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军峰:“陉”在翠微间
记忆固化有时会屏蔽我的兴趣感知。去井陉,固化记忆犹如昨日。九年前目睹暴洪袭击的场景依然清晰。除了满目疮痍和伤痕累累,印象深刻的是善良坚强的山里人家,还有“云里雾里”的行走。
去过井陉的人一定懂得我为“云里雾里”附上引号的意思。跨越六个省区的307国道全长1351公里,穿过井陉县的长度不过它的二十分之一。但有限的长度并没有淹没藏在大山褶皱里的井陉县。井陉地处太行山东麓冀晋交界地带,为“太行八陉之第五陉,天下九塞之第六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瞰下如临井,凭高似建瓴”的井陉,盘旋于山间的隘道,如咽喉贯通着冀晋陕,战事起,以死相争,大有取得井陉就取得天下之意。这是历史的讲述。
现实同样证明了这一点——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多少年来,山西省阳泉市的煤炭运输,307国道成为首选。井陉县自然而然成为必经之路。井陉县生态环境分局给我提供了一个数据:一个月近4000辆大卡车从这里经过。这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每天经过井陉县的煤炭运输车超过130辆。因势兴业的事情并不新鲜,更何况井陉县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具体年月已经被时间忽略。煤炭运输的便利使井陉县307国道两侧的小煤厂以及遍布县域的钙镁矿场蓬勃如春笋,最多时超过500家。
大型煤炭运输车辆和数百家煤厂、钙镁矿场绘就成一幅“壮观”的画面:弯曲绵延的307国道上,载满煤炭的大卡车接二连三地呼啸而过。前车卷起的粉尘还没来得及落下,后车接踵而至。伴随着粉尘飞扬的,还有道路两侧小煤厂里的机器轰隆和烟囱里的浓烟滚滚……
简短铺垫后,相信我对“云里雾里”附上引号的解释也变得顺理成章。是的,一切皆来自我的固化记忆。彼时在井陉县行走,漫天飞舞的粉尘遮挡住视线。一路走来,满身都是,脸上、眉毛上都是,鞋上都是,怎不是一个“云里雾里”。某种程度上讲,这种印象一度影响了我很长时间。决定再次走进井陉县,固化记忆带来的兴致弱化也就不言而喻了。
从来没想过我的固化记忆会在这一天得到颠覆。在井陉县生态环境分局,他们开门见山地向我讲述了这几年的努力——努力的重点自然和生态环境有关。他们的诉说不假思索却又条理清晰。所有信息牢固地印在他们心中。很抱歉,请原谅我对专业知识的匮乏,我并不能完全记住迎面吹来的所有信息,但有几个词汇印象深刻。比如转化,比如割舍,再比如巩固。
重新走进井陉县,重新认识井陉县,我觉得我应该把印象深刻的几个词汇放到国家高度。这是我对倾力于生态环境治理的一群人的微薄敬意。我们知道,党的十八大以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绿色发展理念深入人心。这句话说起来简单,贯彻这一理念并落实相关措施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井陉县同样如此。比如,保护绿水青山的前提是需要断了人们数十年来“靠山吃山”的“根”。比如,落实绿水青山理念需要彻底根除数百家散落在全县的小煤厂和钙镁矿场。要知道,经过长期发展,井陉县已然拥有煤炭交易和钙镁产业的稳固基础。有关数据显示,2009年左右,“一黑一白”产业税收贡献率已经占到全县财政收入的二分之一。
这是一次壮士断腕的巨大挑战!
这是一条涅槃重生的荆棘之路!
不破不立啊!我和井陉县生态环境分局工作人员的谈话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得出这是一场“硬仗”。必须承认环境改造的复杂性和艰巨性。这场有关生态环境、有关1381平方公里县域子孙后代的“硬仗”经历了怎样的坎坷与艰辛?很多故事和细节他们也记不清楚了。真的记不清楚了吗?当然不是。我知道,很多事情说出来都是心酸。但他们还是给我勾勒了一个粗犷的线条——“五加二”“白加黑”。
我问:怎么个“五加二”?如何“白加黑”?
他们笑了笑。很真诚的笑。
好吧,我决定不再刨根问底。我懂得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严谨与慎重。这些年,我接触过不少生态环境治理的工作人员。他们大多有着这样的心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看着他们真诚的笑,我突然生出一些莫名的感慨:历史长河沉积的问题需要时间去回答。改观与维护人类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需要齐心合力,更需要共同参与。仅仅依靠一个部门或者一股力量,这个担子未免过于沉重。
我还是决定到现场看看。不管他们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万事逃不过亲眼所见——一个有着二十多年采写经验的写作者的眼睛。
汽车沿着曲曲弯弯的道路向着大山深处行进。虽已入秋,天气仍然闷热,道路两侧的花草树木啊,庄稼地里的玉米啊、菜蔬啊,懒洋洋地打着卷。没有了粉尘的骚扰,它们身上干净了不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一团“庞然大物”远远地出现在眼前。深灰色穹顶隐藏在大山里,格外扎眼。他们告诉我那就是“车转铁”项目所在地。何为“车转铁”?说白了就是把传统意义上的车辆煤炭运输转换为铁路运输。
站在“庞然大物”跟前,每个人都显得很渺小。在大自然面前我们何尝不是如此。生态环境治理恰如一场人与自然的对决。趁着装货的空当儿,我进入“庞然大物”内部。数十米高、数十米宽、百余米长的“庞然大物”内部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煤炭。地面潮润,看不到飞扬的粉尘。时不时进行的粉尘处理必不可少,这是水雾的力量,也是人类的智慧。
一列火车载满煤炭,全部车厢进行了防尘处理。我凝视着火车。随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如果没有这些粉尘处理措施,现在的我们将个个都成“粉人”。我对这个说法确信无疑。装满煤炭的火车缓缓开动。我最初被屏蔽的兴趣感知在这一刻得以唤醒。
继续沿着山路行进,走着走着便听到水声,走着走着便看到河。这条河就是绵蔓河。绵蔓河,北至井陉平山交界,南至甘淘河与天路交界,横贯井陉县境,是井陉的母亲河。
我们所处的地方是绵蔓河的下游。站在堤岸上,群山起伏,镌刻着草木的花纹,花草树木的清香在仲秋时节浪漫地弥散在天际。时间刚刚过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幸好有清澈的涓流,单是哗哗的声音便让人心中多了几分清凉和恬静。有两只鸟从远处飞来,在河面上空盘旋几周之后,缓缓落到水中。
“看,那就是黑鹳!”有人指着两只鸟说道。
黑鹳,被誉为“鸟中大熊猫”,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黑鹳生性挑剔,对栖息地的生态环境要求极高。因此,人们常把它当作衡量生态环境优劣的标准、生态系统健康的“晴雨表”。
“这是生态环境治理最有力的证明!”公益爱鸟人士又说,“在这里,黑鹳曾经只是匆匆而过的候鸟,如今已成为‘常住居民’,数量也增至200余只。”
看着在水面上悠闲自得的黑鹳,我心中竟有了些许激动。这片曾经被污染的湿地,谁能够想到有一天还会重返清澈?但现实告诉我,清澈,真的回来了。我知道,生态环境保护与治理者的血液,早已融入这涓涓细流之中,并伴随着泪水和汗水流向远方。此时此刻,黑鹳已经不单单是鸟类。在我看来,它们是吉祥的天使,以隆重的仪式将生态环境治理的捷报一次次抬上云端,捎给远方的同伴。生态环境的改观,一批又一批人的艰辛付出,让世代青葱。河水哗哗地流淌着,无休无止,不停不歇,我的心脏随着沁人心脾的“轻音乐”有节奏地跳动着。大自然的和谐与美好,在这一刻实现了天人合一。
不远处的河边,或三五一群,或两两结伴,人们支起帐篷,和着哗哗的水流声说说笑笑。多美的人与自然的生动画面。可是,或许我们在享受大自然恩赐的同时,似乎已经忘了一群人的存在。我始终觉得,关于生态环境治理工作人员的宣传力度还远远不够,他们的付出与回报还不成正比。我不是非要为这群人鼓与呼,我只是提醒人们,我们每个人在享受大自然恩赐的时候需要保持一种自觉,一种人人参与生态环境保护的自觉。
河对面是一个光秃秃的山头。紧挨着山头的是一家废弃的钙镁矿场。注视着没有了轰鸣声的矿场,我再次陷入沉思。是的,数百家厂矿的停产,利益的损失是巨大的。但和生态环境的破坏相比,利益总显得微不足道。
继续向着大山深处行进,群山苍翠更浓,树木更加蓊翳,阳光照射下,每个人的衣裳也泛着绿莹莹的光。烈日下的深山之行,因为多了绿的存在而变得不孤单、不寂寞、不冷清。
道路两侧茂密的草丛里,虫儿的鸣声显得格外响亮,响亮中还带着几分调皮。它们在亮翅抖羽,清理嗓子,用悦耳的声音替起伏的群山画着波浪般的曲线。还有道路两侧人工栽种的品种繁多的树木和花草,它们让凌乱的行进变得有序。这就是人力产生的美感和韵律感。灌丛、野花、野草都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懒洋洋地享受着阳光浴。我知道,阳光浴之后,它们便会以更加娇艳的姿态迎接四面八方而来的客人。
我们在被他们称之为“一号矿”的地方停下来。据说,这是目前井陉县最大的矿场。为什么要来这里?因为这里是井陉县以“小”换“大”的具体展示。取缔私自开采的小煤矿,引进技术先进的大企业,让发展更合理,让资源更优化。说到底,“靠山吃山”,井陉县作为全山区县域,经济发展离不开山。
我关心的不是经济发展问题。我的疑虑来自企业是否会破坏现有的生态环境。
显然,我的顾虑有些多余了。矿场工作人员指着一处山头告诉我,那片覆盖着浅绿色网布的地方,就是他们开采之后重新恢复的植被。是啊,一方面要向大山要经济,另一方面则必须保护好生态环境。我问他们开采后的山体多长时间才能复绿。他们说至少一年多。感慨再次油然而生——人类对一座山的破坏可能就在几天之间,可是恢复起来要以“年”为单位来计算。这是一个不得不引起深度思考的倍数问题。
我知道,山体一旦被破坏,极易引起地质结构的变化,复绿也就并非易事了。好在,我们国家现在有完备的技术,有成熟的办法,更有勤劳的人们。沉默无言的大山啊,给予了人类丰厚的馈赠,人类也必将以丰沛的植被抚平你身上无言的伤疤。所有曾经在这山体生活过的植物,如高羊茅、金鸡菊、二月兰、波斯菊、狼尾草、紫花苜蓿、刺槐、胡枝子……都将重新归来,在新长成的森林里重建它们的传说、秩序和荣光。
站在山脚下,掐一片垂柳的嫩叶,放到鼻子前嗅一嗅,草木的清香让我的心安静下来。突然想起高丽王朝诗人李齐贤的诗句:“冈峦回合井陉口,驱马崎岖登翠阜。英雄事去几千载,尚有威名凛如在。”是啊,多少年之后,甚至几代人之后,当青山依旧,当苍翠依旧的时候,那时人们心中升起的一定是感恩,一定是感激,对我们这代人为他们留下的绿水青山的感恩与感激!
我们的车渐行渐远。透过车窗回望,我发现自己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井陉。群山连绵,绿色起伏,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和我谈及井陉,我可以骄傲地告诉他:去吧,去看看吧,去尽情地享受吧,“陉”在翠微间,行在这青山绿水中。
【作者简介:黄军峰,河北石家庄人,中国作协会员。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人民文学》《中国报告文学》《长城》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小说300余篇,出版《天地耕耘》《善哉雄安》《赤色初心》等9部长篇报告文学作品,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省级重点选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