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壮:色块记事(组诗)

李壮,青年评论家、诗人。1989年生于山东青岛,现居北京,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曾获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雪峰文论奖、《诗刊》“陈子昂诗歌奖”等。著有诗集《熔岩》《李壮坐在桥塔上》《午夜站台》、评论集《凝视集》《亡魂的深情》。
丨白夜
30岁时,他经常做梦
并且被梦中的痕迹困扰
40岁时不做了。那些人
不再来拜访。大概她们
已经放弃再提醒他什么
她们与他已经无关
很多人事已经与他无关
包括他自己。他的梦
慢慢退化成梦想
如今再退化成目标:例如
今晚能够不吃安定入睡
入睡后继续不做梦
没有梦的睡眠是白色的
被橡皮擦过的那种白
不是冬天的茫茫大雪
而是夏天的正午阳光
他在其中褪色
他知道这是预习
在一天的终点
他为一生的终点
每晚做白色的彩排
丨黑眠
黑天鹅从睡梦中惊醒
感到一种莫名其妙
它看到一些怪异的事情
看到太阳的视焦走向南回归线
窸窣作响的树丛走向午夜
看到我走向它。看到我停下来点烟
这是一个浓烈的瞬间
过度的清晰使它
与绵延时间断掉了关联
几乎是不真实的。像不存在
黑天鹅回到睡梦之中
忘掉一种莫名其妙
丨青石
这是晴朗的正午
水底的青石上
最细小的鱼
也投出巨大的影子
阳光波动
那些漂浮的逗号
映成幕布上的问号
然后完成。然后
就沉没湖底
像这些写诗的人。平日里
我们以幽灵的形态走动
而影子在纸底等待
我们从死后将开始活着
丨黄叶
从树上落到肩上
然后落到地上
这很像我在直接落叶
我也是树木中的一种
如今,秋天用黄叶给我写信
我用黄叶向大地滴血认亲
我不是这世界亲生的
我的季节总是错乱
爱恨从来颠倒。我选择的路
带我走向月光而不是月亮
牙齿全是反骨,唯一正确的那颗
让我在夜里疼得睡不着觉
永远是在肿胀和发炎中
我得以再次出生。一再地
秋天的金色刀锋断绝我的脐带
也劈碎我的枷锁。不必悲伤
入冬前世界的怪梦是我
但你醒来将看到炉火。那也是我
丨三角问题
我蹲在潮间带上
我是大海边一只
黑色的三角
究竟是大海还是
沙滩把我吐了出来
我不清楚。我流放此世
已甚久,但一直无人
通报我的罪名
一如既往,我的大衣坚如板甲
它藏匿一切秘密和无秘密
并把海的浪
和我的浪分隔开来
黑色的三角,黑色的幽默
一颗过于突兀的头
使我成为不自然的东西
好在这已是黄昏了
天地要随我同暗下去
你将不能再辨识出我
但你仍能察觉到一种运行
均质的黑暗中有一枚三角
在扰乱着力场
它要出没于所有的海边
无需你告之,它的三只锐角
至少有两只迄今未被磨平
丨沉默问题
有段时间没写诗了
不是因为太平静
而是因为那不平静
还不够美。不够美
就不必开口说。写诗不过是
给不平静一种平静的形式
是把锋刃上自己的血
涂得好看且意味更长
但你伸出的掌心里
并没有伤口
为此,你剖析一种疼痛
却不让人看见破损
形容被划开的感觉
却不指认任何一把刀
为此,在漫长的沉默里
你得一千遍地预习那种开口
或许漫山的鸟儿都会跟唱
其中唯有一只将要应答
丨通勤问题
读书时要在路边等公交车
后来工作,每天早晚
挤地铁。现在喜欢自己开车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挤挨着的人群越来越少
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少
等待越来越少。毕竟
想等到什么已越来越难
还有,站着的机会越来越少
越来越习惯坐着。夏天车里
冷气飕飕。像提前坐到了墓中
如今终于安静了。可又忍不住
会伸手打开车载广播
有人在说话但并没有人说话
世界在后视镜里越退越远
有一天深夜,等红灯的时候
隔壁车里传来巨大的音乐声
很轻的、很伤感的歌
却很响。我不由看过去
我好像认出了我的兄弟
他也抽烟。他独自一人
他也穿着黑色的皮衣
丨适履问题
为了把长一些的烟
装进短一些的烟盒
我不得不把烟剪掉一小截
软软的、卷得密实的纸烟
一剪刀下去,有糯而脆的手感。
我喜欢这种手感。可能是
因为它熟悉。我做这种事情
已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天
我都得剪掉长一些的自己
以便进入短一些的生活
我还把好端端的生活剪劈叉
然后再塞进身体。在无比忙碌地
浪费掉整个白天之后,我常揣着
一腔莫名其妙的东西回家:
折叠的蛇、搓成团的火、熔化到一半的
玻璃蔷薇……不属于我的东西
塞满了我的烟盒。不是我的部分
在我身上看起来多么自然。
透过车窗映出的假脸,我认出街上的人
他们的鞋里都藏着削空的脚跟
有的早已落痂,有的还在流血。
别伤心。这正是我们彼此理解的根基
你我都熟悉那种过程,一剪刀下去
有糯而脆的手感
丨车脸纪事
猛转身的时候,我发现
我的车正在车位上看我
我们好久没这样对视过了
相隔十米,而世上无人
此刻我们很像是一对
分手了十年的恋人
我必须要说,今天我的车
实在是有鼻子有眼
在过于强烈的阳光下
车灯已有点睁不开
后视镜的耳朵却支棱着
看起来倔强。并且认真
像是要对我说些什么
但那个按喇叭的人
此刻并没有坐在车内:
一个人把声带剪了修成耳蜗
还是没听到自己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
我的车长得真像一只猫
到傍晚我又从车前经过
我真的看到一只猫
有一只猫它在左后轮边躺着
丨色块纪事
两面高墙之间的地面上
有很多圆形的黑渍
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今天我看到
在这里躺了两天的幼鸟尸体
终于开始腐烂。从屁股开始
那半透明的粉红色
开始流淌出黑。就像一只
放久了的桃子,终于从伤口中
淌出了李子。新的黑渍在形成
许多许多的形体已消失
死是二维化、也是初始化:
生命回到色块。第一张B超上模糊的图像
爱情降临那天抬眼看到的晚霞
丨厦门黄厝海滩对账单
在海边独自坐了一个半小时
喝空一杯手打柠檬茶
接了一个工作电话
微信回复文学热点问题数条
吸烟三支(细支)
喘了几口活人的气
把一片天坐黑了
本来马上就要碎掉
但大海担负充电宝重任
海风把我的魂
吹回来了37%。暂时
可以关闭省电模式
能回放往事几幕
或者推演未来几年
现在,我的脑仁痛得轻了一点儿
左膝外侧副韧带痛意未减,但是
不算什么问题。现在
海的低语声离我近了一点儿
一种边界在暮色中向我推进
也不算什么问题。此刻我坐在这里
我的存在也是一种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