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0期|沈卫威:搓捻行的刀爷
一、科举不举,沈半城败落
来年春天的礼闱,在京城或开封,尚未见公告,无数备考的士子,等来了一个撕心裂肺的消息。
1905年9月2日,清廷发布自丙午(1906年)年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叫停。
千年科举,就这样寿终正寝。
七年前,变法流血,菜市口斩首“六君子”的场面,还让人心有余悸,谈之色变。科举突然废止了,这让五次参加乡试不中的谭嗣同,也没机会写篇骂文。
经义和团闹腾,内外交困,朝内大力度自主改革,废了科举,新立学部。这事儿,虽宫城内波澜不惊,但消息传出,让已在开封府备考或正在进京赶考的士子,感觉天塌了,一下子失去获得颜如玉、黄金屋的机会,从殢雨尤云的梦幻,跌落到秋风秋雨的荒野。有人如丧考妣,有人二便失禁。更有卫道士大骂学部,痛斥袁世凯、张之洞等奏请立停科举考试这事,是被外敌洋教折冲樽俎,自毁干城。更有令人惊恐的丙午谶纬、红羊数劫之说。民间市井突然多出的疯子,竟是世人一直尊敬的夫子,或身边的夫子三大爷、四叔公。
沈家有读书的门风,秀才学医、当师爷。传说祖公秀才出身,家有浮财,恃才傲物,开封府乡试不中,便游学金陵、苏州、杭州,结识了绍兴的同姓师爷,得一本师爷秘笈,通大清法律、各类文书、往来账目,从此发家。师爷不属正式官职,无品无级无官俸,只是知县聘用的幕僚、私人助理、秘书,与知县形成白加黑的行政职权关系。皇权不下县,知县加师爷,等于王法。因师爷无官俸,知县往往也不会将自己的俸禄分给师爷,就两眼对师爷,一睁一闭,默许其贪赃枉法,自己还可从中倒拿一把。沈师爷的隐身县衙之道:少管民事多近商,躲避兵匪不声张,明眼事推县官上,公事官司算银两。
这一天,是农历八月初四。“八月初四早看天,一年不用问神仙”的民间谚语,让我曾祖父的二哥,也就是曾祖伯已经念叨了一年。他1903年在开封府乡试未中,一直准备考场再战。因之前被八国联军烧毁的京师顺天贡院尚未修复,居于中原开封的河南贡院乡试考场(今河南大学内),承担了1903年、1904年的两次会试。曾祖伯提前几个月动身,先到省府开封,得一封族亲的信函,再进京拜师,寻求指点,并打探考试消息。他有两手准备,一考、二捐。若考不中,就通过京城御医房二大爷的关系,捐纳买官。行至黄河北岸的延津客栈,两碗黄酒润喉,稍稍解除了几分旅途的疲惫,却不敢入睡,微醺中,他要挺至子夜,仰望星空,寻找今夜的文曲星。不料,风起雨洒,阵阵凉意袭来,不见星宿,心乱如麻堪惊。迷迷糊糊,几日后行至保定,才得知光绪帝诏准自丙午年,所有乡试、会试一律停止。失望至极,随身所带的盘缠、万两银票,烟馆赌馆青楼,买醉买春,三月散尽(鲁迅祖父周福清给浙江主考官殷如璋行贿送出的也是万两银票)。
回到家乡县城后,曾祖伯迷上赌博,精神出了问题,他偷出家中的房契,恰如小说《活着》中的福贵,很快将湍河岸边三代师爷——御医“沈半城”家的酱园、油坊、酒坊、车行、山货行,全部输给了“马半城”家的钱掌柜。有进士旗杆石的“马半城”家,经营有银号、烟馆、赌馆及豫西最大的药材行。西大街面山“马半城”家族,仗的是官场实力;东大街临水“沈半城”家族,是依靠师爷的敛财内功。西风东风,两家竞争。愿赌服输,沈家败得心服口服。三代师爷,辗转四县,辅佐过十六任知县(民国始称县长),家里出个赌徒,害得沈师爷一病不起,只得将子孙疏散到内乡、方城、房县、老河口四县乡下,靠三代人八十年攒下的地产,耕田为生。劳心劳力,科举废止,成为“沈半城”家族的转折点。在我家乡,称呼读书人为夫子、圣人,把有些迂腐的夫子称为圣人蛋。科考失意的曾祖伯只能算个读书不成的败家子。
内乡上古为淅邑,丹江源头之一,后属楚王领地,现仍有丹水镇建制,守八百里伏牛门户,扼秦楚交通要津。伏牛山起始灵山头与湍河之间的狭长平原即我家乡。屈原在此施政时,楚怀王伐秦,屈原扣马而谏之地,即县城西北的屈原岗。范蠡事越王勾践,实现霸业后,全身而退,在此大开商肆。后称郦邑、中乡、内乡,曾管辖淅川、西峡。内乡县城是南阳、襄阳、商州三省商贸的中转大场子。祖上有在京城御医房司药的七品二大爷(沈师爷的弟弟),原是“马半城”家的女婿、药材行的经纪人,虽无望闻问切的临床医功,却有嗅药识年份辨真假的绝世能力,八百里伏牛山第一药王,在河北千年药都祁州(安国),与祁州药王打擂竞拍时,被微服出宫的一太医发现。他的拿手功夫是名贵草药保鲜、动物器官保鲜入药。袁项城御厨的黄河鲤鱼保鲜法就是跟他学的。继有千百年的石蜡封药丸之后,他发明了无缝原木桶,猪油低温凝脂浇灌密封保鲜法。因黄河鲤鱼的泥土味儿,能兴奋袁项城的味蕾,如同有人独爱烟熏腊肉、臭鳜鱼、臭豆腐、臭奶酪、臭浆水。他与墨烟闇房的蒙汗麻药师熟识,获赠一把据说是古渤海国铁匠锻造的金钢指环刀(长约六寸,一端为双刃刀,一端为锥形刺针,中间如铜钱大小圆环孔,套于食指,操作时,大拇指拨动,旋转自如,可行刺可开剥。如出行,套在手上,藏于长袖,必要时防身自卫。我2006年在韩国外国语大学执教时,在博物馆看到高句丽王城文物中有相似造型刀具),原因是他配出的蒙汗麻药,量小效力却长久,“去势”效果好。
墨烟闇房是给小阉官净身“去势”、疗伤的地方。天嗣小男童临场须蒙面,小刀手自己满脸涂有锅墨烟(即锅底的黑色火烟灰),阉割过程用手语交流,不出声音,不被小男童记住音貌,以便日后在宫中与大小公公见面时不被认出。小刀手自我保护,以防大公公有权有势后,因净身、疗伤的痛苦记忆而实施报复。伤口用锅墨烟 (又称黑药) 止血消炎。净身一日,疗养一年,净身不疼疗伤苦。有受不了疗伤苦痛的,就自我了断。疗伤过程中,原主刀手不再与“去势”后的男童相见,更换刀手。墨烟闇房,是御医房的一个特殊地方,后被读为阉房,同音字,疑似由烟闇音转读为阉。大臣官员都生活在宫墙之外,内务府的敬事房、御膳房与御医房是皇家的生活保障。历朝帝后驾崩,无论御医房首席太医的诊治是否有过错,均被处置,更多的是自尽,主动请罪陪葬,好为家人挣得一份恤金。所以医不入正史。
传说顺治帝入关登基时,不相信汉人太医,怕乱了血统,为太监净身的小刀手、小刀,也是他从关外渤海镇打造刀枪的金钢营选拔出来的。二大爷进入御医房后,每年俸禄是四十五两银,还没有他在县城当经纪人挣的钱多,难以支撑一妻一妾的大家庭生活,就有大小公公私下找他,为宫城外官员配制春药,所得银子,公公与他二五分成。辛亥之变后,皇帝倒了,御医房的七品二大爷,与一批大小公公被疏散出宫。年事已高的二大爷回到县城,开个字号为“京医沈”的药铺,便将这把宫城高墙内的“去势”指环刀,送给经常到城里帮他赶车的我爷爷。爷爷把阉割“去势”说成“去㞗”。二大爷说从京城到县城,那些有头脸,穿官服,看上去光鲜的人,吃俸禄,使黑钱,用他的药,多忙乎裤裆里那点事儿。县太爷的母亲得了癔症,得“京医沈”二大爷给出的偏方治愈。县太爷便命令县衙下属,以后骑马过“京医沈”必须下马步行。我曾问爷爷是否还记得二大爷给出的是什么妙药。他说就是泻药巴豆,病人服下,拉稀脱水,半死不活,再让她大喝两碗盐水,活过来,癔症就去了。
“李广留飞箭,王祥得佩刀”。指环刀流落到民间我爷爷手中,隐于寻常人家,接下来的几十年,开启了一个江湖男儿的别样生杀,奇异人生。
二、底层的野蛮生长与活路
科举既为国家选才,也稳定社会,牵制了男人修齐治平之心,更让读书成为许多家庭对未来的寄托。
时运不济,天意难违。沈师爷的子孙,在科举废止的断头路上,小孙子入了江湖搓捻行。读书人的子孙这才真正跌到乡村泥土,困顿、饥饿至死时,口腹之欲降到不择食的底线,若是为了活下来,君子小人都一样,没有高尚、卑微之分,没有道德制高点,谋来之食、嗟来之食、偷来之食与乞来之食,如何区分干净、美味?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只是男人欺骗、摧残女性的无耻之言。
爷爷的小刀功夫,是在买卖牛马猪羊的集市上,看过几眼割劁骟的刀法后,无师自通,偷学来的。刀口止血用的锅墨烟,即农家锅底火烟黑灰。不拜华佗祖师,不在集市庙会扯马尾红巾缨的幌子(招牌)。爷爷只做雄性牲畜体外割骟的单活儿,即摘掉两个肉蛋(睾丸);为雌性牲畜做体内结扎的刀法,需要师傅专门传授,他做不了。在赶马使牛、跑车耕田的间隙,左肩扛着打压雄狗时用的竹扫把,右手中指套着二大爷给他的金钢指环刀,走村串巷。搓捻行规矩,小刀手不进主人宅院(刀为凶器,防人诬陷,如豹子头误入白虎堂),不走回头路,躲避主人家迎亲花车、花轿喜事(刀手做派,是给动物阉割断后,不能撞喜)。每次临场,先递给主家一个河蚌壳子,让其刮取自家灶台的锅墨烟,眼疾手快,猪狗惨叫几声,他手下的活儿已干净。完工后收主家两个生 (或腌过的)鸡蛋,并带走骟下的两个肉蛋。搓捻同行打探到他家族有京城太医,得宫中阉割之法,手指发力,旋转飞刀,便不敢挤压他,若狭路相逢,反倒是先递上装满烟丝的长杆烟锅,敬烟示礼,称兄道弟,互帮衬,不拆台。若单打独斗,指环刀当暗器操使。刀环挂上九尺羊肠、蚕丝搓合捻成的肠丝线,如飞标快抛,或夺对手眼球,或飞锥刺命门,转刀封咽喉。江湖留名“转刀沈”,又称“刀爷”。
男人的江湖还必须空手比拼实力。他赶车到县城、镇上歇息时,常去看街头打斗。从抓牛抓马,到抓猪抓狗,爷爷还练就一把“猴子抓桃”的阴招手。就是男人近身搏击打斗时,突袭男人裤裆,抓得两蛋,锁住命根精气神,顿时让对手失魂落魄,浑身松软,瘫倒在地。
他年少时,与成年大汉搏击就屡屡得手。因大汉欺他年少,往往先动手,顾上不顾下。他总是让对方先打出一手,便失了下身。尽管有时被对方先下手打得口鼻出血,他却得以近身,后发制人,瞬间致胜;若败于他的男人日后再挑衅打斗,又因提防他向下动手,弓腰夹腿翘屁股,防下失上,往往又被他平日里甩鞭转刀的快手强劲锁喉。
十七岁那年,元宵节城里看灯,五个县城阔少,都是他九岁前在城关街头的玩伴儿,拿压岁钱约他第二天干架,开出的条件是:抓桃、锁喉、放倒,点到为止。单打单斗,若他输了,喊对方一声大爷,打一套响鞭给爷听;他若赢了,一人给他出一块银元。这些细皮嫩肉的少爷,纯粹要见识昔日玩伴的抓桃、锁喉功夫,哪是他这个混迹于牛马猪狗,皮糙肉厚、筋强骨硬江湖少年的对手。五人车轮战,三个抓桃,两个锁喉,他轻松赢得五个现大洋,二月二龙抬头,到马市牵回一匹上好的枣红马。
爷爷还从牛经纪那里学来袖手吞金的讨价还价法,行走江湖,只要抖指甩袖,商家便知来客懂行,不敢随意加价折扣。年纪轻轻,敢跑单帮。
曾祖伯败家后,族人罚他跪祠堂三天,饿晕过去。之后,他就在城里守沈家祠堂,平日里到十字街口摆个测字算命的小摊。奸近杀,赌近盗。潘金莲的药,武松的刀;赌徒手空必偷盗。奸事后叙,先说赌徒行盗。一天,曾祖伯犯了赌瘾,偷走并变卖了袁项城御厨送给“京医沈”二大爷的玉如意。二大爷装作没事儿,约他一顿小酒,蒙汗药麻倒后,让我爷爷切下这家贼的两个大拇指,给狗吃掉。戒赌断指,出千剁手。爷爷说到兴头儿,折起自己左右手的两个大拇指,用双手各四个指头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看,这样就摸不起牌九、棋人儿了(豫西民间流行用象棋赌博,称象棋为棋人儿,帅将仕士相象马车炮兵卒,依次大吃小,平级红吃黑,双吃单)。
爷爷的一个发小郝大河(化名),后来去汉口读书、从军,成为省主席刘峙部下的一个参谋,回来探亲,被县自治民团司令别廷芳看上并拉拢,要将其留下重用。郝参谋没有答应,在他离家归队途中,被打了黑枪。风萧萧,大雪飘,爷爷赶车为发小收尸。在掩埋发小的现场,就有十多个搓捻行的刀手赶来,一同与爷爷跪地祭拜。
爷爷说:“这是搓捻行的出刀见血,行的义气。”
一向仗势欺人的栾保长,见到这一行刀手跪地祭拜的阵势,灰溜溜离开。爷爷让行内弟兄打探消息,给团总的医官,也曾是“京医沈”学徒,送上二十现大洋,得知栾保长向民团团总密报了郝大河的行踪信息,枪手是杏花楼的常客,保安队长苟大牙。随后,栾保长儿子娶妻迎亲之日,搓捻行十三弟兄,犯忌撞喜,每人提着一个装有小公猪仔的白麻袋,现场骟割,做出一个断后的道场,下了一道恶咒。这就迫使栾保长到郝大河坟头长跪赎罪,咬断自己的舌头,以求不要让自己断后。爷爷又给杏花楼的茶房表哥送出三十现大洋,十三弟兄暗中跟踪,他单刀潜伏,锅墨烟涂面,使出猴子抓桃的绝活儿,转刀骟了苟大牙,还顺走他一把手枪,扔到井里,制造一出争风吃醋的情杀现场,为发小复仇。在县城混,一靠关系,二靠银子。人为财死,关系不够,银子买路。
那年头儿,只要不弄出人命,江湖上骟蛋去㞗这黑事儿,没人没法管。官商及有钱的大户老爷,妻妾多,小妾偷情,时常发生,整治奸夫的事,多是搓捻行的刀手帮着黑了。小刀手走村串巷,道儿熟门儿清,还兼接私家打探、捎口信儿的活儿。城乡之间,大事小事,白道黑道,他们最清楚。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受雇骟蛋去㞗的杀手,接上一刀黑活儿,所挣的硬圆子,抵上五年行走江湖所得。
县城的关系多是联姻搭建而成,办事多走人情,没有人情,百求不应。事成在情礼,礼即银子。情礼之中,情是白的,礼是黑的。爷爷多次给我讲起,他年轻时进出过别司令的后院两趟。爷爷的大姑父,在科举不举后,秀才迷上术数,略懂些天文历法、太极八卦,后来成了县民团司令别廷芳的管家。别司令有事,多先向他问卦。别司令纳妾时,大姑父让英俊后生、童身爷爷驾头辆花车迎亲;小妾生子后,大姑父拨弄阴阳五行,说小少爷是木命,不能用金星小秤称重。这下让别府上下为难。爷爷及时出现,说可用曹冲称象的办法,得别府嘉许。于是,他驾车拉来打磨岗玉石开采厂,可称重六百斤的碓挂石砣大杆石星秤,将红檀雕花大床与小妾及小少爷一起称重。随之,接生婆抱起小少爷,账房先生让奶妈将八斤现大洋红包添加为平秤。现大洋随之变成了奖赏彩头,皆大欢喜。
我问爷爷:得了多大的红包彩头?
他说:盖了两间西厢房。
我问他是否与大姑父串通,做局使诈?
爷爷答不对题,只说大姑父是县城的神算子,从县长到别司令都信他。利用主家大喜,讨些众彩赏钱,图个喜乐,是人之常情。
我说这不就是你常念叨的“把戏,把戏,离不开伙计”?
爷爷说,挥舞太阳旗的日军,不敢犯洛阳城,有落日禁忌之说。1940年春,别廷芳在洛阳遭卫立煌暗算,返回内乡即死。死因有中黑枪、中毒等不同说法,爷爷坚持中毒的说法。几处开挖墓地,三棺同时出殡,子夜参与埋葬的十八工匠、三十六抬棺,都被副司令刘顾三枪杀掩埋。别廷芳真正埋葬的地方,不让世人知晓。
三舅姥爷念过五年私塾,是“京医沈”药铺的学徒,其父亲也是秀才习医,他妹妹嫁给了我爷爷。他是个乡村郎中,琉璃舌头拍子嘴,好饮量小,每次到我家都要上桌喝两盅酒。我小名平,弟弟小名中。三舅姥爷坐定,叫声:平(瓶)儿,中(盅)儿。
我便主动把爷爷放在柜子里的酒瓶子拿出来,给三舅姥爷斟上,换来他几口入喉后,兴奋开讲。因为跟二大爷敬茶倒水,跑腿理事儿,长了见识,听来许多京城旧事,他称墨烟闇房“去㞗”刀手与民间搓捻行小刀手,是骟肉蛋圆子得银圆、铜钱,吃黑食儿的软硬圆子。起初,他瞧不起笨嘴拙舌、埋头做事、搓捻行的我爷爷,嘲弄他是三十六行之外不体面的小刀手,年过三十还没娶上媳妇,结果他成了我爷爷的大舅哥。二大爷在御医房已开始关注西医,收罗并带回一些医书。三舅姥爷在二大爷自京城带回的一册英国人傅兰雅译《治心免病法》(光绪二十二年春镌,上海格致书室发售)中,知道中医之外,还有西医治心术,虽一知半解,却敢于尝试。他大言不信鬼神,专解心病。他的医术是用巧舌拍子嘴拿捏病人,不用方剂,大病说小,小病说了,扶正祛邪,除心魔,如同西医心理医生的谈话治疗。大跃进放卫星后,大饥荒,凶年饥岁,他被派去修水库堤坝,拉石方土车,饿得两脚浮肿,行走艰难。他却以为是肾衰的夺命体表症兆,来日不多,反复念叨着乡村郎中的撒手不治口诀“男怕穿靴,女怕戴帽”(男性脚部浮肿,女性头脸浮肿),交代后事。爷爷一看他那样子,说是饿的,逼着他吃了七天老鼠肉。是我爷爷用捕得的老鼠肉,救了他的命。劳力者治人。从此,他再也不敢轻言嘲讽软硬圆子。
由吃大食堂,到啃树皮草根,爷爷无蛋可骟,被动改作捕鼠。就是把指环刀套在自制的捕鼠器上,诱鼠触动机关,被转刀击中。爷爷多次叮嘱我:人分贵贱,手艺不分。人贱艺不贱,行行出状元。人活一世,得有一门手艺,手艺是用来养家糊口的。要有把抓得起、放得下、饿不死的手艺,不要长你三舅姥爷的巧舌拍子嘴。我爷爷觉得,有牲畜的蛋可骟,才算得上好日子,好活法儿。为活着而吃,为有吃的而入搓捻行。尽管活得并不光鲜,甚至被人小看,但内心踏实。也正是这低贱的小刀手身份,他三十五岁才娶到媳妇。
乡长来村里察看几户饿死人家,爷爷平日里少言语,靠吃些老鼠肉提起精神,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劲头儿,主动上前责问乡长:家有田,女子出门衣裳鲜;仓有粮,男子出行脸面光。这没田没粮,少了牛马猪羊,大锅饭也没得吃,村民都面带饥相,也有饿死的,这还叫好日子?
乡长大怒,下令把爷爷绑到镇上,批斗三天,游街示众。第三天那个负责绑送批斗他的贫农代表也饿得走不动路了。爷爷只好把自己绑上,却没人再出面斗他。此事不了了之。
我问三舅姥爷有没有像爷爷那样的旋转指环刀。他说那小刀只我爷爷才有,他不敢动那玩意儿。他压低声音说话,意思是别让我爷爷听见。他说:
你爷爷身上有杀气,会使蒙汗药,是个斗狠的角子(家乡说善斗的雄性长角动物为角子,也用于善打斗的男子),左手抓举车轮,右手托起磨盘,平日里声低话少,不彪不飘,老实人背地做暗事,那是闷头驴吃麦麸,一口喃半升。左手扬鞭,挣份口粮;右手转刀,割得田产。街头拄双拐的老乞丐,原是横行城里二十年的飞贼,自称燕迁,取水泊梁山浪子燕青、鼓上蚤时迁之名,能飞檐走壁,两任捕头因没能现场捉赃,奈何他不得。之前,曾有新任姬知县,在县衙门外贴出本官确保城乡繁荣、严惩盗贼的安民告示,第二天,他三姨太的香荷包、红肚兜就被挂上告示的位置。姬知县问计沈师爷,师爷知道是燕迁的手法,便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辞,让其衙门押司撤下告示。
“京医沈”二大爷七十大寿,显摆一下,亮出在京时大公公送的一对金鸳鸯,被燕迁盯上惦记。二大爷把这一对宝贝与鹿茸、长白参分藏两处,不料还是被燕迁月夜潜入,顺走一个。他知道燕迁还会光顾,就虚张声势,坐上马车,说去商州进药,却让我十六岁的刀手爷爷暗藏家中。月黑风紧,在燕迁得手后攀树翻墙时,爷爷掷出肠丝线牵挂的旋转指环飞刀,人赃俱获,轻松拿下。爷爷挑断燕迁两根后脚筋,并在伤口上下了烂疮腐药,背出去,抛到河滩。
爷爷居乡下,距离县城十六里,飞刀快马,一顿饭功夫。从此,二大爷出行、会客,多让我爷爷换身干净衣服,牵马、护身,同时让爷爷长些见识。二大爷把近乎马弁的我爷爷,装点成隐形的带刀侍卫。一老一少,县城一景。爷爷搓捻行的身份,这时不掉身价,反倒因二大爷抬举,县衙的门房,会主动给爷爷让出一个拴马桩,就像如今县城主要官员的专用车位。
沈师爷的小孙子成了三十六行之外搓捻行的刀手,也曾多次遭歧视、羞辱,以至于很难娶到媳妇。就连“马半城”家的车夫也小看我爷爷,路上相遇,总是朝爷爷甩一个叫停的马语响鞭,靠边让道。爷爷的车一日竟被“马半城”家喝高的车夫逼进道边泥坑。他不会说老子从前比你们阔多了。一个有刀在手的男人,把身份放到最低,肯无声地给对方让出一时得意的单行道,是他有所顾忌,还没有拿到最好的出手时机,让你翻车到更深的地沟里。开高走低,遭遇屈辱,不动于色,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可忍一时,但不可忍一世。师爷最拿手的是谋心计,玩阴招儿,这也流淌在孙子的血脉中。爷爷知道“马半城”家每年正月初六要到灵山寺点头炷香、撞第一声钟,就夜半潜入“马半城”家的马厩(原本沈家车行的马厩,爷爷从小自由出入玩耍之地),使出“蛇钻马鼻”的狠招,给几匹驾辕的头马,鼻孔里各塞一支小干尖辣椒。结果,“马半城”家的马在半道尥蹶子,踢伤了车夫,车也翻到沟里,砸断车夫的一条腿。日后再见,“马半城”家的车夫必先让道,给我爷爷行拱手礼。
三舅姥爷说侯县长中过进士,喜欢到处作诗题字,由许昌转任过来,请我爷爷赶车搬家。其四姨太是从许昌带来的,见我爷爷手脚麻利,办事精明,便说要把妹妹许配过来。随后进一步打听,得知爷爷是入搓捻行的小刀手,便反悔了。侯县长发现四姨太与“马半城”家药材行脂粉铺的别货郎相好后,没有声张,暗起杀心。别货郎风流倜傥,县城美男,在襄阳、南阳行走进货,出手最好的胭脂虫红、女儿香,得买家欢心。他经常以买卖脂粉之名,约四姨太幽会。侯县长找到曾为他配制壮阳药的“京医沈”二大爷,留下二斤烟膏,两个大元宝,示意二大爷找人把别货郎骟了,去其两蛋而不伤其命,让其成个被骟的废物,还不敢对外声张,以免惊动官商,坏了县长的声名。二大爷以谈生意为由,邀约别货郎到“京医沈”药铺。别货郎凭一个个胭脂盒子,催情香囊,桃花朵朵开,偷腥多家官商小妾,更是仗着“马半城”家的权势,没把外来的侯县长放在眼里,说捉奸要双,没有捉双,就不承认与县长四姨太私通之事,还出言威胁二大爷,要告发其敲诈勒索、私设公堂。二大爷本是想做出个连环局,才亮出底牌,不愿做出受人指使雇凶骟蛋的狠招,劝别货郎抽身割爱,远离四姨太,一个葫芦两个瓢,两好各一好,破财消灾,息事宁人。事后,用骟下的狗蛋充数,瞒过县长,将这三方都见不得人的事,一黑变三黑,混黑抹过去。不料这混㞗色胆包天,宁做葫芦不做瓢,无视二大爷身后衣袖中藏着旋转指环刀的布衣少年,竟拿出牛二倒逼青面兽杨志出刀的自损险招。二大爷及我爷爷,对水浒、三国的故事,多是从说书艺人、戏曲舞台上听来、看来的。男人的血性往往是在受到威胁时迸发出来的。
别货郎被满血满弓的布衣少年猛然扑倒,还没回过神,就被旋转指环刀划开了裤裆,猴子抓桃。二大爷使出从墨烟闇小刀房蒙汗麻药师那里听来的刀手秘技一捻杀,即明朝东缉事厂无鸟儿宦官,专门对付朝中政敌有鸟儿男人时,发明的一种酷刑。用手指捻动一根或多根马鬃,捅进男子鸟儿尿眼,一捻乱心神,再捻浑身抽搐,使其生不如死,瞬间精神崩溃,且不留痕迹。好男挺不过四根鬃:平根鬃、斜尖鬃、分岔鬃,倒刺鬃。桃花墙外雪花煞,原本十分尿性的别货郎如实招来,红了四姨太,绿了侯县长,签字画押,甘愿被骟去两蛋抵过,算是私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三舅姥爷说:这动男人命根子的狠活儿,是二大爷找你爷爷下手做的,要不然,你爷爷的名下怎么会突然多出湍河湾的十亩良田,十几年后还能娶到我带八箱花布嫁妆、一台枣木织布机的妹妹?
我当即问三舅姥爷:这不是黑吃黑的黑社会?
他说:那是万恶的旧社会,烟赌娼妾偷流行。那年头,这私刑也是见不得人的,叫干黑活儿。新社会早就不兴这事儿了。天道给人间白天黑夜,人就在白道黑道过活儿。最黑的是官场,你家沈师爷帮衬的多位知县都是花钱买的,能不黑吗?你爷这动刀干事,只是蹭个黑边儿,不白不黑。
我问:你们常跟二大爷干这事儿?
他嘴角挂着一分神秘,两分狡黠:去问你爷爷。
我问过爷爷一次,爷爷却装作没听见,没有搭理我,此后我再也没敢问他。待我渐渐懂事理后,便听三舅姥爷说师爷秘笈中有“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之说。”
但这事也让二大爷与别货郎结下梁子。别货郎的养子,在一九四五年夏天日军侵占县城时,成为汉奸,出任县维持会会长。别会长串通日军烧了“京医沈”药铺,又说二大爷的孙子是镇守荆子关的国军师长,捣毁了二大爷的坟墓。爷爷与搓捻行西北八乡的十三小刀手盯梢、跟踪,两次谋划行刺别会长未遂,因为他断定自己的飞刀没有别会长手枪的子弹快。日军投降后,别会长自知难逃沈师长的追杀,搓捻行东南九乡结拜弟兄也传出转刀沈要骟别会长的英雄帖。别会长便在转刀沈带沈师长的副官去抓捕他之前,吞鸦片自尽,说要为自己保一个全尸。奸近杀,沈家介入侯县长四姨太与别货郎的奸情案所酿成的仇杀,绵延三十多年才了结。
甩鞭转刀阴招手。每当看到三舅姥爷给我讲陈年旧事,爷爷就上前收起三舅姥爷的酒盅,念叨着:一上口,就给大孙儿乱说,这孙娃子,记性儿灵,又会讲给外人听。
多年以后,我在档案馆遇到一位北洋政府史的学者,他父亲是南京农学院畜牧专业的教授,父子俩下放到农村时,成为人民公社兽医站的兽医,高考恢复后,他考到历史系。他与我交流酷刑史话时,说自己看到过北洋政府京师警察厅档案里的记载,1927年,北京京师警察厅侦缉处抓住一政党要人,著名教授,就给其用了马鬃捅鸟儿尿眼的一捻杀。明史专家吴晗,曾将袁世凯时代的侦缉队比附为明朝的东西厂。我在温州地区医院(现成都市第五人民医院)实习时,常与一位来自大邑县医院的进修医生张哥同值夜班。熬夜时分,听张哥摆龙门阵。他医好一老袍哥的多年顽疾,老袍哥给他摆四川民间算命的铁算十八法,及私刑阴招手,其中就有马鬃穿过辣椒捅男人鸟儿眼。因我替张哥往太平间抬一次死去的病人,张哥只具体给我讲了铁算十八法其中的一法:
问妈老汉儿?
回答:妈在老汉儿先死。
这实际是语言内在功能暗中置换,即过去时、现在与未来时,加上断句的情景、模糊使用,包括四个可解释的答案:
若父母双亡,或一个已亡:
1、妈在,老汉儿先死。
2、妈在老汉儿先死。
若父母均健在,未来并不可知,用可知模糊表示:
1、妈在老汉儿先死。
2、妈在,老汉儿先死。
曾祖父是沈师爷二房妾生的孩子,原本掌管县城的车行,买卖兴隆。车行没了,他就带着一家三儿一女,到乡下建房、耕田,其中九岁的小儿子,也就是才念了两年私塾的我爷爷。曾祖父备一套马车、一套牛车,让我爷爷早上身手。爷爷说认命才能改运势,他把自己穿着的丝衣绣袍兔爷小帽换成粗布棉袄,整个冬天在工地搬土坯砖瓦,力气不够,就用肚子顶扛,待房屋建成,他的棉袄已磨成破烂,露出棉絮。春打柳梢头,刚脱下烂棉袄,只有大马腿一样高,就拜赶车师傅学手艺,偷学小刀功夫,自己讨生计。爷爷头脑灵性,眼里出气,过目不忘。曲艺、武艺、把戏、手艺,都靠童子功,身手艺一起生长,艺的精气神魂附体,甚至融为一体。老狗学不出新把戏。童子练功,事半功倍,师傅的十八鞭甩法,他三年就熟练掌握,精准狠的程度还超过师傅。好的车把式,甩出的鞭子带响儿,那是马语,鞭鞘儿不能伤了马眼睛,使之受惊,而是在马耳上方起个声响儿。若马不好使,车把式会压低鞭鞘儿,划疼马耳,而不伤马。老马不仅识途,还有辨声的记忆。车把式还得能甩出划耳崩眼珠的鞭活儿,才敢行走江湖,应对打斗。
他说师傅教他,讨生活,要闷要狠,就是先闷声忍让,练内功,该出手时狠出手。练习左撇子甩马鞭的三年间,他左臂甩脱臼六次,每次复位后,臂力就增加一分,以至于左臂比右臂加长一寸。甩出的方向不同,作用各异:
直向鞭,鞭鞘力在叼抓点;
左向鞭,鞭筋力在削砍;
右向鞭,鞭条力在缠拉。
江湖打斗之功远大过驾驭车马。院子外的柿子树,柿子似枣子大,就被他用来练习直鞭叼抓,待成熟时,柿子已被他叼抓干净。
师傅当年与对手赌甩马鞭,输给对手一只马眼珠。瞎了一只眼珠的马,只能拉边套,不能驾辕,不能骑。如今让他挑战对手,不出三鞭,直向定点,甩崩对手一只马眼珠。一比一扯平,双方各甩出一个响鞭,抛下鞭子拱手相拜,感叹英雄出少年。
三年出师,江湖上道熟门清鞭响。爷爷说鞭子就是车把式走江湖的刀枪,甩不好鞭子,没法在车行马道上混。刀短鞭长,一向是耍刀的不惹甩鞭的。而爷爷是左手甩鞭右手转刀,既可远交又能近攻。
农家养狗,看家护院,若长大的雄狗不及时骟蛋,跑到外村撒野发情时,雌雄连在一起,无法跑动,会被打死,食肉寝皮。狗的嗅觉记忆超强,以至于爷爷赶车途中,一些被他骟去俩蛋的雄狗,远远嗅到他杀手的体味,本能地夹起尾巴,绝望地叫一声,撒腿就跑。我小小年纪,就知道跟着爷爷到处跑,大狗小狗不敢咬。
乡里大嫂、大婶,对付公众场合多情男人的语言挑逗,会说:再骚嘴花舌,就要刀爷把你骟了。
爷爷说他有两次单帮走货赶夜路,遇到黑汉劫道,听得:“野鸡翎,好身手,吃喝抽,留一口!”
只应一声:“转刀沈,请好汉让道!”
劫道黑汉便退步三丈,不敢近身,一怕他的长鞭划耳崩眼珠,二怕他那把能割喉、锥心、骟掉男人俩蛋的旋转指环刀,抖着音口:“给刀爷开路。”转身跑掉。
爷爷说这些单干的劫道黑汉,与大白天在官道岔路、山口劫道的响马帮匪不同,多是四里八乡游手好闲的赌徒或小毛贼,有的甚至是白天官道上见过他赶车,叫喊着要听他甩个响鞭,或曾在村头巷尾目睹过他给猪狗骟蛋,还主动上前帮着他用竹扫把压住狗头,以便讨来主家让出的一口烟抽,待到月黑风高,仗着田埂地形熟悉,出来打食儿,抢劫些财物,一般不伤人。若是两个黑汉打劫,多是在路上拉一绊马绳索。爷爷说,他总是给马最好的草料,家里的三匹马都能听懂他的马语,一次夜路遇到黑汉的绊马绳索,竟被头马先看到,一声长鸣报警,惊醒打瞌睡的爷爷。
三、不愿生活在同一套路
沈家祖上三代师爷,盘踞四县,县衙刀笔,娶妻纳妾,子孙有几人都是秀才学医,若联姻,也多选秀才、举人门第,或医药世家。“文革”高考停止,我中学没毕业就去学医。十七岁那年,我从成都学医归乡,向爷爷讲起我在成都温江医院实习,手术台上给主治医生打下手,男性结扎,女性人流。
爷爷听罢,先是一脸茫然,随之轻轻摇头,表示不信。
我把听诊器给他挂上,让他听听自己的呼吸心跳。
他不言语,随之拔出藏在门后葫芦里的旋转指环刀,示意我用此刀,把院子里刚刚打鸣的红公鸡骟了,因为那只公鸡两天前追逐母鸡时,蹬翻了爷爷放在石墩的菜碗。
结果我在爷爷面前出丑,把小公鸡折腾得不能行走,晚上就炖了。
爷爷看我与小弟酷爱看书、背书,要考大学,几次感叹:莫不是咱沈家读书的门风又吹转回来了!
沈家子弟多读书,卷土重来似可知。
御医房司药二大爷与曾祖伯的故事,耳熟能详。我曾对爷爷说:若是宣统皇帝溥仪不倒,你就有可能是给太监骟蛋净身的小刀手。
他先说:二大爷见过大世面,听二大爷说的,皇家最后三世,气数已尽,同光宣三代生不出娃儿,那鸟儿是骡子㞗,没用。
二大爷还说,那些年,宫里的大小公公,越来越不像公公,有的还找他帮着净胡子。
最后,爷爷又丢下一句:骟猪骟人,割蛋是一个活儿。
爷爷闲下来时,见我在看书,会说自己念书少,让我把看到的说给他听听。他不会说高大上的空话,也没给我留下理想主义的遗产。他在村头听了两场评书说《三国》后,回家对我说:说书的不懂马。三英战吕布,吕布一对三,打个平手,他快进快跑,赤兔马好。
三舅姥爷有一次甚至说爷爷是贵人话少,三脚跺不出一个响屁,一旦他出声儿,就得留意听。我只是感觉爷爷的底层生存逻辑很简单,很明确,就是:鞭在手,有车赶;刀在手,有蛋骟。
夏雨荷开,风雷嘉许。考上大学的那年夏天,我对爷爷说:看多了瞎话儿(故事)书,算术没学好,考不进大医院(医学院),做不了沈一刀,只是考得个能当教师爷的文科秀才。
他很高兴,喝起老白干,问我:这是不是就能进城吃公家粮,当师爷了?还说当刀手,活儿脏;当师爷,费心思。
他九岁从县城到乡下生活,一生都巴望着回城。两个哥哥下乡前,一直在备县试,要考秀才,没得应试机会,也导致体弱,不事稼穑。他帮助两个体弱且无法适应乡下生活的哥哥各建起一院宅子,然后分家,为大家庭出力最多。
我说:还有硕士、博士,就像是从前举人、进士。
爷爷说他这辈子缺的就是念书。所以从我上小学起,他总是在开学前,先到商店,花五分钱买回一张牛皮纸,准备好让我包书皮用。
他接着叮嘱我:马灯再亮,也没有月亮照得远。念书好进城,城大马路宽。能念书,就使劲儿念,考个状元,娶个城里媳妇,我赶车去城里接你。你可不要去推牌九,摸棋人儿。沾上牌九、棋人儿,败家!
我知道赌博是沈家的痛。
哪有车可赶?花梨木镶铜边双辕马车、镶铁条边载重牛车,早在合作化时充公,但仍由他使用,大跃进修红旗渠时被征调到外乡,家里只剩下马头的花编配饰、公牛红铜大铃铛与一根赶马车的长鞭、一根赶牛的短鞭。奶奶留下的一包银饰、一包铜钱,爷爷一直藏着,被我发现后,偷偷拿出去,给摇动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的货郎,换豌豆籽糖、米花糖吃了。
离家去开封读大学之前,爷爷突然说:等你考上状元,爷也没车去接你,你在大老远念书,不回来过年,咱家就不杀猪,不腌腊肉了,我把养了两年的这头大猪换成钱,你拿到城里买个洋马儿(自行车)。记住爷给你说的这老话儿,这话儿,我给你父亲也说过:只要不想占别人的便宜,就不会吃亏。别人说好事拉你一起去做,不能信;没有人会把自个儿的好媳妇让给你,好事要自己去讨,钱要自己去挣。
人间清醒。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我进城后,再也没有回内乡老家过年。就此离别,没有乡愁。
一直在底层讨生活的爷爷,没有活到我带他回城,在我去北京图书馆看书的途中,他在家乡去世。科举废止带走了秀才沈师爷的老命,高考恢复,我又成了县里第一个文科博士生。从开封来南京读博士学位之前,我专程回趟内乡老家,跪在湍河岸边榆树林爷爷的坟头,开了瓶老白干,告诉爷爷:我中进士了,以后能进翰林院,同时把爱念书的小弟也带到南京,小弟已中了秀才,以后还要让小弟也中进士。
爷爷不懂学士、硕士、博士,但我说秀才、举人、进士及翰林院,他听得明白。这湍河水,直下汉江,再流过南京。故乡,化风行千里,云从风,雨露生,润物无声。
四、“高五届”引领沈家子孙进城
一个家族的科举,如同一个国家的命运。
科举废止,移植西学的大学学制,让中华文明与世界现代文明接轨;过了一甲子,高考停止,又让中国与世界脱轨十年,落后数十年。
六岁那年,“大串联”歇息,乡村小学招生,我入村小念书。两个年级,只有语文、算术两个民办教师。土坯支起一条条木板,学生自带一板凳,每学期伍角钱书杂费,同班同学年龄相差五六岁。考试主要是背语录,背“老三篇”。语文老师是母亲的堂妹,课上称呼老师,课下叫小姨。她经常因事离开课堂,就让我一遍遍领读课文,帮同学识字,以至于多年后,见到比我大六岁的同学在镇上卖水果,他硬是塞给我一根削好的甘蔗,说他小学一年级的语文是我教的。
时光荏苒,天不许爷再少年。改革开放后,土地重新分给农家,各家各户又开始养牛养马,猪羊成群,六畜兴旺,许多乡邻牵牛赶羊,来找刀爷给这些牲口骟蛋。爷爷不言语,只是轻轻摆一下发抖的手,示意自己转不稳指环刀,不再接刀手活儿了。浮生一小刀,牲畜催人老。听晨鸡鸣叫,闻昏鸦争噪。村里的狗从我家门外过,看到坐在门口石墩上发呆的刀爷,嗅到他已经没了杀气,不叫不躲,甚至雌雄嬉戏打闹,故意表演给刀爷看。狗是狗,转刀不在刀爷手。爷爷知道有蛋可骟的好日子又回来了,岁月静好,可他已年老。云淡风轻,刀收夹中,尘缘将了。
月落不离天,待有再升时。1977年冬恢复高考,本科生七七级在1978年二三月入学,成了春季班,此后各届均为秋季入学。我1981年9月入学,成为恢复高考的第五届。五届同学同校,1982年1月,七七届毕业。我与七七级同学关系也只有五个月。我这一届自称高五届。
高考恢复,时来运转,沈家子孙焕发出读书的热情,花又重开,一枝三朵,本硕博连连胜出三个,家族内堂弟、表弟也有本硕一拨。1991年7月,我拿到博士学位时,爷爷坟头的榆树已小碗口粗。待小弟拿到博士学位后,回到老家,搓捻行转刀沈亲手建起的高门楼四合院,因无人居住,开始坍塌。小弟找出爷爷常坐的石门礅,装车进城。
读博期间,一位出佛入道,迷练道家修行的师兄,阳气不守,放纵白虎,被道友赤龙缠困,伤了腰肾,买一堆六味地黄丸进补。我调侃他:你再练下去就要被榨成药渣了,这个东西没什么用处。
他以为我妄言,我说你看着药盒说明书,我背出六味药名并道出方剂变化给你听:熟地、山药、山茱萸、泽泻、茯苓、丹皮,既可入汤,又可捻丸。加知母、黄柏,为知柏地黄丸;换枸杞、菊花,即杞菊地黄丸;加麦冬、五味子,方名麦味地黄丸。辨证施治,成分添加,对症下药。
一番话下来,他大惊失色,忙掏出校外兼课挣来的一张五十元大票,要请我喝酒。我说:祖上有秀才习医的师爷,有御医房药师,自己从小就背得郎中常用方剂的汤头歌诀,知五脏六腑,识丸散膏丹,有医家童功。
继续吓唬他,说:爷爷是小刀手,就是骟狗劁猪的搓捻行。
他本能地触摸一下自己的下体,把桌面上的一堆未开药丸,丢进废纸盒子,说声:威哥,失敬!
继而转换称呼:沈兄,为何不行岐黄之道,来此与我等无用文科生类聚?
自我记事,见爷爷有多把剃刀,他从来不让剃头匠(理发师)剃头,一直是自己剃发,也从不喝别人家的酒。爷爷平日睡觉,枕着一个油光发亮、八斤重的翠玉石枕,天冷时,加一个枕巾。我好奇,枕上却睡不着。他说自己年轻时吃多了骟下猪狗的肉蛋圆子,阳气足,火力旺,上头,“京医沈”二大爷就给了他这个石枕。这石枕灵性、警觉,枕了一辈子,眼不花,耳不鸣,病不生,倒头入眠,鸡叫有回声,准醒,不误事。
每当爷爷持刀自己剃发,我就惊悚,不敢直视,但又好奇,想看个究竟,他就让我到远处玩去,别让他分心。爷爷近九十岁时,仍坚持自己剃发。我见他手开始有些发抖,节奏也明显慢了,就说让弟弟帮助。他说:腿脚慢,赶不上鸡鸭了,就这一个刀活儿,还能坐着上手。入戏园曲不离口,身武行刀不离手,吊嗓门儿练身手,不能歇息。行里规矩,不能破。
爷爷内心,对自己手艺不移不弃,有足够的坚定与尊重。
乡里通电后,有了电磨,家里大盘石磨,被西山岰的歪嘴牛石匠倒卖给不通电的山村。牛石匠一眼看上石礅上的磨刀石,那磨刀石像个青绿色的大萝卜,开口说再出一盘石磨钱,一并买走。爷爷摇摇头。待石匠离去,爷爷说:石匠识货,这磨刀石是金钢细沙石,青萝卜色,是石里有细金沙,见光发黄,湿水青绿,有一年在老河口赶马车时,用一只大山羊换回的。
每月开头一天,他会把指环刀、剃刀,沾上井水,闭着眼睛,在这磨刀石上轻轻划上几下,并未发出刀石磨擦之声,然后用蹭得油光发亮的羊皮巾,将刀子擦干,依次插进牛皮夹带中,放到一个葫芦里,不许我与弟弟触摸。我有几次蹲下身子,想看刀面是不是真的触及石面。他说:水连刀石,运的是刀感手劲儿,自己剃发,得运这个刀功。
他让我耳贴磨刀石顶端,便能听得到细微的捻发音。
我说在医院用听诊器听到病人肺部的捻发音,是判断胸膜炎的重要依据。
读大学时,看庄子杂篇《徐无鬼》,有郢匠运斤,成风尽垔的故事,原来爷爷说的“运”,是郢匠的斧头功。
歪嘴牛石匠一直惦记着爷爷的磨刀石,在爷爷的灵堂上,牛石匠送来十斤面粉蒸成的磨盘状供品,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向我二叔求取了那块磨刀石。读博后,偶然看到一处文字,说一武林高手,曾是墨烟闇小刀房的刀手,一直是自己剃发。我方明白,这是小刀手一生的自我保护,最清醒的防人之心。爷爷有小刀手这一行最强的防护意识,不会让他人挥刀近身。
侯县长的六世孙,因参与发掘豫西恐龙蛋化石群,筹建恐龙蛋博物馆有功,当上了某市干部培训学校的副校长。在一次进京途中偶遇,我看他提的行李箱不大,却有重量。他发现我好奇的眼神后,便打开箱子让我看,说这是两个恐龙蛋化石,是河南一百年考古的两大发现之一,甲骨文及殷墟发掘之后,这蛋给河南人长了文化脸。我说乌龟壳子恐龙蛋,盗墓需用洛阳铲。寒暄几句,他发现我是沈师爷的子孙沈教授,说他读大学历史系时,看过我写的《胡适传》,对我书中所写胡适与蒋介石的对话(谈及两个儿子)印象深刻:蒋经国在苏联留学时,被迫写文章与父亲决裂;胡适留在大陆的小儿子思杜,被迫写文章骂胡适是反动分子。
也正是因为这两个蛋,侯县长的六世孙又扯到了我,一路上给我补了许多考古知识。之后,他打探到我招生的信息,抱着族谱找到我的办公室,把祖上六辈能扯上的关系,都拉出来叙旧发挥,沈哥、沈教授,交替称呼,最后说要拜师考我的博士研究生。
我很认真地问他:怎么在清代进士录里,找不到你祖上侯爷?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侯县长是举人花钱捐到的官职。接着便对我说,他在某校接受培训的官员同学,多花钱搞到个博士帽子,他若不搞,就会被挤得升不上去。他说自己前些年倒卖古董,赚了一大把,表示肯花钱,能不能在职读我的博士研究生?
我有意严肃起来:不能。你走错门了。念及咱两家族的这扯蛋关系,我给你指个道儿——去马院牛导师那里试试,牛导是家乡歪嘴牛石匠的孙子,磨盘子大,招生多。你有钱,可使鬼推磨。我说,是牛石匠把我爷爷的磨刀石转卖给郑州磨具厂的栾工程师。栾保长以咬断半只舌头的救赎,使自己没有断后,土改时因“伪保长”身份被枪毙。其孙子成了我的高中同学,后考入北京某高校,当上了工程师。栾工以此物写了一篇中国民间磨具考古的英文论文,发到国外的刊物,还得了大奖。于是牛石匠就用栾工给的一笔钱,供牛孙念书,牛孙前几年当上博导、院长。但你步子不能太大,会扯到自己的蛋。
他一脸诈笑,说:沈哥师爷门风,内家神功,黑幽黑幽。
被我爷爷抽过一鞭子的马县长,原是“马半城”家银号的门店掌柜,他把双胞胎弟弟退婚的未婚妻(未过门弟媳)收为二房,弟弟把他发展成地下党。银号的门店成为豫西地下交通站,他为豫西地下党提供特别经费,后来成了市级离休官员。改朝换代后,马家多人为官从政。鬼使神差,其当上县长后,与新娶剧团花旦所生子孙马宛西(化名)竟成为我的在职硕士研究生。一天马宛西带着他爷爷的“革命回忆录”来请我写序,我看到自己熟悉的家乡往事多在纸上,连我爷爷抽过的一鞭子还印在文中。
沈家子孙大多进城了,但江湖上还有许多爷爷的传说。许多人,包括我,都在寻找那把不知去向的旋转指环刀。一位从侯县长六世孙培训学校出来的宣传干事,前年听从发掘鄂豫陕三边红色革命历史的召唤,依照现行神剧、谍战的模版,整出本“刀爷传奇”,把搓捻行爷爷,最底层讨生活的骟蛋故事,转换为红色叙事。内容包括:赶车到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洗脑;豫西黑暗自治王国的一线黎明;团总别廷芳、刘顾三的民团卧底;“少林外支”;“义侠佐罗”;地下交通员。
尤其是把郝大河身份换成彭雪枫的革命战友,将侯县长的四姨太、马县长的花旦女人,都配给刀爷当“红色恋人”,裤裆里传递情报,以家乡人民的名义让我推举出版、资助拍电视剧,服务家乡。我说:词章漫散,文理呆滞,此刀爷不是我的骟蛋爷爷,蛋扯太远。拒之。
1905年、1977年,分属科举不举、高考恢复,沈家子孙的命运,随时运而变,七十多载时光流年,师爷、刀爷、教师爷,家族三变,是非恩怨皆云烟,唯有爷爷甩出的长鞭与指环刀的旋转。舞台刀马旦演的是戏,现实刀马蛋讨的是生计。
我不禁感叹:这世间史为何物?
科举、高考,还有搓捻行的爷爷,就是历史。
家乡这座县城的近现代史,有两部:一部是县长写的,另一部是我爷爷写的。
在去赣南井冈山旅行的车上,忽见窗外田野里,一对发情的雌雄土狗连在一起,我给几位友人讲了我爷爷的故事,并演示我亲眼所见爷爷的临场刀法后,顺口道出我的骟蛋史观:几千年中国的历史,就是有蛋的男人骑马,争打着要当皇帝,让无蛋的人伺候、吹捧;持刀者发势、去势,被象形文字记录下来。蛋、刀、象形字,古史三元素。所有的暴君,都会因为刀在手跟我走的执念,变得疯狂、昏聩,把苦难留给了民众。
一位长期演绎形而上文论的教授,先是一脸惊讶,随后迸出一句:你爷孙俩,骟蛋诛心。
如果没有恢复高考,爷爷的指环刀,会在我的中指旋转。
历史不能假设,即没有如果。
打捞记忆,落雪碎玉。
荣辱、兴衰是家族的事,而爷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子孙铺路。他依靠自己的一身硬骨头、穷骨头,不知疲倦,辛勤地干着低贱甚至被人鄙视的脏活儿、累活儿、黑活儿,先让一儿一女通过读书返回县城,再让孙子进城。爷爷用一鞭一刀,帮子孙度了生活的劫,连接科举与高考,我方有一枕诗书,半床明月,般若莲花的读写岁月。
科举不举离沈家并不远,爷爷的指环刀早已找不见,而我的大学已经毕业四十年。
【沈卫威,1962年生,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学衡派”谱系:历史与叙事》《古典与现代:民国大学的潮与岸》《民国大学的文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