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门卫
清早下楼买早餐，柳芸发现门卫换人了。
新来的门卫个子不高，年纪不大，圆脸上挂着自来笑，就像民俗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而之前的门卫，更像是一尊门神。
“门神”身材高大，剑眉长目，有着“关二爷”般红润的脸庞。每当有人进出时，他一边拉开铁栅门，一边热络地招呼着。他的阔嘴迸发出一连串短促的爆破音，像炸响的鞭炮，轰得人双耳嗡嗡作响。几乎每一次，柳芸都无法听清他究竟讲了什么。
但他的热情是毋庸置疑的。时间一长，柳芸明白了，他无非是借擦身而过的瞬间，跟大家分享一些来自这栋楼的信息。比如“顶层的老人家一个月换了三个保姆”“十五楼走丢的小博美找回来了”“八楼昨晚又生了个女儿”……这些事儿，够不上八卦是非，大家听过也就随风散了。偶尔，有好奇的业主会停下脚步跟他多聊几句，他便受到嘉奖似的，红润的脸庞浮现出陶醉的笑容。
渐渐地，柳芸也能听懂他的话了，并适时做出回应。他起句突兀，开始两句照例是听不清的，柳芸也没打算听清，随口用“谁呀”“什么事”“这样啊”敷衍着，二人合力完成一段叙事。总是要等到进了电梯，整件事才会后知后觉地呈现在柳芸的脑海里，就像鞭炮炸响后的余烬。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柳芸或许会一直跟他寒暄下去。
寒假将至，学校工会给每个老师发了一袋米、一桶油、一箱水果，同事帮忙把年货送到了门房外。期末改了两天卷，柳芸的腰痛病又犯了，她打算慢慢把年货挪到电梯间。
这一切，门神早已尽收眼底。他旋风般卷过来，左手一袋米，右手一桶油，脚不沾地奔电梯间而去，一边回头对柳芸说，放下放下，我来拿。
哪能什么都让别人拿呢？柳芸被他的热情感染了，搬起水果箱紧随其后。怎奈腰腿不得力，只听“咯噔”一声，一阵锐痛传遍全身，她咬着牙蹲了下来。
这天夜里，柳芸被腰疼折磨得辗转反侧，熬到东方渐白才勉强睡着。老天像是体谅她的苦衷，没过几天，“门神”换成了“福娃”。
业主进出时，福娃最大限度地拉开铁栅门。他扁着身体靠墙站着，恨不能把自己贴回到年画上去。少了门神的寒暄，热闹的门房一下子空了。门神为什么突然离职呢？是老家有急事？还是他不想干了？这些想法宛如接触不良的灯泡，偶尔在柳芸的脑海中闪烁，最终都被她一一按灭了。
很快，柳芸发现，福娃虽说长得喜庆，却腼腆寡言。他总是浅笑着拉开铁栅门，柳芸说声谢谢，他便轻声回应一句。
“应该的”——进进出出，业主们都能收到这三个字，福娃把它设成了“自动回复”。有一次，柳芸进门时忙着发微信，忘了道谢，他依然小声说“应该的”。事后想起来，柳芸忍不住发笑。
周日黄昏，柳芸路过小区缝纫店，见福娃抱着一袋衣服站在店里。
“嬢嬢，这套衣服太大啰，显矮，你帮我改一下嘛！”福娃斜倚门框，望着店主，说的是声调婉转的家乡话。那神情，仿佛一个孩子正对着长辈撒娇。
第二天，福娃换上了合身的保安服，还真蹿个儿了。
柳芸从花市买回一株桂花。福娃见了，惊喜地说：“这桂花好，是金桂，金桂最香。小区公园里的桂树是四季桂，虽说开花多，味淡。我老家一条街种的都是金桂，金灿灿的。我妈还用金桂酿醪糟，最香了！”
柳芸没想到，一株金桂引来了福娃一箩筐话。
这年春节，柳芸和家人外出旅游，初六半夜才回家。远远地，柳芸看见门卫室前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福娃坐在灯笼下，显得更小了。
乘电梯上楼时，柳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等躺到床上，柳芸才终于想起来了——今天没听到“应该的”。
是值夜班太困了？还是过年想家了？这一夜，因为没收到福娃的“自动回复”，柳芸再一次失眠了。
转眼到了元宵节，柳芸下班回家，见“门神”和“福娃”竟同时出现在门房里，福娃正埋头吃饺子。
门神一回头，碰上了柳芸惊讶的目光，他热情地说了句“新年好”，指着福娃对柳芸说：“这娃儿是个闷嘴葫芦，不懂事儿，你们多担待！”
柳芸恍然大悟，她的目光在门神和福娃之间游移，门神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解释说：“这娃儿随他妈。”
柳芸哑然失笑，门神也笑了。紧接着，一串“连珠炮”在他口中炸响：“您过年去哪儿旅游了？人多不多？好玩吗？没遇上宰客的吧……”
柳芸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门框。
仿佛是心有灵犀，福娃放下碗，默默地拉开了铁栅门。柳芸抱歉地冲门神笑笑，疾步走向电梯。
在“鞭炮”的余烬里，一声“应该的”钻入了柳芸的耳朵。
（作者系广东省东莞市某中学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