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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1期 | 胡学文:凡马
来源:《山花》2026年第1期 | 胡学文  2026年01月23日08:23

胡学文,1967年9月生。河北沽源人,江苏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有生》等五部,中篇小说集《从正午开始的黄昏》《命案高悬》等十六部。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和全国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另获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孙犁文学奖,高晓声文学奖,鲁彦周文学奖,南方文学盛典年度小说家,《小说选刊》全国优秀小说奖,《小说月报》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八届百花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城文学奖,《北京文学 中篇小说月报》奖,《中篇小说选刊》奖,《中国作家》奖,青年文学创作奖等。部分作品被译为英、德、西班牙、哈萨克等语。

1

马要离开村庄,到另一个世界去。它可没唐僧坐骑那般神通,取经归来,化龙入海,从此又可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它没有修行赎罪的机会,不,它没有罪,甚至没犯过错。它是一匹普通的马,生于坝上,长于草原。它没有名字,饲养员叫它白脑花,这更像符号,而非名字。它的头体是枣红色,鬃毛亦红,暗了些,其尾乌黑,红脑门上有一片白,如花将绽未开。它有无真正的名字并不重要,更多的人不在意这个,只叫它马。它没闯过祸,不像另一匹黑马,受惊狂奔,坐车的人被甩至墙角,头破血流。也可能正因如此,它默默无闻,直到要离去时。

它将埋入大地,化身为泥。等待它的是一场葬礼。它还没有死呢,虽然不再撒蹄欢跳,可行走如常。会看岁口的人,掰开它的嘴巴数一数就知道了,正值壮年。它患了一种只有马才会得的传染病,所以要把它埋掉,而且要深埋,让病菌万劫不复。村里有二三百匹马,兽医说刻不容缓。埋的是病菌,但它们藏在马的身体里,只能将它一起埋。没有谁会疼惜,闻之传染,人人变色。埋得越深越好。

埋坑在西圪梁,梁之东之南散着各姓的墓地。生命的终点所在,乃风水佳地。马葬于此,是不是一种待遇?我不清楚。那时我十一二岁,只懂得围观。

四月中旬,地刚化融。可能担心还有冻层,挖剖不动,几个人带了柴禾木棒,坑边缘的土堆里夹混着没焚干净的焦木和灰烬,土泛黄,灰焦醒目。我凑过去,探头瞅了瞅。双倍炕席大小,深约三四米,难怪在土堆的另一边丢落着梯子。后来,我明白了为何在西圪梁深挖,这里土质干,打不出水。如在西滩,这就是一口渗涌的井了。我怯于开口,尤其人多的场合。瞅瞅,赶紧退后。葬坑空空荡荡,但亦让人胆寒。

饲养员牵了马从西边过来。村子在东北向,他没有走直路,而是绕了一圈,又折返。他似乎想告诉马,这就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它去的也是寻常的地方。据说犯人在枪决前,要赏一碗油汪汪的猪头肉。饲养员也该给马吃豆瓣之类的精粹了吧。他个子不高,牵着高头大马,显得更短了。他一向笑眯眯的,此时脸像深秋的田野,灰肃横陈。马正相反,在日光的照耀下,毛红如火,有燃烧之势。脑顶处的白花似乎突然间怒放了,春天的温暖全聚积到了它的头上。

距坑尚有七八米,马突然停住。饲养员或许以为它要撒尿,立在那里等它,但它没有撒。饲养员拽缰,马不但不走,而且往后倒退。它是不惧人的,可它在退。它一定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它的眼睛瞪得极其大。如果是野马,早抽绳而去了;可它不是,奋力后退,却让饲养员抓缰在手,没有硬抽。恐惧弥漫,似乎还担心把这个早晚喂它的人拽倒。也许它认为饲养员明白它的抗拒,会顺由它撤。马头仰得更高了,缰绳紧绷,饲养员几乎被吊离地面。没等饲养员呼救,原本守在土坑周围的人奔过去,有的帮拽缰,有的把准备好的绳子打弯环住马的脖子,合力牵拽。一时喝喊声起,尘土飞扬。

如果马刚才仅仅是预感到了不祥,此时已彻底明白了等待它的是什么。或许刚才尚怀着半毫的期待,现在荡然无存。它突然变得狂怒,前腿仰立,纵声长啸。它欲掉头,但绳子牵力大,它没有转身的可能,只能倒退,远离深坑。那也很难,虽然它拼尽了全力。不过,众人合力也未让它前行半步。双方力势相差无多,只是在原地挪转。地面被戳踏出一个又一个坑,沙粒溅扑,声音混杂,夹着马的嘶鸣。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我恐骇至极。我不敢近前,甚至有些后悔,不来就好了。我退远了些,但没有离去。

晴空万里,阳光如瀑,难得的好天气。万物萌发,本是栽瓜种豆的日子,可在西圪梁,却上演着葬与拒葬的拉锯战。

前蹄又一次戳进地面后,马未能再扬,也不再嘶鸣,喘气都有些弱了。它到底是疲累了,但没有妥协,腿牢牢地踩着,似乎脚底突然生根。那些人也累了,嘴巴大张。马需要歇息,他们更需要。绳子松了,没了牵拽之力。马并没有疾驰而去,就那么站着,也许明白奔跑无望,只要不靠近坑穴,便可以一直竖在那里。它安静了,拽它的人更放松,有一个人干脆松了手,脱鞋倒里面的沙子。队长骂骂咧咧,怪某个人没带足够的绳子,那人辩解,队长骂得更狠了,让他立马回去取。那人应声往梁下走,边走边拍打着帽上的土。

2

曾读过这样一句话:对大多数动物来说,能够活着看到第二天的晨曦已实属不易。即使如此,它们仍需要繁衍后代。

我并没读过这本书,是在凤凰文艺赠予的台历上看到的。在壬寅年的三月,我翻开旧页,看到这句话。我认可,不过,我觉得这句话过于轻了。不是仍需,而是必须,刻不容缓,因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在世。其秘密我们不过窥知了一二。

有一种鱼,受到攻击时,不是四散逃离,而是迅速交尾,生死退居其次。我还看到一种沙漠蜘蛛,长途跋涉,冒着被同类吞掉的危险,只为让后代有见天睹日的可能。凡此种种,难以尽述。在乡村,繁衍从来不是传奇,见证生命的诞生,极其容易,如柳枝飞絮,炊烟扶摇,乃日常的一部分。

春风熏人的午后,我在西滩铲蒲公英、车前草和苦菜。铲长约十厘米,木柄略短。苦菜顶芽之际,就是用这种小铲将其挖出。根茎细白,极苦,却是漫长的冬日后餐桌上的第一鲜味。没有挖尽的时候,今年挖了,明年还长。那些没被挖的,生长甚快,几天就叶宽如指,食之难咽,却是兔猪的美食。家里养了几只兔,我是为兔挖食粮。

西滩有吃草的牛马,也有别人在挖,时有鸟雀掠过头顶。求偶佳机,鸣声婉转,毫不掩饰。也许还有吵架的。我怀有好奇,但并未分心,兔子等着我呢。挖铲满筐,往回走,看见三四个人围着一匹马,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及至近前,明白马即将生产了。

那是一匹黑色的马,趴卧之处,地势略低,但绝非坑洼,不知马有意选择这个坦缓的地方,还是凑巧行于此处不能再动。我更倾向于后者,大地上每个角落都可作它的产房。与光线暗淡的马圈相比,它更喜欢在旷野落驹吧。

马的尾臀半敞,随着粘液的滴渗,乳毛显露。几个人大声议论,揣断马驹头先出还是臀先出。驹似乎惊着了,忽然缩了回去。马尾部只有粘液在缓滴,再看不到其他。一个人拔脚离去,说是喊饲养员。那几个人立着,看得出来,他们束手无策。

先前马后腿盘屈,前腿半跪,颈昂头竖,身似缓丘,状若迎客。马驹缩陷后,它改变了姿势,如打滚那般,前腿伸舒,颈脸着地,似乎困意袭来,双目几近闭合。一中年妇女知心会意,说它这是攒劲儿呢。又说,怕是还不到时候。所谓的时候,不是母马决定的,而是,或者说,更重要的因素在于腹中的驹。有急于见光者,亦有赖缩母体者,黑马的驹该是属于后者。滴液也细弱了。也就片刻工夫,母马的眼睛忽然睁大,仿佛受了惊,但头脸仍傍贴草地,又似在倾听。接着,脑袋半抬,前腿伸屈,尾处渐敞,驹身再露,一点点展扩。马轻缓改变姿势,仿佛怕好奇的小马再次受惊。此时的它半跪半卧,时刻准备跃起的样子。先伸出的是驹头,那过程艰而慢,待脖颈出体,伴随着母马的唤鸣,腹内如有力推,驹滑溜而出。母马略显力虚,但并未歇息,驹落地的同时,它便迅速站立转身,先舔食驹头,接着是腰腹。小驹欲往起站,在母体藏泡日久,腿软而颤,没立住,跌跪在地,结果腿反生了力,很容易地站了起来。待饲养员赶至,驹已撒欢了。

我往回走,想着窝里的兔子,生出几许期望。初始养兔,仅有一只,青毛灰腿,是母亲抱回来的。非珍稀物种,于我家却比鸡贵重,寄有银行般的厚望。它被视作家庭的一员,父亲特意在屋角做了木板窝棚,但青兔落地就钻进柜底,吃食时才露面,完后仍旧钻入柜底,对为其精心打造的窝视而不见。未必不喜,该是怀有警惕和戒备。在抱其配种回来时,我估摸着它该进窝了,至少该为幼兔着想吧。但它没有,一天又一天过去,仍然盘踞柜底。我甚觉纳闷,难道它要将幼兔生于柜底?直到有一天,柜底边缘有土弹出。母亲说青兔在柜底打洞了,它在为分娩作准备。暗窥,它果然时时叼草进出。不知青兔何时产仔,也不知其分娩何态,那似乎是它的秘密,绝不让他者窥探。某一天,青兔率兔娃出动,小家伙们已嬉逗追闹了。

父亲在院子里造了兔窝,考虑到兔之羞怯,特意建了暗室,出进口也就饭碗大小。为将青兔一家请进新窝,搬柜移箱,着实是费了力气。又从他处买了几只,毛色不一,有公有母。造新窝,不仅仅是为青兔着想,更为扩充收入。

我将野菜丢入圈内,群兔迅速蹿至,躲在暗室的亦跳出来。野菜没那么嫩了,可它们仍能嚼出响脆的声音,似乎不是充饥,而是合奏乐曲,嗓齿不同,节奏有别,汇在一起却有着天然的和谐美妙。我特别享受这种感觉,铲挖野菜无需母亲吩咐。我视为秘密,连母亲都没告诉。不与人合住,那只青兔胆子也壮了许多,走姿没了仓皇,体态优雅。还有别的母兔有孕在身,腹部明显肥腴。与牛马驴羊猪狗等动物不同,兔子视生产为隐私,但我心存幻念,某一只或如黑马那般来不及回至暗房,突然临盆。我想窥看幼兔出生的样子,不过是好奇,与科研无关。

我的愿望落空了。母兔要么产幼仔于暗室,要么自掘穴洞。青兔在后者之列,胆壮了,戒心仍存。暗室当然是装了木门的,但平时极少打开。就是这样,也未能让它们获得足够的安全感。

父亲很想阻止它们任意造窝,虽然隐私不泄,但幼兔常有性命之忧,会被老鼠捕食。老鼠狡猾至极,不从洞口进,在侧面甚至反向挖掘。若黄鼠狼作乱,灾祸更大;但就偷袭论,比不过老鼠。老鼠不明修栈道,只暗渡陈仓。父亲放置了七八个鼠夹,但怎么也捕杀不完,这就意味着幼兔安危难保。父亲阻止不了母兔掘洞,将根由归结到它们的天性上。或许如此吧。若造个石头窝,它们将如何?没尝试过,不知其果。没把它们逼上梁山,个中缘由,我也说不清。虽不能目睹私密环节,但由孕中育后之状,大致可猜。

家里养了羊后,我时有参与,甚至还要充任助产师的角色。现在的羊种不同了,一年产羔两次,而且多胎。彼时,那是不可想象的。一岁一产,双只鲜见,基本是一腹一羔。所以,产羔是了不得的大事。羊生产比牛马略早,春节之后就有羔落地。清早放羊,若发现尾部有异,就得留于家中。母羊享受着青兔一样的待遇,它们不躲藏,还任意嗅触,有时还闯些小祸。夜晚,它们就卧在外屋,似乎耐不住寂寞,过一会就要叫一声,软绵绵的。若叫声急促,那就是要生了,和衣而卧的父亲立即起身,让其进到里屋,顺便扯了柴禾垫在地上。这时节,我和母亲也穿了衣服。

母羊产羔的过程有长有短,与马一样,羔刚落地,母羊便立即站起来,舔食羔身粘液,连顺序都一样。当然,还有神情,唯叫声有别,但其间的疼恋,并无二致。

3

那匹马来到我家,在六七月份,与羊先后脚,羊有伴,它没有。我不知如何描述马的毛色,介于暗红与深褐之间吧。鬃毛几近于无,尾巴倒是挺长,但并不浓密,长相无涉俊美,但也算不得丑陋,就是一匹普普通通的骟马。因拉车,肩颈处一次次磨破、结痂,不再长毛,光秃秃的。它正从中年步入老年,暮气已现,蚊蝇叮戏其脸,它不像烈马那般扬颈甩尾,有杀之而后快之势。它的神态、动作没有躁怒,甩蹭也是慢悠悠的。也许原来不是这样,当然,也许就是原本如此,早就明白奈何不了蚊蝇,所以从不生气。我不知道它的过往,它成为我家的一员,非天注定,极其偶然。

那天,我与父亲一起去的,就在饲养房的院子里。父亲跟队长说想要一匹老实一点的马。父亲要干木匠活,在家少,饲养赶车的任务必然落到我和母亲身上,我还要上学,自然母亲的担子更重。若是分到一匹烈马,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队长没了早先的威风,不再说一不二。再过一些日子,他就不是队长了。队长为难地说,他不能答应父亲,以抓阄为准。接着又补充说,抓完阄,可以和别人换,有匹顶顶老实的马,就是牙口大了。父亲没让我抓,亲自上阵,那匹老实的马被别人抓到了,父亲抓到的是另一匹。没等父亲张嘴,那个人就提出和父亲换,并承诺搭一副马绊,因为父亲抓到的是一匹健壮的马。各取所需,双双如意。老马就这样来到了我家。

那人不只给了马绊。分完牲畜,再分犁、耙、笸箩、筛子等,但户多物少,大小贵贱难以均等,队长就让人把能拆的拆了,比如犁,分成铧与木。与我家换马那家将所抓木锨顺手给了我。虽说锨头活了,终究是一件物什,且经父亲修理,好用得很。

马果然老实,套车不恼,拉犁不惊。放牧时,便成为我的坐骑。给它上绊,我蹲于其腹下,不用担心被踢。眼见得别人策马奔驰,我心发痒,想让它跑起来,但它对喝令充耳不闻。我再拍其肩,它终于跑起来。不是很快,但终是跑了。只不过,数分钟后便慢下来,继而如常。就慢而论,它和牛没什么区别。

它虽不尥蹶耍性,但也不是一味顺受,有时很拗。某日微雨,我披了雨衣带它到林带吃草。林带两侧皆是庄稼,虽说上了绊,但我不敢走远。雨声渐响,我浑身冷湿,就想归去。林间草势好,感觉它已半饱。卸绊套笼,却牵拽不走。我气急,抽了几下,它没扬蹄嘶鸣,但固执地站着。它甚至不看我,好像不屑与我计较。我知它没吃够,可我的肚子也饿了,又是这样的鬼天气,它吃,我就得陪着呢。几天前我发现这片茂草,急巴巴地带它过来,没想它贪吃负恩。它不理懊恼的我,兀自低下头。既然它不听话,我就用重刑。刚才是用缰梢抽,别忘了,我还抓着脚绊呢。在我扬臂时,它忽然抬头,目视着我,非怒非恐,但也绝无哀求,三分倔强七分歉意。它没张嘴,但它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我的心软下来,垂了胳膊。想着雨也不会再大,由它吃个够好了。而它也没有放肆耍赖,天色渐暗,我再牵,它乖乖出了林带,或许是晓得我饿肚牧它,一改先前的四平八稳,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庄稼收割后,须用犁翻。麦茬埋入大地,睡一个冬天,来春便沤化为肥。如果头年种了小麦,第二年就要种土豆或莜麦,这叫倒茬。当然,荒一年更好,养地膘。地贵如金,没有谁舍得荒,轮年换茬。锄割以母亲为主,我算半个劳力,犁地是父亲的事,这时节他就要停了木工活。父亲总想让我多学点儿本事,比如翻地。他演示数次,我也就会了,诀窍在于田头地尾如何扎犁、抬犁,中间反倒容易。并非我聪明,是老马帮了我。它到底久战耕田,快慢缓急,了然于心。所以,不是我驱它走,而是它带我走。父亲跟了两遭,留我独翻,自去忙他的事。孰料父亲刚离开就出了事。耕翻正顺,马突然停下来。我以为它要屙尿,但等了几分钟,它只是站着。我不明所以,喝了一声,它仍然不动。我瞅视前方,也不见有什么拦阻的,更觉诧异。它与我虽不说情深谊厚,但相处时久,知它并非欺生,可它的表现又让我觉得是想出我的洋相。也许我某件事上得罪了它,我已忘记,而它记恨在心,寻机报复。胡思乱想,不免生气,猛就扬起本是作为象征握在手里的鞭子,抽其臀部。我没使多大劲,它未必痛极,毫无防备的它似乎惊着了,猛往前拱。我听到犁的声响,便知坏事了。马再次站住,我抬起犁,发现铁铧断失了锋利的尖角。村人称之为打犁铧。没这个尖角,就如虎狼被拔掉利齿,没了牙齿的野兽尚可靠爪,而犁再不能翻地,如同废物。我傻在那儿。半晌,蹲身察看,果然发现了埋在土下的石块。我摸寻见离开母体的铧尖,闯了祸的怯慌弥漫全身。这时,我才明白马的停顿是在提醒我,可我不懂。石头距土半尺,它如何发现的?感觉,还是经验?我并不清楚。我想起喝喊它时,它打了一个响鼻。那是它的警告吧,而愚钝的我再次忽略了鼻声里的信息。悔疚已晚,我坐在地上,在斜阳冷清的光照中,如残兵败将,苦等父亲来救援。父亲的责斥在预料中,我早有准备,低头默听。我没把马的提醒说出来,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又一个秋天,父亲驾车把割完捆好的莜麦拉往场院。他用叉子将麦捆扔到车上,我负责码垛。这里面也是有学问的,不比垒城墙简单。当然,捆腰是否结实是先决条件,就如朱元璋建南京城墙,每一块砖的来历都可追踪。砖的质量有保证,城才坚固。我家的麦多半是我捆的,紧松不一,父亲自然清楚。每次不能拉太多,所以码垛不高。之后,绳勒椎绞,如捆麻包。吆马离地,黄昏落幕。披星戴月,于人于马均是常态,有时为避风雨突袭,便得通宵达旦。父亲走在马的左侧,我坐于车顶。离天空近了许多,似乎缩短的不是码垛的距离,而是百丈千丈,那感觉很爽。彼时,如果我读过李白的诗,一定会诵“欲上青天揽明月”。

车突然斜倾,沉于遐想的我若不是抓着绷紧的捆绳,定然栽落。原来是马跪倒了。父亲也无防备,吓了一跳。我反应还算快,溜爬下车。父亲没看到我是怎么落地的,问我摔着没,我说没有。彼时,马已欲往起站了,但没能成功。父亲有些纳闷,没装多呀,咋就倒了?他蹲下去,探手察看,尔后说马蹄踏进鼠窝了。秋日,老鼠储粮,掘洞疯狂,时有人因踩了鼠窝而崴脚。但牛马反少踏及,在这方面,它们有着人难以企及的经验。对于老马,这更不在话下。识途,其实就是识险避祸。它能察觉土下之石,怎么会不辨鼠洞而绕行?如我一样走神了?这是有可能的。

在父亲的喝喊声中,马再次挣扎。我和父亲也使劲帮扶,可马仍然站不起来。我出汗了,马身亦湿。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没办法,只好解开捆绳,卸了麦垛。马终于立于星光下,看不清它的眼睛,但我见过其眸之善,猜得到。车马挪换地方,重新码垛。定然没原先垛得好,有的腰捆松了,只好塞在中间。

再次驶离时,慢了许多。没再陷落闪跪,平稳上了路,父亲叹息,到底是老了。他或许后悔了,不该与人交换。

初冬,马离开了我家。我放学归来,圈已空空荡荡。算起来,它在我家待了两年多一点儿。父亲没说卖于何人,对方缘何买一匹老马回去。我没追问,因为怕听到不愿听到的答案,更怕听到答案而不能自持。立于圈口,我有些难过,但没有流泪,因为马是有去处的,就如它从队里来到我家,只是换了一个环境,与不同的人相处而已,仍然活着。

转过年的春日,父亲和五叔去了一趟内蒙古锡林浩特的灰腾河,买回一匹青色的尚未生育的骒马。青壮的骒马既可驾车,又可生儿育女,属于上上选。马圈易主,早晚嘶鸣频传,相比沉默的老马,这新主显然是天生乐手。

从草原来的青马尚未驯化,狂躁、警惕,近及其身,又踢又咬。彼时它鬓毛竖直,长眼圆睁,威如雄狮。父母由青马言说未来,笑脸盈盈,我却心底敲鼓,经过拴在树上的青马时,避躲数尺之远。我暗暗讨好它,拎着水桶或抓一束草,站在它踢咬不到的地方,踟蹰着,让它明白我的用意。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胆子靠近,丢草于其前,至于水,不能扔桶过去,只得拎返。青马显然渴了,恼怒地长嘶,一次次摆头拽缰。如此,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它,桶落地,赶紧退后。本以为这交情会让它信任我,但我想错了,它更喜自由驰骋。我猜如有机会,它一定会逃回草原,除非它如老马那样喜欢上村庄。

驯马自有步骤,先骑后驾再拉犁。骑驯我未亲见,但目睹了青马驾车的过程,四个男人左右各二,青马初如猛虎出笼,扑跃起跳,但很快踏落于地。戴着嚼子呢,一拉一拽,它的火气便减了许多。稍有松弛,它又跃起。彼时,再次勒紧。那过程甚为惊险,我追于其后,仍心跳如擂。数日后,父亲便能单独驾赶了。青马果然比老马利索,碎步急响,若鼓点击扬。我和母亲不敢驾,连绊也不敢拴,放牧时长绳铁镢,镢钉于地,其活动范围限于绳之半径内。这样,食草受限,长膘不易。母亲着急,让我帮忙上绊。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后来,母亲独自做到了。她如我一样胆怯,咋给桀骜的青马挽绊的?我不知道。我上初中,饲养放牧的任务大半落在母亲身上,相处日久,青马终是生出了依赖吧。母亲晚年常言放马的事,雨淋露湿,自是记忆极深,但她从未言及如何给青马上绊,我也没有问,这个谜也就悬于岁月的枝头了。

我和青马未能成为朋友,部分原因是牧其时少,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总拿它和老马比,结果就生出了心理距离。但我也不能避而远之,秋假归家,在场院里,我不得不从父亲手里接过缰绳。碾场也需戴嚼,确保其乖顺。纵使如此,我也紧张,觉得它随时会撒蹄而去。青马一定瞧透了我的怯懦,不屑满脸,走踏不再稳顺,还好没尥蹶而去。旁边一位妇女瞧出我的紧张,大笑,结果引得旁人围观。我脸红脖涨,暗窥父亲,他的神情我是读得懂的:青马非狼,吃不了你!终于碾压完毕,青马没有脱缰,我向它投去几许感激。

后来,父亲又买了别的马回来,我在家日少,未识其性,又数年,它们先后离开我家。青马来时不习惯,走时却眷恋难舍,但到底走了。这不是它能改变的,进而说,也不是它的主人可以决定的。

4

生命的过程或长或短,该是有定数的,草每岁枯荣,龟寿及万年,而六畜的终点,也基本可以确定,那差别于时间而言是可以忽略的。

宰杀在乡村不是血腥的词,更无晦气,相反,有着盈盈的欢悦。节日之所以成为节日,这是示证,有昭告天下的意味。“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口腹之欲,也可登大雅之堂。

在端午中秋春节之外,偶尔也会宰杀,多半是旱晒日久,求告上苍降雨。仪式完毕,供品便分食了。猪羊为主,牛除非无耕田之力,不轻易杀的。村里从不杀马,哪怕其老迈难行,至少,我村习俗如此。

宰杀是大事,我曾数次加入围观队伍。家里养了羊后,我再无此好,能躲尽躲。日久生情,人畜皆同。母羊奶水多半不足,从羔吸吮之力度就可看出,有时乳瘪如袋,而羔仍猛吸。母羊四腿紧紧扎地,忍着疼痛,但有时实在忍受不了,便跳跑开,任羔追逐。绵善的母羊不是狠,是无奈。若羔食其肉可以,想来它不会犹豫。母亲熬煮小米,撮糖化于其中,甜润可口,虽不如乳汁,但相差无多,更重要的是,羔尽可食吮。身随日长,米粥也难以充饥了,开始嚼硬食喂之。它们与我甚好,时伴左右。我放学比羊群归来早,一进院,众羊羔如母归来,扑拥而上,叫声透着欢喜甚至讨好。其一健壮者,用嘴猛触我的小腿,似乎我的腿上遍生乳头。牵绊难行,我只得拨推。我进屋,它也追随进屋,我丢下书包,即嚼食饲喂。快出正月了,麻花已尽,粗面炸的果蛋于饥肠辘辘的我而言亦是最好的美食,但我不舍下咽,它们急切的样子让我的喉咙生出闸门。我记挂它们,甚至课堂上时而走神。铃声响起,便急往家赶。而它们居然能听出我的脚步,距院数十步远,叫声便密集如雨。那感觉就像旱裂的河床迎来清流,欢欣难述。如果家里不养那些羊,我至今不会晓其性,若羊众多,也或因难以顾及而不知。那仅有的几只羊在我心上植种了嫩草,不贵而自珍。

队里宰杀时,羊尚陌生,于我仅意味着肉香和涎水。场面和过程略过也罢,倒是节外枝叶有些异趣。某次因宰杀数量,队长和副队长由争而吵,并大打出手。意见不一仅仅是诱因,该是早就结怨,趁此发泄吧。倒地翻滚,几乎将刚接了羊血的盆子踢翻。场面远比杀宰令人惊恐。众人皆退避,似怕有拉偏架的嫌疑。如我这等孩娃更是躲远远的。两人终于停止打斗,满脸是血的队长骂咧着离去,同样血污的副队长大喘粗气,寻不见刀子,起脚把远离场地的盆子踢翻了。

终点不可以改,但未必不能转。一绕一转,等同于改,万物同理,共求长生。

在神话和传说中,修炼成仙并不鲜见。一人得道,鸡犬亦可凌空。这绝对是魅惑之首,没有什么能与之匹。且不说帝王道者,走兽、游鱼、飞禽亦多痴迷,凡跳出三界者,都留下供咀嚼和想象的故事,或凄美或侠义。

相较之下,牛马猪羊显得迂讷。父亲倒是给我讲过牛马传说。女娲造人,上天派牛下凡传话,让人三日一餐,可牛记性差,说成了一日三餐。复命时,上天大怒,命拔了牛的上牙,罚他到人间耕地。一旁的马被吓破了胆,瑟缩发抖。上天见状,更加震怒,令马也一同下界。牛没上牙马没胆,根由在此。马在歇息时,会习惯性地抬起右后蹄,谓之“歇蹄”。父亲说刘秀被王莽追杀,逃及耕田,藏于犁土之下,躲过一劫。马怕踩痛刘秀,故而抬蹄。刘秀做了帝王,因马有救命之恩,以马“歇蹄”作为封赏。这些故事让幼年的我甚是着迷。

在传说之外,马有更多的传奇。虽也有虚,因与史相伴,终还是有根可触。项羽乌骓吕布赤兔,曹操绝影刘备的卢,皆宝马良驹。而昭陵前的六骏,至今仍具踏奔之势。

翘楚之外,更多的马耕田犁地,凡默至终。这没什么不好,定数如此。它们远比葬于西圪梁的红马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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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葬马的我尚不识马性,更未有相处情谊,纵是如此,其状其态仍令我惊惧揪心,骇恐程度远甚于血腥的宰杀场面。及后每读古之殉葬,脑里总会闪过红马的身影。这是不能比的。一为权下无辜,一为天降异祸。红马被埋葬,村里的马将远离灾难。从这个角度讲,其也该马史留名。

日升至头顶,风大了些,时有沙蓬滚过。村人点烟,需张开衣襟,脑袋缩于衣下。一人点了,他人对燃即可。风为对燃助力,一触即着。

红马异常安静,除了饲养员还抓着缰绳,其他的人都松了手。饲养员梳捋着红马的颈脖,头贴甚近,似在低语。我悄然靠近,果然听见他嘴巴有声。不敢靠得太近,听不清说什么,该是在说他和它之间的事。也许它曾咬踢过他,他惩罚过,但他不是记仇的人,没有虐待过它。如果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它的,决非故意,它也不要记他的仇。饲养员未必懂马语,但我想,马该是听得懂饲养员的话,昂抬的头缓缓低垂,似有羞惭。

取绳子的人上来了,汗气腾腾。不等队长发令,一干人解的解,抓的抓。如果说刚才赤手空拳,现在则个个持械。围拢过去时,垂耷着脑袋的红马突然仰首。它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祸灾没有远去,刚才的平静不过是假象,如暴雨将至前的沉寂。骤然的悲怒使它难以站立,双腿狂抖,但他们近身的那一刻,它终于遏制住颤栗,奋力扬蹄。嘶鸣穿空,西风亦惊,但扬蹄的高度远不及前,折腾这么久,它终是疲累了,且又是病体——据说这种传染病的症状之一就是力竭。如果不是求生之欲,它恐怕难以抬蹄的。在蹄落地间,绳套迅速锁身。颈脖、腰身、前后腿,五花大绑般。即便如此,马仍没有就范,脑往前伸,身往前冲,显然是逃奔的架势。怎奈绳索遍身,跳冲反助力拽拉,它轰然倒地。它欲起,但根本没有可能。众人齐力抬拽,喝声粗硬,尘土飞扬。

距坑并不远,但行动异常艰难。至坑边缘,马仍没有放弃挣扎,抬拽的人脸上显出慌乱,生怕被马撞带落坑。又几分钟,那一团红落坠深坑,没听见砸地的声响,只有马的悲鸣贯入双耳。

众人拾了铁锨,铲推土石。嘶鸣渐弱,终于寂静。待土包隆起,队长还踩了踩,承诺出工者记整日的工分。

深埋了病菌,又获有工分,一干人离开西圪梁时,说说笑笑。唯有饲养员沉默不语,他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