遗落在火车上,那是他自己用一个个木块刻的。他总是努力吃着剩包子,思绪倒回,一声叹息:“哎呀我那象棋呀!”
那伙建筑工人一如既往支持我们,仿佛知道我们面临困难,故意逗弟弟,激出他的俏皮嗑,然后在冷清的小吃部门前爆发笑声。
一如既往支持我们的还有一个人,我们叫他“四个包子”。他二十多岁,长相特别,窄额小眼,厚唇龅牙,走路缓慢、摇晃。他的西服从不穿在身上,而是挂在胳膊上,胳膊呈“V”字形努力钩着。他往门口的方桌旁一坐,说:“四个包子。”“子”发“纸”的音。他只要四个包子,不给包子配稀饭。似乎原本他不是每天都来,明白我们正经历什么后,才每天准时来。上午十点,人稀少时,他会远远出现在胡同深处,只要看见一个缓慢摇晃的身影,我们便说:“四个包子来了。”
虽然如此,我们明白小吃部的冬天来了,它昭示着我们需要另谋生路。
十
站在寒冷的巷口,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我把一袋气球递给弟弟。弟弟接过去,面露难色。我递给他时也很为难,因为之前瞧不起气球,如今我们也沦落到卖气球的地步。
我说:“过年赚点外快,过完年咱们还卖煎饼。”
妹妹在路边摆礼盒,已砌成一道金碧辉煌的墙。此前,我递给她气球,她不接,她对弟弟说:“怕啥,赶紧吹,小孩卖气球好卖。”弟弟埋头走到巷口的旮旯处。
礼盒和气球是武姨带我去批发市场批发来的,路远天冷,我们一大早乘大巴出发,我并不知道去哪,她不说。出发前她神秘地问我想不想趁过年赚点钱,我问怎么赚,她只是笑,“只要不怕冷吃得苦,哪有赚不到钱的。”
武姨见礼盒开张,而我们也很会卖,就笑着回餐馆去了。餐馆春节不歇业,只歇大年三十一天。
弟弟躲在旮旯里,头顶长出了一个气球,接着,又长出了一个,没一会儿,他的头顶长满各种色彩的气球,遮挡着他的颜面。
礼盒的彩墙渐渐变矮。不用和面,不用生火,不用炒菜,转转手就能翻倍赚钱,我们的眼睛发着亮光。
妹妹说:“里面装的什么玩意儿?这么些人买。”
我说:“他们买的是外壳,谁也不看里面装的啥,就看哪个好看。”
买礼盒的都是大人,忽然来了个十三四岁的女孩,选了亮红色那个,跟我们砍价。
“三十嘛。”
“不行哦,这个是八十的。”
“哎呀,我只有三十块钱。”
“真的不行,进价都不够。”
“求求你了。”
“真不行,管你家大人要钱吧。”
她走了,一会儿又回来央求:“我真的就只有三十块钱,求求你卖给我吧。”
她选的礼盒进价最贵,她给的刚够进价,而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高档礼盒,想卖个好价钱。我让她拿另一个,她不干,继续苦苦哀求。我就要忍不住答应了,可心想凭什么我挨冻白给你进礼盒,心一横,“不卖。”
弟弟跑过来,嘴唇通红,气喘吁吁说:“哎哟我的天哪,这家伙,都抢上了,吹不过来。”他是来报喜讯的,再不觉有失颜面,而是满满的成就感。
武姨来让我们去餐馆吃午饭,我们正卖得起劲,顾不上吃饭。
“哎哟这些孩子可怜的,真叫人心疼。”
到年三十,礼盒全部卖完,几天时间我们净赚两千多。不知算几道贩子,总之,算做了回贩子。转手之间获得的经济利益让人惊喜,也让人发昏,久久回不过神,怀疑它的真实。
我脑子里总是闪现买礼盒的女孩落寞离去的背影,做了回贩子,心横了一次,每每想起心生愧疚。唾手可得的利润容易让人迷失,钻进钱眼里。
十一
在武姨家过年,两大桌人吃团年饭,礼师傅掌勺,我和妹妹打下手。这家人热情,但我们仍感到是被收留的异乡人。我和妹妹谨慎小心,使劲干活。
看赵本山和宋丹丹演的小品,弟弟笑得张扬,妹妹不时悄悄拽他胳膊,提醒他在别人家里不要那么大声,弟弟也想收敛,但没收住。
夜里回到小吃部,我眼前仍是妹妹提醒弟弟不要大笑的画面。她拽他,他偷眼瞟武姨的家人们。
我们如果在城里有家,就不必这样拘谨。小吃部生意不温不火,如果年后仍然如此,我们要尽快回到四川去赚钱,将来好有个属于我们的房子。
挨到1999年夏天,我们的煎饼最终被酥饼打败。虽然做着和服务员同样的工作,没体会到当老板的滋味,也算当了回老板。
武姨新开的饭店在巷尾公园旁,我又重新做了服务员。这只是暂时的,等武姨招聘了新厨师和服务员,我们就回四川。
来应聘的人很多,谈不成,武姨不满意。
秋天,我和礼师傅在这饭店简单举行了婚礼,共三桌酒席。租了附近不足十平方米的职工宿舍做婚房,里面只一张婚床,其余什么也没有。没有摄像师,武姨找的摄像师欠她的钱,她要他用此抵债,他大概不想还债,答应了,但没来。我参加了晓春的婚礼,参加了武姨儿子的婚礼,见过别样的场面和他们的婚房。武姨儿子的婚房装修后是我和妹妹抽空打扫的,跪着爬着抠地上的粉浆。不跪不行,蹲不住。武姨数次说要给我们办个像样的婚礼,但那显然只是她丰满的理想。我们到四川还会举行一次婚礼,只是,我的为数不多的娘家人不会到四川参加婚礼了。没有留下婚礼的影像,我多少有些失落。武姨儿子结婚,我想她断不会找用来抵债的摄像师。
不管怎样,为我们的事武姨没少操心。礼师傅快满三十岁了,在他这年龄许多人孩子都好几岁了,我们不能继续漂泊,必须回四川。
“你们就这样抛下我不管吗?”武姨很生气。
婆婆为此从四川赶来。婆婆心直口快,看起来很厉害。武姨对我说:“你去四川等着受欺负吧。”希望我就此留下。婆婆教我谎称怀孕。我不想这样,却只能这样。武姨相信了,她的决定是让我一人去四川生育,礼师傅留下。为此我极为伤心,心想,请不要叫我女儿,干女儿也不行。
武姨不跟我们说话,也见不到她人影,小吃部赚的钱都寄回老家了,没拿到工资,我们没有路费。那天我终于听到她的笑声从门外传来,我从厨房跑出去,她见我,笑声在嘹亮处忽然消失。我勇敢了一把,提出算一下账。
“你跟我算账?你跟我算账?”她连说几遍,强调我提出的要求伤了她的心,“你们没钱了。”我一惊。她又不见了,下午出现时,甩给我一叠钱,钱不多,声音很大。我们之间的关系忽然变成这样。
在我的打工生涯中,从未有工资拿到手。这叠钱,除去回四川的路费所剩无几。无论多少,她摔过来的钱我不认为是我的劳动所得,这叠钱,离我的预算相差甚远。我以为自己记错了,问礼师傅,他从不让谁说武姨一个不字,此时他为难地摇摇头,表示我没记错。
我们到汽车站上了大巴,要出发了,武姨和她的家人们忽然出现。他们分明舍不得,却目光冰冷看着我们,好像我们因为离开变成了罪人。好在大巴启动后有人笑着朝我们挥手,“想来再来啊!”像亲人和亲人告别。
后来,我们在四川终于开了自己的饭店。我时常想起那座曾经谋生的城市,那里的人和事。随着时间推移,无论喜悦还是悲伤,连愤怒都可以原谅,因为没有打败自己的都会让自己更强大。对于武姨,我情愿把一切想得美好。她心疼我们是真心的,帮助我们也是真心的。
忆起那段谋生路,脑海里时常闪现成堆的碗碟、轰隆隆的长途货车、海上日出、泛着泡沫的浮选槽、跪着擦的地板……这些一闪即逝,只有风滚草长久停留,那随风流浪的样子令人动容。风滚草无论翠绿或枯黄,不管任何环境,它的姿态永远蓬勃。它叫做不死草,干枯并不意味着死亡,而是另一种活着的方式。它携带种子寻找合适的土壤,随风流浪是为了再次扎根。
【格尼,本名郭金梅,自由撰稿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18届高研班学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在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若干。出版小说集《马兰店》《和羊在一起》。中篇小说《一壁青苔》获得第十届四川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