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2025年第4期|张强勇:小镇税所

张强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湘江文艺》《散文》《湖南文学》等杂志发表散文、小说60余万字,有散文编入《中国散文年选》《湖南散文年选》《中国散文排行榜》,出版散文集《乡村指纹》《一条河流的记忆》。
一
我来到沙市小镇税务所,正是一九九四年夏天。
沙市是千年古镇,蓝溪绕着古镇蜿蜒而过。古时的码头与石阶还在,生长着青苔和水草。百年香樟树枝叶苍翠,树根处长着苔藓,倒映在澄碧的江水里。古镇因蓝溪而繁,沿蓝溪放排而下的毛板船,停靠在沙市码头,将堆放在岸上的煤炭、茶叶、玉兰片等特产,转运到毛板船上,一路浩浩荡荡冲向洞庭湖,到汉口,入长江。沙市由是而成千年集市,市在这里是商品交易的意思。
沙市有几条古街。一条主街,叫正街,六米宽,七八百米长。镇政府在正街中心,一面临街,往里走是一个四合院,镇里的“七站八所”,都在那里办公。沿街还有派出所、工商所、粮站。正街往东去的最端头临江,就是蓝溪。还有一条青石板的街巷,宽不到五米,长不够五百米,叫下街。税务所和信用社在下街的最东头,都是二层小楼临街,中间隔着几块青石板。街道两边是高而阔的梧桐树,枝丫上缀满了小球,毛绒绒的,刮了风,落得满地都是。
我在税务所一待就是八年,直到研究生毕业,才正式离开。小镇税所的人和事,有的一直与我纠缠着,刻骨铭心;有的随风而逝,如蓝溪上的毛板船,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荡然无存。能被想起或是铭记下来的,实在是幸运。
小镇税务所,有七八个人。所长姓崔,五十来岁,不高,有点胖,经常戴着一顶灰褐色的税务帽子。原来在部队时还是副团职,转业到了税务局,据说可以安排副局长职务的,却来所里当了所长。我开玩笑问过他,他只笑笑,说,税务所挺好,不是还当上了所长吗?
两个副所长,一个管业务,一个管后勤。管业务的姓覃,年龄和所长差不多,税龄却比所长长。管后勤的副所长姓邱,本地人。当时省税务局有规定,要求税务所24小时值守。那时所里有税票、发票,税管员还收有税款,下班后都存放到所里的保险柜里。白天还好,晚上无人值守,不安全。省局要求从驻地的乡镇选调一名干部来税务所,很快就物色到了镇里一名姓邱的副镇长。邱副镇长在镇里工作也不如意、不顺心,正寻思着换个单位,便也乐得来税务所。
所里有会计和内勤。会计姓戴,身细如柳,齐耳短发,戴宽边眼睛。审核税收报表时,用眼瞄一下税票上的数字,再瞄一下税收报表上的数字,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珠,不过片刻,就能审核完一张报表。摘下眼镜,指着报表说,这里加多了,那里加少了。站在旁边的同事不敢出声。内勤是我,刚参加工作,年纪不大,说话腼腆,看上去很斯文。
还有两个税管员,负责两个乡镇的税收。一个姓娄,人精瘦,细眼睛,长脸,戴着眼镜,一看就是精明人,负责沙市镇的税收。在所里经常挨戴会计的骂,说他白长了四只眼睛,几个数看不清、打不准;一个姓马,负责另外一个乡的税收。人矮矮胖胖,满脸胡子,说话慢条斯里,反正就是不急。所长布置工作,和他说了一箩筐的话,他还是一句话:“不急,会做好的”。老马也怕戴会计,有时偷偷和我说,小汤,你以后可不要像戴会计那样,她就是母夜叉,吊着三角眼,眼睛瞪得死人。我知道老马为何也怕戴会计,老马的税收报表也常出差错。
二
税务所有两栋房子,一栋是二层楼,一楼办公,二楼宿舍;还有一栋是一个小四合院,崔所长和邱所长的家人就住在四合院里。
我的房间在二楼,去房间有过道,过道间还安了木门,只是不能上锁,门板还歪斜着,早就被岁月和风雨剥蚀了原来的颜色,变得面目模糊,想关也关不上,门栓摇晃着。
住所里的第一个晚上,我枕着蓝溪的流水声而眠。清凉的月色透过木格窗棂,洒在床上,一星半点,我有些恐惧。我去开窗,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水腥味。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植物、动物都已经蠢蠢欲动。我朝窗户走去,有几个窗格的玻璃坏了,用报纸糊着。我用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个小洞,用嘴巴朝洞口堵去,呼吸着户外的空气,感觉身心轻松了很多。
夏日里,四合院里的樟树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天蓝得纯净,像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绸,没有一丝的云翳缭绕,漫无际涯的蔚蓝从天空倾泻下来,与生机盎然的绿色樟树相映,心情都是美的。每到吃饭的端儿,我在所里的食堂端了饭钵子,盛了菜,就坐在树下吃。遇到崔所长老婆在炒菜,我还会把饭钵子往灶台边一放,也不多说话,所长老婆就往钵子里盛上好菜,说是给我“打牙祭”。还打趣我:“小汤,你可要吃好啊,要长结实点才行,那样,岳母娘才喜欢的呢。”我也不去反驳,只是脸红了,有些害羞。
所里还没用上自来水,夏天洗澡很不方便。小孩子提了铝桶,盛着温水,站在樟树底下,光着腚子洗澡。洗澡水顺势往地上一泼,地上灰尘扬不起来,还能降温,人也清爽。男人洗了澡,穿上大裤衩,光着膀子,摇着蒲扇,来樟树底下歇凉谈古。女人会洗上老半天,还要严严实实地拉上窗帘。男人就对着窗户喊,是不是在绣花。男人话音刚落,女人便趿拉着拖鞋,盘着发髻,穿着大褂子,一手拿蒲扇一手提了半桶洗澡水就出来了,边泼水边说:洗个澡还不得安宁。要是老娄在场,还能讲几个荤段子。崔所长不吭声,脸上荡起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女人是笑不出声。老娄老婆也来四合院,走到老娄面前,朝着他的大腿用苍蝇拍打下去。所长老婆文明,轻声说着老不正经。孩子们就在院子里乱跑,或是在竹床上乱跳。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斤斤计较,可以说是一大家子。
覃所长,还有戴会计也住二楼,二楼的过道对着小四合院。我站在过道上朝四合院望去,能看到远处有着浓郁烟火气息的村庄,有着人间温暖。有时还会看到一位年轻女子从戴会计的房间里出来。戴会计问我,认识那女孩吗?我当时确实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戴会计带我去信用社解款,我才知道她在信用社上班,姓苏。
戴会计告诉我,小苏现在和她母亲住一起。小苏的父亲是信用社主任,在一次押送头寸时,翻了车,死的时候双手还紧紧地抱着保险箱。小苏高中毕业,就安排在信用社上班了。去年才调回小镇信用社,说是方便照顾母亲。
三
逢八赶集,小镇的三街六巷如梧桐树的枝枝叶叶一般,透不进一丝阳光,被人流和物流塞得水泄不通。正街好一点,路宽;下街不宽,去信用社和税务所存钱的、取钱的、缴税的、解款的,比平常多了几倍。
逢集,税务所门口就会来个烙饼摊,摊主是一位老婆婆,其实也不老,五十多岁的样子。找了地方,架起铁锅,现烙现烤现卖,刚烤出来的烙饼散发着麦子的香味。我守着烙烧饼,热腾腾香喷喷,五毛钱一个,我一口气吃两个,还带几个回所里。信用社的人闻到烙饼香味,也过街来买,我看到小苏来的次数比较多。
烧饼的香味,触动着我的味蕾,也让崔所长老婆看出了破绽。在小镇谈恋爱?我没那样的想法,我还没转正呢,怎么敢谈恋爱?领导说,新干部没转正,不能谈对象,不能因为恋爱问题犯错误。
我经过戴会计的宿舍门口,常常看到小苏也在。戴会计眼尖,就会喊我去她的房间坐坐,我觉得很尴尬,脸就红了。有时去崔所长家,也会碰到小苏,这是不是有人为的因素?崔所长老婆说亏得我还大学毕业,那样单纯,一副害羞的样子。我觉得自己也单纯,但单纯并不能说我就蠢啊。戴会计带我去信用社解缴税款,我趁她们不注意,还偷看过小苏呢。小苏长得很秀气,看上去也是那种很会来事儿的女孩。要说没感觉是假的,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看到她从我身边走过,如风般的女子,笑起来,洁白的牙齿,清澈的眼睛。敢情只要她用眼神勾兑,说不定我就会坠入深渊。
周末,我和戴会计去老街闲逛,找一处茶馆,要了黑茶,点上杯子羹、麻花糖卷,边吃边聊。戴会计说小苏手指灵泛,算盘打得飞快,打得准,真是神了。参加省联社的珠算比赛,还得了第一名。你看,小苏怎么就拨打得那么准那么快呢?戴会计问我,似乎不相信那是真的。我知道戴会计打算盘也很厉害,双手拨打算盘,三五下就能把老娄和老马的税收报表复核完。
戴会计安排我去信用社解缴税款,有时小苏临柜,她接过缴款书,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打,只十来分钟就复核完了。一边说着没错,一边盖了信用社的日戳,封好缴款书。我看到她尖细的手指,在比键盘还小的算盘上上下拨动。我恨不得抓住她的手,有一种想拥有她的手的冲动。回到所里,想着她灵巧的双手,还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的手是不是会让我很温暖,也让我的手很灵巧?
四
供销社离税务所不远,有个办税员姓刘,我们喊刘会计或是刘姐。每月七号前,她就来所里报税,找老娄开税票。老娄戴上眼镜,从保险柜里拿出税票,贴上复写纸,一式三联,刷刷地填好,撕了税票给刘会计。老娄左手接税款,右手沾口水,干脆利落地数税钱。这套流程,老娄实操了数十年,不需要大脑参与,全凭肌肉记忆。申报期的老娄一本正经,不开玩笑不说荤段子。有时老娄见我没事,就要我跟他学怎样开税票,如何审核纳税人的财务报表。还和我说,小汤啊,现金要数清楚,少了要你垫的啊。
刘会计离开税务所,老娄把我喊到他的身边,指着刘会计远去的背影,说:你知道吗,她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对面邮政局的小谢说她每个月都会领几十块钱的稿费,你要像她那样啊。
我在晚报上看到一篇文章,写的就是沙市供销社的事,当时还将文章剪了下来,贴在剪报本里,也记住了作者的名字,却不知道原来是她。这是第一次看到身边人写身边的事,还发表在省报上。我对刘会计有了好感,想去认识她,拜她为师。
老娄看出我的心思,说带我去供销社下户巡查。我来税务所快两年了,还没去过企业。其实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憋在心里好久了,总觉得学的税收知识都快荒废了。
我们在供销社忙碌了两个小时,看账本、翻凭证、问情况。我看到老娄把刘会计喊到身边,说这张发票不规范,这笔支出不合理。刘会计将老娄说的都记在本子上,不断地点头。老娄也教会了我怎样与纳税人打交道,如何下户检查。告诉我哪些是“白纸条”,哪些支出不能进成本。
“中午就到食堂吃饭吧。”刘会计说,“饭就不吃了,我还要回家给我婆娘做饭呢?”老娄拒绝了。
回所的路上,我问老娄,真的要回家给嫂子做饭吗?老娄笑着说,那是个善意的谎言啊,直接推掉人家的好意不好呢。老娄又说,我在家都是吃现成的,哪还要我做饭呢?
我在刘会计那里借了几本书,有《新闻举例发凡》,巴金的《随想录》,薄伽丘的《十日谈》。她告诉我怎么写新闻稿件,怎样投稿。当她知道我大学还自考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她摘下眼镜,瞪着眼睛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忙不迭地说,你是有功底子的人。说罢,用一种喜爱的眼神看着我,说:“小汤,你努力练笔,一定比大姐强。我在省报副刊上看到过你写的散文。你会成为作家,还能加入中国作协。”
那天的阳光很好,阳光像一面镜子砸碎在蓝溪的河面上,水面上是亮晶晶的如玻璃渣似的在闪烁,随着蓝溪的流动在漂流,我的心情温暖而美好。戴会计也是一脸灿烂地朝我走来,告诉我,说信用社小苏成了苏副主任。这可是我没预料到的。我内心还是有点小激动,却想着我和她的关系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有时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充满着爱意,但我不管这么多,我努力工作,有时间就读书写文章。我不希望自己一直待在小镇的税务所。
老娄喜欢喝酒,一喝酒就不知天高地厚,说话不着调儿。他有时硬拉着我,说,所长不是人,喝酒不喊他,喜欢喊老马喝。覃所长也不是好人,说检查的企业,原本要补税,将检查资料给他审核,没了下文,也不了了之,又不和他解释,酒也不喊他喝。我听不懂,不知道老娄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老娄老婆说他在胡言,要我别听他说。还拿了铁钳朝他手臂打去,老娄哎呦一声,便不再言语。
五
周末,老马从乡里赶到所里,去找邱所长。邱所长不客气,劈头问老马,你怕是来所里躲懒吧,不回家搞生产。邱所长说完,露出狡诈的表情。老马憨憨地笑,哪有那么多的生产要搞啊,老婆不理我,我来找你要酒喝。
所里“打秋风”。有时崔所长做东,有时邱所长请客,我们管吃。老娄不参与,其实不是老娄不愿意,是他老婆不准老娄来。老娄算盘打不精,但他老婆算盘打得精。老娄老婆说,大家都来家里吃饭,少说也要花费百儿八十,那可是老娄半个月的工资。
吃饱了,邱所长老婆会搬一张桌子到坪里,招呼大家打升级。崔所长和老马一边,他们俩是固定伙伴,配合默契。另一边是邱所长和覃所长,有时是戴会计。覃所长性格火爆,打不了几把就骂骂咧咧地离场。不是说邱所长不会出牌,就是说老马太狡猾。只是骂过之后,又找来凳子,坐到戴会计身旁,告诉她怎么出牌。这个时候的覃所长,就没了性格,由着大家指责。邱所长老婆看不惯,说看牌不语真君子,你看了上家瞧下家,这样谁还能打赢啊。只是说归说,大家照样打牌,覃所长依旧看牌。我有时也看他们打牌,崔所长要我帮他“挑土”,老马放出了眼珠子来瞪我,我不敢上场,免得老马扫兴。
晚上,我铺开稿纸准备写文章,所长老婆带着小苏来了。我一时紧张,慌乱地站了起来,一脸窘样。她们问是不是在写文章,还问晚上做什么。“你们好好聊聊,我去戴会计那里坐坐。”话还没说完,所长老婆的脚步已经跨到了门外。
开始的时候,我和小苏面对面地坐,没说话,但我能感觉窗外的树叶都是静止的,没有夜风。没多久,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地走近我,挨着我,我感觉到沉重的呼吸朝我袭来。只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挪开了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我有了一丝失望,只是这种失望稍纵即逝。
她要走了,她说母亲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我目送着她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有点失落,坐在凳子上发呆。我正准备泡茶,杯子里都放好了茶叶,却忘了冲泡,一时觉得口干,便直接去笼头那儿接了冷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同事和家人都关心我的个人大事,大概是有了工作,理所当然就应该考虑恋爱,人生大抵都是这样的。记得有一次,我轮休回家,母亲也和我说,要谈个女朋友了。母亲以为我从未谈过恋爱,其实,和小苏的交往,是不是也算恋爱呢?只是尚未开始就结束了。
我有时感觉在税务所的生活如同一块又酸又甜、又苦又涩的汗巾;像丢掉了目的地的波光粼粼的蓝溪水,没有了方向感。我有了离开税务所的想法。有一次去崔所长家,我说想离开,沉默许久。崔所长问我,打算去机关还是其他所,我说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去哪里才好。我年轻,我希望爱情是水到渠成的,一如冬去春来,春暖花开,却并不如我愿。我打算离开税务所,我开心地来,我要快乐地走。
所长找我聊天,跟我说离开税务所,不是不可以,那就要放弃现在所拥有的。所长的话我听进去了,我问自己,我现在拥有了什么?什么也没拥有啊,我就连年轻人想要拥有的爱情都还没有。可是离开税务所,如所长说的,这个职业还是很多人羡慕不已的,我又怎么可以像扔废纸那样随意地丢弃呢?
在所里的第五个年头,我收到了母校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很踏实,醒得也早。我打开窗户,一束阳光从远山射了过来,照耀着税务所。朝霞把蠕动的蓝溪染成一片血红,稠密而厚实,这是一个温暖的早晨。
现在,我在省局大数据处理中心办公室,面对着一排排计算机,依然会想起在小镇税所的事儿。读研究生的三年寒暑假,我都来小镇税务所上班,老马的女儿跟我实习的情景历历在目。
老马的女儿还在税务所上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