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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26年第1期|须一瓜:糖与枪(长篇小说 节选)
来源:《收获》2026年第1期 | 须一瓜  2026年01月30日08:25

长篇《糖与枪》简介:

这是一片逆鳞的故事。

明清的严厉海禁,不断把以海为生的人们逼上绝境,加上一代代摧毁海上贸易的海事政策,催发了中国海盗势力不断膨胀、死而复生。十九世纪初,一边是固步自封、禁锢思想、经济停滞的专制帝国,一边是欧洲海上强国怀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对世界市场的征服激情的强悍敲门,就在这样的对峙中,中国黑暗的海盗集团崛起。要生存、要贸易、要发展,这群务实高效、野心勃勃的海上渣滓,在大海上看到了世界的强弱走向,借由东西方对撞的历史机遇,迸发出小蛇吞象的生命高光,为自由而战,为梦想而战。他们一边打击清王朝日落西山的颓势,一边有力地遏制了西方海上势力的猖獗,同时,开展跨国贸易与军事合作……小说展开了十九世纪古老中国蹒跚曲折地走向现代化的苍凉画卷,塑造了一群“洵美且武”的近代中国人。糖和枪,是生存与毁灭,是美好与杀戮,是爱与权力,是诱惑与控制,是外面的世界用来敲开紧闭国门的利器,也是中国现代化进程开启刹那的两道闪电。

第一章

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春天的南方码头,即使太阳黄亮,码头上下,也像海滩上的简笔画,潦草、沉闷,令人焦躁。能感到四月的海风软了,但从旗杆炮台上放眼全城,并没多少春天的颜色。码头前,丈把宽的街道边的几棵老榕树,虽然树冠翻出一层嫩绿,但它们缓和不了低矮商铺的昏暗,遮挡不住一路横石条路的古老破败,也遮掩不了那些拖着长辫子、衣衫陈旧、颜面晦暗的疲惫的人们。

着烟灰色短袄、灰紫蓝月华裙的麝尊,一脸汗水地下船。她身后一行妇孺,错落踏上码头台阶。粗糙的石阶上,有不少搬运脚力带上去的海沙,嘎嘎磨着鞋底。远看,拾阶而上的那八九个做人质的女人和孩子,粉白藕绿一行,算是四月天的好颜色了。一个白衫小童,把台阶上的沙子突然蹬向下级台阶的青衫小童,青衫小童立刻反击。他们身边的女子,一把拧住了两个顽童。因为都是无声进行,一行人更显得沉重。

一下船,麝尊脸颊上的蚁行感就消失了,但眼睛深处的疼痛却更明显了。火烧感又从体内而出,每个毛孔都有火苗,烫得她只想撕光衣服。龙夜已经看到了麝尊的狼狈与颓败。这大半年,她经常担心麝尊随时力不能撑,就像已松弛的花瓣,细微的风,即可散落一地。

石阶两边的沙滩上,很多背运瓦缸、肩挑瓷碗筐等各色货物的搬运男人,都卸担停在台阶两侧。他们不敢,也不想和这一行衣衫整洁的大脚女人同挤石阶。他们盯着这一行人,眼神哀怨而厌恶。

麝尊总觉得她像在为自己出殡。抬手,她阻断脸上又一阵蚁行感。为她撑着长柄纸伞的龙夜,立刻递上洋手绢。作为跟随麝尊多年的贴身侍卫,龙夜眼风伶俐。她看不到麝尊脸上的蚁行,但为麝尊被汗水晕垮的妆容而忧心。这个平时连背影都秀色逼人的傲骄女人,现在一脸油汗,看起来枯萎、焦躁而阴郁。龙夜努力调整伞位,尽量不让她被太阳晒着。四月天毕竟不是暑天,看随行眷属,没有一个人出汗。只有麝尊大汗淋漓。

上了码头,几顶竹顶轿子在等候。一行人往总督府而去。轿子里,麝尊再次想到棺椁里尸体的颠晃。麝尊也不明白为什么摆脱不了出殡的念头。出殡。出殡……

后世没有人会看见这一行人,这一行走在沉闷春天里的妇孺。她们在历史之书的缝隙里踽踽而行,就像书页里的衣鱼,连文字都不是。

在衣鱼般的队伍走过的三十年后,那座城市,爆发了中夷海战。第一场战火,烧出了一个旷世奇雄。那位曾任六省提督、封果勇侯的男人,认定英吉利的船坚炮利,是实施了“邪术”。具体到十六艘三级战舰,四艘蒸汽军舰,二十八艘运输舰船,还有四千士兵,都被“施术”了。因此,那个夏天,那个城池内的女子马桶,全部被军事征用。它们装满粪尿,大大小小一桶桶码上一艘艘木筏,溺桶对准夷艇夷炮,“以不洁之物,破除英夷邪术”。大清水师驾驭着马桶阵前进。邪术没破成,城被破了。

这一行衣鱼般的细小身影,走过历史之书缝隙的第五十年,另一位旷世奇雄把持这座城池。他面对的那个严峻冬天,是英吉利、佛朗机联军,以二十艘军舰五千士兵攻打该城。出身书香世家、二十六岁中进士的人,在总督府内,建了供奉李太白、吕洞宾的“长春仙馆”,平时政务、军事,都求卜行事。蛮夷联军兵临城下,他早就卜卦问来了十五日大吉祥。所以,洋炮轰鸣中城池沦陷,他安之若素:既不组织抵抗,也不悲壮殉城;既不与洋人谈判,也不逃跑。面对夷人进府搜捕,他身穿朝服、头戴花翎,举止庄重,随洋人押去印度,后死于印度,尸骨被送回。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大清奇雄汉子,以“六不都督”彪炳青史。

马桶战将和六不都督,相继在两次鸦片战争中,于人类的战争史上,留下了珍稀的范本。而彼时,在战争爆发的三五十年前,正行往总督府、由妇孺所代表的中国海上巨擘,正准备自我消融。只有来自海上的异域对手,才清楚那个黑暗集团超常的强大。

那一行妇孺,走在那个不太像春天的历史缝隙中,没有留下一点让后世眼光停留的小结节,她们是比衣鱼还无痕。如果三十年后,必有中夷海上恶战,历史也许就不该让更具实力的选手退场。那些黑暗的选手,不止有锋利的雄心和判断力,还有——常识。尊重常识与规矩,是他们用血和命,换来的生存之道。此外,亡命之徒最大的精神财富,就是奋勇决绝,而他们,有的是穿越生死的勇气。彼时,他们的彪悍如日中天,那是征服大海、征服世界的彪悍。然而,他们要退场了,就像历史之书里惊页的衣鱼,瞬息之间,就要消失无痕了。

麝尊在颠动的小轿上,脱下了薄马甲。烟灰的薄丝袄后背,因为汗渍,出现了潮湿的灰褐色暗影,看起来有点脏。后面的龙夜看得忧心。总督府门前的几棵大树,也许为了便于观察与安全,都砍得只剩树干;大门楼的四柱琉璃尖顶,站着几只黑色的鸟,一看到她们就先后飞走了。麝尊感到不吉。

边框暗红的总督府黑色大门,透着里面的青石照壁。巨大的照壁中间,雕有饕餮怪兽图案。辕门两边的木栅栏条,在麝尊看起来,横和竖都有点歪斜。一行人并未被领进总督府大门,而是从侧边一个小门,进入一个青砖四合院的外边廊,右转,一路走过池塘、假山,被引到了树木掩映的私谈密室前。龙夜看到麝尊又一阵汗如雨下。

长方形的静心苑内,空无一人,面对面放置的六七对红木雕花椅子。最里边更加宽大的主位,也是空的。制军大人未到。长案上只有一只广口青花罐,里面的栀子花,叶多花少,但香气浓郁。麝尊被人引往主位,麝尊看向龙夜,龙夜立刻跟引导者低语。他看了一眼麝尊,点头。

过天井,在对面一处昏暗的、地面只有几只蒲团的厢房里,麝尊更换上淡孔雀绿丝绸薄衫。低圆领的玉绿色云肩及宽袖口,都镶着茶色的两条滚边。干燥的衣物,让麝尊松快。但铜镜里,麝尊看到自己,就像激战的船边爬出海面的人,疲乏而颓丧。我为自己出殡呢。她又一次这么想。

龙夜递上她的脂粉盒,她拨开了。

应该说,这一队妇女儿童组成的谈判团,或者叫人质团,给了制军和三位幕僚相当的震撼。尤其是麝尊。尽管麝尊汗发湿额,还不时要把脸颊边被汗粘住的发丝,用指尖勾掉。她的脸色白中透黄,一会儿又黄中透红,对坐的制军还看到她的颈窝有一颗透明汗珠。这就是声震东南海域的海匪巨头。并没有三头六臂,并没有貌若天仙。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看起来一副病容,整个骨相却散发出奇异的辉光。她不时下垂的眼风,很轻柔但透着桀骜;她似乎还掩饰不好忽至的狂野与峥嵘,就像突出云层的刺眼月光。她明显的倦态中,没有一丝民众见官常有的卑微、胆怯与讨好。更令制军困惑的是,一种迷离的窘羞之色,会不时出现在那张脸上,她会瞬间对抿双唇,像下意识地遮掩尴尬与局促,但又似乎在反馈着对面男人的性魅力。制军几度意乱恍惚,以致没有听清龙夜对几位女子,包括孩子们的一一介绍。

眷属们,包括孩子,逐个起身施礼,款款有致,和擦汗不止的女子相比,他们个个看起来更加礼貌、干燥、整洁。制军知道,这都是海上杀人不眨眼的男人的亲属。而这个女海魁的海上传说,他未上任之前,就听了不少。出身花船,生性狂飙,美貌放荡慧黠。最传奇的是,说有一次,海盗巨魁擎苍王送修的旗舰,突然被清水师包围并成功引燃,一时海匪大乱,老海盗救火,新海盗跳水。这时,内舱跃出一名裸身女子,她提着斧头,几斧头把主帆篷索砍断。

但眼前这女海魁,虚弱、干净、羞怯、家常,完全逸出了制军对野蛮世界的想象。几个月前,在珠江口,制军在海上会晤了她的手下、第二号人物陈妃仔(雷州人妃读音同威)。也很诧异,他没想到,传说中的大海魁,竟如此昂藏俊朗。他充满力量却眼神温和,眼里始终含有谦善与体恤,这让阅人无数的制军有了特殊好感。和他相比,制军觉得自己反而更像猥琐海匪。他格外耐心地听取了妃仔提出的归顺条件:他们要保留一百艘船、三千人马自用。这很荒唐,制军坚定否决。年轻人倒也干脆,他略微沉思了一会儿,便调整为保留六十艘船、二千人马。他语气温柔目光却坚定。他说他不能再退了。制军还是缓缓摇头。制军心里有数,他对面的不是一般海匪,这是当年擎苍王的红旗嫡系,仅他的旗色下,就有近千大小帆船,五六万兵马,实力数倍于清海防。海盗索留六十船二千人马,数字上看不算贪婪,但性质不良。

制军不亢不卑,绝不妥协。他欲擒故纵地表示,可以给对方时间,等想清楚了再考虑归顺。一旦想好了,就必须提交全数的船只、军械及人员投诚清单。制军强调,就目前,对方所提的兵船等归顺条件,不会被清政府接受。

谈判戛然而止。导致会晤中断的,不是谈判条件分歧,而是珠江口,突然出现英吉利人的七八艘船舰,它们“开炮扬帆”行驶。海盗大惊,以为清廷已经和夷人达成合谋,谈判就是一个圈套,因此他们仓皇终止会晤,二十多艘海盗船,全部撤走。而真相之后才明白:不过是英吉利人亨利船长在望远镜里认出妃仔的“伟大船队”,特意鸣炮致意。这个尴尬谜底,妃仔不会向制军解释。如果坐实夷盗勾结来往,只会让投诚之路,更加艰难。

但制军及其幕僚,则一致认为是海匪对投诚条件极度失望,才愤而退场。而制军,也不准备主动迁就妥协。既然都咬钩了,那就看海盗还能坚持多久。因此,投诚一事就先搁浅,制军以静制动。这一停摆,就是三四个月。

春暖花已开。澳门中间人董来云说,大海魁麝尊求见,她想亲自来消除误会、修复和谈——果然,海盗先撑不住了。

私密的静心苑内,能听到蜂蝇的嗡嗡声。宾主就在这栀子花香阵阵的沉寂中,各自品茗。杯盏发出节制的叮当声。龙夜轻轻地给麝尊摇扇。她依然汗出不止。最终,第二杯茶只喝了几口,她就把僵持几个月的局面打破了:直截了当吧。我们不带任何武器过来,就是自愿以人质的方式,向总督大人表达归顺诚意。麝尊说,帮内保留的船、人,都可以再商量,但一些运盐、交通等事务性船只,必须保留。至于数量,也可以再磋商。

这是海盗的正式退让。

尽管中间人董来云,早已说明来意。但这话一出,制军还是感到被人扼住了几个月的喉咙,终于松开了。这个久历官场的精明世故的老总督,慢吞吞地抿了三口茶,才微微颔首,表情庄重而深沉。他成功地控制住几乎抑制不住的喜色。如果红旗帮拒不回头,继续烧杀抢掠,实际上他也快撑不住了:盐价暴涨、因噎废食、独断专行、借海禁敛财、中饱私囊、民不聊生……对他的各种诟病、弹劾、举报信件,一封封往京城驰骋。京城内,那些通过沿海贸易暗捞油水的满人权贵,因为海禁政策,导致了他们私下的经济活动终止,利益严重受损,他们也在联手抵制这黔驴技穷的两广总督。

内外夹击、四面楚歌的制军清楚,问题的核心就是那根刺——不是刺,是铁锚。它攫紧了清政府的气管,更攫紧了历任两广总督的喉咙。这十多年来,他的前几任,自杀的自杀,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革职的革职,五年之内,换了四任,还有一任在赴粤途中,就聪明地病死了。而清水师提督,更是一年里连换三任。制军不得不承认,清廷从来不是,也永远不是华南海盗的对手——天知道,这绝不是他,或者某个前任、某个满大人的责任,而是所有满大人的责任,只是,它必须挂在某个肩膀上,而他,第五任制军,就是那个负重者。然而现在,这群拥有绝对海上话语权、蛮夷都退避三舍的黑恶势力,却自愿以妇孺为人质,突然放下身段,来归顺了。

——天下只有败军求和,哪有乘胜变节之理呢?这样强者求和的命运惊喜,换谁都会有点消化不良。

五制军不敢大口呷茶,生怕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惊扰眼前的齐天洪福。他不动声色,几乎呼吸闭锁。两只金色的小蜜蜂趁着午时的阳光,在私密会客室飞舞。三个小童立刻眼睛放光。蜜蜂不断在栀子花上起舞,又先后飞舞离去,小童的视线还是被带走了。这是海生海长的小童们,无法想象陆地生命的微小奇观。看起来这一切都宁静而家常。五制军抑制着狂喜的阵阵战栗,微微直了直腰杆,以无动于衷,控制着眼前这石破天惊的一切——轻轻地、平稳地,进入他个人彪炳青史的历史时刻。

其实至今,都没有人明白,二百多年前那个蜜蜂参访的午后,对于华南海域,对更大的纵深海域,究竟是大凶还是大吉。对一个畏惧海洋、无视海洋的铁桶世界,对一个在马蹄上建立“抚有万国”谜之自信的、以为“四海永清,万方向化,德威远播,禔福毕臻”的自闭王土,这一片最具改天换地力量的逆鳞,为什么在高光闪耀时刻,突然归顺低伏?制军的阵阵战栗,可能属于每一代历史众生不死的幽灵战栗:

——这是老天的轻慢,还是恶意的诅咒?

一行妇孺,又回到了海上。因为制军不需要人质。

事实上,妃仔手下各股的投诚清单登记效率很高。这也是妃仔一贯的风格,一旦决定,就全力以赴。但旗内,约有四分之一的海盗,拒绝归顺。他们已经陆续带船离去。这是事先的选择,妃仔是同意的。但有个意外,原来的一个股头雷阿发,登记完之后突然变卦了。他不打招呼就带走了自己的全部人马。当时这一股,已经完成船、人、军械的在册登记:401人,17艘船,火炮29门,铁膛木炮5门,铅弹90颗,鸟枪10支,铁弹51斤,铅铁碎片101斤,火药66斤,挑刀78把,长柄刀370把,竹矛240竿,短刀269把,藤牌69面,铁链27条。

雷阿发颇有威望。他由该股的十一名中级大头目,及二十三名下级头目,选举上任。这也是红旗帮的帮规。所以,这些中高层的头目们凝聚力比较强,毕竟是海盗们自己认可的领导人。雷阿发在一场海战中失去半截胳膊,但这不影响他的魅力。他不善辞令、勇敢公正,眼里容不得沙子,更罕见的品质是——错了他一般会道歉——这使他赢得了手下的更多拥戴。他在归顺登记后的突然背离,对红旗帮是一个巨大的震撼。

获悉那十七艘帆船几百号人马正浩荡远去,妃仔急火攻心,下令立刻追截。他既伤自尊,又担心投诚人数变少无法向五制军交代。结果一场截击海战,双方又折损了不少兵船,雷阿发也身负重伤,但还是带着残部坚决西去。

隔日就是投诚日了。那些昔日曾对海盗闻风丧胆的官兵们,明天将趾高气扬地分头登船验收。大小海盗,都拒绝预想那个场合的屈辱和难堪。投诚日的前夜,天上的云不动,地面的树不摇,整个红树林北湾都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海面罕见地平如铜镜,天上灰白的低矮云块倒映在暗宝蓝的海面,宛若死去。大海犹如云朵的棺椁。大湾环里,凤凰系列和神箭系列的六七百艘船,大大小小,一艘连一艘,黑黢黢地排向天边。那些大小高低错落的船舰,连带着船身不动的水面倒影,就像一座座黑色的礁石堆,一直往洋外延伸,接天而去。麝尊独自在她自己的“神箭号”船尾站了很久。她的身影也成了船身礁石剪影的一部分。

渗透过黑暗的箫声,是从船头那边过来的。它郁郁下沉,然后一直贴着水面、滩涂艰难挪行,就像无边的呜咽。麝尊捂住了耳朵,但潜行的箫声,还是沙砾般地颤磨她的耳膜。星月西移,但箫声固执地在海面呜呜弥漫。她知道那支箫和它的主人,就在高高的主桅杆的瞭望台里。这个离天最近的哑女,也是最后一次在神箭号的主桅杆上吹箫了。箫声让麝尊鼻子阵阵发酸。

灰云低垂,海面如镜,孤独的箫声,幽微不绝地扫掠着月色中的山海万物。麝尊还是哭了出来。泪眼晶簇间,天海之间那一艘一艘,一排一排,一群一群的归顺之船,闪着虚光,极目无边。没有风,每一艘船桅杆上的旗帜,都奄奄下垂如狼尾。如果在大海波涛里,乘风破浪的旗帜是血红色的,旗面正中是一具黑色的棺材图案。棺材的头部,像四片正开的花萼。很多人一看到这面死亡旗帜,就打寒战就投降。这些以驰骋大海为生的战舰,第一次看起来毫不警觉也毫无斗志了。所以,那箫声她怎么听,都更像是要失去骑手的战马在呜咽。

身后一声咳嗽,有胳膊环住了她。箫声依旧低伏无告。麝尊闭上眼睛。即使刚才她背向月光,她的疲惫、惆怅、失落与绝望,妃仔还是如芒在背地感觉到了。他也有点想哭。明天,他就不再是翻云覆雨、万里扬波的海上霸主了。新身份是清廷正五品武官守备,他能保留三十艘船的船队。此外,他获得了一大笔钱,可以为自己和部下在岸上买地建房定居。这小半年来,他备受煎熬,身心俱疲。现在终于木已成舟,而且是她亲自出马一锤定音的。没有麝尊,也许无人能破局。麝尊帮了他。此刻,麝尊轻轻推开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船尾楼。

黑色的箫声,依然在海面与船隙之间萦纡徘徊。芒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妃仔身后,妃仔一看到老树根,就跪了下去,抱死了她的双膝一动不动。芒棰知道他在哭。芒棰说,你四五岁的时候,被鬼惊魂的那刻,我就看到了你恐惧的样子,我也看到了你现在抱着我的腿哭的样子。

妃仔似乎僵住了。他埋着头不动。

哭了没?

妃仔摇头。芒棰揪提起他的后衣领,妃仔站了起来。芒棰踮脚仰面察看。面对月光,妃仔一脸的泪水反射着月亮微光,就像一脸蜗牛爬过。

妃仔说,你就不能让所有的人都好吗?

芒棰摇头。

你可以的。

谁也不能。这人世,每一世的人世,从来没有人人都好的事。

……芒棰我……很累……

因为你不想做了。想做的事,永远不累。

妃仔压堵着自己的双耳,转身走了。芒棰看着他下船而去。

归顺前的几个月来,麝尊就像落水狗,不断地通过追问芒棰,企图获得稻草般的浮力,比如,死去多年的苍爷会怎么选择?如果苍爷在,他能不能力挽狂澜?会不会希望我大开杀戒?芒棰每一次都回以模糊的嘲笑。后来,麝尊更执拗了:如果苍爷在,你说不药他敢首先投降吗?如果苍爷还在,妃仔还会羡慕投降获得的那点好处吗?芒棰后来干脆装聋作哑,直接走开。总之,除了嘲笑,芒棰不给麝尊任何释疑的机会。麝尊就像面对一块怎么也挖撬不开的远古牡蛎。

麝尊有时候悻悻地想,芒棰是以这种方式护着妃仔。

神箭号和凤凰号的人,都知道芒棰偏心妃仔。逼问到这个份儿上了,芒棰还是无赖地一笑而过。只有那次,麝尊夺下她的酒瓮,摔进海里的那次,芒棰才恼了,她恶狠狠地说——世上所有的“如果”,都是笑话!

长得像团千年老树根的芒棰,谁也不知道她的年龄。她自己也不断谎报年龄,有时说一百三,有时说六百,又称两百年前帮过明朝嘉靖帝,说要不是她,他早就被十六名宫女顺利勒死了。擎苍王的恶趣味是,特别欣赏芒棰胡说八道的样子。有一次,厨房送上一道豆腐花鱼汤,鲜美至极。花鱼小指长短,头大眼凸,头顶有斑点如星。迟到的芒棰一看,惊呼:嚄!弹鱼!你们敢吃弹鱼?!她指着鱼头顶的星纹——这是心里住着神灵的鱼啊!在海边滩涂,只要看见它们,每条都是“骈首拱北”的。这种有信念的鱼,一般人吃了都受不了哇!

擎苍王说,那谁可以吃?

我,或者,比鱼更有信念的人——芒棰说,唐朝,连鲤鱼都不准吃,因为“鲤朝日”,卖鲤者杖六十。有信仰的鱼,食之皆有祸!芒棰一边继续吓唬大家,一边把弹鱼、豆腐、鱼汤,丁零当啷全吃了。汤碗见底,只剩姜片。

大家全傻眼了。擎苍王哈哈大笑。麝尊说,你吃了没事?

有事。芒棰说,我用一百年的修行,换你们的平安。

芒棰非常贪吃,只要能吃,她天马行空。而擎苍王怂恿她胡说八道,更因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当时,四十岁的擎苍王,作为中国海盗,已经参加了越南(安南)西山军几乎所有最重要的海战,战功卓绝而毫发未损。但在归仁保卫战中,已被西山朝授赠“擎苍王”短剑的苍爷,是右眼带着箭矢下船的。箭矢射得非常深,谁也不敢拔,怕带出擎苍王的眼球。一安南华人老中医剪掉箭尾,告诉擎苍王,有个叫芒棰的巫医也许能救他,除此,天下无人。

那个时候的芒棰,已经老得半人半树根,看不出、也不容易听出性别。她神秘无踪,只是隔三五个月会出现在中越边境的江坪镇。她住在蔗青街那个有水井大院子的黑瓦客栈,客栈就在几十家铺面的热闹小街的东侧。芒棰如果来了,每天会在太阳初升的时候,在客栈院子里的井边,先焚香烧纸,膜拜天地,然后就在街边摆摊读书。她会将一个条凳,竖起来,三脚悬空,一脚着地。嘴里一直念咒,然后把一块二三十斤重的石头,随意地往凳子顶端一放,单脚独立、三脚悬空的条凳,尽管歪斜,但和石头一起,依然稳稳当当。这时,芒棰就把包袱里肮脏破烂的那几本书掏出来,在朝阳里翻阅。有的书看起来都要散页了,有的书名磨破字迹漫漶:《五十□病方》,另一本书勉强可辨是《巫陽古书》,手抄本,内页因为修补粘贴,看起来厚而不平整。一本略为洁净的是《灵宝领教济度全书》。总之,芒棰连人带物,都像是破烂陈旧物。

总有小孩趁间隙,悄悄走近细看惊马一样站立的条凳,但谁都来不及对条凳出手,只要贼念刚起,坐在一边看书的芒棰,一个手势,就会立刻让小孩哭叫奔逃。蔗青街的居民都很畏惧芒棰,但芒棰救治了很多人。

三五个月现身一次,相遇太难了。但眼睛扎着箭矢的擎苍王,别无选择。擎苍王一队人马出现在街边的时候,阵风里飞沙走石。芒棰正拿着一张画了符的黄表纸,因为风大,芒棰手上的黄表纸和她的乱发一起在阵风里翻飞。擎苍王阻止了正要叫唤巫医的手下,一行人便收脚看着:芒棰吐了口唾沫在黄表纸上,然后手一扬,就拍在店铺的门板上。她在黄表纸中心插一寸半长的细竹签,犹如钉子,然后拿起一只九分满的粗陶水杯,嘴里念念有词。突然,她手一扣,陶杯就站在了细短的竹签上,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人群一起后仰、全体发出“嚄——”的惊叹声。风过,黄表纸飘动,杯水纹丝不动。人们看到黄表纸上除了芒棰的口水,其他部分都是干的。

芒棰看到了擎苍王,老树根一样的脸上,似笑非笑,微微颔首。擎苍王作揖的时候,感到一放下托箭矢的手,右眼窝就痛不可耐。芒棰把擎苍王带到水井后面的一棵老树下,让他手下用树下的绳子,将他捆在树干上。左右愕然,擎苍王示意听从。芒棰确认捆绑结实后,到水井对面的另一棵树下,挥手示意看热闹的人退后两丈,便开始念咒。这个咒念得很久,阵风让芒棰的头发,不时像出土的黑色树根在飞舞。右眼直插着箭矢的擎苍王,痛得天灵盖似乎都要被箭矢挑开,他觉得整个人被箭矢挑挂在空中,他的脑浆将像豆浆一样从伤眼喷出。就在他介于迷糊和休克之际,突然听到对面人群再次后退的动静,几乎同时,就听到芒棰一声暴喝。芒棰在暴喝的同时头一偏,只见擎苍王右眼里的箭矢,闻声反向飞射而出,它擦着芒棰耳尖,直接射入芒棰身后的树干中。箭杆入木两寸深,而芒棰的耳朵有血线淌了下来。人群炸了,就像疯了的兽类,有人眼神僵直,有人跺脚狂跳。再看苍爷,他闭目不动,脸上看不到一丝血痕。芒棰疲惫不堪地走到擎苍王身边,拍了拍他。擎苍王睁眼,两眼毒蛇般灼灼有光,一切正常,仿佛根本没有被箭矢射中过。松绑的擎苍王遮住左眼,轮流看自己的手指,又看向远方和人群。他走到芒棰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跟我走吧。

芒棰拒绝了。

跟我走吧!

芒棰摇头。就在擎苍王的注视下,芒棰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树下的绳索,门板上的水杯、黄表纸,满是尘灰的桌上的几本破书,一一收入肮脏的深色布包。之后,芒棰背上包袱,悠然离去。擎苍王一直眯缝着眼睛,目送着消失在尘烟深处的、那个男女莫辨的枯老背影。

几年之后,芒棰来了。喜欢含糖而眠的麝尊,突然牙痛得要跳海。芒棰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澳门、广州两边跑,声名遐迩的巫医董来云说,只有这个人,能一针除痛。而五制军听到的那个裸身持斧砍帆索的女海匪传说,就是那一次。传说有夸大部分,也算基本属实。当时,是个风狂雨不疾的阴雨天,擎苍王的旗舰“金殿号”去澳门接芒棰上船,救治高烧中的牙痛病人,也顺便完成金殿号前桅杆硬帆的修补更换。

那个时候,气势如虹的华南海盗基本控制了广州到澳门的内省航道。按清政府的海防要求,沿海及内河主道,清水师应常年巡逻。东、中、西三路清水师,每年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巡航。但那二十年间,华南海匪气势如虹,他们作为历经炮火、战功赫赫的安南雇佣军,一直盘踞在“船好炮利”的制高点,恣肆劫掠、碾压着清水师。所以,大清各营官兵越来越害怕出海巡逻,总是找借口各种推诿回避,巡航制度基本废弛。五制军之前,那名企图宏图大展的三制军,绝望地抱怨:新船总泊于港内,听任风浪浸渍,老旧船则任其破损腐烂。饬令修船,下称费用不敷;饬令出海,称人船不足。实在无奈出巡,从不敢驶往海匪活跃的水域,一遇海匪即闻风逃遁。更绝望的是——官兵们都喜欢通匪报信,每月军饷只有银一两米三斗的清兵,很容易被慷慨的海匪腐蚀。

三制军也有中奖的时候,比如接芒棰上船的那天。

那个风疾雨迷的下午,接了芒棰的金殿号,突然与清虎门水师大船队相遇。三十五艘米艇完成修理,刚刚移交虎门总兵。新任总兵血气方刚,几十艘米艇,加上自己的几艘舰,一路浩荡,就有了巡航的威武膨胀感。船队行至桅甲门附近,因能见度低,迷茫海雾中,突现金殿号,官兵瞬间颤抖。金殿号比水师的米艇,高大太多了,火力威猛。

新总兵一见金殿号只有一艘护卫船舰,顿起建功立业的杀心。他血脉偾张,想借助阴天低能见度的良机,突击围猎金殿号。但众官兵瑟缩。在他当场斩杀一名畏缩的副将后,其他官兵立刻各就各位。

而经过安南内战洗礼的华南海盗,从来都没把清水师放在眼里。擎苍王听到船尾楼门外的妃仔报告情况后,他喝掉了碗底茶,才从正在针灸的麝尊身边缓缓踱出。红旗帮的海盗,对清水师,真的都太傲慢了。作为舰长助理的妃仔,手里还拿着他新得的长柄旱烟杆。他在学习抽烟。几名火炮手则嘴里咬着赌牌,显然是准备轰走垃圾清水师,立马回到牌桌。他们骂骂咧咧地准备火炮射击,因为天气暗沉,阵风又急,校准不易;而另一边船侧,临时撑起的雨篷下的一桌牌局,根本没有散伙,赌局依然在高亢地进行。几个赌鬼都是好炮手。往常也是,船舷的向敌侧在战斗,背敌的另一侧就在打牌。直到瞭望台报告,说雨幕中突然出现清水师船队的包围圈!也就在这工夫,已经趁阴霾逼近的清水师船队,突然一阵猛炮,其中一发竟点燃了海盗船甲板上的炸药桶,一下子爆炸声四起,火光冲天,有海盗直接被炸到海里去了。船舰爆燃,围合的清水师船队,顿时杀声四起。金殿号海盗有点错愕了,他们吐掉了嘴里的赌牌,开始猛烈反击。但火势愈来愈大,众海盗在救火和开炮间手忙脚乱,有点顾此失彼。很快,船尾的火舌撕裂阴霾的天空。

麝尊的确是上身赤裸地冲出船舱的。她是看到持斧头的纵帆缭手受伤倒下后冲出去的。红绸短裤如火飘舞,黑发高飞如帜,在火光与呐喊中,那个怒意磅礴的身影,就像红色的旋风冲向主帆索。擎苍王一怔,随即牵嘴微笑,就像初见紫洞艇上的她。他当然知道麝尊要干什么,只是,他想不到高烧与癫狂的牙痛,会使人如此歇斯底里勇气盖天。他觉得很好笑。其实那纵帆缭手一倒下,他已令两名辅助缭手赶来砍主帆索,但他们一看到裸露的麝尊,都傻了。直到擎苍王打了个手势,他们才一齐回过神来。随着主帆、前帆哐啷落下,落帆止速的金殿号,顿时被踩了急刹车,围猎的清水师船队,瞬间随狂风满帆冲向远方,距离拉开了。燃眉之急顿时缓解,金殿号企稳。

只有芒棰知道,病人身上针灸的毫针正在风里抖。芒棰看着自己半裸的病人,一路拔掉了她自己能看见的针。壮气使她通体发红,狂风让牙痛人黑发如帜。之后清点,芒棰骨质针筒里的金银套针,一下子丢了四枚,芒棰很不高兴。擎苍王只好发动没死的海盗,全体趴船找针,后来又拜托修船工留心,找到有赏。还真找到一枚,苍爷也真赏了一两。结果,修船工们千方百计寻针,有人把塞补船缝的麻绳都快扒开了,害得硬帆修补进度缓慢。

而当时,数十艘合围米艇上的清水师官兵,对这砍帆索一幕,全体惊得目瞪口呆。所有的人,都用各自的目击角度和想象力,把这一时刻描绘成魔幻奇观。有的说,裸女人身形妖美,通身发着红光,是人头鱼身;有的说,是妈祖或观音显灵了,绝不是海盗,人世没有那么美的船女。后来,各种江湖版本添油加醋,把红旗帮海盗演绎成神佑的、不可战胜的力量。神都站到了海匪一边,这是官府最厌恶的谣言,但也是最让人一听难忘的江湖传说。

那之后,芒棰就留在了海上。多年前,眼里插着箭矢的擎苍王没有请动芒棰,多年之后,麝尊留住了她。但芒棰对留下的解释,始终是含糊的。有时她说,是苍爷的酒好;有时说,找全了那三枚千年古针就走;她还在醉意中说过,多少人忙生忙死,千万年也不过草木一秋又一秋,才懒得看;我只看不一样的人!可能只有这句是真话。她喜欢找妃仔耍赖,一不高兴就良莠不分,说全人类坏话——看不见的地方,要么是黑暗要么是黑暗心思;或者勒索美食,勒令修剪趾甲、捶背,趣味挺低端。逐渐能独当一面的妃仔,对芒棰,则格外孝顺又纵容。

芒棰不走了。那些动辄数百人的海盗旗舰上,人人都敬畏那个不知年岁的老树桩。被迫与海盗一起生活了十来个月、作为肉票的英国人麦克米伦,海盗们叫他“马哈霉冷”的,很长时间里都以为,芒棰是妃仔的祖父。他的原话是,很丑的祖父、handsome的孙子。厨师兼通事的惯偷神一,如果翻译得没错,麦克米伦还对他说:海上的中国男人,都比岸上的中国男人健壮神气,很汉瑟姆。海盗们不屑于这转手马屁,因为神一自己,就长得跟船上的船鼠差不多。

第二章

大约是1797年的初秋,十四五岁的雷州少年妃仔和父亲漂流在海上。他和他父亲捕获了两丈多长、黑褐色的背部布满白星星的大嘴鱼。那是巨大的鲸鲨,普通的钩钓船根本放不下它。这对执拗的父子,硬是死不放手,直到鲸鲨精疲力竭,父子俩也都精疲力竭并伤痕累累。小钓船的桅帆也破了,橹桨丢了一支。最后,父亲用两条绳索把大鱼死死捆绑在船舷边。但执意要赢的父亲,还来不及爬上船,作为活体猎物,就被一条追踪而来的鲨鱼咬走了。

剩下少年独自在海上漂。他知道自己完了。一人一船一鱼,漂向越来越陌生的海域。少年承认这条大嘴鱼赢了,但他也没有割断绳子,这就是父亲遗传的死不服输了。作为九岁就能下竹排单独操作,对附近许多渔场的方位、水深、底质、潮流、鱼品都一清二楚的妃仔,十三四岁已成为少年艄公。父亲是抓捕大鱼的高手。抓捕大鱼是难度大、风险高的作业,船主与船工往往是二八分成的倒挂,但技术与勇气不过关的渔人,根本赚不了这个钱,很多人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因为最终,高手都会输给大鱼。现在,少年的高手父亲也输了。

无数个日落月升,他只能默默等待死亡。

那些年,为安南西山军打仗的中国海盗,正是南征北战的海上群雄。妃仔在陌生海域等待死亡之际,劫掠归来、正要返回安南的擎苍王舰队,发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半迷糊的妃仔被人架下了船。其时,即使少年一脸干巴的血污和烈日曝皮,浑身褴褛破烂,擎苍王还是一眼就看好这个俊美匀称的倔犟儿郎。

休息几天后,妃仔来拜见擎苍王。擎苍王一抬头,感觉舱室都亮了,一个明净清癯的少年站在舱门口,不太敢跨进来的样子。那天被救下时正处于濒死状态,没人看到他那双特别的黑眼睛——就像头顶阳光直射,下眼睑微拱,眼里总带轻笑。和不药的炯炯大眼不同,如果说不药的眼睛是四季轮转、情感分明,这个少年的眼睛,就是单向度的春天。即使他拘谨、他羞怯、他警觉、他痛楚、他残酷,眼睛里的和善,依然遮挡不住。苍爷当时天灵盖都亮了。少年的声音还比较清脆,只是偶尔粗哑,喉结、下颏骨也还未长开,但的确是一个骨相俊逸的好少年。

不止是未变声,不止是胡须未发、下颏骨未开,他甚至还有其他稚态:发呆或者过于专注的时候,少年会下意识地吮吸下唇。这让不药十分厌恶。凭借大哥的身份,他为此摔过少年耳光。他觉得那是奶瘾未褪的蠢相,简直不配为匪。不药比妃仔大了八九岁,疍家出身,聪明好胜,英气逼人。他原本一心想读书做官,因出身而绝了科举资格后,愤世嫉俗,先是投奔苍爷手下的一个船老大,后被苍爷发现,带上了自己的船,完成了收养仪式。苍爷很快就指派他为先锋。不怕死、爱读书,容易自我激励的不药,在西山军出生入死,深受苍爷身边幕僚们的赏识。1797年在安南庆和的一场港口反击战中,他领着一彪人马及另一个中国福建的海盗纵队,让法国军队支持的阮军,付出了死伤逾千的代价。不药也身负重伤,差点截肢,后被西山朝授予“副将军”;而在华南海面,他打劫剪径的凶暴残忍,更是声名远播。船上的很多女海盗,都喜欢和他打情骂俏。舢板船队负责通联的资深头目,是屁股最大的女海盗,据说,就因为不药说他会啃一口那个水蜜桃一样的屁股,她就成了不药的至爱好友。

妃仔到来之前,苍爷给了不药七千两银子,他开始筹备组建自己的舰队。不药准备单飞之际,正值苍爷船上有了新少年。受宠多年的不药,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处处看妃仔不耐烦。

从此,少年妃仔在擎苍王身边长大。苍爷不怎么说话,几乎不笑;他即使不皱眉,眉间的川字纹也深如雕刻;如果他颧骨一亮,基本就是微笑或赏识之意了。少年不知道,因为他,苍爷不时颧骨有光。其实,苍爷开口,声音温和,虽说看人的目光专注蚀骨,让人手脚无处安放,但少年很快感到,从不疾言怒色的苍爷,骨子里莫名狠厉,令人害怕,他也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大小海盗,见了擎苍王都如老鼠见了猫。

擎苍王带着妃仔打牌、认字、喝酒、读书。他不时让少年以蹲马步的姿势下棋:多一分力气,你就多条命。后来妃仔跳帮如飞燕,和日常训练有关,此外,妃仔最喜欢跟苍爷在早上海泳,累了就躺在沙滩上晒背。苍爷随心、随境地传授海上秘技:帆缆应急操作,罗盘与星图定位,水文的观察,接舷战的冲角保护,战利品的公平分配,甚至肉票赎买心理……什么都教。

擎苍王光头,少年也不留辫子,扎了一个安南的束发。不药吓唬他说,你进城会被人砍掉脑袋!苍爷的师爷夏亦班,便教了妃仔一些日常“京语”,有语言天赋的他,没多久就学得像模像样,完全像个小安南佬。后来,另一个诈骗犯出身的师爷,帮他伪造了一份乱真的“通关文牒”和“商帮担保书”,他便俨然如安南老板的小跟班。

可能要稍微说一下,全球海盗的背景。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中西海盗,那么,“狗急跳墙”的是中国海盗,“征服宝藏”的是西方海盗。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后,欧洲殖民者让大西洋两岸财富横溢,一船船的金银财宝、烟草布料、咖啡红酒、军火、食物、奴隶,在海上流动。这就是地中海海盗、加勒比海盗的主战场。随着西班牙的衰落,布加尼埃海盗又找到了新猎场——印度通往奥斯曼帝国的珍宝船。黄金、白银、象牙、香料、宝石、丝绸,沿着西非海岸线而去,那更是珠光宝气的“黄金航线”,不少海盗一次成功,就落实了半生的好日子。比如在红海,去麦加朝圣的法塔赫·默罕默德号和甘吉沙瓦号,栽在海盗亨利·埃弗里手上,五十万英镑的财宝瞬间易主;在佛罗里达海岸,西班牙珍宝船队,六十万英镑的财物,被海盗亨利·詹宁斯洗劫。

十七世纪晚期,一名成功的英格兰海盗,每年大约能捞到一千五百至四千英镑财宝。而普通英格兰人,一整年的收入,只有一英镑。按当时法律,盗窃他人一英镑,即处绞刑。偷一英镑是绞死,劫掠几十万英镑,也是死。这样的悬殊,容易刺激海盗壮怀激烈。

还有政治上、经济文化上的推波助澜。

单次劫掠二十吨白银的德雷克海盗,其所获的百分之四十归属英国皇家,所以,那些海盗,就是国家之狼,是殖民帝国的海上猎犬。

而在西方的文化意义上,海盗一直充满着勇士光环。他们是海洋冒险家,是挑战者,有极致的浪漫,是一个令社会多阶层向往或尊敬的、破界的自由存在。

中国海盗不一样,它一直是国家皇权强烈排斥的海上瘟神。

皇权的“恐水症”,大概因为水的无极开阔,因为鞭长莫及的不安全感。其实,相比西方海盗,中国海盗老实如狗,不是逼急了,绝不跳墙。一代代的中国海盗前身,大多就是——“端起饭碗,就被砸碗;不断端碗,不断被砸碗”的悲哀求生史。

以海为生,就是原罪。海洋贸易政策宽松,那些人就成了商人;政策一严苛,商人就成了海盗。所以,中国海盗往往是愤怒的,委屈的,无耻无告的。他们从来没有纵横四海、环球劫掠的野心与激情,大多只有狗一样看家护院的心,而不是狼一样攻城掠地,全球逐宝。中国海盗业,大多不过是被迫变形的海上贸易,除外就是官逼无奈的变态求生。

穿越生死的中国海盗,绝大部分至死还都是穷海盗。更底层的中国海盗,干脆就是渔民,兼职为盗。他们随季节风向行动,顺风打鱼、逆风打劫,连作恶,都没有一颗专心致志的心。但即使如此窝囊无奈,他们依然是专制皇权的千年冤家。

没有饕餮天下的胃口和想象力,也从来不是列强国家殖民的扩张工具,更不具有文化意义上的浪漫色彩,作为无奈的、窝囊的、可恶的、官逼民反的黑暗存在,中国海盗在清嘉庆年间,却突然闪耀出了集体狼性,他们的实力碾压西方海盗,雄霸东方大海。

这要归因于安南西山政权雇佣军大小战役的血火锻造,它让中国海盗,以从未企及的高度,获得了社会权力的控制感,看见了阶级跃迁的简单路线。战火的残酷洗礼,又使他们所向披靡。就在清嘉庆年间的魔幻时刻,华南海域崛起了全球最强的海盗集团,兵船十万、精英荟萃。无论实战经验、心理素质、军火设备、船舶技术,他们都以正规军之综合素质,睥睨大清水师,对抗西方列强。

如果说,又穷又倔、威势盖天的中国海盗,是全球海盗独一份的存在,那么,擎苍王就是独一份中最独一份的黑暗存在了。擎苍王算是丑人,可能因为丑得有力量,便透出了不容争辩的魅力。他骨架高大、面容干瘪,头发稀疏得打不了辫子,便干脆剃光。所以他的头脸,就像一个晒干的黄花鱼头:凹陷如井的眼眶、血管凸显的两颞、刀削的两腮、开裂的干硬下巴,下颏骨却坚如马鞍抓手。高挺的鼻梁和突出的颧骨,使他的脸如鬼斧劈出的多棱石雕,加上海上的烈日与罡风,导致了深刻的川字纹、鱼尾纹、法令纹。也算阅人无数的麝尊,从未见过这礁石一样的面容。但最令人不安的,还是他的眼睛。那对深陷在眼眶骨下的黑色眼睛,静静地看人一眼,眼底深处,尽是人间百世废墟。那眼神复杂模糊,又坚不可摧。

擎苍王死后的一天,麝尊赌气问芒棰,你说过他是人间罕见的好相?芒棰说,我现在还这么说。麝尊说,横死暴亡哪来的好相?芒棰说,我见过的人,比你几辈子见过的人都多吧。告诉你,他这样的好命,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能把最差的牌打到了命运极致,就叫痛快好命!而且,它还好到跟他密集交集的人,都获得了……好命的福祉——你的命不就因此发亮了?

不然呢?

不然?不然你就随便和一个卖糖佬成婚,嚼着永远嚼不完的福建糖,一口烂牙,还天天勾引男人,把不安分的力气耗掉。

麝尊哈哈大笑,那妃仔呢?

妃仔没有他,早死了,可能投胎做鱼叉去了。

不药呢?

他早就被人在街头五马分尸。也是力气用不完,到处作恶造孽。然后,轮回投胎去做了五份春药吧。

麝尊哈哈大笑。

如果芒棰真的说准了,天上,恐怕就不会掉下五制军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大馅饼——里面的馅全是华南海盗;也恐怕,真的会有三支神箭穿云裂雾、穿山掠水,执意北上。它射南岭,透庐山,击穿大别山,过珠江过长江,纵贯华北平原,以最短最快的路径,直插那个叫颙琰的男人的心脏。

但芒棰是个骗子。显然擎苍王不算好命,太短暂了。划过天空的流星,再大再亮,都不是好星星。没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他根本不能照耀人们看清一朵秤星、读完一页书。

……

(全文刊载于2026-1《收获》)

【作者简介:须一瓜,小说家。著有《淡绿色的月亮》《五月与阿德》《雨把烟打湿了》《宣木瓜别墅》等中短篇小说集以及多部长篇小说。作品获华语传媒大奖、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奖、郁达夫文学奖等。多部作品进入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电影《烈日灼心》改编于其首部长篇小说《太阳黑子》。作品被译为西班牙文、阿拉伯文等出版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