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1期 | 安然:回苏木(组诗)

安然,满族,内蒙古赤峰人,就职于花城出版社。出版诗集《将嘎》《北京时间的背针》《我不是你的灌木丛》《站在星光的袖口上》《正在醒来的某个早晨》《骑马路过达里诺尔》。曾获草堂诗歌奖年度实力诗人奖、《草原》文学奖、李杜诗歌奖、名人堂年度诗人奖、中国青年诗人奖、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等。
布鲁比赛
为了投掷得更远,他们不得不
弯腰、后退、屈膝、低头……
在一场游戏里
每个人都倾尽了全力
他们认真的样子
像昨夜在敖包前深深跪拜
他们富足的一生,在北方的无垠中
更加宽阔、明亮,就像那匹马
在草原上,一边奔腾
一边抖动性感的鬃毛
回苏木
晚风清凉,一路上
马车穿过深草,绕过坟茔
一排晚归的牛群,整齐地走在公路上
黄昏中,你能听见车笛声
以及余晖落在故乡时的窸窣声
傍晚已尽,少年效仿牧人甩动长鞭
那噼啪声,仿佛一把斧子
把周遭的哨响向你的身体里敲
马车蹚过河流时
你携带夏日的激情,奔跑在
苏木的贫瘠中
你呐喊着跑过羔羊的一生
草原上的粮仓
你渴慕青天、草叶和湖泊
你渴慕尖尖的瓦房,冬日的畜群
以及草原上唯一的篝火
那旭日和晚霞,朝露和星光
都在草原的粮仓里
它显得富足,一场牛棚音乐会
刚结束,它就有了歌喉中的雄浑
一阵秋风刚吹过,它就收获了全部的景色
草原上的粮仓,装着
最骁勇的人和最澎湃的高音
只要你走近,那神秘的、撩人的手
就会朝你伸来,那坚实又性感的眼神
让你一直沸腾
苏 雅
她记不清自己的名字
总是轻轻地舀碗里的奶
她一会哭泣,一会大笑
一会抱住马桩说长长的话
那真诚的样子,像在请求祖先的宽恕
她的脏袍子紧紧贴住炕席上的羔羊
唉,好像那只羔羊是她的孩子
她亲了一遍又一遍
她终于看见了我,问我是谁
从哪里来,吃不吃炕沿上的果子
她脱下一只绣花靴子,非要送给我
她突然抱住我,又开始边笑边哭
在故乡
在故乡,弯曲的河流,金黄的谷仓
和一口常年未修的水井,是我的
它们帮我照看生病的老马,记下牧场上
羔羊的生辰和一个少小离家的人
在故乡,辽阔的星空,空旷的夜晚
是我的,一群奔腾的骏马
教我从容面对失败,在那达慕会场上
深情的长调,雄浑的呼麦,是我的
它们总在我的诗句中宽宥所有人
在故乡,那一串串冰晶
如同野花,开遍我的人生
阿斯尔
远方的河流上闪动着音符
仿佛你俯身,就能触摸这些简单的日子
仿佛你能听见这些黄花生蕊的纠结
那种平静、和缓,让你说不清它是什么
边地的轻柔,总是这样与世无争
自顾自地接受天地间的风雨和草原上的生死
它讲述一个民族,在古老的器乐中
让你在蒙古筝的音调里感到
界河的潮汐突然朝你奔来
让你在四胡和火不思的和声中
接受新生的降临
那绵长的爱意,令你哑默,令你潸然
草 都
你一定震撼于这样的草原
它不是你去过的呼伦贝尔、敖鲁古雅
它的秋天总会携带着畜群的转场
总会有一个静谧的黄昏如约而至
万物伏地,在风雨中无声祷告
那样的场面,让你抱紧双臂
让你站在茫茫天地间
去分辨,去认领,去醒悟
让你时刻想私奔
带走所有的家什,还有
草木的根茎和一捧多情的泥土
它们的一生都被我们永远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