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2026年第1期|维摩:建国捞面研究所
荆芥一定要新鲜。
最好沾些露水,早市买来,晌午就吃。你赶紧的,来晚了只能喝刷锅水。建国说话时重音放在“刷”字上,以免老王误认为还有涮羊肉在等着他。荆芥已经买下了,清水淘洗,大盘上桌,凉气森森。电话里传来嘭嘭嘭的敲蒜声,敲蒜时还放进了青椒和生姜,一锤下去,汁水如雾,香气透颅。一时三刻后,用花椒水、老醋和香油调和,便激活了蒜汁捞面的灵魂。光有灵魂显然不够,还需要秀色可餐的皮相。这一条,非得老王来不可。这家伙虽然文不会擀面,武不会敲蒜,但是摊得一手好鸡蛋,黄亮轻薄,香嫩软滑。鸡蛋打散调匀,油温七成下锅,先摊成大饼,再起锅切为细丝,码做一盘,上桌便争得一阵叫好声。这是皮相的一半,另外一半得靠黄瓜。须是顶花带刺的新瓜,冰箱里稍稍冷藏,取出后洗净去皮,趁着冷脆用上好刀工细切,码作一盘,堆成碧山。左有金丝鸡蛋,右有黄瓜碧山,前有大盘荆芥,后有灵魂蒜汁,一场捞面研究会便具备了胜利召开的基本条件。
老王“嗯嗯”应着,手里的活儿却没有丝毫停顿。佩瑜昨天找过他,临走时丢下一千块钱,说是公司客户乔迁新居,要一幅四尺整张的《富贵吉祥》。要得急,十八朵牡丹,两只鸡,三天时间。我不知道市价,你多担待。她说。说完茶也没喝,下楼发动汽车,两三下就出了院门。老王举着装钱的信封撵下来,终究还是没撵上。自从父母死后,老王就跟亲戚们来往少了,只有这个妹妹偶尔走动走动。去年她带着女儿逛街,路过画室,上来坐了一会儿。老王用电磁炉烧水沏茶,她就自顾自倒了一通苦水,说是要离婚、找工作,重新再来,琐琐碎碎一大串。老王没劝,他知道劝也没用,佩瑜打小就是犟脾气。只是从那以后,她交代的事,老王没有不办的。
老王把低头觅食的母鸡涂抹完,又画了两朵牡丹,整幅画就只剩下公鸡的空位置。碟子里的曙红没有用完,他就又加了点钛白,抹了两朵花苞。这下好了,他长吁一口气,洗了笔,收了颜料,关上房门。下楼后他没走正门,而是从人民西路的小胡同里转出来。这一转,就如同走进了桃花源,眼前豁然开朗,喧闹一片。这里是九都旧城的中心,百货楼和新华书店所在地。早些年叫西工游园,后来拆墙透绿,重造水系,改名为东周广场。据说周朝初期有一个大人物,曾经在这里指点江山,建立城市。东、西两周加起来将近八百年,五百多年的国都就安在这里。为了纪念他,人们在这个广场立下一座雕塑。那一次老王散步经过雕塑,看见几个老头正在雕塑前打陀螺。鞭花响处,回音袅袅。陀螺是钢制的,沉稳厚实,号称重达十五斤,是新兴的中老年晨练神器。老王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少年时代自己也是打陀螺高手,一时技痒,就借了鞭子,挥了两下。第一下还抽得挺准,第二下就只甩出去半截。毕竟不是少年,毕竟荒疏太久,老王只觉得肩背一麻,整个人就僵住了。大气不得喘,后背上冷汗滚滚。旁边打陀螺的老汉们见势不妙,呼啦一声作鸟兽散,只剩下一个半傻不精的秃子拎着鞭子大呼小叫。这时候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胖子,捏住老王的肩胛骨,一推一拉,僵直的手便放下了,再按揉一阵,老王就恢复了自如,脸上也松弛下来。胖子摘掉老王手里的鞭子,笑着拍了拍他说,老哥,得亏是在广场上,要是在被窝里运动太猛,那就不好收拾了。半傻不精的秃子白捡了一条鞭子,笑得嘴咧到了耳朵边。老王脸上燃起大火,本想请胖子去画室喝茶道谢,也打消了念头。
这胖子,嘴太狂。
没两天,黑老张约老王去喝蔓菁汤,又遇到了嘴狂的胖子。蔓菁汤这事,是老王起的头。小时候老王在东郊县城待过,徐记饭铺专做这一口。据说当年慈禧逃难时,在这家饭铺打过卡,点过赞。蔓菁产量高,好侍弄。每年麦收后种下,大雪前后即可收获。起出来的蔓菁晒干晾透,一直过了第二年夏天才能用来熬汤。熬汤费时费火,配料主要是小米、槐米和大枣,佐汤的是手工烙馍。也有用葱花油馍、菜蟒肉包之类的,取决于女主人的手艺和家庭经济条件。在乡下,蔓菁汤是早餐,常见。只是城里没人晒蔓菁,也没那闲工夫下狠劲儿熬煮。进城多年,跟这口饭绝了缘,老王就禁不住念叨。黑老张听了,笑他迂腐。九都城这么大,啥饭店没有?只要有钱赚,必有人熬汤。转天晚饭时分,黑老张打来电话,跟老王约在18路公交车站。老王把半张心经抄完,磨磨蹭蹭下楼,晃到了对面车站。黑老张的黑色奥迪立刻摇下窗户,喊老王上车。老王把副驾驶座上的两瓶龙门粮液抱在怀里,看了看背面的标签,呦,二十年的好酒,你真舍得。黑老张说别废话,建国他们已经在春都路等着,快走。
建国是谁?
建国你都不认识,还混什么文化圈?
车上这一路,话题就没离开建国。老王这才知道,建国是正骨医院的主任医师,年纪轻轻就获了奖,当上了全省劳模,货真价实的业务骨干。按说这路子是奔着德高望重去的,他偏偏没个正形,满嘴跑火车,老是端不起仙风道骨的架子来。其实吧,建国这人也没毛病,只是贪玩。有一句九都话跟他很配,卖了孩子换个猴——爱耍。三教九流,他都愿意交朋友。 唱戏、打鼓、练拳、字画、古玩、牌匾,跟文化沾边的行当,他都有点三脚猫功夫。尤其是嘴上功夫了得,九都城的大餐小吃,特色菜品,没有他不知道的。握住建国手,永远是朋友。黑老张说道,这是他的广告词,你可记住,说不定哪天就用得着。
老王迭声应着,一推门,就看到了那个给自己捏过背的胖子。
胖子也笑了,老哥,最近没去广场打陀螺?
一句话噎得老王偏头痛,实在不知如何接茬,只能讪笑着坐到他对面。建国用胖手给他盛了一碗汤,又把酒斟上,说,能见第二回,都是缘分,来,走一个。
蔓菁汤还是那个味儿,只是儿时的早餐变成了现在的晚餐。饭桌上除了烙馍油馍酱肉包,还有各式炒菜。用馍卷了,一口咬下去,肉汤菜汁呲得满手都是。饭桌上没了说话声,都在扎扎实实埋头苦干。吃到第三卷上,老王才抬起头。对面的建国也正鼓着腮帮子擦手,擦完他就端起酒,摆出一副东道主姿态说,来吧,再整一杯。众人也不含糊,哄地一下一饮而尽。龙门粮液的暴冽气弥散开来,和卤肉、烧烤、生蒜的味道搅在一起,将蔓菁汤变得寡淡。酒过三巡,话就拐了弯。黑老张频频向建国咨询健康问题,一会儿是痔疮的养护,一会儿是三高的预防。建国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座的听得喜不自胜。老王狠狠吸了一口烟,眯着眼说,你不是正骨的吗,咋还有这本事。建国说老哥,中医讲的是整体思维、辨证施治,光会一门,那是西医的做法。老王还想再辩驳两句,黑老张伸手止住了他,建国是中医世家,你虚心点儿。
世家俩字,让老王彻底闭了嘴。黑老张说建国行医之余,最喜欢读书,尤其是冷僻的竖版书。古今偏方,都装在他的脑袋里,你抓好机会。老王听了,沉吟不语。黑老张心领神会,说老王的夫人小他七八岁,姓虎,属虎,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三虎临门,老王怕是疲于应付了。你不早说,建国端起酒往老王面前“啪”地一放,哥喝三杯,我告诉你一个秘方。
老王也不含糊,一溜小酒杯汇进白瓷碗里,仰脖下了肚,赢来一片喝彩声。
建国当下朗声背了一个古方:
七粒丁香八粒椒,细辛龙骨海螵蛸。
枯凡少许蜂蜜合,俊美娇娘闪断腰。
老王如获至宝,也有意卖弄,借着酒劲儿,掏出随身的便携毛笔,蘸着红烧茄子的菜汤在烟盒上写了一通蝇头小楷。虽是记方子,这一手还是把在座的都震撼了。建国连连咂嘴,哥,你这是真功夫,真功夫。建国伸出两根指头,斩钉截铁一挥手,两副药下去,脱胎换骨。
好啊,老王连连点头,这方子简直就是宝贝。
那一夜,尽欢而散。回到家,老王还没试药,就先和虎夫人加了一场夜班。
那天老王和建国加了微信,约定待建国的新工作室整修完成,择机去吃面条,挥毫泼墨。老王也不藏着掖着,在日后的交往中逐渐展示了厨艺,博得众人连连叫好,这才有了捞面研究会第一届座谈会胜利召开的机缘。自从用了建国的古方以后,老王明显感觉腰杆硬了,底气足了,骑电动车也不麻屁股了。他在人民西路边扫了一辆共享电单车,掉头向南,朝着翰林院方向缓缓驶去。
翰林院挨着南山,已是九都城市区的边界地带。翻过山,就到了南郊县县城。项目开工建设时,方圆三五里都是菜地,谈不上什么人气。那些年地产蓬勃,商家奋勇,听说百年名校九都一高要往这里搬,就攒劲儿买下地块,炒起了概念。九都人说,进了九都一高,一只脚就跨进了985。在旧社会,这就是培养翰林的地方,干脆,新楼盘就叫“翰林院”。很显然,项目老板没有摸到九都的时代密码。现在人们的期望已经不是当翰林,而是发大财、当高官,单看这个名字就不具备市场竞争力。果不其然,九都一高迟迟没搬,翰林院的项目也一再被冷落。好在九都理工学院不声不响搬到了附近,大学聚人气,东边不亮西边亮,总算是回暖了。又扛了几年,九都一高新校区也终于落成使用。建国作为九都一高的老校友,二话没说就买了一套翰林院的房子:
跟学校做邻居,我感觉年轻。
建国这话是个幌子,谁都看得出来,他对这所学校的感情不一般。老王去过建国老家,在北邙山的褶皱里。巴掌大的村子长满了钻天杨,一条小河沟从杨树林中穿过,绕几下就跌进了山下的水库。夏天涨水,河面能与杨树齐腰,冬天就只有一筷子深。老王问这河有名儿没,建国告诉他叫“桫椤河”。老王瞪圆了牛眼,这名字怪洋气,你瞎说的吧。建国咧嘴一笑,眼镜片里只剩下两条细线,老兄你有所不知,当年魏孝文帝迁都洛阳,路过我们村,看到这里山清水秀,适宜参禅,就让人把沟里的树都锄了,换成桫椤树,把房子也都扒了,改建皇家寺院。你想想,皇帝放屁,谁能说不香?没几年这地方就大变样,改名叫桫椤沟了。现在往山上再走走,还能寻到好多个小石窟,造像跟龙门宾阳洞里的一模一样,就是个头不大,没法收门票。话又说回来,这桫椤树虽然好看,但是不如杨树适应水土。我小时候还在后沟里见过两棵大桫椤,没几年也都被杨树拱死了。现在桫椤沟里没桫椤,只有一条桫椤河。
老王痛心疾首,巴掌拍得自己大腿生疼。造孽啊,造孽。你们村但凡能留住几棵桫椤树,或者保住半拉子寺庙,都不至于穷成这个鬼样子。
说穷,建国真认这个账。
建国能走出北邙山的褶皱,走进热闹的九都城,完全是因为考上了九都一高。初中三年,他成绩都在乡里挂着号,憋着劲儿想要上这所“翰林院”。他前头有个堂哥,全乡第一,做出了榜样。轮到他时,又考了一个全乡第一。不过这一年九都一高分数线上浮了,他们乡所有考生全在线下。按说上个三中也不错,好歹是省重点了,可建国偏不。又吭哧吭哧复习了一年,熬了个近视眼,终于过线了。不年不节的,村里“嘭嘭嘭”放了三声炮,给他家门框上贴了红纸。这年夏天,化肥站送来了两条尿素袋子,被子一卷,正好塞进去,扛起来赶公交车便捷得很。另一条是用来装红薯干的,有时候也装点粮食,到学校换成饭票,便能支应一个礼拜的伙食。
在九都一高,建国吃成了胖子,此后三十年身材没再变过。倒不是吃得有多好,而是他不挑,但凡能填饱肚子的,他都能往嘴里塞。学校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专门帮他申请了一份补助。他不舍得用完,每周回家,总得给父母带俩白馍。父母也总是给他擀捞面吃。邻居见了,都夸建国孝顺。孝顺归孝顺,却并不能给高考加分。这一年考试,他落榜了,打破了十年来学校的零纪录,此后几十年也没被超越过。老师同学们听说今年出了个落榜生,都排着队去看稀奇,臊得建国直往墙根钻。有那么一段时间,建国也动过心思,想回村里去,当个会计,再不济就在小学代代课,混几年,结个婚,照样也是一辈子。
偏偏学校没有放过他。
说起学校,就不得不多扯几句。校内有东西两座教学楼,建于1954年。图纸是苏联出的,木质结构,盖出来也是红墙机瓦苏联味儿。这些都是后话,据说当年北大校长胡适夸奖它,称之为“中国最好的二十所中学之一”。这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几代传下来校风朴实刚健。校领导一合计,决定让建国免费在本校复习一年,重建落榜零纪录。建国也不客气,近视眼多熬了一百度,翻身考上了省中医学院。虽然不是北大清华,好歹算是本科生了。校领导松了一口气,哪知建国一发不可收,一连串又读完了硕士,毕业后进了九都正骨医院。
那些年学校还在夹马营路东、迎恩寺旧址上,东隔壁是正骨医院,西对门是路西大学。路西大学是诨名,实际是个中专,教财会,学制短,就业快。同学们说起谁读书不努力,就说毕业后路西大学录取你。阴差阳错,建国差点进了路西大学。想到这些,他就特别感谢当年的老师们。他进正骨医院,一半原因是能跟学校做邻居,另一半原因是让路西大学激励自己。他爹说,这孩子魔怔了。说这话是因为建国本可以留在省城,可他偏偏回了九都,好端端培养出的高材生,就这样埋没了。
黑老张也附和,建国浪费了,毕竟是世家,九都池子太浅。
这回老王才知道,黑老张对世家的理解,多少有点偏差。给牲畜看病的不能称为中医,虽然也是用中药金针,但称兽医明显更准确。黑老张摆摆手说,药理同源,别抬杠。蠃鳞毛羽昆,五虫之内,都归阎王老子管。老王听得一惊,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黑老张说最近正在攻读《西游记》,有不少心得。老王这才如释重负地说,这就对了,这书跟你气质很配。黑老张说别打岔,听说过马师皇吧,既能治马的病,又能治龙的病,保不齐也给黄帝开过药。还有那孙思邈,也给老虎疗过伤。药理同源,医理同道,大道至简,法无定法。
建国哈哈一笑说,老张哥没必要替我吹牛,咱就是穷人家孩子,老爹识几个字,给牲畜灌过药而已。我这本事也算不上啥,比咱能的能人满街跑。只不过病人找上门来,咱想办法给人家治好,比啥都强。
这份坦荡,倒是很让老王喜欢。这时建国他爸妈撩门帘进来,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青椒鸡蛋捞面。建国抄起筷子就干,老王闻见面香也止不住口水,只有黑老张不去接碗。黑老张拽住建国他爸说,老叔别走,给我们讲讲李春松的故事。建国他爸挠挠头,一笑,就露出了微微外翻的龅牙。
李春松有个外号,叫“李神仙”,马屯集李家岭人,离咱梭罗沟40里地。李神仙小时候家里穷,自学识字,长大后当兽医,也给人看病,在豫西一带很有名气。有一年,咱沟里地主家耕牛生病,不吃不喝,眼看就要完蛋。地主急了,就专门派人去请他来。他骑驴下了大路,徒步进村,走到东家。东家请他吃饭,他只吃素菜面条,不吃酒肉。听说名医来了,村里人都跑去看他诊病。只见他绕着病牛转了几圈,又拍了拍牛肚子,摸了摸牛角和牛鼻子,说是“瘤胃积食”,就开了药方。药熬成后,牛嫌苦不喝,他还教庄户人拴牛扯舌,我老爷爷给牛灌药的本事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的。没两天那牛就吃喝正常,也能干活了。来梭罗沟那两天,李神仙还捎带着给几家人都看了病,都是药到病除,更让人敬佩的是,他从不跟穷人要钱。朝廷听说了李神仙的事迹,赐他一个登仕郎的牌匾,也算是有功名的人物。那些年,黄河两岸慕名来跟李神仙学医的人很多,他死后学生们凑钱给他立了一块碑。上好的青石,磨得水滑,现在还在李家岭立着。老爷爷说,还写过一本书,记录了很多方子。
李神仙是啥时候的人?老王一边“呼噜噜”吃面,一边问道。
应该是乾隆三十九年生,咸丰十一年左右驾鹤。建国他爸的一口九都腔里,突然蹦出文绉绉的一个词,显得稍有违和。为了捋顺这句话,他自顾自补充道,前些年县里开研讨会,我也被请去了,这句话是家谱里的原句,我记下的。
你老爷爷跟李神仙学过灌药,你又长年在村里给牲畜看病,现在建国是九都医疗战线上的劳模,你这不算中医世家,还有谁能算?黑老张嗅到了金钱滚滚涌来的味道,双眼里点亮了高频射灯。老王略知他的底细,那时候黑老张已经离开煤矿,干点民间借贷之类的擦边生意,在“违法乱纪”的红线上反复试探,迫切需要找到一条发展经济的新路子。中医世家这招牌不能浪费,黑老张说,我给你爷俩弄个好地方,城心地段,仿古门头,里面一水儿的红木家具,中式药柜。再雇俩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最好是九都师大中文系毕业。上班就汉服旗袍,国风美妆,张口历史,闭口文学。等候问诊有香茶,一日两餐有药膳,名额有限,仅供金卡会员消费,搭配秘制十全大补药酒。这一套下来,谁看了能不迷糊?你说,这样的医堂,得多赚钱?
建国他爸搓了几枚生蒜,递过来说,扯淡,让我给牲畜灌药还行,给人看病可不中。
你中不中无所谓,不是有建国嘛。
我也不中。生蒜有些辣嘴,建国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跟九都一高当邻居久了,不想再折腾。
九都一高就要搬到翰林院隔壁了,你搬不搬?黑老张眼一翻,把面条碗往桌上“咚”的一放,送上门的赚钱生意你不做,你是不是傻?我出资,赔了算我的。
建国没再说话,这事就没了下文。
隔天老王坐18路公交去喝蔓菁汤,又遇上了黑老张。黑老张摆摆手招呼老王坐下。
咋样?你用那古方顶用不顶?
那肯定好使,老王说,一口气上五楼,腰不疼腿不酸。
拉倒吧。心理作用。黑老张点上一根烟,在一片青灰的烟气里盯着老王,不瞒你说,建国不行,他那点医术都是嘴上功夫。这些日子我翻遍九都城,真找到了一位大国医,货真价实,五代单传,尤其擅长治糖尿病。你那几十年的过敏性鼻炎,在他手里也就是一两帖药的事儿。你帮我找找文艺界和媒体圈的朋友,造造势,下个月六号医堂开张,你也来。
医术不行,研究捞面还行,我爱吃这一口。老王问黑老张最近见建国没,黑老张没接茬。老王知道,建国的工作室燎灶,黑老张肯定是要缺席了。晚上到家,老王照例来了一碗古方。只是这次的药失了效。老王和虎夫人折腾得热汗淋漓,也没成。虎夫人生气踹了老王一脚,这一脚让老王后半夜没合眼。
不光没睡好,早上画鸡的时候也是蔫头耷脑的。母鸡还凑合,公鸡是怎么也不敢下手去画。
翰林院和九都一高是对门,只隔窄窄一条马路。老王骑着电动车经过时,孩子们的读书声撞进了耳朵里,让他心里一动。按照建国发来的微信所说,他穿过院子,找到15号楼,上到20层,拐过弯,按响了门铃。
一开门,对面书柜上放着的大匾就把老王吓了一跳。
红底金漆,上题“登仕郎”三个颜体金字,一张厚墩墩的独板,剔地刻阳文,刀法精湛圆熟。上款是御赐中州府某某先生,下款是大清某某年某月吉旦。老王忍不住揣摩笔法,空手行了一趟,问建国,从哪儿淘的。建国也不遮掩,直言相告。老王感慨说,如果真是你祖上的,该有多好。建国给他手里递了一杯茶,咱农民家孩子,能混成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不能奢求太多。
话到这份上,老王也不客气,就问那古方是真药还是假药。
建国说,古书上确有记载,但不是医书,小说野史之类的。再给老兄多讲几句吧。古时治病有十三科,其中一科唤作祝由科。祝者,咒也;由者,病因也。“祝由”说白了就是心理治疗,我也叫它“话疗”。通过聊天纾解情绪,或者用维生素片帮助人建立信心,让人回归正常生活,不是挺好嘛。中医即哲学,辩证即生活,话疗也是治疗手段。
得亏是我信了,我要是不信,岂不等于白开药方?
老哥,人这身体好比是一盏灯,灯油就只有一小碗。到了这个年龄,要省着点用,既保证生活质量,也得留有余地。虎狼之药多得是,15分钟就见效,但是咱不能猛用啊!
建国,你这嘴里还有没有实话?
老哥,你要是胳膊断了,我分分钟给你接上,信不信。
老王哈哈一笑,又问建国,人家黑老张给你投资开医馆,你咋不接招。
问这话时,俩人正靠在客厅的窗户边上。“嘭嘭”的擀面声从厨房传出来,让整个工作室陷入了沉寂。建国透过玻璃,看着对面的校园发呆。那一年建国落榜,最过意不去的是班主任程老师。不论是来看建国笑话的,还是来劝慰的,都被程老师挡住了。偏偏有同学跑来透信,说是建国要回村里当会计。扬言说争取两年结婚,三年生娃,二十年之后让儿子考大学。正是中午饭点,程师母在自家厨房给建国下雪菜肉丝捞面。程老师着急上火,旋风样卷出家门,卷过操场,卷上学生宿舍三楼。身后的班干部们捧着海碗蒜头,一路小跑,程师母追出门来,让他们再带一碗面汤。叫门不应,程老师飞起一脚,踹开了建国的房门。门窗之间没了阻碍,夏日热风疾走而过,掀动了地上的碎纸。建国刚把铺盖卷进尿素袋子里,一脸恍惚。那袋子经历了三冬三夏,字迹剥落不堪。尿素两字之间几处破洞,露出粉红的被面,上头还隐约沾着几道黑漆漆的泪痕。那一踹不仅留住了建国,也让程老师的关节炎彻底恶化。之后的一年多,他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直到退休,还是行动不利索。
为了给程老师治腿,建国不仅刻苦学习,而且遍访名医。参加工作没几年,他就在全省职业技能大赛中捧回了金奖。正逢医院改革试点,院领导拍板,给建国专门配备了医生和护士,设立了新科室,优岗优酬,多劳多得。风头出了不少,甘苦却内心自知。建国明显觉得,同事们看他的眼光变了,各种风言风语也多了,甚至导医台那边,都故意不把病人推荐到他的科室里。
话扯远了。这么多年,让建国耿耿于怀的只有一件事,直到程老师去世,也没把腿治好。程师母倒是没有责怪建国的意思,每次建国来家,都以捞面相待。
建国本想说,咱是吃捞面的人,吃不惯海参鱼翅。话到嘴边,又换成了另一套。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我要是去了黑老张的国医馆,开什么药,收多少钱,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事。正气亏了,我心虚,老哥。
老王摇摇头,你小子就是不说实话。
说完这话老王转身进了厨房,洗净双手,敲好了鸡蛋。油烟机嗡嗡响起,炉火微红,黑铁炒锅冒出青烟。老王把鸡蛋液倾倒在锅里,拎起来旋转一圈,蛋液便贴锅凝固为一张圆饼。凌空一抖,翻面略加热,倒出备用。锅内加油,继续煎下一张。那边面汤初沸,这边蛋饼已经摊好厚厚一摞。
门铃声接二连三响起,不一会儿小屋里就聚集了六七个人。老王洗了手,走出厨房,看见众人围在书案前写字,佩瑜竟然也在里面。
建国早已为老王准备了一张红底云纹的宣纸,墨汁和印泥也已经齐备。老王问写啥,建国说朋友们聚到一起,轻松最重要,越不正经越好。那时候建国的夫人正架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探出头喊他们捞面。老王略一沉吟,挥笔写下“建国捞面研究所”七个大字,钤上印章,贴在那副登仕郎的匾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