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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5年第6期|林筱聆:白玉手
来源:《百花洲》2025年第6期 | 林筱聆  2026年01月21日08:22

水将开未开,老板带来的客人在茶桌前坐了下来。都是些有钱人。戴无框眼镜的是两家珠宝店的老板,据说他的亲哥在菲律宾跟人合了不止两个很赚钱的盘;手腕上有文身的是个钱老板,开了个钱生钱利滚利的担保公司,边上穿圆领紧身衣的女子是他的女朋友;穿黑色斗篷裙的是老板的表姐,老公家开的是铁矿,日进斗金是常态……每位客人都是充电桩,林清莲轻轻瞄几眼过去,浑身便有了不竭的动力。她撩一下长及腰间的直发,把身子坐得板正,双肘内夹,两只手对称得不能再对称地平放在桌沿的面上,像是展柜上新摆出的一件稀世珍品,又像是在宣告马上就要开始一场极其正式的拍卖会。

手成了全场的焦点。偌大一个县城,说起林清莲的那双手,那就像说的是河滨路巍然耸立的雁塔,没人不知道它的存在。茶店有了这样一双手,就像有了一个很好看的门面,又像是店铺上空高高飘扬起一面旗。有人说它白得像藕,有人说白得像新出的笋,有人说它白得像瓷。总之就是白和嫩。除了白和嫩,其实还有一种质感上无法言语的东西,她觉得这些普通得要死的比喻都没有说出来。只有老板刘俊的比喻让她最为满意。刘俊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手是在公司的尾牙宴上。茶店里的几个小妹结伴给老板敬酒,有人起哄说酒太少诚意不够,她就主动给自己加酒。手刚伸向酒瓶,坐在酒瓶前的人大喊了一声,哇,林清莲这手可真他妈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众人正起哄要“下手”还是“下口”,一旁的老板说话了,人家这是白得像玉!那一瞬间,她的心接连漾动了几下。心一动,不免多了些想法。有些想法很快就实现了,比如,三天后,她的工作岗位从挑拣茶梗的幕后换到了泡茶的台前。又比如,一年后,她当上了店长助理。有些想法虽然不好实现,但也在一步步去往实现的路上。比如此刻,她知道它又前进了一小步。

无框眼镜直直地盯着她的手,眼睛都不会动了。黑斗篷在他眼前扫了扫说,别看了别看了,人家这手可是有主了!林清莲一听,心里早已波澜连着波澜,烫盖瓯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给烫着了手。她拿手捏了捏耳垂,又把手靠近嘴边吹了吹,然后说,我们老板说了,这次带我去香港让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泡茶就可以了,只要静静坐着就可以了。他说我的手自带光圈,绝对吸睛!说这话的时候,她瞟了老板一眼,余光往角落里的另一张茶桌掠了一下。她的言语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这味道发酵出一种暧昧的感觉。暧昧是她的招牌,也是她的天赋。就像同样说一句话,有人眼角一动不动,有人眼角都能飞出花来。话语是她暧昧的另一只手,只是轻轻一伸,有些东西便像新生的藤蔓,软软地、湿湿地顺着任何一个路径往上爬。

不行不行,刘总,这手可得借我用几天!无框眼镜立马接住了这根藤蔓,说,我正好过几天有个珠宝会,就需要这样一双手。

黑斗篷关心的是其他。就像是林清莲握住的随手泡里冲出来的开水,她对表弟发出的问题又热又急。你们什么时候去香港?后天?去参加茶事活动?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不会吧?见表弟支支吾吾,她又问,你不会真就这么被拿下了吧?

小林在开玩笑呢,你们别当真!刘俊刚喝过酒,红着脸解释说,香港我不一定去……

刘总如果不去香港,那我也不去!林清莲扭了一下腰肢,嘟了一下嘴,眼睛却像是轻轻甩出的水袖,往角落里的另一张茶桌碰了一下又立马收回。暧昧像是刚往空气中喷出的清新剂,盈满了整个屋子。

你要不去,香港的活动肯定做不了,估计我们刘总得哭到扶墙!文身的钱老板笑出了邪乎劲,说,这么漂亮的手往那一摆,得让多少人心动?!

刘俊还想解释,钱老板的女朋友也说了,刘总就不要此地无银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不赶紧宣示一下主权,也不怕我们家老许跟你抢?!说着,拿胳膊肘连捅了几下一旁的钱老板,又说,他可还真是喜欢手漂亮的女人呢!是不是啊?是不是啊?两个有情人会意地你对我挤个眉、我对你弄个眼,瞬间腻歪在一起。

我妈说了,女人的好命全在一双手上!林清莲手心朝上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两个手心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扫描一幅稀世名画。黑斗篷半直起身子,拉过林清莲的一只手“啧啧啧”地称赞,看看这手,还真是白嫩得很啊,你这辈子就只要靠这双手就够了!这双手绝对旺夫旺家族!

我们刘总说我这是白玉手!林清莲说这话的时候,如果借她一点风,相信她都能直接飞上天了。她冲着角落的方向喊道,白小小,拿包茶叶来,清香型的,5个“6”的!老板盯了她一眼,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大家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另一张小茶桌前还坐着个学生模样的短发女孩。女孩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身材有些瘦小,垂顺的斜刘海下有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女孩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去拿了茶叶过来。她双眼含笑,跟众人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又往回走。刚走到小茶桌前,林清莲拿食指和拇指捏起桌上的茶巾又喊了起来,白小小,白小小,赶紧把这个拿去洗一下。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去洗?老板忍不住说了一句林清莲。

您不是说我这手是店里的招牌?既然是招牌,那我不得一万个小心地保护?成日里做这些粗糙事,这招牌岂能保得住?这招牌要保不住,您还会要我吗?林清莲的话里话外再次涌动起暧昧的气息,一旁的人跟着起哄。老板直接站起身来说,走走走,唱歌去!

林清莲一听,把茶巾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几乎跳起来说,好啊,我也去!

这时候,白小小已经走了过来。老板看了她一眼说,小小,一起去啊!

噢,不了,你们去吧,我看店!白小小头也没抬,抓起茶桌上的茶巾就走。

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人再来店里了,不用看了。老板说。

不了,我再等等。白小小仍然坚持,仍然没有抬头。

哎呀,人家不去就不去啦,干吗非要人家去呢!走啦走啦,要去哪一家呢?林清莲催促老板赶紧订包间,自己碎着小步就往卫生间跑,边跑边说,我去换件衣服,你们要等我哈!

白小小跟了上去,小声问,你不等他啦?

等谁?林清莲反问。

表姐夫啊,他不是说十点要给你送汤来?

姐什么夫啊?!别再跟我提那个姓吴的,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们又分手了?

什么叫又分手了?这回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分了。

可是你下午不是没拒绝……

他来又不一定是找我。你心疼他?那就给你等吧。

林清莲用了“给”,像是把一件什么东西递了出去。白小小看着这个隔了几辈的表亲,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白小小赶紧给小吴发了微信,通报了信息。他迟迟没有回。又给他打了电话,也没人接。唉,没办法,看来真是活该他受罪。很多时候都会替他觉得不值——好歹也是个大学生,为了追一个初中毕业生,愣是辞了深圳的工作回来考公务员。真考上了吧,又被嫌弃工资低。来店里上班这两年,不知见证了他们多少次的分分合合。车门开得慢了,分手;约会迟到一分钟,分手;说错一句话,分手;买的生日礼物不入眼,分手……正如她在一首题为《分手》的诗里写的,“分手”像是她白玉手中的一把尚方宝剑,只要她的手指头轻轻一弹,随时随地都可以手起刀落。

白小小倾倒了茶渣,清洗了茶杯、茶盘,擦净了茶桌,又拿纸巾吸干了手上的水,这才从抽屉里取出了无味甘油,开始往手上涂抹。先是手心搓搓,再是手背拍拍,然后停留在指尖处揉揉,食指、中指、大拇指……短短两年时间,指甲缝和指甲沟里早已吃进去了很多茶渍,指节间和指根下也开始长出了大大小小的茧子,指尖处的裂纹一条接着一条,长的短的、横的竖的、粗的细的,有的甚至翻开了口子,像是刀锋刚从那里走过。这本是一双翻书的手、拿笔的手、做实验的手、敲键盘的手、写诗歌的手,或者是拿手术刀的手、握话筒的手、按《宪法》的手,现在它却呈现出了劳动人民的底色。它们可以轻松地掐出茶叶的三叶一芯,可以自如地颠晃起摇青筛里的十几二十斤茶青;它们也可以让滚烫的茶青在铁鼎里翻转,可以把一堆松散的茶慢慢团成一个结实的球;它们还可以在扎人的干茶里挑拣出细细的茶梗,可以让竹皮软弧里的几十斤不同的茶叶旋转交融、拼配均匀。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生活。可是有什么办法?她什么都好,就是运气不好。高考第一天就发烧了,迷迷糊糊地进了考场,却是被人横着抬出来的。第二年再考,却抄错了答题卡,一错错到底。第三年还考,到了考场门口才发现找不着准考证。好不容易在宾馆房间里找到,再赶回考场已经开考半小时。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大抵如此吧,索性就不考了,索性就进城见世面。见世面很重要。从前她以为村主任的儿媳妇最漂亮,在城里开手机店的小学校长的儿子最帅,进了城才发现,村主任儿媳妇的漂亮和校长儿子的帅都像是田野里吹来的风,带着乡村原始的气息。城里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哪怕五官很一般却看起来也还是漂亮还是帅。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白瓷瓶子,上了釉彩便会发出不一样的光亮来。林清莲每天都往自己的身上涂抹釉彩,一遍比一遍光亮。而她不,她就让它白着,表面空空的白着。她不需要那些光彩,她需要的只是往瓶胆里装东西,不停地装——除了有些非常特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白小小一直不敢奢望。明明不敢奢望,却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就像是远在天边的月亮,越是被云雾半遮着半挡着,越会有一种让人着迷的意味。人家是老板,怎么可能?人家要喜欢也喜欢林清莲,怎么可能是我?别自作多情了!不行!不行!林清莲的主要能力是认识人,结交各行各业的朋友。而她不是。她双手拍拍脑袋,逼迫自己回到现实中来。柜子上的玻璃隐约映出她圆圆的脸上两弯柳叶眉,她左看看右看看,还好,幸亏看了书,幸亏没有去文眉。两个星期前,林清莲新文了个一字眉回来,店里的几个女孩子也纷纷效仿。就几天时间,小挑眉、落尾眉和弯月眉通通都替换成了长短粗细不同的“一”字,除了她。她一直是店里的另类——林清莲正好是与她这个“另类”相对立的那一类里的典型代表。林清莲们喜欢的很多她都不喜欢,她喜欢的林清莲们很多也都看不上眼。人本是群居动物,这个社会的热闹,似乎让很多人失去了独处的能力。她们都喜欢扎堆、购物、吃零食,喜欢无止境的闹腾,喜欢无厘头的八卦。她只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写诗、听音乐、散步,享受没人打扰的孤独。但她也不希望自己一直另类下去——另类像是不小心混进鲨鱼群里的一条金枪鱼,随时可能受到攻击。又像是调皮的猴子,经常会被猴群孤立。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对抗,难免会时不时地随上同一个波,逐上同一条流。

那一天,所有人又开始齐心攻克她这个“最后的堡垒”。正巧老板刘俊进来了,所有人赶紧作鸟兽散。刘俊笑着问,怎么啦,在研究什么国家机密吗?

哎呀,小小啦,就一个文眉,纠结半天。我说一字眉,现在是潮流,不用考虑了,就文跟我们一样的。林清莲说,来,让刘老板说说,是不是很好看?这也是咱们店里的形象嘛!

对对对!没错没错!肯定要一字眉啊!女孩们又七嘴八舌地聚拢过来。

要我说啊,天然的不好才需要做人工的。刘俊哈哈一笑,我觉得小小自己的柳叶眉就挺好的,为什么要做成千篇一律的一字眉?

柳叶眉太low了,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喜欢柳叶眉。林清莲嘟了一下嘴,一脸不屑。

看来我真是上了年纪了,我就觉得柳叶眉挺好的。刘俊拿自己开涮了一下,把腋下的书往桌上一放说,推荐你们都去看看这本书。

白小小凑近一看,蓝色书皮上写着几个字——被讨厌的勇气。林清莲把书来了个180度旋转,只看了一眼,又问,写的什么呢?

人是不是都希望获得自由?刘俊卖了个关子。

那还用说?林清莲说。

自由就是要有被讨厌的勇气。

什么呀!林清莲叫了出来。我可不想被人讨厌。她把脖子一扭,长头发一甩说,我希望人人都喜欢我,都夸我都赞美我,都说我的好话。这有什么不好?

那些整天需要获得别人认同的人其实是最没有自由感的。刘俊说,建议你们都去看看这本书。你们会知道,飞翔的白鹭不一定要与鸭子为伍,更不需要鸭子来认可。

听不懂听不懂!书给小小看就可以了,我们就不看了。林清莲拿起桌上的书往白小小的手上一拍,拉着刘俊就走,说,走走走,我们更喜欢听老板讲些有钱人家的奇闻趣事。

小小!有人叫她。

表姐夫。白小小回头一看,脱口而出。

不要这么叫,我们都已经分手了。小吴纠正得非常迅速。这回是真分了。

真分了,你怎么还来?我刚才给你发微信了,让你不要过来了,清莲出去了。

我不找她。小吴说着,从袋子里取出汤罐,舀了一碗汤,夹了两块鸭肉,端到白小小面前放下,说,听清莲说,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让我妈熬了鸡汤,你赶紧补补。

这个……白小小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情况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接与不接都成了问题。

清莲说你是害了单相思。我要跟你说,其实你不是单相思。我,我……我也看明白了,我跟清莲并不合适。清莲说得对,我适合找一个安静乖巧型的,比如你这样的……

你,你,你可能误会了!白小小慌乱地往后退。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清莲都跟我说了。放心,我之前对清莲怎么好,也会对你怎么好。

不不不,不不不!白小小连连摆手,说,你肯定误会了!清莲肯定弄错了!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知道我们家有车有房,啥都不缺。放心,我答应清莲的,也同样可以答应你。

你答应她什么?

有一回我们在聊将来的理想,我问她将来最想做什么,她说她最想什么都不做。我就跟她说,洗衣、做饭、拖地,这些我妈都会做,不用她做。将来不想上班也就不上班。

白小小有点听糊涂了。谈对象就是为了什么都不做?

那不然呢?什么都不用做不是很好?女人当好女人就可以了,不用那么累。

当女人可以成为一种职业?我为什么要什么事情都不做?什么都不做,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白小小把碗里的汤重新倒回罐里,收拾好袋子递给小吴说,你回去吧,我们不合适。

这,这……

酒喝得不算太多,但情绪的点在那儿。林清莲连脱带甩带踢了几下,高跟鞋钻进了鞋柜下方。她懒得再去收拾,歪歪扭扭地往里走。餐厅的灯居然是亮着的,这很反常。白小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这就更反常了。桌上一堆擀好的饺子皮,一小碗肉馅。她捏起一张饺子皮,往左手的手心里一摊,右手打一匙馅往皮中心一放,掀起一边的饺子皮对折,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像钳子一样钳住面皮,用力一个对捏,一个很结实的饺子便立在了桌上。不出意料,肉馅里该有肉有韭菜,有葱头有包菜,有胡萝卜。要问白小小的手有多巧啊,只有老天爷才知道。除了包子、饺子,她还会包扁肉,炒很多种拿手菜,钩毛线桌垫,给老旧的水杯穿上毛线外套,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她都会。

你的手若不这么劳碌,其实也挺好看的!林清莲说着夸赞的话,挨着白小小的身边坐了下来。她嬉皮笑脸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说,多煮几个啊,我也要吃啊。

要吃自己包,自己煮。白小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埋头包饺子。

哎呀,我不会啦。林清莲半是撒娇地把脑袋往她肩膀上放,说,亲爱的小小妹妹啊,你不是不知道,我又不像你,什么都会。我没有你的手巧。

你不是不巧,也不是不会,你只是不做,你只是不学。白小小抬了抬手臂,顶开她的头。

我不是不做不学,我是不用做不用学。林清莲伸出双手往白小小的面前摆,说,你看,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你忍心让它干活?!我妈说,女人有一双好看的手一定会有好命,我这辈子就全指望它了!我不能干活,一定要让手一直这么好看下去。

因为你不想干活,所以你才会说……白小小还没说完,林清莲一声“哎呀”打断了她。这么漂亮的手如果拿来做这些事,那不是太可惜了?我可是全指望这手给我带来的好运呢!见白小小不为所动,她又歪靠了上去,说,多煮一份啦,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你可能要自己再找个舍友了。从香港回来,我就会搬出去了。

跟表姐夫?白小小停住了手。哦,不不,跟小吴?

怎么可能?

那小吴怎么办?

小吴不是正好找小白?林清莲半眯着眼笑起来,咱们再远房也是表姐妹,我还会亏待你不成?见白小小面无表情,她半是讨好地说。白小小,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难道姓吴的没有找你表白?他真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除了工资低点,其他都好。反正你又不在乎工资……

你怎么可以为了甩了人家,硬把我塞给他?!白小小把拿到手上的皮丢回桌面上说。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什么甩?什么塞?小吴真的挺好的。林清莲仍是一脸嬉笑。

既然那么好,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跟他结婚?

我们不合适。

因为不合适才不跟他结婚,还是因为不跟他结婚才不合适?

这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不管一样不一样,结果都一样。当然,不适合我,并不一定就不适合你。你……

不适合你,并不一定就适合我!白小小愤愤起身,把包好的饺子往碟子上放。因为太用力,有的饺子被捏扁了,有的直接矮了半截下去。有一个左扶右扶总要往一边倒,她索性又抓出来往桌上丢,重新拿了一个放在碟子里,然后端起碟子转身。林清莲拉住她的手问,你就不关心我跟谁去香港?

还能是谁?肯定是有钱人啊!白小小冷冷地说。

你不要以为老板真会看上你!他连我都看不上,怎么看得上你?!林清莲也跟着站起身来,说,我们都只是给老板打工的而已。老板又不是傻子,算盘都是挂在脖子上的。每做一件事都经过复杂的数学运算,包括成本与利润,包括盈亏率。你还是现实一点吧,我觉得你跟小吴挺般配的,你们……

别说了!白小小扭过身来,把碟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清莲,说,为什么是你觉得?为什么不是我觉得?为什么我要管你觉得?为什么是别人看上?为什么不是我自己看上?而且,我告诉你林清莲,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什么有钱人,那么些个纨绔子弟,我一点都不稀罕!

找个有钱人就可以过上好日子,有什么不好?我就想找个有钱人,我可不想像你一辈子做打工妹。林清莲的脾气也上来了。

是因为找个有钱人就可以过上好日子,所以才想找个有钱人?还是因为就想找个有钱人,所以觉得找个有钱人就会有好日子,嗯?白小小又是一连串的追问。

好好好,算我没说,算我没说!我说不过你!林清莲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状,接着又赶紧端起白小小放下的碟子,急急进了厨房。灶台上的水开了又开,白烟一阵阵地起。她把饺子一个个往锅里放,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的手碰着了锅沿,她赶紧捏捏耳垂,又对着吹了又吹。白烟遮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小,小小,粘住锅了,怎么办呢?快来呀,怎么办呢?林清莲蹦跳着大声喊。“砰”的一声,白小小房间的门关上了。

一早上都在装货送货。先是财政局要了五斤简装的浓香型办公茶,接着藤铁公司的老板又要了十个礼盒装的清香型高端茶。同班次的小李临时有事请假,只能白小小先顶着。刚回到店里,又有客户要求寄几个茶样到上海。公司做的是批零兼营的茶生意,除了包装完整的精制茶的零售,也卖大批量的散装毛茶。白小小预约了一个小时的上门取件,然后从仓库里取出一个折叠的纸箱。展开纸箱,把上下左右的箱叶一一对向折好,然后往空中一个轻抛翻转,纸箱底部朝上,她拿双腿一夹,让箱叶严密地合在一起,透明胶带往侧边一粘,“唰”地一拉,直接封上。又是一个轻抛翻转,纸箱底部朝下,她便开始挑选各式样品。不同等级的清香型和浓香型茶叶,100元、200元、300元、500元、800元的都有,她拿专用半斤和二两的锡制袋装茶,有的过秤半斤,有的过称二两,再真空密封,所有的动作都有如行云流水,不会有任何卡顿。十几个茶样很快就装了满满一箱。她觉得还缺少点什么,又特意选了两三款重发酵的带梗的野生茶,都是单泡的独立非真空小包装,各拿了三四包,一一塞进袋与袋间的缝隙里。然后,拍照发给对方,再垫上一层气泡垫,最后再十字交叉地封上透明胶带。

大功告成!白小小把纸箱往墙角一推,一屁股坐下。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餐。赶紧去烧了开水,冲了一杯山药粉。拿出一片面包刚咬了一口,刘俊走了进来。她愣住了。你,你不是去香港了吗?

我,没去。刘俊抽出一片面包塞进嘴巴里,递了一个茶叶蛋给她。她没接,他直接把蛋放在她杯子的边上,双手搭在柜台面上。

清莲不是跟你去香港,那她是跟谁去?白小小问。

她跟张总去啊。你忘了?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开珠宝店的张总啊。他在香港不是有个珠宝展?请清莲去给他当几天手模。

你怎么能答应他?白小小的眼前浮现出无框眼镜男的形象,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都是成年人了,清莲自己要去,我还能拦着不让她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格。

可是,你就不怕她吃亏?

她能吃什么亏?一个爱钱,一个非常有钱,这不是很正好、很绝配?我这可是在成人之美呢!刘俊说得很轻松,像说的只是窗外吹过的一阵轻风,又或者只是手上刚刚掉落的面包屑。一股坏劲。

你怎么这么说她?!我以为你会喜欢她。我以为你店里很需要她这样一双手。

这样的手不是独一无二的,店里缺的是独一无二的老板娘。

她不是正合适?

不,她只有一双好看的手。这——不够。远远不够。刘俊望着店门外,缓缓摇头。茶店开在五星级酒店的一楼,店有两个门;一个门朝里开,门的斜对面就是国际宴会厅;一个门朝外开,推门出去就是偌大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四周种着高大的树,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在店门口蹿来蹿去。

噢——白小小迟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不再接话。这个比她年长四岁的男人目光柔和,身上像是突然罩了一层薄纱,浅蓝色的薄纱,让他发出淡淡的冷光。奇怪的是,这冷光罩在先前的玩世不恭上还显出几分迷人的意味。怎么会这样?他从英国留学回来后一直在上海,去年年底迫于老父亲的“淫威”回来接父亲的班,却是各种躺平摆烂:抽烟、喝酒、K歌、玩牌,带到店里的客人虽然非富即贵,却一个个都有“土豪”身份加持。那种坏却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相信他没有看起来那么坏。有些东西似乎正在一步步地印证——没错,就是这样。她默默地喝她的山药糊,默默地吃她的面包,又默默地洗了杯子。有客人进来泡茶,她赶紧招呼入座,顺手把杯子旁的茶叶蛋收进抽屉里。他直起身来,捏了块面包,往松鼠走去。

来的是个外国人,说的是英语。白小小用最简单的单词,连着肢体的各种比画带上各种猜,好不容易熬过一泡茶的工夫,好不容易熬到客人等的人终于到了。客人前脚刚出店门,她一个转身,发现刘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店里。

明天跟我一起去上海。

去上海?

明天我去上海见一个外国客户。

外国客户?我又听不懂。

放心,我可以当翻译。想学英语,将来我可以教你。不容白小小回答,刘俊又继续往下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可以成为很好的老板娘。

你说什么?白小小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是她期待的,但又不是她期待的。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多少情感的温度,更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做一桩买卖。

刘俊定定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末了,嘴角轻轻上扬,说,只要不再写些没用的诗歌。

没用?诗歌?白小小更惊讶了,眼见合同的末尾又添加了一个附加条款。我还以为……

不然呢?诗歌有什么用?

是因为没用才不要写,还是因为不想让人写才说它没用?白小小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每一句发问都连同身子一起轻轻地飘在空中。

这有什么差别?这不是一样的?刘俊觉得非常可笑,他的脸上飞着一层不屑与滑稽。老板娘只要会做生意就好,不用会写诗。

白小小的脑袋“轰”的一声。似曾相识的话语像是炮火一般在她的脸上炸开,一股热辣从她的耳根处直直往上蹿。可是,我想成为老板。

这个……不不,或许你理解错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你或许可以成为我的合伙人。

我?合伙人?不不不,我家里有事,我下个月就辞职了。白小小慌乱地收拾起桌上的茶杯,一股脑儿把茶全倒进茶水桶里。她抱起茶水桶,踩着细碎的脚步往酒店的洗手间跑,像要逃离一个事故现场。

五年后的秋天,一个瘦高的女子走进白玉茶馆。她身上的长袖连衣裙色块鲜明,犹如彩蝶般绚丽,整个人像是刚从东南亚的海滩边度假回来,还携带着海滩上阳光气息的一只彩蝶。与这漂亮的裙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彩蝶女人的背微微有点驼,干枯的头发随意拢在脖子后,高得有些惊人的颧骨下,像是被削出了陡峭的崖壁,让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掉进了万丈深渊。她的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害怕看到什么。

约定的浣溪沙包间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面窗背门,一肩的大波浪卷发煞是好看。年轻的女子身材圆润,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露出来的手臂又白又嫩,像刚从绿壳里剥出来的鸡蛋。她的面前有个藤编的花篮、一大把鲜花。花篮里已经插上两三根桔梗,她还在往里插花。捏在手上的是香水百合,剪刀轻轻一剪,一比,还是太长,再剪,这回差不多了。大波浪俯下身去,把百合换到右手上,兰花指一抬一转,却时而上时而下,时而左时而右,迟迟落不下子。

哇,这得是一双多好命的手!彩蝶女人极其夸张地惊叹。那惊叹像是远远伸出的一只手,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摩挲到大波浪的手。这么白!这么嫩!天啊,世界上应该找不出第二双这样的手了!女人靠这双手一辈子都有享不完的福啊!

大波浪转过身来,她的眉头一皱,眼睛一瞪,惊叫了出来,清莲?!你回国了?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我……怎么是你?彩蝶女人也呆住了。她停在半路上,目光像是撞到了南墙,一点点往下掉。不是说你没有嫁给刘总?

我是没有嫁给他呀。白小小站起身来。她说得那么轻巧,犹如手上绽开的香水百合轻巧地映衬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可这……这里不就是刘总的店吗?林清莲指指四周问。

原来是……白小小把香水百合往窗台上放,轻拂两下衣衫,笑笑地往外走说,现在不是了。

白玉茶馆?这是你的店?招人的是你?我还以为……林清莲算是听明白了,她的声音被什么压住了,越来越弱,越来越低。她一步步往后退。刚退了两步,却被对方伸出的手拉住了。两只手掌相碰的一刹那,林清莲像是被闪电击中了,接连几个颤。天啊,这是她的手?她的手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软比我细了?像刚蒸出来的馒头,带着一种贴到心窝处的温暖。不,不,她的手掌那么厚实,怎么用力往下捏往下按,它都不像馒头那样会塌下去。可它又真真切切的软啊,细腻得像是丝绵的软,多用一分力气捏下去都要担心会不会把它捏坏。跟她的手相比,我的手简直就是两块粗石头啊……那种绵软形成一个强大的包围圈,正在吞噬一切。

女人的命果真全在这一双手上啊!林清莲边说边摇头,眼里只剩下迷茫。我的好手呢?我的好命呢?不行,我不能干活,我要回去好好保养我的手!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奔出门外。白小小追了出去。才追了几步,高跟鞋一个踩空,右脚崴了一下。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只瘦瘦长长的彩蝶跌跌撞撞,一点点消失在拐角处。正想打个电话,电话响了。是刘俊。

林清莲去找你了?她几年前不是去国外了吗?我们一直以为她跟人在做生意,其实是被骗去了缅甸。没错,一开始是跟那个张老板,可没两年张老板不是因为帮人洗钱被抓进去了吗?为了捞人,她贷了很多钱,还不了,听说缅甸可以挣快钱,就跟人去了。最近那个诈骗集团被端了,她刚被解救回来,听说吃了不少苦。应该也是没路了,刚刚才给我发短信,说约了上午要来面试,让我关照一下,我才看到,打电话过去她一直没接。她不知道店现在是你在开了,我想她应该是去你店里了。她还在你那里吗?你会留她吗?啊,喂,喂,喂……

【作者简介:林筱聆,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故香》《茶王》等。小说作品发表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啄木鸟》《作品》等文学期刊上,并有多部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作品获第二届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艺奖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