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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6年第1期|闵生裕:边外四题
来源:《朔方》2026年第1期 | 闵生裕  2026年01月28日08:03

 宁夏人把长城叫作边墙,当地人习惯把长城附近的地方笼统叫作边外。位于长城脚下的闵庄,是一个从寂寞到喧嚣、而今复归寂寞的所在。一代又一代闵庄人,在这里耕种收获、婚丧嫁娶。随着父母年迈,我回闵庄的频率极高,一则是陪伴老人,二则是参加闵庄与生老病死有关的大事小事。在这个生生不息的村庄里,有生的喜悦、老的无奈、病的痛苦、死的虚无。而生与死、老与死、病与死都息息相关。也许人生本身就是一个向死而生的过程,就如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所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

乡村娩事

话剧《白鹿原》穿插有一段华阴老腔,唱词如下: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太阳圆月亮弯都在天上,

男人笑女人哭都在炕上。

男人下了塬,女人做了饭;

男人下了种,女人生了产。

娃娃一片片,都在塬上转……

“娃娃一片片,都在塬上转”,展示的是黄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我们只看到娃娃一片片,但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降临时,可能没有老腔里唱的那么蓬勃灿烂。在医疗水平低下的年代,农村妇女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的事。所以,农村人常说“炕上生孩子,地下支棺材”。那时每个村庄都有因难产而死的产妇。有句俗语:“男人修路,女人修肚”。这就是说男人广积善缘最好的方式是修路架桥,女人积德行善最好的报应是为自己的肚子积下阴德,生孩子时不遭大罪。每个人的生日都是母亲的受难日,生产之痛可能是母亲逃不脱的命运。

 完美的人生,应该是顺利完成从少年、青年、中年到老年的生命体验,然后无疾而终。在我看来,一个人一生如果没有意外地活着,那是天大的造化。但是,人生充满了太多意外和不确定。有的人没等落地爆出第一声哭啼,就早已胎死腹中。这叫“黄泉路上无老少,黄叶不掉青叶掉”。儿时闵庄谁家的小孩子生下来不久殁了,似乎很正常。说又没站住,或说糟蹋了、撂了。作为孩子的母亲,她们说这些话时似乎轻飘飘的,显然,已经很麻木了,仿佛这事与她没多少关系。凡事见多则不怪,人们习惯了这种死亡方式,正如草原上的草荣草枯、花开花落一样,他们总是如此淡定地看待天地间的一切浮生。

 因为新生儿成活率低,生命像草一样,他们便有了很多禁忌。婴儿出生后,月子里是要忌门的,门上挂个红布条,生人一看就不会进去。据说有的人脚重,进去后带进冷气,待人走了,孩子中风或者得别的病,可能就活不了。真正讲究的人,就是自家人从外面回来,忽冷忽热的情况下都不直接进婴儿的屋子,而是先到别的屋子里,让身上的冷气或热气散去。想来,这不是迷信,是科学。多病的孩子取贱名,比如狗剩、狗脏、屎蛋等,说阎王见了都恶心,意味着这样的孩子好养活。因为撂孩子的事司空见惯,得了孩子唯恐失去,有的人就取名“拴柱、存娃、定羔”等。我舅舅的小名叫“锁羔”,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还有的人家男孩子后脑勺留一撮气死毛,据说一旦休克了,扯一下就活过来了。为了护佑孩子健康成长,有的人还在内蒙古草原上给娃拜干爹。长城这边汉人一般不给人当干爹,因为拜了干爹可能意味着要把孩子的灾病转嫁给自己一些,多少有些忌讳的。但是内蒙古人没这个忌讳,只要有人愿意认干爹,来者不拒。有的人家给孩子求一副长命锁,请神灵保佑,并约定时间牵一只羊或抓一只鸡请神官举行开锁仪式。

 那时生孩子没有条件上医院,全在自家的炕上,背几背篓细沙铺在炕上煨热即可。我大嫂头胎是个男孩没站住撂了,她整天絮絮叨叨地哭鼻子。我听到有女人说,不就是撂了个娃么,成天老牛喧天地嚎丧啥呢么?我六妈生了个孩子也撂了,可能不是头胎,她没哭,只是奶胀得疼,而且往外溢。于是,就让我们这帮孩子到羊圈抓小羊羔来吃。村上像我母亲那辈妇女,几乎每个人都有过夭折孩子的经历。闵庄的女人也学会了对丧子母亲的宽慰,她们说,哪棵树上没有谎花?这娃生下来就是哄人的么。我妈也撂过一个孩子,是在我和妹妹之间的一个。如此看来,我和妹妹算是幸运的。我出生后得了“四六风”,是姑奶奶用艾草灸好的,我的嘴角和虎口处至今留有烧伤的疤痕。妹妹出生不久高烧不退,我姑奶奶用土法子治疗。后来,命保住了,但眼睛里留下了一个翳子——白点,直到十来岁才褪去。

 那时小孩子夭折后是不埋的,往往找个老光棍,用背篓背上走到边墙外的沙窝里一扔了事,大多喂了狐狸、老鹰或野狗。大贵生了个儿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半岁多时得了一场病,也没有给上心治。据说孩子还有点气息时他们就让我光棍二爹背去扔了。二爹把孩子扔下走出百八十米后,看见盘旋在上空的一只老鹰俯冲下去,一嘴先叼去了娃娃的小牛牛。据说,被叼走了小牛牛的娃娃还蹬了几下腿。如果孩子稍大一点夭折,可能就不扔,当然,也不埋,而是用席子卷了送到野外,点一堆柴禾一烧了之。成年未婚男女死亡是不能入祖坟的,另寻茔地埋葬。记得当年兴武营城掏城砖被砸死的四个姑娘中,一个郜姓姑娘就埋在兴武营西边的碱滩边上。几十年后,陕北一家人给早丧的儿子结阴亲,花了两千元把郜家女儿的尸骨买走了。我放羊时,看见那座坟头只剩下棺材板子和姑娘的辫子。

 盐池农村把接生婆叫老娘婆,也叫收生婆。在闵庄老娘婆是不挣钱的,条件差的家庭在孩子过满月时请吃饭,或者给蒸上一笼莲花馒头,或给上一双袜子、一条头巾什么的。条件好的给扯上一身布料,仅此而已。在乡下人的眼里,老娘婆是女人的救命菩萨。幽暗的产房内,女人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嚎叫,老娘婆或低声斥责,或柔声安慰。记得只要有女人临盆,正在田里干活的老娘婆就会扔下活计直奔产妇家。有时产妇半夜肚子疼,老娘婆就被从梦中叫醒,黑灯瞎火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产妇家。

 闵庄有两个老娘婆。老一点的是东梁上蔡家二太太。二太太身强体壮、两眼炯炯、满脸横肉,活像影视剧中的俄罗斯大妈。年轻时她助产,搂抱按压、挤拉顶托都是她一个人完成,什么横生、倒生、胎位不正,她都不在话下。上了岁数后,她有点力不从心,就指挥产妇的男人协助她接生。她经历的许多难产都很凶险。因为她下得了重手。对于特别难产的孕妇,二太太无计可施时,就会冷漠地说:“保大人呢,还是保娃娃呢?”这个几乎不用说,一般人当然选择保大人。于是,二太太那双粗糙的大手伸进产妇身体,把孩子往出掏。据说,有时手指从孩子脑袋插进去往外拉,有时是把孩子四肢撕成零件,一件一件地往外取。

 汪曾祺写过一篇小说叫《陈小手》,说的是一个男产婆。他的特长是手小,大概在帮助女人生产时能减少痛苦。当然,陈小手的悲剧是因为给孙传芳的一个团长夫人助产,挣了二十个大洋后,还没走出人们的视线,就被团长抬手一枪毙了。原因很简单,他的眼睛看过团座女人的身体,而且他的手碰了团座女人的身体。我想不出二太太那双粗壮的大手在助产中的神奇之处何在。

 二太太之后的老娘婆是我奶奶。那时为了解决农村妇女生产问题,公社就在各村的老娘婆中选了一批人去县医院培训。奶奶就是那个培训班结业的,算是多少接受过正规培训的新一代老娘婆。那时生一个孩子记十个工分。闵庄许多难产儿因她获得新生,好多人感念奶奶对新生命的承接。所以,偶尔说起哪个人,知情者会说,狗日的,要不是你三奶奶,他娃娃早就喂狗了。

 一般头胎难产,但也因人而异。我大奶奶生第三胎因难产而死,她的儿媳——宽叔前妻头胎难产而死,她的孙媳妇——我桂嫂的死也与生产有关。大奶奶和儿媳难产而死的事我只是听老人说,而桂嫂的事,我是有记忆的。事情大概发生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前后,这在闵庄是一次恶性事件。

 宽婶在闵庄是个“奇葩”,她最擅长的就是骂人。只要宽婶早上往她家当院一戳开骂时,左邻右舍的大人都不敢出门,谁若露个身影,她便比鸡骂狗、指桑骂槐。骂人是需要才华的。有的人骂上几下便没词了,但宽婶一旦开骂便滔滔不绝、绵绵不断。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宽婶骂人是无短不揭,字字锥心,哪壶不开她专提哪壶。你家老的小的、活的死的,只要有丁点儿的事,她全在掌握之中。多少年前的丑事尴尬事,全能给你抖搂出来。她骂人的时候像闵庄流水席上的“十三花”,一样一样地给你变着花样往上端。最恶毒的是,因为柱子打了她家的黄狗,宽婶与柱子妈吵架时说:“日你的妈的,你指上你那个贼先人打我家的狗咋了?你爹半夜去寡妇家串门时被狗咬,得了狂犬病死了。你让娃打我家的狗,报仇来了?”关于这件事,后文《乡村病史》中还有交代。这种前扯肠子后撴心的骂法,大概只有宽婶才会。

宽婶骂人嘴巴毒、嗓子亮、战线长,能从一大早骂到半上午。如果是对骂尚能理解,这种独角戏式的独骂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有时候是边干家务边骂;有时候是站在院子骂;有时候还带些夸张的动作,跳着指着骂,或者拍着自己的屁股骂。有时候她还会追到别人家骂,南庄子、西庄子、东梁、北坑她都骂过。如果在自家骂是主场,追到门上骂大概算是客场了。那时清晨村庄很寂静,宽婶到别处骂人我们都能听到回声。然后根据对方的回应,大概判断今天宽婶的攻击目标。她几乎和闵庄所有的人都干过仗,可以说把乡邻得罪得人断路稀。就连她头胎难产,蔡家二太太救她大人孩子的事都不顾,张口闭口“老婊子老婊子”地骂。宽婶骂过的人曾经有不想活的呢,要不是有人拉,早都上吊跳井了。可能你要说宽婶是没有遇到恶人,能骂算什么,能打才是本事。不是没人对宽婶动过手。但是,招致的麻烦更多。脱裤子撒泼耍横或寻死觅活,什么招都用上。总之,好男不跟女斗,招惹宽婶总没好果子吃。

宽婶的儿媳桂嫂过门后,婆媳关系一直不好。临产时,宽婶不闻不问。桂嫂没妈,她生孩子时娘家奶奶来伺候月子。孩子是我奶奶接生的,生了个男孩。我奶奶劝宽婶说:“媳妇子,看一个不看一个呢,咋说也给你生了个胖孙子。你是长辈,不和年轻人计较。过去给熬上一碗米汤看看。”但是,宽婶坚决不干,她说:“她娃本事不是大得很么,还用得上我,我尿她个滥婊子呢。”谁知道产后三天,桂嫂因大出血而死,随后孩子也夭折了。

活生生两条命没了,这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一件小事。桂嫂的娘家黄家人不干了。他们用两股叉手扶拖拉机拉了两车人来闵庄闹事。闵庄是一个民风极好的村庄,乡邻间喜则相庆、忧则相恤,记忆中这里几十年没有发生过刑事案件。按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应该顾个大局,平日里的小恩小怨都应该放下。但是,那个夏天宽婶和儿媳妇关系恶化时,祸及到左邻右舍。凡是和她儿媳有过交往的人,她说人家教唆她儿媳,几次上门与邻居闹事。事发后近处几家人都没有上她家门的,可见宽婶的邻里关系有多紧张。七八月份的闵庄从来没有像那年一样连降暴雨,桂嫂停尸的那几天,有时夜里雷电交加、大雨滂沱。那是我记忆中闵庄最阴森恐怖的日子。

闵家祖上也发生过类似事件。说那时我们祖上比现在阔多了。阔到什么程度?牛羊衔尾、不计其数。兴武城西南不是有个小寨子嘛,那是我们闵家的牛羊圈,闵家的牛羊天黑后赶进那个寨子,根本不数,圈满了就行。闵家是怎么败的呢?有人说,闵家娶了个毛脚媳妇,人不机敏,针线活儿和锅灶活儿都不行,进门后公婆死活看不上,关键是不善待,动辄拳脚棍棒相加。有一天,不知毛脚媳妇又干了什么糗事,恼怒的公公用驮水的桶棍失手就把人给打死了。人命关天,杀人虽然没有偿命,但娘家人上门闹事,最后以民间法则惩戒了当事人。他们提出,要闵家给亡人念七七四十九天经。念经是一个方面,我们知道红白喜事是最烧钱的,可能相关的揆程、接待规格等都按高标准大操大办。据说,从此之后,闵家走向衰败。这是哪年的事大家都说不清,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前。反正我是表示怀疑,至少我在相关的方志里面没有发现关于闵家的只言片语。我认为,一切没有确凿记录的传说,大概都可以归于吹牛。

人死不能复活。桂嫂之死最后的处理也是以不成文的民间规则办的。黄家人认为,你们欺负我们娘家没人,我们在这个时候就要上门摆歪。黄家人闹事的主要目的是整人。事干下了,那就让人家整呗。宽叔是个老慢人,他也管不了老婆,在家里一切宽婶说了算。所以,黄家人把目标锁定为宽婶和她的六儿子。因为婆媳矛盾激化期间,老六帮着母亲和嫂子干仗。他们提出,出殡时老六扯纤,一般来说,这个角色是由孝子完成,而且要求宽婶戴孝。当时的阴阳老黑也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他说我老黑干了大半辈子阴阳,还没见过婆婆给儿媳妇戴孝的。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了息事宁人,一切按娘家的要求做了。因为有人放言,这事要是经了公,会让宽婶坐牢。所以,仅这一点就把她唬住了。

在农村,有几种非正常死亡的人忌讳较多,比如上吊而亡的叫吊死鬼,难产而死的叫血腥鬼。这种人殁了后,一般不入祖坟,要另立茔地,就连打坑、抬重都不好找人。最后,棺材是用我三爸的手扶拖拉机拉的。老六在前面满脸屈辱地扯纤,宽婶戴孝扶棂送葬。我们几家虽然大人娃娃没去一个,但由我四爹垫付了份子钱,礼数算是到了。丧事也要造席待客,许多地方把这顿饭叫作收泪饭。我只记得出殡后待完客,桂哥给每家端了一碗肉。这几家人说什么也不接这碗肉,但他对着人们涕泪横流、万般可怜。大家心软了,还是那句话,看一个不看一个呢。

事后,宽婶的娘家人也觉得这桩事太过分,他们也纠集了一帮人来找闵家人闹事。说这么大的事,你们闵家人腰子不硬,让我们的人受了这么大的屈辱。但是,作为队长的我老三爹,以三寸不烂之舌予以有力回击。他历数宽婶这几年在闵庄的所做所为。说天作有雨,人作有事。为什么她家出事没人帮忙?帮也没好,你给她做一百件事,一件做不好,她能骂你几年。只要她脾气来了,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全变成一颗颗恶毒的子弹,从她的嘴里喷涌而出。三爹说,你们也不撒泡尿照一照,看看你们门上出的啥人么?这个人撒起泼来比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还疯,骂起人来比吐着芯子的毒蛇还毒。闵庄大人躲娃娃怕,搁到旧社会早把狗日的休了。他把宽婶的娘家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你们这是拿上扳手上坟——羞(修)先人呢。他们一听,自觉理亏,灰溜溜地回去了。

关于这件事,后续有一件事情也很离奇。黄家挑头闹事的一个远亲马老二,离闵庄不远,大家都熟悉。按说他是凑伙伙帮腔的,不应该顶这么硬。但是,他的确有点不知大小里外,他跳得最高。如果按法律条文说,桂嫂的死宽婶也没有直接责任,她或许只接受道义谴责。然而,让婆婆戴孝、小叔子扯纤的馊主意是他出的,而且寸步不让。桂嫂入土后仅一周,马老二死了。事情是这样的,这一天早饭后,马老二和婆姨去三十里外丈母娘家。那时日子穷,没有骑驴,也没有套了驴拉车,而是步行。走到半路两口子因为琐事吵架,马老二一气之下,大步流星甩开婆姨自己独自走在前头。他大概把婆姨甩出了几里地。当婆姨撵上他时,马老二竟然已吊死在路边的一棵歪脖树上。当时传言,这是老阴阳给他使了一手。

我一直认为,骂人比打人更恶毒,伤害更大。挨一顿打后,好了伤疤或许会忘了疼。但恶语伤人六月寒,有时一句恶毒的话,每每想起来让人扎心,或许给他人带来一生的阴影。桂嫂之死对宽婶的打击是沉重的,她骂人的病被彻底治了。仅就给儿媳戴孝这事足以成为别人打她这条毒蛇的七寸。从此,她再也不骂人了。她与全庄子人的关系也渐渐改善了。大家都说,宽婶老了脾气塌了。

多年后,从前的仇隙被时光冲淡了,变得那么苍白。几家人重归于好。宽婶晚年瘫了十几年,曾经老死不相往来的妯娌们家里做什么好吃的都不忘给她端一碗,说活的不容易。人之将老,其心也衰。想想当年的褊狭,他们一定都很后悔。

乡村寡事

小时候听三爹讲《杨家将》,说的是杨家满门忠烈,为大宋江山付出了巨大牺牲,彰显了他们的忠勇精神。特别是“十二寡妇征西”的情节,让人记忆深刻。秦腔传统戏《金沙滩》之《五郎出家》这么唱:

大郎替了宋王死,

二郎替了赵德芳,

三郎马踩肉泥浆,

四郎八郎落番邦,

五郎削发五台上,

七郎高杆乱箭亡,

李陵碑前杨业丧,

独剩六郎保边疆。

 这是一个壮烈而悲情的战斗家族,从破辽国到征西夏,杨家从曾经的七郎八虎沦落到仅剩下十二寡妇。孤儿寡母是弱势的象征,后周大将赵匡胤何以黄袍加身?不仅因为他拥兵自重,更重要的是他面对的后周恭帝柴宗训年仅七岁,符太后垂帘听政。所以,后世说大宋江山是得之于孤儿寡妇。然而,传说中杨门寡妇们个个巾帼不让须眉。我想这大概是中国戏剧和传统评书中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也是对大宋王朝自太祖之始,担心武将拥兵自重、觊觎江山而重文轻武的讽刺。

 记忆中,我家族爷爷那辈人非鳏即寡。爷爷弟兄五人中,我爷爷排行老三,家中二掌柜和三掌柜有本事,但是心强命不强,都死得早,活了五十来岁。其他三个爷爷个性相对弱,在家里啥心不操,个个都活过了八十岁,尤其我四爷爷活了九十二岁。造化弄人,命短的留下的老伴守寡时间长,命长的老婆死得早,而且再没有续娶的本事。在鳏与寡中,最传奇的是二寡妇和三寡妇,即我的二奶奶和我奶奶。

 盐池人常说丧夫女人可怜,总是在一声叹息之后说,不当活的,孤儿寡母的。在那个年代,闵庄的寡妇不算最惨的。盐池农民诗人王有在民歌《寡妇断根》里写到一个没落的地主家庭徐家,一门人剩下三寡妇和七寡妇两个女人守一根独苗苗,但这个独苗苗却不争气,抽大烟,败家业,最后因盗窃抢劫被人殴打致死,导致一门人断根绝后的悲剧。现在我们的语言可能文明多了,似乎很少听人当面称人“寡妇”的。以前的人似乎不怎么忌讳这个扎心的字眼,我以为“寡妇”二字很冰凉,极乏人文关怀。《寡妇断根》写到牛氏离婚后再嫁遭到世俗批评时这样写:“说你个婊子不要脸,天天要嫁汉。”骂得轻巧,寡妇不嫁汉何以生存?

 俗话说,骒马驾不了辕,婆姨顶不了汉。其实,婆姨之所以顶不了汉,因为有男人有依靠。一旦一个家庭失去了顶梁柱,女人的担当便显了出来,这叫为母则刚。在我们这个阴盛阳衰的大家庭里,二奶奶是佘太君式的铁腕人物,她是这个家族中兴的关键。而我奶奶优柔寡断、忍辱负重,她是这个家庭存续的巨大牺牲者。如今,二奶奶早已归于黄土,只有我九十多岁的奶奶健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活着才是真正的王道。我常回到闵庄,听奶奶讲过去的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奶奶说,娃娃,我十六岁嫁到闵家门上,今年整整七十五年了。作为奶奶儿媳妇,我大妈和我妈都已八十左右,但目前都行动不便。我们两家比邻而居,她俩分别坐在自家的屋檐下晒太阳,但已经没有能力自己走到一起。而奶奶行动方便,思维敏捷。她隔些日子来看大妈和我妈时,轻松自由穿梭于两家之间。

 奶奶当年秀外慧中、心灵手巧,是远近有名的巧媳妇。奶奶的巧,首先是锅灶活儿好。虽然我们家的物质生活一直不算丰裕,但奶奶总能把有限的生活打理得有声有色。记得爆玉米花锅子尚未出现时,奶奶在家里用大锅把沙子炒红爆玉米花,伴着叮叮咚咚的爆破声,玉米花从锅里迸出,我和几个孩子在厨房地上捡着吃。这大概是最原始的土法爆米花。那时日子穷,我没记得吃什么好吃的,奶奶做的酸汤面是我吃过所有面食里的绝版美味。闵庄凡红白喜事,从掌面做馍馍到造席待客,都离不开奶奶。其次是针线活儿好,绣花、做鞋垫无一不能。我记得当年每一个重孙出生时,奶奶都给绣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枕头。可惜,待我儿子出生时,奶奶的眼睛不好使了,绣不成花了。奶奶还有一副好嗓子,她说年轻时在生产队她一直是领唱。去年夏天,奶奶的娘家郭家坑组织了一场女儿聚会,参加的老小闺女三百多人,奶奶竟然有点想去,四爹说,年岁大了,不赶那个场合了。我三妈也是郭家的女儿,来人接她时,让我奶奶唱了一首《东方红》录了视频带到现场播放。奶奶本名郭凤英,她不是郭兰英。她的歌我不做评价,但是,她那原生态的嗓子比郭兰英更响亮、更感人。

 奶奶生长的那个年代,战争不断、灾祸连年,人们普遍没有安全感。生了儿子怕抓壮丁,生了女儿得早早许个人家。一旦家庭发生什么变故或经历什么灾难,便将女儿托付给许配的人家,说来这也是一种保障或信托。那时候跑土匪,土匪来时尤其是年轻女娃闻风得躲起来,否则,就可能会遭殃。那时活动于盐池一带的土匪残部有什么高靴子、西番子等等。我在盐池作家周永祥的《乡风碎语》中看到了他对跑土匪的记述。周先生的记录详细清楚,而且能说明出处。奶奶说的时间我大概算了一下,高沙窝最后一次跑土匪应该是1948年。

 当年我们家有两驾牛的光阴。对于这个,我没有概念。想来在农耕社会,牛是大牲口,拥有两驾牛大概证明我们家的经济实力。南庄子的大太爷与奶奶父亲关系不错。大太爷能说会道,他那张嘴能把稻草说成金条,尤其擅长管媒。那时我爷爷刚刚死了老婆。当时郭家的日子过得拮据,大概是我爷爷给大太爷什么好处,大太爷又给郭家承诺过什么,比如周济点钱啊粮啊什么的。那时子女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乱世里卖儿卖女的都有,况且,给女儿找一个合适的人家,再让对方予以体面的物质补偿,也在情理之中。

 奶奶说她只知道爹要把她嫁到闵庄,但没说什么人,也没说多大年龄。爷爷娶奶奶时用的是一个牛车,车上搭了篷,还用什么布帐罩着,奶奶头上还蒙着盖头。奶奶说自己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地嫁到了闵庄。成亲后发现自己嫁的这个男人三十多岁了。这个倒不要紧,关键是有三个娃。奶奶说她出嫁时送亲的只有她三爸三妈。爷爷陪娘家人聊天过程中,一会儿来一个娃,而且都叫我爷爷“大”。他们觉得不大对劲儿。原来这个男人的确有三个娃:一个女儿十一岁,两个儿子,一个九岁,一个五岁。她很郁闷。按说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来说,她做三个娃的小姐姐倒是合适的。但是,她却要当他们的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狐狸满山游。她也没想过要逃跑,就是想过也不知道往哪里跑。所以,就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如果说奶奶嫁到闵庄有点“上了贼船”之嫌,那么,爷爷娶了奶奶,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人是应该感恩的,爷爷一直把大太爷当恩人待,只要大太爷上门,自然被奉为上宾。遗传基因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我没见过大太爷,我所知道的是他的儿子和孙子个个能谝能溜。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同时也会打开一扇窗。嘴上劲大的人,行动上就要打折扣了,这就是所谓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能说会道的大太爷和他的儿孙,个个日子都过得有点恓惶。我记事的时候,大太爷的儿子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有时吃得断顿了,便打发孩子提着袋子来我们几家借粮。说是借,没有还,也不用还。是我们家欠人家的情。

奶奶过门后的某一天,爷爷把三个孩子叫到奶奶面前,很严肃地说,你们妈死了,没有妈是不行的,没人给你们洗衣做饭。我给你们找了个新妈。你们看叫什么?叫妈吧!三个孩子不愿叫,奶奶也不想当。那就叫姨妈,孩子们也不叫。最后,奶奶说就叫孃孃。孃孃就是姑姑,孩子们觉得这个可以。于是就叫孃孃,奶奶给每个娃五毛钱。爷爷说,跪下,给孃孃磕个头。于是,三个孩子听话地跪下去给孃孃磕了三个响头。

奶奶说,刚结婚不久,西梁上爷爷的两个堂兄弟都来看爷爷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看后都坏坏地笑着,挤眉弄眼地向爷爷竖起了大拇指,说这回三哥可娶了个小娇娇。是啊,老牛吃嫩草,对一个二婚男人来说当然面子里子都有。所以,爷爷牙龇得像脚趾甲,光是个傻笑。奶奶说,刚过门她扎的是一双大辫子,还是姑娘打扮。老人们劝她说,女人结婚后不宜再扎辫子了,要绾成发髻。她自己不会绾,爷爷帮他绾,由于扎得太紧,头皮不舒服。奶奶索性还是扎起了辫子。后来,说的人多了,奶奶还是自己学会绾发髻。从爷爷给奶奶绾发髻这个细节,似乎能看出,我那倔强的爷爷对奶奶是疼爱有加的。这大概应了那句谚语“头笼的馍馍二房的妻”。

爷爷是个护犊子的人,尤其觉得自己的三个孩子没了妈,谁也不能欺负。同样是从小没妈的孩子,我舅舅家就不一样,他每每向我讲起他和我二舅从小受人欺负的血泪史,令人发指。我不止一次地对表弟说,你们家族的基因里大概是有恶的成分。这种事在闵家门上绝对不可能发生。从这个意义上说,闵庄的人要厚道得多。奶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这个后娘与孩子们相处甚好。平时,奶奶做饭时,大姑收拾屋子,大爹帮她烧火。我的父亲还小不懂事,屋里屋外地围着大人转。爷爷不知从哪买了个推头的推子,奶奶就用推子给我爸推了个头。比起平时用剃刀剃的,这个发型漂亮。别人问起这叫啥头,我爹说,我孃孃说是学生头。

有时候,奶奶独自在家,想起爹把自己嫁给这么一个复杂的大家庭,不由得黯然伤神,兀自落泪。五岁的父亲搂住孃孃的脖子问:孃孃你咋哭了?随后,孩子们就把话传给了大人。几个妯娌和大姑姐等人便来劝她,给她宽心。伤心归伤心,眼泪擦干后日子还要过。奶奶和我爷爷又生了两男四女六个孩子,还不包括期间夭折的两个。可惜的是我爷爷命不长,他只陪奶奶度过了十七个春秋。在今天看来,爷爷的死轻如鸿毛,因为他为了捞一只羊掉到段记井里淹死了。这叫舍命不舍财。下井捞羊,二三十岁时身强力壮,且说可以。你都五十多岁的老汉了,还逞什么能?我爷爷的勤俭近乎到了吝啬的地步。尤其是“低标准”时,举家食粥。他要求盛饭时必须先在粥上撒把糠再盛,而且吃完饭必须舔碗。冬天的地软软都干在了地皮上,但是,爷爷放羊时每天都捡,攒多了卖钱。爷爷穿的袜子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以至于他死后被从井里捞上来,袜子怎么也脱不下来。陈记姑爷爷不得不拿剪子剪开。

爷爷去世那年奶奶三十三岁。那可是正活人的年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句古话的意思是,寡妇再嫁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我们且不说立什么贞节牌坊,关键是寡妇的日子不好过。人说女人没有男人身无主,男人没有女人家无主。听老人讲,早些时候,在我的家乡有一种比较野蛮和愚昧的陋俗——抢寡妇。即如果哪家的女人守寡,一旦被别人看上,便纠集一帮人去抢。其实,这种习俗过去在一些地方很流行。如果一个女人成了寡妇,也就意味着随便某个无妻男人可以抢她回家。抢亲这天,男方要请婚后多子多女者八人,天色刚擦黑时在家里聚集,每人吃一碗大块羊肉,再给敬上三杯烧酒,然后在老人的指点下,这帮抢亲的人便带上事先准备好的祭祀用品来到女方家门口。如果事先商量好了,这时女方梳洗打扮,收拾停当,早早在家门等候。只要男方的人一来就会自动走出家门。女的一出门,抢亲的人便拥上去,将女人背在身上,两个兄弟各抬女方一条腿,急速离开,跑出百十步远时,放三响大炮。放下女方,摆上供品,男的半跪,女的全跪,烧了纸钱,祭了白酒,祭奠女方前夫,以示尊重和歉意。然后起身回家。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女方就由其他抢亲者轮换着背。女方进了男方家门之后,不举行婚礼,直接进入洞房,但不许见灯。第二天早晨,新婚夫妇必须在祖先的牌位前叩头,以示这桩婚事成就。

如果是硬抢,男方家事先组织好抢亲队伍,做好充分的准备。天黑后派能说会道者前往女方家佯装说事,顺便观察家里的地形、院落及路径,看狗拴着没有,若是抢亲条件成熟,便发出信号。抢亲者迅速一拥而入,不由分说,由男方当事人强行背起女人,立马往外跑,其他人堵住女方家人,阻止追赶。直到女方被背到男方家里,其他抢亲的人一边撤退,一边为女方的前夫举行祭祀仪式。成亲三天之后,男方再带上丰厚的礼物上门赔礼道歉。整个过程像是一场战斗,有搜集情报、刺探信息的,有投石问路打前站的,有主攻队伍,有撤退掩护的,还有做善后工作的。这一套程序似乎严谨而有序。

对有心想出嫁又碍于“一女不事二夫”古训的女人来说,抢寡妇是对旧礼教的一种变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对妇女的一种拯救。如果是真抢,或是悲剧,真抢的话女人没有半点选择权,这是严重违背妇女意志的。但假抢一定是喜剧。有时候,人家分明已经暗渡陈仓或珠胎暗结,但有碍于贞节牌坊的约束,于是心照不宣的一个“抢”字,让他们的婚姻形式更体面。

大多时候,对寡妇来说,不可能你想谁谁就来抢你,也不可能谁好谁才抢你。这类事每每听来都令我心惊,最初我不能理解,但这样的故事竟然很多。我中学同学二丫的奶奶就是她爷爷抢来的。许多老人说二丫和她奶奶年轻时很像。说她奶奶年轻时长得十分标致,可惜红颜薄命,婚后两年,短命丈夫就病死了。于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二丫的爷爷在他两个弟弟的帮助下,把她奶奶抢回了家,据说抗拒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从了。好在二丫爷爷还是个能人,据说后来他们生活得很幸福。

王二拴的奶奶是他爷爷抢来的寡妇。尽管抢成功了,而且给他生了儿女,二拴奶奶心直口快,提起这桩事时总是咒骂,说你爷爷是个牲口么。她说就在抢回家的当天,二拴爷爷用一毛口袋糜子压住她上身,霸王硬上弓,把她办了。要不然怎么能嫁他这个老驴日的呢。王二拴的奶奶生气了,就骂王家老的小的就没一个好怂。

在那些不幸的女人中也有被抢到至死不从,以命抗争的。母亲说她娘家有一个女人被抢后,整天又哭又闹,又喊又叫,被锁在屋里她就胡整,把大便屙在炕上,还抹得满墙都是,最后男方终于放弃。这种暴烈的女子毕竟太少,因为女人的名字本来就是脆弱。在旧社会,女人的地位本来就十分卑贱,一旦成了寡妇,就更加凄惨。再婚对她们来说是不敢奢望的,其实本来已经非常非常不幸了,人们还要雪上加霜,使其成为男权社会暴力掠夺的牺牲品。

我爷爷去世时已经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了,抢寡妇的事大概不会有了,毕竟是新社会了,寡妇再嫁也是正常的事。以奶奶当时的年纪,再嫁后少不了还要生孩子。盐池农村把这种同母异父的兄弟称作“隔山兄弟。所谓“隔山”,主观上认为是不亲的,至少是生分的。如果是同父异母的,他们认为血缘关系还近。本来奶奶有一次再嫁的机会,对方还是吃公家饭的。但是,当时当家的二奶奶挡住了。二奶奶说,你想嫁,可以。但是,你别像刘四的婆姨,过两天来看丫头,过三天来眊儿子,门也没有。

二奶奶说话可能不讲理。但是,这个腰子弯得像一张弓的老太太很牛。二奶奶自己有四个孩子,在奶奶没进门之前,二奶奶不仅养活自己的四个孩子,还同时养活大门和三门丧偶后留下的五个孩子。如果奶奶再嫁,二奶奶最终抚养的是十五个孩子,当然,这个时候年长的子女都已成家了。但是,她的原则是,闵家的娃你一个也不能带走,我养着。二奶奶无理剥夺奶奶探视子女的权利,这一招够狠。奶奶被唬住了,没有再嫁。然而,这一守就是孤枕清灯的将近一个甲子。按理说,二奶奶的做法是违背人性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但是,小寡妇有小寡妇的苦处,老寡妇也有老寡妇的难处。这一大家担子压在谁的肩头都是一份重负,最后她们选择了共同分担。

多少年后,在银川工作的大爷爷的女儿每年都要来看二奶奶,见了面一声“妈”喊罢,眼泪扑簌簌落下。我大姑妈先前也叫二奶奶“妈”,但因为叫我奶奶孃孃,怕这个后娘多心。所以,叫二奶奶“大妈”。她一来,正在忙乎的二奶奶听说了,拄着拐棍回屋,人还没进门,高兴得嘴里念叨着“姐姐来了,姐姐来了!”她是比着孩子们叫的。二奶奶拉着她的手说长道短的。吃饭时不停地夹菜:“姐姐你吃,你吃。”那样子比亲妈还亲。

说到我这两个爷爷的死,真是奇了怪了,二爷爷是为了捞斗子落井的,人捞上来后因为被冷水激了,不久辞世,虽说是死于食道癌,但与那次落井有关。而我爷爷掉下去干脆就没上来。他们活着的时候勤劳持家把日子过到了人前头,但是因福得祸,后来定成分时,我们两家被定了上中农,其他几个爷爷因为日子过得穷,被定为贫下中农。在后来的各种运动中,因为成分问题我们两家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一个轮回之后,二寡妇和三寡妇的子孙们却把日子过到了人前头。我们该相信什么?与其说相信遗传基因,不如说是先人善德带来的福报。

人生无常,不是每一对夫妻都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也常和奶奶说起她再嫁的事。奶奶说,那时候人傻的,要不是你二奶奶,估计就嫁了。这话听得我心酸。半个世纪的煎熬,其中要承受多少痛苦。其实,在我看来,只要这世上多一个幸福的女人,今天,你是不是我的奶奶一点都不重要。这就是一个时代的女人的悲剧。那次再嫁未果,我奶奶也和二奶奶拗了一段时间。二奶奶老谋深算。只要你不嫁,这些好说,我担待。这个劲儿过了,奶奶也就心死了。奶奶一生活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好多人见了我说,要搁旧社会,你奶奶百年之后一定要立个牌坊。唉,立什么牌坊,我们不需要这种荣耀,那是埋葬旧式女子青春的坟墓。 

二奶奶守半辈子寡,她一点都不遗憾,遗憾的是养了一个我二爹这个光棍,二爹是个三棍子砸不出个闷屁的闷棍。二爹有短暂婚史,他的那个女人很聪明很有本事,她能为自己的婚姻作主,坚决和二爹离婚。奶奶说,二爹的媳妇是二奶奶从小给订的娃娃亲。虽然都是亲戚,为了这门亲,二奶奶每年都给对方家帮粮帮钱。结婚一年半时,二妈开始闹腾。后来,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二妈跑了。那时家里也没有太多细软,她把被褥炕单之类的东西都用包裹打上带走了。第二天,家里人以为早上出工锄地去了。等中午锄地的人散了,还不见人。我奶奶是妇女队长,她说上午锄地,二妈根本就没去。

我爹会卜踪,他和我三爹顺着二妈的脚踪一直追到娘家门上。二妈到娘家并没有进门,而是藏在沙蒿里。毕竟娘家人受闵家人多年的恩惠,中断这桩婚事有点坏良心。再说,在当时来说,离婚怎么说都是件丢人的事。最后,还是娘家人好言相劝,把女儿送回来安顿她好好过。二妈回来了,但是,她不在家里住,每到晚上就到我奶奶家住。二奶奶最初挺硬,带着二爹来把人强拉硬扯往回找。但是,这个女人是癞蛤蟆吃秤砣——铁了心。她用手死死抱住我奶奶的腰,就是不肯回去。其实,她回娘家那段日子,已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法院最初不判离婚,进行调解,但是没调解成。

最后一次找来说理的人论这事时,二妈使出了致命一招,让在场的闵家人哑口无言。她这样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到你们家,从老的到小的都对我不薄,这个我没半点说的。但是,有一点,夫妻一场,总得传宗留后吧。今天在场的都是过来人,事情闹到这步,作为妇道人家,我也顾不上啥羞丑了。这样说吧,结婚一年半了,我没看见过我男人的精骨捻子。你说,就是头骟驴,还常常扑到草驴跟前闻个尿骚味呢。这句话的分量足有千斤,她一语道出了离婚的核心原因。男女之事应是无师自通的,在别人看来,肯定是二妈看不上二爹,不和他同房。于是,在场的人就给我二爹挤眼睛。意思是你说话呀,说她在胡说。但是,我二爹一脸惘然、一语不发。他若真能识这个眼色,开那个窍,也不至于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以我在闵庄的成长经历看,男女之事只须师法自然,看看驴马牛羊和地上的虫虫、牛牛之类的“动物世界”,估计也就差不离了。但有人就是不开窍。我二爹是迷糊点,但智力没太大问题,干活放羊有一把子好苦力。虽然数数只能数到九,但也没啥,那时的文盲多得是。奇怪的是许多傻子结了婚都能生孩子,而他在这方面就是不开窍。

闵庄眯糊五爷是个十足的窝囊废,一个农民一辈子不会套个毛驴车。但是,娶媳妇生孩子他会,而且,他的老伴是个非常厉害的女人。等我记事时,他老伴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能看出她的大方与干练。如果不是包办婚姻,这朵鲜花肯定插不到眯糊五爷这泡牛屎上。眯糊五奶奶给他生了几个子女,个个都很出色。眯糊五爷的男亲家老丁,偶尔来女儿家浪浪,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闲来没事就抹个纸牌消遣。眯糊五爷不会,只能在一边闲着。有一次老丁故意逗眯糊五爷说:“你也来摸两把么。”如果眯糊五爷实话实说,我不会,你们耍,啥事没有。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吃了口闲醋,不阴不阳地说:“你们耍,别是有人看上你了么。”嫁了这么窝囊的老公,眯糊五奶奶除了恪守妇道为他生儿育女外,当然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在家里她绝对是说一不二的。她没有想到蔫耳朵驴能踢死人。我七八十岁的人和老亲家摸个牌,你个老驴吃的是哪门子醋么?老太太下炕踮着小脚上去就给老头子一顿耳光。眯糊五爷活该嘴贱,自作自受。但这一来可把老亲家臊得不知所措,当天下午骑着驴回家了。

后来,有人说,二妈始终就看不上二爹。二爹虽然木讷,但在某方面也不至于不开窍。早年我老大妈常说,老二那个日囊怂不行么。结婚多少天,我常听墙根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有人说二爹也试图做了点什么,比如摸了揣了的。如果得到回应,可能一切水到渠成。但是,二妈反抗很激烈,她把二爹抠得身上到处是疤。而且裤带系几层根本不让碰。二妈在法庭说的那番话其实是倒打一耙的“苦肉计”。这个女人工于心计,的确不简单。这桩离婚的事到这里,闵家人算是颜面扫地。但是,两家人还在为挽回这场婚姻做着各种努力。可能有人还心存幻想,或许找人引导引导没准能和好,其实未必。后来,法院判决了离婚。这场错误的婚姻必须及时结束,对他们来说都是解脱。

巧的是,就在这事不久,兴武营蔡姓人家的儿媳妇生孩子晕血死了。严格地说,这是一起责任事故。产妇死亡原因是,她妈死得早,娘家没人,但婆婆因迷信看神婆,忌进产房。于是儿媳妇死于产后出血。蔡家的儿子在银川汽车八队开车,在那个年代,司机享受的基本上是国家干部待遇。于是有人牵线,二妈便很快嫁了过去。有一次,我参加了在银川汽车八队工作的表弟的婚礼。作为我姑父同行,蔡家人也参加了婚礼。我竟然与二妈坐在了一个桌子上。虽然她已是一头银发,但能看出这个女人的智慧与干练。她竟然还问了我好多关于闵庄的事,问她当年的几个妯娌,还说出了我妈的小名,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小辣的儿子。

我奶奶守寡,因为爷爷死了,还有一堆儿女。而我二妈瞧不上二爹,如果让她守,守的是活寡。比起我奶奶,二妈是一个有反抗精神的独立女性。她用自己的反抗赢得了幸福,这在那个年代是罕见的。后来有人说,二妈太聪明太有本事,她就不是二爹的菜。强扭的瓜不甜。要是给二爹找个一般的女子,好歹一辈子也就过了。但是,二爹是一根棍,一根闷棍。守这样一个男人一生,的确是一种悲哀。我一直为二妈庆幸。否则,那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的不公平。然而,我三爹在世时一直说,他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二妈,是她害了二爹。我觉得这话在逻辑上讲不通。如果二爹有能耐,再婚也不是个事,也不至于打一辈子光棍。

二爹虽然打了光棍,但一辈子有老娘照顾着,倒也没受太大的罪。四奶奶有个娘家侄子我们叫杨瞎子,和阿炳一样是个盲人。杨瞎子说他小时候兵荒多,男儿容易被抓壮丁。他妈把她当女儿养,当女儿养也罢,关键是给他吃的是女娃的药,所以,把眼睛吃瞎了。这个原因我至今想不明白。杨瞎子会拉二胡、唱酸曲。杨瞎子是个光棍,从小没了妈,大了也没人照顾,活得凄凉。他常来姑妈家走动。闵庄人厚道,他到哪一家都好招好待。我至今还记得他在二奶奶家啃一块羊脊骨的样子,因为看不见,所以,啃得很狼藉,吃相不好,满手满嘴满脸都是油,看得让人难过。

杨瞎子吃好了会给大家展示才艺,他用搪瓷缸子做的二胡拉着曲子,唱《小寡妇上坟》《老寡妇上坟》,杨瞎子是憋着嗓子学女声唱的,唱得凄婉悲伤。我从未觉得好听,而是揪心。现在想来,这瞎子也真是瞎,你怎么连个心眼都不长?你唱什么不好?你也不想想,给你肉吃的我二奶奶、我奶奶,她们可都是寡妇呀。怎能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时我还太小,无法想象我二奶奶和我奶奶听这样的曲子的感受。后来,我想明白了,杨瞎子出不了远门,他也是偶尔在自己的姑妈家走亲戚,而被被善良的闵庄人礼遇。他哪知道二大妈、三大妈不幸的身世。

乡村病史

  过去,在医疗条件差的农村,基本上是大病躺、小病抗,重病只能等死亡。那时头疼脑热大都自己治疗。“扎针拔罐子,病好一半子。”只要感冒了,我爹先给扎针放血,然后给拔火罐。土办法不行再吃药。“头疼发烧,阿斯匹林一包,吃不好了再眊。”闵庄人还说:“头疼是鬼捏的,肚子疼是屎憋的。”鬼捏怎么办?那时的家庭妇女几乎都会祛邪送鬼。一般是用一把筷子蘸水,立在盛水的碗里,据说这样可以祈求过往的神灵,放过孩子,保佑平安。邪病也好,正病也罢,反正是骑驴捉尾巴——各有各拿法。

 父亲说他五六岁时,一次小腿骨折,爷爷在他腿上夹了两块木板子绑好再没管。这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打石膏固定。后来,父亲给生产队打柴,满满一胶车柴装得像山一样。装柴要用叉,柴装满后叉别在柴上,卸车时,因为天黑,车上的老车户八爷没管柴车下有没有人就将叉往地下扔,没想到直接扎在我爹的争嘴窝,就是后颈正中处。扎得有多深不知道,但叉把还直直的没倒下,父亲也没倒下,当时有人扶着叉不敢动,叫来我二奶奶,在她的指挥下把叉拨掉,用旧布子缠了几圈没事了。我妈后来常说,你爸是个犟脖子,被叉那么扎了一次都没事,就那个样子当晚还吃了三碗面。

 我爹的骨头是硬的。但是,对于儿子,他爱之深、疼之切。我从小就是个病公鸡,他常带我四处求医问药。远近的医生看了个遍,包括一些江湖游医和黑郎中。如今看病要分医院,要分男科妇科儿科、内科外科等等。久病都能成医,那时凡是有点医疗常识的人都能看病。兽医给人看病也见怪不怪。我先后让几个兽医给看过,最著名的是苏步井兽医站的禹工和磁窑堡兽医站的站长俞成。我记得俞成给牲口刚灌完药,手上沾的中草药来不及洗就开始给病人号脉。这么说来,我当年有病几乎看的是“驴科”。我们说猛药治病,兽医的共同特点是剂量大,而且制作粗糙。药抓好后用兽医站的铁碾子碾碎,细箩筛过,回去后用蜂蜜做成丸药。由于药面粗,做的丸药也不像药店里卖的丸药那样细腻,咬开后像驴粪,还有草纤维。上初中学校伙食本来就差,吃中药胃易寡,于是我将一半的药丸扔到了校园墙外。

 除了各种中西药外,我几乎什么药都吃过。各种偏方,比如猪羊鸡的苦胆、猪尿脬、蛤蚧、龟板、紫河车,甚至是蜥蜴差点都吃过。紫河车就是胎盘。闵庄的女人生孩子胎盘全部由家里人深埋,是不会给人的。我爹让人从灵武县医院买了一个胎盘,说是头胎男孩的。刚拿来血糊糊的,看着恶心。清洗后用瓦焙干研成粉末,用黄酒服用,什么异味也没有。我大爹得了肝包虫,手术后复发,再度手术有危险。于是有个兽医给开了兽用丙硫米唑大剂量服用,而且的的确确把这个病给根治了,如今八十多岁依然精神矍铄。

 我四五岁时,有一天,我三爸好像是与上庄的外来户小童等几个年轻人喝了一场酒后,回来就发酒疯,又说又笑又哭又唱。按说酒醒了就应该恢复常态,可是,我三爸从此疯了。最初,三爸吃完饭把碗抛得老高老高,然后接住。后来,他觉得抛碗不过瘾,把我抱起来往空中高高抛起,然后再接住。我爸看见后眼睛瞪得圆溜溜,不让我接近三爸。几次想打他,说这是个人,还是你的个耍头子?是啊,当时我爸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也是算是个宝啊。但是,说这些有用吗,三爸是个疯子。可我就喜欢三爸那疯样。我爸不在场时,我就找三爸,央求他把我高高抛起然后接住,特别刺激特别开心,我总是在被抛起后嘎嘎嘎嘎地笑。三爸抛累了,把我放下来,转过身让我给他抠痒痒。他一大早起来,对着太阳唱“高楼万丈平地起”“快把那亲人迎进来”等我叫不上名的歌。唱完后哈哈狂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村庄里久久回荡。

三爸住过灵武神经病院,后来也不知咋治了,反正好了,而且结婚成家。关于三爸的疯病,七爹坚持说是相思病。他说什么疯病,是想要婆姨想疯了。说三爸疯病犯了的时候,抱着六爷爷使劲地晃。说来也奇怪,第二年给三爸娶了媳妇,从此就好了。有一年我小姑看病,遇见一个神官,人家说,你三哥有过疯病?小姑说有过,但早好了,现在孩子都大了。神官说,不要掉以轻心,三十九岁时可能会再犯,有个方子就是吃白狗肉。那些年,我三爸只要见了白狗眼珠子都发绿。向别人要过,也买过,也用羊换过。总之白狗肉没少吃。三爸今年七十了,他的疯病再没犯过,奶奶将之归功于白狗肉。

 有病不看,着急了求神问仙。在闵庄从来如此。有一年端午节后,南坡魁爷的“菊花”奇疼无比,他找到了神婆子去看。神婆子说是被一个穿一身枣红的女鬼拿住了。给他讨了几道符,吃了还不见效。直到又过了多少天后,一泡大便排出,才知道是端午节吃粽子吃得快,一枚枣核囫囵咽下去横担在了屁股门,直到化脓排出。这事成为闵庄的一个笑话。也有人说,神婆子说对了,让枣子卡住了屁股门子,可不就是被穿一身“枣红”的“女鬼”给拿住了么。

 我爹有几年得了胃病,总是治不好,他不时要去神官家去看。有一次让我带他去,那时我已上高二了。我说,敬神如神在,鬼神的事我是从来不信的,而且也没好话。人家说心诚则灵,我去了影响你在神面前的虔诚,你让你老儿子陪你去吧。我弟弟平时很少干活,一听说让他陪爹去看神官,平时不干活的他也不情愿,于是主动套上骡子车拉水去了。我爹这人,得了病总是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得的不是好病。虽然我也十八九了,却操不上什么心。你说当爹的要去看神官,儿子不陪他去多少有点说不过去。所以,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神官让爹躺在他家的炕上,手持三环刀念念有词地几番卜治,我爹说轻松多了。随后,神官又让我一手拿着黄表纸,手扶门框脚踩门槛给我爹叫魂,口中不知所云地念着“桃花娘娘”之类的咒语。中间几次我憋不住想笑,但忍住了。我爹的病最终还是大夫看好的。但他总是说,关于鬼神的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母亲六十九岁那年心脏病突发,我爹坚持说是老病,不必治疗。但我们坚持在银川心脑血管医院进行治疗,医生建议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前一天,镇上免费给家里院子铺水泥地,农户不出钱,得管两顿饭。母亲住院这一个月,我爹在家里侍弄庄稼和他的那群羊,平时不会做饭的他只能将就着吃。我爹眼里,他的羊和庄稼比什么都重要。而我母亲只是一个奴仆而已。我回去一则看看我爹,一则给他和干活的民工做几顿饭。第二天是中秋节,我爹说,过节了杀只羊拿去吃。我说行。爷俩到羊圈挑了一只最壮的羯羊,在羊圈门口杀了。以往,总是要牵到屋里杀,现在没劲了。所以,把羊“就地正法”后用架子车拉回去剥皮。

  我爹家里活多,本来不打算去银川。可能想想心脏搭桥是个大手术,老伴一旦下不了手术台可能就是生离死别。我爹说我也去吧。其实,我不想让他去,我爹这个人一辈子心肠小,不担事。那年我儿子做扁桃体手术,他来医院看时,看到孙子疼痛的样子,他竟背过身抹眼泪。我理解老人的舐犊之爱,同时也笑他的脆弱。多大点事,至于么? 在我看来坚强与韧性,应该是男人应有的品质。我就怕他在大事面前,表现出不淡定。

  到银川后,我把母亲从医院接回来,那天母亲气色尚好,也不像往常那么倦怠。我一进屋就剁羊肉,下锅前还向她咨询,她说,水漫过肉即可,不要太多,汤酽炖的肉香。我和媳妇在厨房里忙着,父母坐在客厅里说话。中间我过去几次,看到母亲眼睛有点红,我想大概是担心手术风险或者想得太多,交代些什么后事之类的,有点黯然。大概是受了母亲的指点,这锅肉味道极美,完全是母亲在老家大铁锅炖出的感觉。我不知道别人吃这顿饭的感觉,反正我的胃口很好。虽然,这一切做得貌似并非多么刻意。但是,我的内心有些许沉重与纠结。我清醒地知道,如果出现最坏的结果,这或许是我们一家人与母亲“最后的晚餐”。我极力以大块吃肉掩饰自己。我要大家都觉得,对母亲的手术,不要过分担忧。该吃则好好吃,该喝则好好喝。人生少不了风风雨雨,我们都要积极乐观地面对。

 吃完饭后,我和外甥开车把母亲送到病房。手术前不用陪床,我们就回来了。我与我爹聊了几句,他主动向我讲了与母亲的谈话内容。此前母亲觉得今年身体不好,尤其几次犯病时,母亲说:“我今年可能不行了。唉,我走了也没啥,谁给你洗衣做饭呢。”因为有这个前提,所以,我爹这样说:“临了临了了,还要麻烦儿女,花上一浪趟钱,也不一定有什么结果。”听了这句话,母亲身子往沙发一沉,脸色蜡黄,老泪纵横。她说:“我还指望你来给我宽宽心,你就说这话?”我爹的话完全符合他的性格。他前半生从来没在乎过这个身边人,待我母亲简单粗暴,母亲隐忍一生。这些年老了,父亲才觉得离不开这个老伴,尤其是他生活自理能力差,以至于那天离开家前,换一身行头时连自己的衣服都找不见。这样的时刻,他说话竟然没有考虑我母亲的感受。听得我咬牙,几乎是责问:“有你这样说话的么?我妈要手术了,你羊宰上,从家里赶来看她,给她鼓点劲,她很高兴。做手术的事,你做不了主,你也挡不住,你说这句话多余不多余?回去这两天,我给你讲了多少遍,医院里请专家做,而且这种手术的成功率很高。至于花钱的事,也不是事,有医保,而且盐池县实行大病二次报销,花不了多少钱。我们做儿女的虽然谈不上富有,但在这个城市里姑且还算体面地生活着,我们有能力为我母亲治病。退一步说,即使没有农村医保政策,即使我们有困难,我们也有义务为妈看病竭尽所能。”

  我知道,听了这样的话,病中的母亲难免伤心,但谈不上是打击。因为平时动不动我爹对她就是训斥和责骂,她尽管得的是心脏病,但心理的抗打击能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她的老伴她比我们更了解。我父亲不以为然,他说:“咋了,我说得不对?”我说:“当然不对。”这样的话缺乏人文关怀,缺乏人道精神。后来,我妹对我说:“你现在脾气太大了,你那样说老爹,你不见,说得他头都低下了。”第二天早上,我爹回去了,他的羊他的玉米大概望穿秋水地在等他回去,我也不想留他。手术前如果医生如数家珍地报上手术风险,他若在场,只有添乱。当然,临走时我笑着对他说:“回去把自己照顾好,尤其吃好。羊可以饿着点,地可以荒着点,那都不是事。你要是倒下了,我可顾不过来。我们在这边把我妈照顾好,十一回去给你收秋。”母亲的手术很成功,如果手术失败,我父亲一定有话了,说你们不听我的,到头来人财两空。

  母亲七十三岁那年再度脑梗住院,治疗期间发生肠坏死,截肠手术后出现肠瘘,经过三个月住院治疗未果,被迫放弃,回家准备后事。我爹把人死后地下铺的稻草都找好了,母亲自己也给我姐姐妹妹交代准备麻衣和孝布。还叮嘱她们说,给她穿老衣时别哭,眼泪别淌在老衣上,这样不好。总之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母亲咽最后一口气。四年前的那次大手术花了十几万,已经算是挽救了母亲的生命。这次花费三十六万元。没想到一周后,奄奄一息的母亲还有三寸气在喉。这时,有人提议要不看看中医。我心说水米不进,看中医也得吃药啊。我舅舅在盐池联系了县中医院,我觉得银川的大医院都看不了,盐池的小医院能看?既然有人说了,我全当是了个心事,就开车拉着母亲,后备箱放着寿衣直奔盐池。然而,奇迹发生了。母亲在盐池中医院经过一周的治疗明显好转。县中医院当院长的初中女同学为我们提供了极大方便,我们一个病房有两张陪同床位。盐池的亲戚朋友多,伺候母亲的姐姐妹妹说,在盐池陪床天天能睡个好觉,亲戚送饭的也多。在银川几个月母亲受罪,她们也跟上受罪。经过一个月的治疗母亲康复出院,结账时只花了六千元。且不说治疗费用,这个病房如果按宾馆的标间费付,一个月大概也得这个数。关于母亲这场病,我爹后来对母亲开玩笑说:“我见了趟难死的人,没见过你这么难死的。”

 我外奶奶三十四岁时出麻疹。麻疹就是天花,今天这种传染病早灭绝了。但是,我外奶奶出麻疹时没有招,只有一个偏方,找一只青山羊,活剥皮后用那股热气排毒。那时青山羊也没有能救下外奶奶。柱子的外爷爷被狗咬后,得的是狂犬病,发烧头疼、浑身无力,尤其是怕风,听不了水声,产生幻觉,狂躁不安。最后被家人绑在门板上。也有人说了个偏方,说是找到咬他的那条狂犬。活活取出热脑,第一时间给病人服下就好了。柱子三外爷找到那条狗,用两根椽子夹住狗头,剁下脑袋敲开取出热脑喂给发病的人吃了。但是,他外爷爷还是死了。至于柱子外爷爷得狂犬病是否是因翻寡妇院墙被疯狗咬的,一直是他们讳莫如深的事,只有宽婶骂人时提过。不过,有人说柱子三外爷杀的狗,的确是田寡妇家的。

 在闵庄,六爹的死至今是一个谜。六爹先前在马家滩石油队的石子里当过工人,会修自行车,算是有技术的人。回到闵庄后,六爹在耕田种地上不够下苦。相对于我爹这些吃苦耐劳的人,闵庄的人都认为六爹懒。在我看来,六爹只不过是会劳逸结合而已。如果我当农民,也会像六爹那个样子干活。不会像我爹那样,干起活来不要命。何必整天把自己累得苦兮兮的。实际上六爹在他家春种秋收,不误农时。只是平时爱串门子,干活时有点浪工而已。所以,六爹有病不但六妈不相信,闵庄的人都不相信。六爹念叨说要去看医生,六妈说,啥病?懒病,就是不想锄地。六爹自己骑上自行车出门看病,六妈就骂,你不看就能死下?

 六爹得病那阵子主要是拉肚子,可能是脱水严重,六爹乏得放羊时连棉袄都披不动,他把棉袄搭在骚胡背上。六爹得病期间没看过医生,只是想当然地对症吃了点药。最后一次由他妹夫用摩托车捎到神汉家时,神汉把六爹妹夫拉到一旁说:“人都成这样了你给我往来拉,你看一脸鬼相。”于是象征性地卜治了一番,就让六爹妹夫立马捎上回。神官说得极准。六爹坐着摩托车,一路上还好好的,但一进门扶到炕上人就不行了。六妈一看人真的不行了,看到死亡的突如其来,六妈急了,她扯着襟子说:“你死,你死,你死了我和娃娃咋办?”旁边的老人一把把她推开说,媳妇子,人都成这样了,说这些干啥?这时候,她才想起这个男人一辈子也没享过个啥福,这人不行了给吃点好的。家里有啥好吃的呢,柜子里有一瓶苹果罐头。她拿出罐头,慌忙中手都划破了,撬开后,用勺子往六爹嘴里喂。六爹哪还能吃进去东西,罐头糖水顺着嘴角全流到了衣襟上。一个生命就这样陨寂了。后来,有人说,拉肚子也能把人拉死,真是奇了怪了。也有人从六爹平时的蜡黄脸色看,他可能得的是肝癌。

乡村死事

  随着闵庄老龄化的加剧,近年来关于长者死亡的事越来越多,以至于说起某个长者,我有时搞不清他们是否健在。在盐池,唢呐可吹喜可吹丧,但在长城一带,一般喜事是不用吹手的。所以,只要唢呐一响,大概一定是有人要上路了。每年入冬以后,闵庄的唢呐声多了,一些高龄老人挺不过去,总要在唢呐声中与孝子贤孙作别。“千年琵琶万年筝,唢呐一响全剧终。”人生啊,不管你扯不扯蛋,最终都要完蛋。完蛋了销户还没完,这要销声匿迹。所谓入土为安,魂归故里,就是要彻底归零。送一个人上路,什么都不好使,唯有唢呐这家当。我不知道什么器乐夺命,我只知唢呐可追魂。一段唢呐之后,可能才算宣布剧终人散。

 关于闵庄死事,记忆最深刻的莫过于四十多年前的那个早春,那萦绕在耳畔漫长的唢呐声。我的老太太,也就是我爹的奶奶的死。老太太说来是个非常厉害的人,她一直随我大爷爷过,大爷爷早年丧妻,没有再续弦。他也是随长子过,男人没有女人家无主。实际上老太太算是随长孙我大爹过。小时候,大人把孩子脖子后面的小窝窝叫“争嘴窝”,这个窝窝深的孩子据说爱争嘴。人老了,大概也就为了一张嘴,老太太留给我的记忆总与吃有关。老太太的好吃、会吃是出了名的。我老大妈人不错,脾气虽坏,但她对老太太照顾是没说的。脾气来了也常和老太太干仗,脾气过了该干啥干啥。一般来说,被晚辈顶撞或冒犯,老人会生气的。每当老大妈与老太太干一仗,人家不理她了,但老太太才不管呢。你不伺候老娘,老娘自己动手。有时家里人忙了,老太太就自己动手做饭。她不上厨房,就在炕上的火盆上操作。那时多用的是柴火,有时火着不旺,她就嘴搭上吹,屋子不仅有烟,还有灰尘。他常在火盆上烙饼子、煎包子,炕洞里烧茄子,老太太美餐一顿的代价是把堂屋搞得烟熏火燎。老大妈家的大梁、檩子、椽子乃至房上的席子,比谁家的都黑。

 那时候家里没有贮藏的地方,好吃点的东西都放在架上。所谓架,就是在屋顶的椽子缝拴个铁丝或绳子吊一块木板,然后把好吃的东西放在上边,一来是空气通畅,食物不易变质,二是防家里的猫狗,更主要的是防嘴馋的孩子偷吃。比如说,家里的肉臊子如果不放到架上,孩子闲了就偷吃。这可是用来招待客人的。那时,家里来人,最好的招待莫过于一顿臊子面。

 有一次,老大妈和老太太干仗,老大妈很凶,老太太也不是善茬,一点也不让。干完仗,老大妈一甩屁股走了,也不给老太太做饭了。老太太知道架上有好吃的,但她拿不到。于是,她拿来板凳,踮着小脚上去,用拐杖往下捣。一盘奶皮子被她捣了下来,因为晾得很干很脆,都摔成了碎片,但这并不影响老太太的胃口,她在地上捡着吃。

 农村人说多子多福。在那个时候,老太太虽然随长孙,也算是众儿孙供养的,谁家吃点好的都有她一份。老太太能走动时,就让孩子去叫她。后来,老太太行动不便时,就用架子车去拉。再后来,就给她端到家里吃。老太太自己为嘴贪吃。 像我们这样的重孙子有二十多个,平时,她讨厌我们这些小屁孩,有时去她家了她就骂。但是,如果到老太太家叫她去吃肉,老太太满脸堆笑,而且显得异常大方,格外开恩。她挪到挨土炕北墙放的箱子处,摸出钥匙,打开箱子,把平时亲戚给她的吃的,或是几块糖、几片饼干塞给你,或是喂你一块水果罐头。对当时的农村孩子来说,这些都是稀罕之物。她给你东西时还要叮嘱一句:“快装起来,别叫你大妈看见。”要是大妈看见了,这无疑授人以柄,以后再干仗时,大妈就有了说辞,你把好吃的给那帮白眼狼填塞了。小孩子没出息,管不住自己的嘴。偶尔在老大妈家吃顿饭,她其实不小气,给你吃,但哪天惹了她,她会骂:“婊子娃娃,吃上仇了!”所以,自打懂点事后,在她家我基本上能管住自己的嘴。

 老太太活着不仅是享福,在闵庄,她更是一个象征。农村男人打媳妇是家常便饭,女人无论有理没理,只要挨了打,总是老太太为她们撑腰。老太太拄着拐杖就上门了,有时动口训斥不够,还要挥拐杖动手,该收拾的一个也不放过。但打完了,你谁家吃好吃的还得叫我。如果谁家吃了一顿肉没叫她,换了别人,顶多有点不悦,自己生闷气。但老太太不干,全端在脸上。她指着鼻子骂:“狗日的,厉害啊,你也能咽下去?”在吃的问题上,老太太一直是这么霸气。后来,我想,这也应该啊,因为所有的这些人都是她的孙男嫡女。

 老太太身体好,基本上没什么大的毛病。偶尔有什么小病,她基本上自己治了。记得她最常吃的药就是麻黄素。当时我纳闷,这药是万能的?啥病都治?老太太要买药,就让在大队上学的学生代买。别看她八十来岁了,但账算得很清楚。给多少钱买多少颗药清楚得很。比如说,你想耍个小心眼,贪污几分钱买洋糖,这骗不过她。那时农村人割庄稼,有人割上几趟子,就要坐在地界垄上吃几粒麻黄素。这些年来,从一些禁毒大案中知道,麻黄素可以用来造冰毒,我似乎明白了,老太太当时一定有药物依赖。

 老太太的死与我们这帮顽皮的重孙子多少有点关系。头年夏秋时节,闵庄下了一场大雨。小村的孩子平日里玩不上水,而老太太房子门前的一块洼地因那场雨积了许多水,我们便挽起裤腿玩水,从水里出来一个个就跑到老太太的屋里,拖泥带水地进屋,自然会把地给弄脏。老人烦,就骂我们:“狗日的,都给老娘滚!”而这群野孩子才不理她呢,相反,还嬉皮笑脸地逗她。老太太急了,拿拐棍比画着要打我们。我们一个个龇牙咧嘴地笑,老人更生气。她在炕上挪着,准备下地教训我们,结果一下从炕沿上摔了下来。摔到地上后老太太哭叫起来,我们都吓傻了,一个个撒丫子都跑了。老太太那次摔了也没有找大夫看。我不知是否骨折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从那天起,老太太就卧床不起了。

 第二年正月二十七,记得是个风雪交加的日子,老太太走了。老太太寿终正寝应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它何以留给我如此深的记忆,关键是老太太临走时带走了一个人。这近乎是我有生以来关于死亡的永远的谜。农村死人后要请阴阳先生批殃,所谓“殃”,与逝者的寿命有关。它的计算单位是尺。长寿的九尺,短寿者大概三五尺。但是,有时未必寿低就殃低。按阴阳说的,一个人本来能活七十,但活了六十九,他的殃算是高的。但是,如果能活一百却活了八十,那他的殃也不算高。阴阳先生根据亡者的生辰八字测算这些,同时确定停棺时间、出殡时间、下葬时辰等等。阴阳说老太太死的日子不好,得停棺七天后下葬,而且他要孝子们不能动哭声。哭丧是丧事上的一道风景。尤其死者咽气、入殓、吊唁、领牲、出殡、下葬等环节,孝子贤孙都要大动哭声。农村人死了最讲究的是哭丧,不哭是不行的,但阴阳先生适时提示:“行了行了,不让你们动哭声”。对个别哭得凶的,阴阳还骂呢。

 老太太活了八十九岁,当是喜丧。其实,也没啥好哭的,凡是哭的,大多是女人们跪在她的灵前,想想自己的心酸事,长一声短一声地诉说而已。因为停棺时间长,那些天前来吊孝的人也多,家里总有一大帮女人操心吃饭的事。那天饭后,我在厨房门口玩,四奶奶边洗锅边和厨房的女人们有说有笑地聊天:“妈完了,我还没好好哭呢,今天要好好哭一场呢。”吃完饭,四奶奶果然到灵前去哭。她可能把攒了几天的劲都用上了,但是,那长长的一声哭出去再没回过来。我记得当时有人把她从灵前抱到炕上抢救,又是掐虎口,又是掐人中。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四奶奶的脸像纸一样惨白,那是我关于死亡的最恐怖记忆。老太太走了,而且带走了她最贤惠最忠厚的儿媳妇,到阴间伺候她去了。关于四奶奶的死,用今天的医学理论解释,大概是脑梗、心梗、肺梗之类。但是,巧的是她恰死于阴阳先生在丧事上明示的禁忌。这是巧合吗?

 四奶奶是闵庄公认的好人善人,享年五十四岁。四奶奶有个绰号——老代表,可能是年轻时以劳模的身份出席过会议吧。四奶奶家在生产队队部旁边,大多时候她是全村的炊事员。她家在队部附近,来来往往的人多,四奶奶的厚道之处在于,全村人谁都能吃她的饭。尽管那时日子穷,但她人大方,自己家的孩子不吃也没事。所以,只要提起老代表,没人不说是好人。也有人说,好人,好人顶啥用?好人命不长。

 四奶奶的意外去世,让闵庄的一桩丧事成了两桩。老太太的丧事是有准备的,而四奶奶的死完全是意外。老太太出殡后,大家忙着给四奶奶料理后事。家里没有猪羊用来办丧事。各家过年时的肉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吃不了的该酱的都酱了,该腌的都腌了,剩下的大概只有等二月二吃的猪头猪肘。于是,各家便捐出了猪头猪肘,用来待客,好歹算是把一桩丧事过了。

 关于四奶奶的死,人们最惋惜的大概是后来。因为她死时家里的子女还没有什么气象,后来一个个都过得红红火火,非官即贵。说起四奶奶都说她福薄,如果多活几年那该享多少福。当然,更有人说,正是因为四奶奶埋在了吉地,所以才有了儿女的富贵。如此说来,四奶奶所以急匆匆地走了,那是在为儿女祈福。这个谁又能说得清呢。

 人吃土一世,土吃人一口。在闵庄,死亡从零岁开始,期间各个年龄段都有人从这里告别人世。在闵庄停留时间最长的老人是东梁上的三太爷,这位老寿星活了一百零二岁。比之老太太的寿终正寝,四奶奶的意外去世,还有几位至亲都是因贫因病去世。我六爹活了四十六岁,到我们这辈,大哥活了五十一岁、六哥活了四十七岁、八哥活四十二岁。为什么他们的享年我印象如此深刻,因为他们都是我家的左邻右舍,他们的生命是从我的视线中消逝的。无论寿禄高低,无一例外地由一段唢呐送他们上路。奶奶说,这些娃娃不当活的,没活上个好人就早早走了。每年大年三十,闵庄的人要给亡人烧纸。第一摊是给列祖列宗以及那些孤魂野鬼烧,第二摊是给自己的爷爷奶奶烧,第三摊才是给自己的故去的父母兄弟烧。“黄泉路上无老少,孤坟多是少年人。”比之孤坟里埋的少年人,那些中年逝去的人似乎还不算最不幸的,至少他们逝后还有香火延续。来时有声去无声,人生无常亦有常。生命应是一场筵席,有先来的后到的,有迟到的早退的,更有缺席的。此事古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