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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6年第1期|阿微木依萝:到街那边去(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1期 | 阿微木依萝  2026年01月30日08:02

阿微木依萝,彝族,1982年生于四川省凉山州。已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共十一部。曾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奖项。

到街那边去

□阿微木依萝

我不能到街那边去,但假如去,会有人跟我说些什么?出于礼貌,无论愿不愿意,都要一一回复,这对于我来说好像是个麻烦。不透露过多我的个人生活,是我目前的决心。在过去的那些年,我不善于遮掩生活秘密,导致麻烦一大堆,只要走出去,别人与我的话题就总是围着我那些破事转来转去,他们自己的事儿则密不透风。那些人多么聪明,仿佛除了关注我的生活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他们庄重、威严而且富有表面上的公道心,实则好奇心凶猛,偶尔爆出张扬的狂笑,说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笑意,听上去让人胆寒。我要改变这种被人捉弄的现状。我要对他们说,难道我们的英雄豪杰们就没有别的事儿可干了么?

所以呢,眼前我的朋友来找我,她几近苦口婆心,邀请我到街那边逛一逛。她的理由充足:兴许我们能在那儿遇到好朋友。

这个理由太烂了。

我们能有什么好朋友?准确说,我能有什么好朋友。不甘心成为笑料,我就只能跟人闹翻。所以除了她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好朋友?

我没有马上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我想了一会儿,对她说,每天被各种各样的社会真假事件吸引眼球,它们过于消耗我的好奇心和精神能量,我不能出去继续消耗。

她听后一阵茫然,然后陷入沉思。

她从来不会突然无端地取笑我,假如她要笑,会直接跟我说,你真可笑。我喜欢她这种性格。她理解我的苦心,或者说,她最能理解我的窘迫。

我现在确实觉得自己的神经越发麻木,比方说我在过去很多年的日子里,会深深同情一条大病不愈的狗,现在我不会这样表现了,我只能像个呆子那样看着它,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说,这条狗该死,那么我也会点点头,如果这个人说,这条狗不该死,它很可怜,我也会点点头,这个人再说,这条狗赶紧死吧,我们应该为它这一生的不幸做一场欢送仪式,接着这个人再说,来吧,我们为这条将死之狗鼓掌,那么,我统统都会点点头,然后跟着他们劈里啪啦鼓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了,成了盲流,成了机械性情绪挥发者,成了大众感情的运输者(当他们的情绪通过我的神经的时候我来不及思考的情绪便随之一涌而去),成了不知道如何表达自身情绪的低智商动物——我说来说去就是一个事儿:我完啦。

为此感到可悲,这像是最后的挣扎:伸出手,向天而望,天边铺着几片残云如灰色的破衣裳。

但是我的朋友今天晚上兴致很高,她说,要下雨了,天气虽然阴沉,却不冷不热,适合在大街上晃荡。这样的兴致不是每天都有,就算有,今天和明天的兴致也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今天和明天的兴致不同。这个东西必须及时享受,下一分钟就消弭了。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温柔而多年不剪的长发,在房间昏暗的光下,险些让我以为她还过分年轻。她递给我一根香烟,像是贿赂,然后跟我说,她所认识的女作家,或者说她所认识的所有的艺术家,没有几个能完全抗拒香烟。他们有些是资深的香烟爱好者,有些正在朝着这个方面发展。一个人生活在世上,总会突然间于某个时期疯狂地热爱一样东西。放心吧,她说,抽烟不是一种堕落的行为,而是思考者必需的“引火线”。

我清了清嗓子,接过香烟,再清了清嗓子,把她的香烟还回去。我想,香烟解决不了我的难题。它既不能使我快乐,也不增加痛苦。我有时过分骄傲,有时又极端自卑,封闭而不愿外出,躲起来关在房间里生活,被最亲近之人猜忌是个极端不负责任的人,说我眼中除了编造故事,不关心任何一个,他们几乎发出了灵魂追问:你到底爱不爱我们?我无法回答。没有答案。在这个世界上,我爱过的东西总是枯萎,时间一长就变了颜色。从来没有人知道,我以最痛苦的方式冷漠地热爱着一切。在我的成长之中,爱是什么,我从未长时间体验,父母所给予我的无非是一些人间疾苦。所以,随着岁月加深,我那些亲近之人一个个就不在我的身边了,这样的结果有他们的原因,但更多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好像也能适应这种分别。只是某个时期,当我发现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的时候,会一下子感到害怕,孤独像一种毒液侵蚀内心,我会在那样的时刻猛然间发觉自己好像已经独自活了很久,并两手空空、一贫如洗。

她不允许我过得如此“平静”,这看上去像是要死了。再次提议我跟她出门,必须立刻马上出发,刻不容缓。

她说可以尝试以毒攻毒,不抽烟也行,去交几个值得信赖的陌生朋友。她诱惑我,跟我说,所有那些世上过得不怎么样的女人,尤其是那些不幸染上写小说这个坏毛病的女人,她们一旦放开束缚,走出房间,到街那边,拐个弯就到了远方,就获得了另一番景象,就不会关起门发神经了。她说我之所以突然间爱上写故事,实在是对过去的一种追悔,摇着艺术的幌子在写忏悔录。她要我从这样的生活困境里跳出来,去做一个不涉及艺术怪圈的纯粹的快乐之人。她断定,我写的故事拯救不了我,能拯救我的只有老天爷和外面的风和日丽。

是呀,她说得对,没准儿,写作就是一场慢性病,我应该出去。

但眼下我必须跟她反着来。一直以来,她不仅是我的朋友,而且像是能与我对话的我的命运。她要我这样,我就那样,她要那样,我就这样,如此多年以来,我们的相处就是如此。

我说我打鼾,去了远方也是个病人,鼾声地动山摇。我必须六十岁以后才去抽烟,如果要出门,也等六十岁以后。作为一个本身就没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我能维持和修行的就是我可能尚有几分执拗的气质,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休养生息。我认为我躲起来,就是在延续安养生命。虽然我骨子里或许是个野性的人,比她更愿意在外面晃荡,但谁能说,我就不能同时也有几分让人看着具有攻击性的冷淡无情。我不出去,人们就对我无话可说,我画地为牢,人们就进不了我的圈子。

她递给我瓜子,说,那你嗑瓜子总可以了。

我说,也不好,有两颗牙齿的缝隙越长越宽,快要从中直接挤出我的一部分舌头。

她狂笑。终于忍不住笑我。这是她第一次冒冒失失没有事先跟我打招呼就笑出来。暗光都挡不住的皱纹在脸上荡漾,像发黄的麦穗的芒刺,一点一点闪着我的眼睛。

我说收一收吧,别笑了。

她停住笑声,好像挺费力地在她的嗓子眼儿踩了一脚刹车。

我终于觉得受到了尊重。

那我们出去吧?她说。

去看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我表示气馁。

她又笑得东倒西歪。以前从不这样。现在这个样子,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个人遇到不好表达的事儿,就会选择大笑。不过我并不生气。对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会拿出一点耐心。她总算收住笑声,对我说,出门和不出门是不一样的,不管如何,总得出去走一走,人不能完全不跟外界接触。她建议我回想一下我们过去在田间奔跑的样子。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找到一点儿出门前的乐趣,就像一个人想去体验喝醉,就先喝一杯牛奶垫底。我闭了一下眼睛,说我想不出来。我的家乡很久没有种田,时过境迁,种田人去了城市,梯田早已被自然山洪洗刷,如今只剩下一堆石头。我什么想象力都无法调动,更不能集中精神,当我闭上眼睛,只感到两眼涩痛。

就在这个时候,我接了一通电话。

她坐在那儿,安静地翻阅一本旧书。

看吧,我说,我还能有什么心情?

她合上书,望着我。

我还能有自己的时间吗?我很泄气,从那通电话里出来,心情更加坏了。

从我生下来那天开始,我就不属于我自己了。我说。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家里什么长辈去世了。

节哀顺变。她说。

以前不管遇见什么死人或者不死人的烦心事儿,她都用“节哀顺变”来安慰我。

我跟她说,我妹妹发来消息,让我给老父亲打一个电话,我们那位亲爹现在的处境越来越让人心酸了。在我出生的那个家庭,每个人都有很多麻烦,那是个充满麻烦的家庭。我的父母是麻烦的源头。父亲近年来特别像一只老山羊,热衷于发呆,又热衷于观察家庭中各个成员的动向,更热衷于回忆。如果说前面的两个“热衷”能让人长寿,那后面这个“热衷回忆”,则对他十分不利。在那片高原之上,清晨日头从山顶钻出来,晚间,山光一点一点暗淡,我知道那种寂寥,按我的理解,一个老山羊一样的男人是不适合在这样的山色中回忆。回忆只会加速他的衰老,看着日出日落,会顾影自怜。我父亲的身边没有深爱他以及他深爱的人,悲哀就是十足的悲哀,衰老便十足的衰老,他的烦恼完全来自于他一生不幸的婚姻,所以他对我妹妹说的话,不是与他内心的孤独有关就是与他不幸的婚姻有关。他时常追悔自己的青年时代,没有珍惜当时心爱的人,而是选择与我母亲继续生活。他早期对婚姻的理解是,跟谁结婚都一样,都是柴米油盐,后来他渐渐明白,不同的人能把柴米油盐过得不同,有人诗意盎然,有人脚踏实地,而我母亲这样的女人,只能把柴米油盐过成破缸烂罐。可这些东西,他本来就应该承受,这是当年选择的结果,现在,一个人的晚年时代,不去墙根脚蹲着晒太阳的话,也可以去干点儿别的,这么老的人了,还要后悔些什么,有什么意义呢?可他越老越后悔,越后悔越不甘心,越不甘心就越找我们谈心。我们又能做些什么?难道要我跟他说,实在不甘心的话,就去找你的老情人,或者难道要我去批判自己的母亲?我母亲的晚年同样也很可怜,尤其这些年,她整个人越发呆滞,坐在那儿就发傻,又老又瘦,头发剪短像个男人,皮肤蜡黄,如果她笑,笑声会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最糟糕的是她抽烟的烟瘾大得像吸毒,脾气又坏,说话冲天冲地,一点儿也不可敬了。谁能告诉我,谁又把她变成了这样?父亲曾经怀疑母亲在外面有情人,如果是这样,那太好了,那他也可以有情人,就赶紧离婚各走各的,万事大吉。所以让我去说什么?要我跟父亲说,我就只能说,实在不行,你们就把对方当成一个活着的鬼魂。

我真看不上父母这样的关系。所以我一生叛逆,甚至立志这一生,一定要跳出父母这样的怪圈,我追求真挚而亲近的感情,相互敬爱,肝胆相照,是夫妻更是知己。我父母的关系,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悲哀的关系,他们的生活,是最不值得去过的一种生活。所以我的感情之路看上去挺破碎,几番折腾,一路坎坷,但这种破碎和不安定,正是我要避免走父母那样的道路的努力。真理往往从废墟上诞生,纯粹的情感,也要经过冗长又荒凉的路程。但这样的性格,又可以说是相当悲哀的性格,是脆弱无能的,我仿佛因他们的关系而受到了牵连,受到了某种难以幸福的诅咒。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除了用极端的方式挣扎,似乎别无选择。

我对她说,你看吧,我哪还有力气出门?

她又一阵笑。就像我自己在张嘴笑。

干脆我就和她哈哈大笑起来。

她想了想说,一个人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都拥有修正自我的能力。成长是自己完成的,父母只不过给了我们生命。

她这些话很有道理,但我不能马上表示我已经被她的话打动。

我故作冷静,十分抱歉地跟她说,总有那么多事儿缠着。在我的中年,生命开始变得沉重,我是一棵臃肿的树,树上果实惨淡,还落满鸟屎。就是这样了,我精力疲乏,需要照顾老父亲的情绪,老母亲的情绪,各种人的情绪。除开这些,我还要被那些“为了让你开心”的手机上的杂耍节目消耗,这当然是我自己的过错,我可以选择不看,但我能怎么办,像我这样的普通老百姓,自制力是非常差的。

她突然态度冷冷地,仿佛秋天的树叶从远方奔涌而来,带着许多腐坏的残渣味道。

我说我越来越不能接受这样的现状,接受自己是个无能的人,这非常痛苦,所以我要关起门来修炼。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沮丧。

她终于问我,到底具体是什么把我给消磨得没有了兴致?

我想了想,没有回答她这个话。但我临时决意跟她讨论一个话题,那就是,我们到底需不需要婚姻?

她更笑疯了,像发现我额头上爬着一只虱子那样——嘲讽和耻辱的笑声。

我对她的这种反应感到不适,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么?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