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2026年第1期|阿微木依萝:这一天(中篇小说)
清早六点二十三分,牧童1与他的母亲
“我看见了,就是这么长的弯刀……古萨这样,您看,这样拿着刀,站在他老婆‘黑母牛’右手边,逼她承认。”
“你怎么能说‘黑母牛’,你是小孩子,要尊称她‘黑月亮婶婶’。也要喊古萨大叔。”
“我们又不是亲戚。”
“不是亲戚更要喊。不喊不亲,越喊越亲。”
“可她也不叫黑月亮,她叫黑乌果。”
“你管她黑乌果白乌果,你古萨大叔娶她进门的时候,就是喊她黑月亮。”
“那是人家两口子的话。”
“你管他两口子三口子,让你怎么喊就怎么喊。”
“喊不了。”
“我可没让你反驳。”
“好吧妈妈,反正您让我去观察的事情,我都观察好了。黑乌果和古萨正在打架。我跑回来那会儿,刀子架在黑乌果脖子上。”
“她承认了吗?”
“可没有。”
“我就知道,呵呵,她是不会那么容易承认的。这个村的女人都知道她不会承认。”
“为什么您不去劝架?奶奶说,她作为这个村年纪最大的女人,实在看不惯你们的做法。”
“我们什么做法?我们这是正常反应。你听那老东西的话干什么,她是个老糊涂。什么也不懂。”
“可是您为什么不去呢?”
“这话是你问还是你奶奶问?”
“我问。”
“你八岁,问什么问?狗屁也不懂。”
“您不管我小不小,您就说,为什么不去?”
“时候未到。”
“我担心古萨大叔会杀人。”
“他杀了吗?”
“我感觉他快杀了。”
“你如果真操心,那就再去看。看他们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
“有没有到真的杀人这一步。”
“我有点怕。”
“怕什么怕,你爹杀猪匠,天天杀猪你都不怕。”
“黑乌果又不是猪。”
“你假装是。”
“哦?!”
清早六点二十五分,牧童2与他的母亲
“是这样,她这样一甩(他脚下做了个向后转动作,脖子一歪),就把古萨大叔的斧头躲开了。”
“嗯,黑乌果年轻时候在外面混日子,能歌善舞,她那身段灵活,做得到。可他怎么会用斧头呢?”
“我敢发誓,他用的就是斧头。”
“没道理啊。”
“就是斧头,我和安放一起看到的。”
“他也去啦?”
“嗯。”
“一定是他妈让他去的。这种热闹,她怎么会放过。”
“妈妈,你知道我是不会撒谎的。古萨用的就是那把长柄斧头,他们家只有那一把。斧口这么宽,张着嘴,像个铁老虎的嘴巴,平时古萨扛着它上山砍柴,我们都看熟了。我爹亲自打的那把斧头,我认得。”
“哦,这样说的话,我不怀疑。铁匠的儿子怎么会不认识自己亲爹的手艺。如果用你爹的长柄斧杀人,那可厉害,那要多大的仇恨?上个月某某的媳妇儿也出了一档子事儿,她男人也只是提了把菜刀。照你这么说,黑乌果那脖子,可就难保了。你爹的手艺,我可是放心的。”
“是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拿的就是那把长柄斧。”
“你吓到了吗?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这样的场面……过来我看看,裤子湿没有。”
“没有呢,好着呢。”
“你这么大胆子?按我的了解,古萨发脾气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眼皮都能点燃,嘴里大喊大叫。黑乌果一定吓出毛病来。”
“没有。她没有毛病。”
“那倒奇怪。”
“因为古萨大叔没有大喊大叫。”
“呵呵,一定是怕丑事传出去。但即使这样,你才八岁,也会害怕。晚上我给你喊魂,说不定你的魂早就吓跑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不用啦,妈妈,你不是说了嘛,铁匠的儿子不是胆小鬼。你说我爹的祖上是造剑大师?”
“是的。”
“我长大了也要当造剑大师。”
“放屁,你长大了怎么能当造剑大师?你要去当官,当大官。”
“造剑大师也很好啊,那些武侠里的大侠,都用他们的剑。”
“什么五虾六虾,你要给我好好上学。去读书,去当官。而且一定要比安放的官大,免得他妈以后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那我们家是不是没落了?现在就只能打打斧头、锄头、弯刀、菜刀,甚至狗链子。”
“谁说的?谁说我们家没落了。”
“安放说的,他说是他妈说的。”
“他妈说的?”
“对。”
“我就知道他妈不是好人。他妈说得不算。”
“妈妈,什么是好人。”
“不是安放他妈那样的就是好人。”
“哦。那安放是好人吗?我还能不能跟他做朋友。”
“他妈的事儿,跟安放没有关系。你们要不要做朋友是你们的事。下辈不管上辈事儿。”
“那我就和安放做朋友吧。”
“你们一起看到古萨和黑乌果打架吗?”
“是的。我们两个人,四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古萨和黑乌果。”
“那你应该再去看。以我的判断,安放他妈这会儿已经又让安放去看了。古萨和黑乌果这个事情很麻烦,今天一天都有热闹看了。”
“为什么你不去呢?”
“还不是时候。你去看就行了。不能让安放一个人在那儿,改天他妈又拿出去四处瞎吹。我也要掌握全部的内容,假如她乱吹牛,我就当面戳穿。她是这个村里最喜欢说瞎话的女人。”
“可是我和安放昨天才和好。安放说,他妈说你不是好人。你们都不是好人,那我们是不是好人?”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你们的事情跟我们的事情不是一码事。安放他妈和我不是一路人,我俩有仇恨。”
“什么仇恨?”
“什么仇恨不关你们的事儿。你和安放都是好人。我敢肯定。”
“我不想让人说你不是好人。我觉得妈妈,你是好人。安放也说他妈妈是好人。”
“放心吧,妈妈不是坏人。每个儿子的眼里,妈妈都是好人。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好像能明白,又好像不能。”
“你不要再管这些好人坏人了。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再去看,看现在正在发生些什么。看了回来告诉我。只看十分钟。每十分钟回来报告一次。把你爹的手表戴上,掐着时间看。”
“那我去啦?”
“嗯。”
“喂,你要躲着点儿,如果古萨生气,不准你们看,你就跑。”
“古萨忙着生他婆娘黑乌果的气,根本没时间搭理我们。而且他好像挺愿意被我们看到?”
“他是要让人评评理?”
“不晓得。”
“哦。”
“那我去啦?”
“去。”
清早六点五十分,老篾匠与“苏尼”蔡克里
“今天日子真不错,在这儿遇上蔡大人。您这是往哪儿去?”
“我还能去哪儿,让您笑话了,我这是老本行(抖抖马背上的用具)。哪儿不安往哪儿走。”
“今天去哪儿?”
“那儿。”
“嚯,我刚从那个村庄里出来。”
“去那儿有事吗?”
“有事。事儿还大着呢。”
“多大的事,让您这么感叹。”
“很大很大。可以说人命关天。”
“您这么说,我可想多听几句(他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大路边,与老篾匠并排坐)。”
“我是去救我的老朋友,但是,哎,嘿嘿,救不了。他现在就像掉进粪坑里,谁去救,谁惹一身臭。”
“什么臭这么厉害。”
“骚臭。”
“我好像猜到您在说什么了。”
“您经常往那个村落里钻,您肯定猜到什么了。”
“难道是真的?”
“嘿嘿,我就说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难道黑乌果和您那位老朋友真有事儿?”
“真不真我可不敢说。但是今天他被关在黑乌果和她丈夫古萨的房间里。这会儿他正在那儿哭鼻子呢。他让放牛娃安放过来传话,要我去说说情,救救他的狗命。”
“啊哈,这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蔡大人,您平时‘驱邪消灾’,能救人不?要不您就在这儿把他弄出来得了。”
“这我干不了。”
“那您就诅咒一下得了。”
“诅咒谁?诅咒古萨还是黑乌果?”
“都行。您不就是干这个的嘛,排忧解难。我这位老兄挺不争气,竟然被人逮着了。”
“那您坐在这儿,就是在苦思冥想,怎么救他吗?”
“是的。我坐好一会儿了。您有本事,您帮个忙。”
“帮不了啊,这事儿说那个一点,就是些害臊的事儿。当然,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总归,这是一件怎么也不好帮忙的事儿。您干脆回家休息算了,事情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反正会有结果的。不管好结果坏结果,总会有个结果。您就回去吧。”
“我不回去。受人之托,我和他情同手足。今天这个事儿,我也不能为他去跟古萨打架。可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观。所以,蔡大人,神仙大哥,您就干脆在这儿做个好事,麻痹一下古萨和黑乌果,让他们消消气,把我那老朋友放了吧。”
“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您就可劲儿地祝福古萨跟黑乌果,祝福他们两个情比金坚,只要古萨爱他老婆,他就不会继续生气,不生气,就不会找我那位老兄的麻烦。我给您钱,您开一个能让我舍得的价,您就说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您不是有求必应么。现在我诚心诚意地来求您了,您就干吧,反正也没人知道您做了什么,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您只是祝福别人,又不是拿刀杀人。”
“天知道,地知道啊。”
“不管谁知道不知道,您就干吧。”
“照您的说法,人比天地都大。”
“人间的事儿,人说了算。鬼鬼神神的,都是来辅助我们把日子过好。您去求一求您的那些神兄鬼弟,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啊,不是我要怀疑这些弟兄们,主要是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鬼神的影子,也许您说得对,凡人俗眼,不配),您就把他们请出来帮个忙吧。大不了以后我就不信别人了,有什么事儿都找您帮忙,就信您了。”
“可是您那位朋友,到底做没做‘坏事儿’?”
“谁知道他做没做。”
“我怎么能随便诅咒别人。这事儿理亏,干不得。如果他没有做,那还算他冤枉,看在您跟我朋友一场,这么求我,帮您一下,也不算什么缺德事儿。要是您那位朋友跟黑乌果什么都做了,那可就是……把您和我拖下水了,就不好办了呀。”
“谁知道呢。他说他昨天晚上去山下办事,天快亮的时候回来,走到那个村庄里,路过黑乌果家门口(古萨出门弄什么去了),就在门口跟黑乌果打招呼,后来口渴,进门喝水。您知道他跟黑乌果本来就是很好的朋友。古萨跟黑乌果的房间门开着,那个床,正对着门,昨天晚上我那老朋友几乎没怎么睡觉,看到他们两口子的床,瞌睡就来了,就像被瞌睡虫吞掉一样,忍不住就走进去。他说他几乎是在看到床那会儿就睡着了,站在门口,眼睛闭着,瞎子一样走进去,躺在床上,他还流了一枕头的口水,关于这个,他张着嘴,让我看他嘴角那儿的口水痕迹(像糊了一层盐巴),用这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古萨不信那是口水。他断定不是。所以他怎么可能放人。就把他锁在那个房间里了。”
“您相信他说的吗?”
“我不相信又能咋样。”
“他怎么就不去别的人家喝水。古萨不在家,一个女人,怎么也不方便接待男客人。何况还睡在人家的床上,这太不可思议、太荒唐了。”
“是啊,太他妈荒唐了……我也是这样认为。可他和黑乌果是好朋友。”
“那更不能睡在好朋友的床上。这也是对古萨的冒犯或挑衅。”
“我敢肯定,我那朋友就是太天真,没有想这么多。他为人非常单纯。”
“单纯到去睡别人家的床?我觉得您这个朋友是纯粹地没有长脑筋。而且,您相信他们真的是好朋友?”
“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啦。”
“我不了解您的这位好朋友(我和他只见过一面)。但是黑乌果好像挺大气。平时说话办事,非常爽快。我没想到她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如果他们真的没有什么瓜葛,怎么会发生这种荒唐的事儿?您觉得黑乌果跟古萨解释,古萨会相信吗?根本不可能。古萨只会觉得她在侮辱他的智商。所以,按我的想法,目前面临危险的不是您那个朋友,而是黑乌果。因为古萨特别爱黑乌果,越爱越恨,您能理解吗。”
“我相信他们可能是好朋友。”
“看吧。您自己也不完全相信。”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得把他弄出来。”
“您说得像是要劫狱。”
“情况差不多吧。我相信古萨不会舍得对黑乌果怎么样,他只是逼供,要她说实话,到底跟我朋友是什么关系。如果让他逼出实情,就肯定舍得对付我那位好朋友。我可担心他。”
“那您为什么不去报警呢?”
“报警?哈哈哈,这么远的地方,等我们的警察骑着他们的马儿‘嗒嗒嗒’赶到这个地方,天都黑啦。”
“那倒是。这么说来,您的朋友真是有点危险了。”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呢。即使把他弄出来,去跟大伙儿(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他那些亲戚)解释,得费很多口舌。在我们这儿,几个村挨着很近,流言会很多。不过,我想他可能也不会太在意,我这位朋友唯一的优点就是脸皮厚,并且自命潇洒风流,巴不得有点儿什么花边故事。只不过现在确实被困在那里,他有点儿慌张害怕。古萨的刀子可能吓着他了。不过,吓一吓也好,他需要吃点儿苦头。”
“照您这么说,他是不是故意让这件事发生?”
“也有这种可能。但这次应该不至于刻意安排,谁也不能傻到让人抓个正着。最好的花边故事永远只有传说,没有现实印证。”
“嗯。”
“所以这是个大问题啊。古萨扛着一把大刀,扬言随时要斩了他。”
“杀人可不好。”
“他没说要杀人。”
“您刚才说,古萨要斩了他。”
“斩他那玩意儿也是斩。”
“啊,难怪他害怕。”
“是个男人都怕。您还是帮我出个主意吧。”
“这个事儿我真说不了话。您不如试一试,去找这儿德高望重的人来解决。他们的话才有分量。”
“道理是这样。可这是一件丑事儿。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传出去。”
“这种事藏不住。”
“藏一会儿算一会儿。您还是帮帮忙,我求您嘞,死马当活马医。”
清早七点二十分,牧童1与他的母亲
“我再去的时候,古萨的弯刀还没有从黑乌果的脖子上拿下来。他真厉害,这么久,手都不酸。”
“黑乌果的脖子上没有见血吗?”
“没有。”
“他还没有杀她?”
“没有。”
“也没有拉扯打起来?”
“没有。”
“真是拖拖拉拉。”
“古萨把她押到椅子上坐着,我们去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坐在椅子上对骂。主要是古萨一个人在那里骂,他脖子都骂红了,黑乌果没怎么说话,但是神色严肃,看起来很勇敢,像是被冤枉了。”
“冤枉?呵呵,她怎么会。”
“妈妈,您是不是跟黑乌果有什么仇恨?”
“瞎说,我和您黑乌果婶婶是很好的朋友。我这是关心她。”
“那您为什么不去劝架呢?”
“我让你去观察情况,就是关心她了。”
“可是我没有力气替您劝架,也不敢。古萨大叔太吓人了。我其实不太想去看了。”
“你怎么能不去?你不是说,一起放牛的好朋友侯天天也去了?”
“是的。他去了。”
“他去了你就必须去。”
“为什么?”
“你不去不行,你不去,他妈就会说,只有她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来龙去脉她都清楚,以后她就会拿着这个事儿到处瞎说。我可不能让她瞎说。我也要知道今天的事,以后她瞎说,我就戳穿她的谎言。”
“侯天天说,您跟他妈有仇恨。”
“他怎么知道的。”
“他妈告诉他的。您和她两个人,什么都要争个输赢。”
“他妈说得对,我们当然有仇恨。仇恨大着呢。”
“那我还能跟侯天天做好朋友吗?”
“那是你的事儿。我管不着。但是今天侯天天去了,你就要去。”
“那我不去了,我不能和仇人的儿子见面。”
“你放屁。我是我,你是你。”
“那我见了他的面也要像您见了他妈的面那样,也笑嘻嘻的,也像是好朋友那样?从外表上看,您和他妈不像有仇恨,倒像是好朋友,见面嘻嘻哈哈,搂搂抱抱,好像亲姐妹。怎么就说有仇恨呢?难道大人的仇恨就是越好越有仇恨吗?真搞不懂您说的这些。”
“你还是不要‘您’啊‘您’的,虽然我是你妈,很愿意这么听你说话,可是听多了耳朵发麻。”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对妈妈,要说‘您’,表示有孝心。”
“孝心不用这么麻烦,长大了给我长长脸就行了,去当官,当大官,超过侯天天。”
“侯天天他妈也说,要侯天天当官。都去当官了,谁来种地。我们家这么多地。”
“不用你种地。去当官就行了。”
“可是您知道,我读书不怎么样。”
“读书不怎么样你就使劲读,读书总比干活轻松。别再说‘您’啊‘您’,我耳朵麻了。”
“噢。”
“你还是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一说黑乌果和古萨的事儿。她承认了吗?”
“她什么都没有透露。咬着牙,坐在椅子上。脖子歪着……这样歪着。”
“呵呵,你学得像一只病鸡。”
“她可不是病鸡。她的样子非常勇敢。”
“我就知道她不会承认。”
“我还听到了哭声。”
“是吗。”
“是的,从他们两口子的房间里传出来。是个男的。”
“这你前一次已经说过了,你说他们房间里好像有个人。我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
“那你说,是谁。我看你猜对没有。”
“隔壁村的单身汉,是个酒鬼,没事儿就往山下的镇子跑。如果不是这个男的,黑乌果和古萨今天就不会打架了。古萨早就想找酒鬼的麻烦,正愁着没有证据呢。我猜得对不对?”
“对。听哭声我就知道是赵老师。赵老师有一次喝醉了,在路边,我听到他哭过一回。”
“你还喊他赵老师?赵老师像个疯子,你看他今天干的事儿,看他怎么收场。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能学他。啊,不过,无所谓,男人总是不吃亏,吃亏的总是黑乌果这样的人。但是黑乌果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看她那身打扮,跟这个村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这件事说不准是她搞出来的,呵呵,妖精就是妖精,到哪儿都害人。”
“赵老师教过我们一天书,就一天。校长说,赵老师是代课老师,干得好的话,就要他长期教我们。可他只干了三天就不干了。校长说赵老师适合去干酒,不适合干正事。”
“校长说得对。你那位赵老师还没有被放出来?他只是蹲在里面哭吗?”
“是的。还关在房间里。就传出来一些哭声,他喊古萨把他放了。”
“他怎么喊的?”
“他说,‘喂,古萨,我×你先人,你把老子放了,老子什么都没有干。’他说只是睡在那张床上,他发誓。”
“发誓有什么用。老天爷来了也未必相信。”
“赵老师和黑乌果他们是不是一起睡觉了?古萨大叔,是不是要她承认这个事?”
“不害臊。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们大人总是把我们当傻子。其实我们都看明白了。他们就是在说睡觉的事。”
“这不是你小孩子该想的问题。你只管去听。侯天天他妈要侯天天听十分钟就回去报告,你也这样。把你爹的手表戴上,掐着时间去,掐着时间回。去吧。再去看。听仔细了。”
“可我不想见到仇人的儿子。我不打算和他做好朋友了。”
“你没有仇人。”
“你刚才说侯天天他妈……”
“什么侯天天侯地地,什么他妈你妈,我没有仇人。你戴上手表,快点去。”
“难怪我爹说,天下的女人都一个德性,都善变。”
“你爹在哪里?”
“在路边跟人说话。”
“什么人?”
“一个过路的,收猪毛的。”
“你可千万别在你爹面前说,是我要你去看热闹。他要是问你,就说是你自己去看的。”
清早七点二十二分,牧童2与他的母亲
“他一个转身,就把黑乌果抓住了。黑乌果想逃走。没得逞。”
“呵呵,他终于要动手了。”
“是的。可是黑乌果也很厉害,咬了古萨一口。”
“然后呢?”
“斧头还架在她脖子上。虽然她试着逃走,还咬人,但古萨大叔哪会让她得逞。就这样一个转身,一只手让她咬,另一只手把她摁住了,押到椅子上坐着。古萨大叔也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他们面对面,长柄斧架在黑乌果脖子上。”
“是嘛,男人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子。要是从他手里逃脱,尤其是从你爹长柄斧下逃脱,以后肯定会让别人笑话。尤其会让屠夫的女人笑话。”
“你是说安放他妈。”
“你不管这些。你接着说古萨的事儿。”
“古萨问黑乌果,问她那个小杂种是不是他的。有些人说那个小杂种长得不像他亲生的。他说,长得好看的女人就是靠不住。”
“看吧,我就知道古萨会后悔。”
“我爹说,长得好看的女人其实很可怜。”
“你爹这种人,哪家的狗好看,他也会去看半天的。”
“安放他爹也说,女人好看了,也很可怜。”
“他们可怜她们什么?男人都是一个德性,自己的女人怎么看都丑,别人的女人怎么看都美。”
“他们说好看的女人总是被女人嫉恨。”
“他们胡说。”
“那你和安放他妈,怎么不去看黑乌果婶婶。不去关心她。”
“怎么没有关心,我不是让你去看了吗。”
“你是让我去看他们的笑话。回来说给你,以后你们就可以拿出去说三道四了。”
“谁教你这些的!”
“安放她奶奶说的。有一次,她坐在路边和我聊天。她说这个村的年轻女人们,心眼儿小得像针尖尖,最喜欢看别人的笑话。”
“她为什么和你聊天?”
“她说她喜欢跟我们这些小孩子聊天,和大人说话没有意思,尤其和女人们说话没有意思。小孩子吃屎都不知道臭,很善良。”
“不要听她胡说,她老糊涂了。她脑壳里有根神经是短路的。你好好给我说一说,黑乌果还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了。”
“坐在那里就不说了?”
“是的。”
“真奇怪。难道就古萨一个人在那儿生气?”
“差不多就是这样。古萨一个人骂来骂去,嗓子都哑了。黑乌果偶尔说一句。说那一句,能把古萨气死。”
“她说什么。”
“她说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也没有哭?”
“没有。”
“真是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说谁?”
“没说谁。她就只坐在那里?”
“是。”
“像这种态度,最让人生气了。古萨算是遇到对手了。”
“她虽然什么都不多说,但坐着和站着的态度一样,很勇敢。她当时还看了我一眼,冲着我笑了一下。笑的那一下,我觉得像是打了我一棍子。”
“笑得很凶吗?”
“也不是。”
“那为什么你害怕。”
“我觉得她好像知道是你派我去看的。”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说了,那个院子门口已经趴着一堆小孩子。都是他们妈或他们爹,让去看的。”
“是呀,才那么一会儿时间,好几个村的小孩子都在那儿趴着看热闹。”
“所以你心虚什么。她也未必是冲你笑。那么多人,她顾不过来。”
“那我也还是心虚。”
“你心虚什么?黑乌果都不心虚。做错事的人,按照你的描述,她还像个英雄那样坐着站着,都没有喊一声惭愧。以前的女人要是做错了,这会儿正在找绳子上吊呢。她呢,脖子上架着斧头,还死不悔改。”
“万一是个误会呢。”
“怎么误会,人就关在她的房间里,怎么误会。”
“她说就是误会。不管古萨怎么问,她都这样说。”
“杀人犯也从不承认自己杀人。”
“我看想杀人的是古萨大叔。”
“你跑这一趟,也没看明白什么。我真想亲自去看了。”
“那你去。”
“还不是时候。”
“那我还去看吗?”
“去。这次去看二十分钟。”
清早七点三十分,牧童1的奶奶与赵老师
“你看看你,怎么就落在人家手里了?小伙子做事不谨慎。你怎么能睡在人家床上呢?人要爱惜自己的脸面。我都八十五岁了,跟你这样的小辈说这种话,不太好开口。我希望你听得进去。”
“是的,我在听。安家奶奶,您是个好人。”
“这会儿你知道对人说好话了。早知道这样就好了。可是你对我说这些也没有意义,我还是帮不了你。我只是从这儿路过,来散步,走一走,活动活动腿脚,听到你在地窖里哼哼。古萨这回可是生大气了。”
“是啊,我知道他生气。他把我扔到这个装红薯的地窖里,还用绳子把我的手反捆着,我现在鼻子痒了都没法用手挠,非常狼狈。他们家的地窖深得像个地狱,在屋檐背后,挖这么大个地窖,我觉得他是早有准备,并不是为了储藏红薯,而是特意给我挖的。没有梯子,我上不去,安家奶奶,您能帮我捎个口信给我的好朋友吗?让他快想办法来救我。”
“你的好朋友正在路边找能人说话,救你出来呢。”
“什么?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想什么邪乎事呢?”
“他们说,尽量帮你化解困难。”
“这种事,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
“没关系,也许有用呢。”
“古萨在上面盖了盖子,我坐在里面像个鬼,空气不好,四周黑麻麻的,我担心有蛇。我有点害怕他从上面丢大石头下来,把我砸死。安家奶奶,您觉得他会不会这么干?算了,您还是不要走开,有个外人在这儿也好,也许古萨就不敢杀我。这个家伙比我还要疯癫,他完全不讲道理,说什么都不相信。等他来了,您帮我说说好话,让他把我放了吧。”
“这我可做不了主。但我确实可以帮你说两句好话。结果怎么样,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是啊,安家奶奶,您到时候只管说好话。如果古萨坚持要杀了我,那就让他杀了我吧。”
“古萨也没那么坏。他只是生气。”
“冲动之下,杀人就杀人了,跟他平时是好人还是坏人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你干得荒唐。”
“我当时确实很瞌睡,可能走了远路,人很疲惫,又在山下喝了些酒,到这儿还没醒透。我看着那个床,直犯困,两个眼皮往下坠,以为回到自己家里了,就走进去,躺在上面。我睡得很香,这辈子都没有睡过这么安稳舒服的觉。等我醒来,古萨就扛着斧头冲进来了,说要把我抽筋剥皮。黑乌果把他拦住了。然后他们就在那儿吵架、打架,把我捆起来,扔到了红薯地窖里。情况就是这样,您看,现在他们还在那儿僵持。”
“早就听人说,你对黑乌果有想法,就算你看错了那张床以为是自己的,也不能以为黑乌果是你的吧?你应该老老实实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
“我去啦,昨天晚上我就下山找女人去了。”
“那你找到啦?”
“找到了酒。喝了酒想不起其他事。”
“你不是想不起其他事,你是放不下黑乌果。”
“大家都是这么猜的吗?”
“这还用猜。”
“不瞒您说,安家奶奶,天麻麻亮那会儿我到了黑乌果家门口,看见她站在院子跟前,灰白的天色中,她温柔地对我笑,跟我说话,我恍然以为她是我老婆。的的确确,鬼使神差的,那会儿我就是这么想。以为我俩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以为她在那个地方等我回家呢。我于是跟她胡乱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紧接着,我走进门。她跑来阻挡我进门,拉了几下,把我狠狠地往门外推。但我把她甩开了。”
“也就是说,她不同意你进门的。”
“是的。”
“可是这会儿,村里的女人都以为黑乌果跟你有关系,你被人家的男人捉奸在床。”
“捉奸要捉双,古萨捉的只是单。黑乌果并没有躺在床上。”
“‘她不早点起来,难道还和你一起躺着等她丈夫回家么。’她们会这样说。”
“不管怎么样,她们证据不足。”
“你都躺在别人家床上了,证据还要怎么足?出于对你的了解我老人家可以相信你,可别人不会这么好说话。那些人也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我能有什么心情。我现在心情都发霉了。”
“不要装了。我知道你喜欢黑乌果。”
“就算我喜欢黑乌果,也不是犯天条的事儿,我和她除了说几句话,什么过分的事都没有做。难道谁规定,除了夫妻之外的男人和女人不能说话吗?这是违背人性的。今天的事情她也是冤枉的。”
“看看你搞的烂摊子,黑乌果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如果说不清的话,干脆我就带她远走高飞算了。”
“你现在连地窖都出不来,还远走高飞。狗急了跳墙,你急了,也就只能喊救命。你这样的醉鬼书生,我年轻时候见过不少。他们的嘴比你的头还硬,感情也比你的痴,最后还不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活了下去。你现在该做的也是这样,早点儿想明白一些事,什么事可能,什么事不可能,不可能的就不要想了。出来以后,好好自己待着,去找一个属于你的心上人,别在这座房子跟前转悠,像个孤魂野鬼。”
“安家奶奶,您说得我想哭。人类的感情为什么会这样呢?”
“喂,小伙子,你还真哭啊?”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今天就哭了两场。一场在黑乌果的房间里,一场在地窖里。我这一辈子,总是很倒霉,做什么都充满了阻碍。我喜欢做的事做不了,喜欢的人也娶不了。您知道,我是个有追求的人……”
“……行啦行啦,你追求别人,也要人家愿意被你追求才行。不要说这些胡话,听得我脑壳痛。我还是走吧。”
“您不能把我丢下。安家奶奶,您走了,古萨会把我杀了。”
“杀不了杀不了,要杀早杀了。再说,你就不能有点儿出息?杀了就杀了,敢作敢当。”
“问题是我现在还不想死啊。尤其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去死。不清不楚的,不值得,也很耻辱。”
“我去帮你说几句好话。打探他的口气。”
早上八点三十分,收猪毛的人与蔡克里
“大老板放着生意不好好做,也去看热闹啦?”
“什么大老板,小弟就是个收猪毛的,混口饭吃。蔡大哥也闲得很啊?我看你在这个地方偷看好一会儿了。怎么不走近看?这儿视野虽好,也不如近了好看。”
“那多不好,哈哈哈,你听到了些什么?”
“不瞒你说,确实听了很多,耳朵装不下了,猪毛没收几根,尽听闲话。跟侯铁匠在路边说了好一会儿。他说黑乌果跟那个酒鬼赵老师出麻烦了。呵呵,男男女女,就是这些事。”
“看来今天这个事儿,是捂不住了。我刚刚还为了他们的事儿头疼。”
“这事也能做?”
“按道理是不能做。老篾匠不准我走。求我帮他。”
“那你怎么帮?”
“就做了个样子。”
“那等于啥也没做。”
“你可要给我保守秘密。他那么求我,只能给他个心理安慰,耍了点儿皮毛功夫,然后我跟他说:现在您可以放心去为赵老师求情了,我已经给古萨的灵魂说了好话,他这会儿什么都能听进去。”
“难怪,我看到老篾匠站在那里不肯走。一起在那儿说情的还有安家奶奶。我看这件事很难解决。古萨正在气头上。他已经把他婆娘绑起来了。也许他要吊死她?”
“古萨不会干犯法的事儿。”
“难说。”
“他把她绑在树上啦?”
“绑在椅子上。手这样,反过来。”
“古萨是要派人去喊族里德高望重的人来主持公道吗?”
“不太像。他好像要自己解决这个麻烦。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把她绑起来,也许只是怕她跑掉。古萨的眼睛都是红的,能喷火。”
“这事儿让你遇到,你也喷。”
“哈哈哈,不要乱说。大吉大利。”
“黑乌果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了解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从山下来的,她那个地方处于河谷地带,出山方便,黑乌果还是少女的时候,就出去见过大世面。她和古萨在镇上一见钟情,放弃了继续出山闯荡的机会,跟着他到这儿来生活。她非常有胆量,也很有个性。”
“但这个地方不需要女人有个性。侯铁匠说,这里的女人也不乐意出现黑乌果这样的。”
“黑乌果跟她们的个性不一样。这个我知道。一群黑马里面出现一匹白马,黑马和白马都会感到不自在。”
“嗯,对,她和她们不一样。所以她在这儿没什么真心的朋友,都是一群假姐妹。从出事到现在,几个小时了,她的那些好姐妹只让小孩子来观战,然后回去给她们报告情况。她们在家里把她的遭遇当笑话听。侯铁匠说,他婆娘听得心里都要笑烂了。他实在不喜欢看到她那个样子,就跑到路边抽烟玩。”
“黑乌果是不会承认的。”
“你觉得她会离开这儿吗?”
“说不好。”
“我敢肯定,如果她离开了,她们会说她干了耻辱的事儿,自己待不下去了。”
“嗯,要是不离开,又会说她干了耻辱的事儿,还好意思留在这个地方。”
“是的。她走不走都很为难。不过现在,她倒是没想那么多。看上去挺勇敢。这个事儿换别人早就哭瞎了,她没哭,一声都没哼。古萨生气的原因,也是她一声不吭。黑乌果的嘴巴和脖子一样硬,她说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没有做的事情打死也不会认。说来说去就这么两句话,态度明确。可赵老师的确是从她的床上抓起来的,这个事情她也知道说不清楚,就只解释了一遍:赵老师喝醉了倒下就睡着,她拉不动,就由他睡在那里了。古萨说,他听到鼾声如雷,进房间一看,赵老师还脱了鞋子,盖着他们的被子睡在那儿,垫着黑乌果的那个枕头。他火冒三丈,后来就把赵老师丢到地窖去了。他准备从黑乌果嘴里听到实话。”
“他以为黑乌果是那个谁?”
“噢,你也听过那个传闻?”
“这可不是传闻。这是事实。”
“我粗略听过,具体情况不清楚。你给我说说呗。”
“那就像个笑话。但当时的情况可一点儿也不好笑。当事人差点儿就闹出人命……不,是出了人命。”
“反正咱俩也闲着,看样子今天除了听故事,什么也做不成,就干脆说说闲话。你还是告诉我吧。”
“事情也发生在这个村庄里,算是黑乌果的前辈们的事儿了。那棵核桃树下的那座房子,原先就是那两口子的。现在都住着别的人家,他们两个人也死了,后人卖了房屋,搬走了。他们就埋在那儿,大概是那个地方,路坎下那片荞地旁边,有松树的那个圆山包上。要是没有人知道些什么,也还是会觉得,那就是来人间一趟,死后埋在一块儿的恩爱夫妻。”
“我收猪毛路过那片坟山。有些是碎石头,一圈一圈围着,有些还有坟形。被野草盖了大半。”
“那也是像今天这样的一天,晴朗无云,看起来大家都能走好运的一天。大清早,男主人毛某睡饱了起床(据说他的唯一缺点是隔三岔五,喜欢稍微睡个懒觉),去地里帮妻子割猪草。农村男人就像骡子,什么粗活细活都要干。尤其毛某这种出了名的勤劳汉子。他洗了把脸,收拾完下巴上浓密的胡子就出门了。据说他婆娘最看不惯他那一嘴胡须,说是晚上亲嘴,就像嘴巴掉进了鸟窝。婆娘本身也很勤劳,做事麻利,性格开朗,长相也很不错,邻居们都喜欢她。尤其是男邻居。她有火辣的身材,他们都说她完全可以凭借这副身段嫁到城里去。可惜了,好白菜都给毛某这头野猪吃了。暗地里嫉妒毛某,但又都愿意去毛某家里喝酒谈天。毛某的婆娘烧得一手好菜。”
“啊,喝酒喝出事的。一定是。”
“并不是。”
“那是出在外面啦?”
“对。出在了外面。”
“有多外,你继续说。你说他睡饱了去地里帮婆娘割猪草。”
“对,他睡饱了起来,收拾了一下,走到地边。那时候太阳刚刚冒出来一点点光,很干净的阳光,直直地照在种洋芋的那块土地上。那时候洋芋还没有种下去,地里只有野草。他看了半天没看见他婆娘割猪草的身影。只看见一个空背篓放地上,镰刀也丢在一旁,放镰刀的那个位置放着两把捆好的猪草,还没来得及收进背篓。他说他当时心情很好,他就是这样的习惯,只要睡个懒觉,就觉得这一天特别幸福。以为女人到地边的哪个深草区屙尿去了,他没喊她,就坐在地边等待,抽了支烟。谁知道,就在他烟快吸完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地边冒出来,要是只冒出来这个男人的身影,他还会跟他打招呼,都是熟人,平时大家见面就是这么有礼貌地互相打招呼。可男人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女人。”
“啊……这。”
“所以啊,那个男人也和你现在一样的表现,张着嘴‘啊……这。’他自己慌张得站不起来,像干坏事的是他自己。勉强站了起来,想半天想不到怎么开口说话。那个瞬间他哑掉了。”
“可是,也没捉住现场。我是说,很现场的那种现场。”
“怎么不算现场,这已经能说明一切了。走在前面的男人伸手去牵走在后面的女人。他们以为没有人看见,说话放肆着呢。女的表现得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风骚样子。”
“那可就完了。”
“是啊,完蛋了。男的先发觉不对劲,吓得顾不上女人,拔腿就跑(跑了好几年不敢回来,后来回来了,有一次喝多了酒,醉倒在一条溪水边,水深不到小腿的位置,面朝下,稀里糊涂淹死了)。当场丢下那个女人,女人慌张地一看,看见了地边坐着的丈夫,丈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站不稳,指着她。女人上前去扶,解释自己只是在那儿……她解释不了,就干脆哭了起来。那个女人可没有黑乌果的胆量,哭着哭着就跪在地上求饶。”
“不打自招。”
“不招也没办法,都逮住了。”
“黑乌果也逮住了。”
“是,是,那天的情形和今天差不多。所以我也特别想知道,黑乌果会怎么收拾类似的残局。”
“后来呢?”
“男的把女的抓回家,打了一顿。”
“然后呢?”
“拿着弯刀,架在他女人的脖子上。那个弯刀是她割猪草那把,薄片小弯刀,比古萨的斧头小一些。古萨这把斧头是砍柴的。传闻中,大家说得相当仔细,对那把刀的形容,说是男主人专门为女主人打造,呵呵,定情之物。”
“啊,真刺激。你再说。”
“他气得大哭了一场,在院子里,转着圈地跑,像是家里死了人一样。邻居们被他吼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指着女人,什么都没有说。手里拿着刀,架在女人脖子上。邻居吓到了,让他放下刀,有话好说。他不放,让邻居们走开。识趣的邻居知道女人干了丑事(一些传闻她们早有耳闻),不想激怒男人,安慰几句,躲到墙角偷听偷看。两口子僵持不下,一个求情保命,一个扬言要把她脑袋割下来。女的脖子上都在滴血了,吓得喊救命,可是没有人敢靠近。男的疯疯癫癫的样子,失去理智,挥舞着镰刀,一边让人退后,一边逼问女人,问她一共发生几次关系,女的说就一次,男的弯刀一扬,女的说两次,弯刀再一扬,女的说三次,弯刀再一扬,问还有其他人没有,女的说没有,弯刀举起来,女的说还有另外一个,弯刀再举起来,女的赶紧说,除了这两个,还有另外一个,一共三个,她发誓,只有三个。问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他怎么一点儿不知道,她老老实实说,在不同的三个地方。问哪三个地方,说,一次在地里(他逮住的那个地方);一次在某某家土地下方废弃的房子里;再有一次,是水渠边那棵弯腰树下。就这样逼出来三个地方三个男人。男的觉得脑壳晕,捂着脑门儿自己坐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只是逮住的那一个,谁知道她自己吓得主动抖出另外两个。气得男人浑身颤抖,坐在那里筛糠似的,越想越气,站起来一脚将她踢翻在地,准备找人捎口信,让她家人来谈判。所谓谈判,当然是要女方支付男方的‘面子损失费’,这一般可不是小数目。支付完,女方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可以走人。女人既不愿意家人受牵连,也不想走,就一直跪在那儿求情。让他就这样算了,丑事不可外扬。谁知道消息走漏得很快,就几个小时,女方的老母亲就来了,看到现场,说了些软话,恳请男方看在她的面子上,饶恕年轻的姑娘,说她一定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种事。那时已是晚上,大家都闹累了,女方家人买猪杀了招待说客,罚酒谢罪。男方情绪稍微缓和,也许他担心以后找不到合适的女人当老婆,也或许他爱这个女人,竟然选择了原谅。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谁知道,女方老母亲感到羞愧,回家上吊死了。女人自此心里受到创伤,加上和她一起偷欢的男人临阵脱逃,种种事情想起来很不值得,逐渐变得有些痴傻,时常把衣服反着穿,脸也不怎么洗,慢慢变得邋遢。男人要她做什么就只会做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聪明了。但男人对她反而比以前更好了,说这样也好,很安全,没有人看得上她,就不会给他招惹麻烦。傻女人好管理,聪明的不好管。后半生,二人过得很平静,女人除了神色呆滞没什么不好,对男人百依百顺,像只驯服的小乖狗。后来女人死了,男人把她埋在那儿,还狠狠地哭了一场。不知道是哭自己过去的遭遇还是真的哭女人的死亡,后来男人也死了,也埋在了那儿。有人说,那个男人和女人看似大团圆的结局,是女人装疯卖傻换来的,她很聪明,不可能那么容易就真的变傻了,装傻的原因肯定是为了逃避后半生的流言蜚语。我想也是,只有一个人成为病人,人们才会同情。”
“你是智者,怎么判断都是有道理的。”
“我要走了,还忙着。你呢?收猪毛还是继续到那儿看热闹?”
“不知道黑乌果会怎么做。别说下跪了,她的膝盖像焊了铁,坐在那里像站着。”
“像一块钢板。”
“对。”
上午九点三十分,牧童1与他的母亲
“我猪都喂完了,你人还没有回来。让你掐着时间,不早不晚。你怎么搞的,去这么久?”
“忘了看手表。”
“侯天天也忘了看手表?”
“他也忘。”
“那就好。那你们知道的就是一样的。怎么样了,他们。”
“赵老师被丢进装红薯的地窖了。”
“呵呵。”
“黑乌果被绑起来坐在椅子上。”
“呵呵。”
“那把斧头,把黑乌果的头发割了一撮下来。‘刺’的一声,就像剃头匠那样。”
“怎么,没伤她的脖子?没有流血吗?”
“没有。只有头发。”
“我听说,你奶奶去求情。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她去那儿干什么。关她屁事。”
“奶奶在那里哭。”
“真是笑死人,她去那里哭什么!”
“不知道,反正她在那里哭。古萨也哭。就连那个老篾匠也哭。那里哭成了一片。只有黑乌果没有哭。”
“老篾匠哭是应该的,赵老师跟他是朋友。你奶奶哭个什么劲儿。”
“奶奶说,黑乌果可能是冤枉的。”
“她自己也说了,是‘可能’,‘可能’就不代表绝对。她在那儿哭,纯粹是添乱。你奶奶没跟你说话吗?”
“说了。”
“说什么。”
“她说‘你个小母狗生的,滚远点,别在这儿戳老子的眼睛。’”
“她骂谁小母狗。真是个老坏蛋女人。她有本事怎么不当着我面骂。”
“妈妈,为什么你和奶奶见面的时候好得很,分开就互相骂呢?而且都是骂给我听。好像故意让我当传话员。”
“你知道自己的‘工作’就好。下次再骂,一句不漏地记住,回来告诉我。我有办法‘招待’她。现在不说她。黑乌果是不是还是那副鬼样子?”
“什么鬼样子?”
“什么都不说,不承认。”
“是的。”
“真不要脸。当年这儿的一个女前辈,人家那认错的态度,十里八乡都是称赞的。”
“我有点不想去看了。”
“为什么不看。”
“就是不想看了。”
“你是觉得我烦?不想为老娘跑腿?像你爹一样,你也在同情那个黑乌果?”
“我本来不同情的。可那么多人去看她,像看一只猴子,看她出丑,看久了我自己心里不好过。想起我挨打的时候,门口路过的人也会伸头看我,有些人呵呵一笑,笑得我心里发毛,很不好意思,有些人还会对你说,干得漂亮啊安家嫂嫂。没人看还好,有人看,你越来劲了,打我更凶,显示你很会教育我。”
“你这个和她那个不一样。别人笑你不是真的笑你。”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笑,都是很伤面子的事儿。”
“伤谁的面子?伤你的,还是伤黑乌果的?”
“伤我的。伤黑乌果的。”
“你古萨大叔就不要面子?做错事还有理了。”
“可有时候人确实是冤枉的。”
“黑乌果也是冤枉的?”
“又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你和你爹一样,对外面的女人充满了仁慈。”
“你不是说,你跟黑乌果是好姐妹?”
“是呀。没说不是。”
“你的好姐妹在那儿被人看笑话呢,你也要我去看她的笑话。”
“我这是关心她,不是看笑话。你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啦?”
“侯天天也不想去看了。”
“是嘛,哈哈,那个铁匠的女人就是讨嫌,自己的儿子都嫌她烦。但是我敢肯定,侯天天还会去看。所以你也要去。”
“我觉得我可以不去了。”
“你马上去,不要废话。”
“刚才我说谎了。实际上,黑乌果什么都承认了,而且现在她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黑乌果死了。她被古萨一斧头砍断了脖子,脑袋,就这样(他比了一个脑袋慢慢掉下来的动作),‘啪嗒’一下子,滚到了院子里,脑袋上的眼睛到这个时候,才落下两滴眼泪,眼泪沾了灰,马上就看不见了,只剩灰扑扑的眼睛,圆鼓鼓地睁着,没有闭上。脑袋脏了,头发乱成这样(张牙舞爪地比画了几下)。看到这儿我就跑了。侯天天在我后面摔了一跟头,我不敢回头去扶他。反正,我们都跑了。”
“噢,天哪,我的心肝儿小宝贝,你一定是吓坏了。难怪你回来的样子像失了魂。小可怜的,快过来,妈妈抱抱。天杀的古萨,吓到我儿子了,我要找他算账。”
上午九点三十二分,牧童2与他的母亲
“是的,妈妈,你再问一百遍我也还是这个回答。黑乌果确实死了。所以你不要再叫我去看了。”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说的没有一句是谎话。虽然我读书不怎么样,但老师每次都会表扬我的作文,说我很有表达能力,将来可以去当作家。”
“当什么作家!我给你说了一万遍,要去当官!”
“好好,当官当官。反正我看到的就是那样。”
“不可思议呀。难道是真的?”
“他的斧头一飞就过去了,正好砍在黑乌果的脖子上。斧头没有马上掉下来,被脖子吃住了。古萨大叔两大步跑过去,拔出斧头再一下砍去,黑乌果的脑袋才从上面掉下来,滚到院子里。我都看到她的脑浆了。”
“你还看到脑浆?”
“是的,像豆腐花。”
“真可怕。你不害怕吗?”
“不怕。我们先祖是铸剑大师。”
“狗屁铸剑大师,你们就是打铁的。你怎么能不害怕?你这个小狗崽,一定是吓傻了。过来我瞧瞧,脑门儿热不热?”
“不热不热,你放心,我就是不害怕。”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古萨大叔倒霉的日子就来了。他很快就会被抓住。杀了人,还能跑么。他怎么能杀人呢!什么事也不能杀人……啊,可怜的黑乌果,也许她是冤枉的。男人真不是好东西。要是有人在那儿拦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你爹呢?你爹那个王八蛋呢?他为什么没有去拦着点儿。大家都是好邻居,以后传出去,人家会以为我们这个村子里没有一个好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会和这些人住在这个村里。”
“妈妈,你在叫唤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懂什么呀。”
“我怎么不懂?我都会看他们杀人了。看他们杀人我都不害怕。”
“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确定她的脑袋掉下来了。”
“确定。”
“血呢,血是怎么流的?”
“这样,‘刺刺刺’地响。”
“往上流的,还是往下流的。”
“没看清,这个我不敢确定。因为我没有专心看这个。我专心看的是她的脑袋,‘咕噜’一声掉地上,滚了一头灰。”
“死之前她说什么没有。”
“就是没说什么才被砍头的。”
“你古萨大叔真下手了。他真的敢杀人?”
“是啊妈妈,他杀了你的好朋友。”
“噢。”
“她的脑袋滚下来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那个头,她对我笑了一下。”
“啥?呸呸,大吉大利,童言无忌。老天爷保佑,我儿子什么都不懂,他被吓糊涂了。黑乌果您千万别找我儿子麻烦,您要喊冤,就去找您的丈夫,是他杀您,跟我们没关系。”
“妈妈,你在说什么。你好像是在向黑乌果求情。”
“是呀,我是在求情。你过来,你也跪下,给你黑乌果婶婶跪下,让她别找你麻烦。”
“妈妈,黑乌果活着的时候,你也没有这么尊敬她,也不怕她,她死了,你反而尊敬和怕她啦?”
“胡说八道。谁说我怕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过来,跪下。”
“我不怕她。不跪。”
“小王八蛋,你快点跪下。”
“我没有杀她,也没害她,干嘛要怕她?我不跪。”
“小祖宗,您还是赶紧过来跪下吧。”
“妈妈,我真的不害怕。黑乌果的脑袋掉下来,不仅对我笑了一下,还说了一句话呢。虽然安放他们都说,没有听见黑乌果说话,可我就是听到她说话了。你放心,黑乌果没有吓我,她跟我说话的样子非常温和,根本不像个已经失去身体的人。她的脑袋面向我,离我也最近,几乎要滚到我的脚边了。那句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要吓唬人。她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她只是喊了我名字。”
“什么!天哪,这可不对劲儿了。我要给你改个名字。”
“我用这个名字挺好的。”
“好什么好,死鬼黑乌果,想害人。我听说,人死之前喊谁的名字就惦记谁,她一定是嫉恨我,所以喊你的名字。我给你改个名字。马上就改。”
“那我叫什么?”
“就叫侯毛毛。”
“这算什么好名字?我爹肯定不会同意。”
“由不得他。从现在开始,你就叫侯毛毛。然后呢?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没有了。我和安放看到黑乌果的头掉下来,滚在地上,看到这个地方,我们都有点吃惊,尤其是安放,他很怕古萨那双喷火的眼睛,吓得怪叫。他拉着我就跑。我跑得快,在他前面。安放在我身后摔了一跤,我没有回头去扶他。我想他可能鞋子又打滑了,那双鞋就是这样,摔倒了谁也扶不起来,只能他自己慢慢折腾。”
“呵呵,屠夫的儿子还没有铁匠的儿子胆大。看她以后还敢在我面前得意。既然黑乌果已经死了,那你就不要去看了。你在家里待着。”
“妈妈,你要去看黑乌果吗?”
上午十点四十分,安家奶奶和老篾匠
“安家奶奶,我想了一下,我们俩一起替赵老师说话是不对的,待会儿您还是替古萨说话。假装理解他的心情。”
“我不需要假装。我就是理解他的心情。”
“古萨肯定是不打算相信黑乌果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他可能会杀人。”
“是的,你看,他都把我们赶出门了。关了院子,在屋里咆哮。一个人在发疯之前就是这样的,他会故意冲击内心,散掉所有的理智,让自己完全是个疯子,这样就可以干坏事了。”
“如果我年轻几十岁,这会儿就冲进去把黑乌果手上的绳子解开,拖着她跑路了。可是这样做,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事情总要有个结果。现在,有心无力,我什么都帮不上。”
“真是奇怪,蔡克里好像不灵?”
“本来想找梯子把赵老师救出来,地窖上面拴了狗,我不敢。古萨说,要先饿赵老师三天。”
“饿三天是小事。”
“老篾匠,你听见了嘛?古萨好像用鞭子打人。”
“打的赵老师?”
“不知道。好像在打桌子。我耳朵不太好使。”
“是打桌子(他通过门缝观察)。让他打,发泄一下,可能气就消了。”
“现在是打人。在打谁?”
“是赵老师。挨打太疼了,疼变声了。你来看,从门缝看过去,古萨在屋檐背后地窖上站着,在那儿,他拿了一条长马鞭,往地窖里乱抽。”
下午四点二十分,牧童1和牧童2
“你屁股往那边的树杈上坐,我要被你挤掉下去了。这棵树会不会断掉?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了?我爹今天给人杀猪,会带回来一个猪腰子。”
“你光想吃猪腰子的事,我们两个撒了谎,这个时候回去找打?你妈是屠夫的婆娘,我妈是铁匠的婆娘,这两个婆娘打人都不会手软。”
“那怎么办?我们要在外面躲多久?”
“躲一会儿算一会儿,看样子,今天晚上是不能回去了。”
“在树上过夜?这不行,我没有在树上睡觉的习惯。”
“有什么不行,我爷爷当年搬到这个地方,为了防备野兽,就是在树上睡觉。”
“你爷爷是你爷爷,我又不是你爷爷。”
“我爷爷是人,我们也是。”
“你说黑乌果真的会死吗?”
“如果她死了,我俩就不用躲了。”
“你希望她死吗?”
“实在不行就死了吧。”
“你咒她。”
“再往那边挪一点,我也快掉下去了。这个位置好像不够我们两个人坐,挤来挤去。”
下午四点三十分,牧童1与牧童2的母亲
“这两个鬼东西,不知道躲在哪儿。”
“管他呢,肚子饿了就回来了。”
“我们现在马上去那儿看看吗?真不知道去了说些什么。我的好姐妹,我可是什么都听你的,在这个村庄里,我俩是最要好的朋友。黑乌果这个事情,我们一定要保持一致的意见——那就是,她是错的。这个事古萨不追究,我们作为女人,都替她害臊。怎么能这样呢?放个男人睡在自己的床上,然后说什么事儿都没有,这太侮辱人的智商,完全是胡说八道。你到时候怎么说,我就怎么帮腔。咱俩是一伙的。”
“谁说不是呢,她那种人,那种长相,就不像是本分人。我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都嫁到一个地方,从来没有红过脸闹过矛盾,为人处世都彼此熟悉,实打实的交情。黑乌果的事情,你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到时候由你先说,我来帮腔。你的口才向来比我好。”
“姐姐,你这是抬举我了。还是让我帮腔,你说。”
“那不如这样,我们单独进去,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但保持同一个意见,严厉地批评她的行为。”
“也好。免得她一下子看见我们两个,你一嘴我一嘴,她认为我俩约好了一起看她的笑话。”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尽量语气温和但严肃地表达看法。要她在这个村里,以后做人不要太张扬(其实是冷漠,她好像从来都懒得跟我们多说几句话),见了这些姐姐,最好客气点儿,别总是仰着鼻子看天。她总不能在这儿一个朋友都不打算交了吧。我真看不惯她,什么都标新立异,显得她好像真是在外面见了多大的世面,尤其看不起我们这种土生土长的女人。这次见面,我一定不会给她留面子,在我们这个村庄,还从来没有谁像她这样。”
“是。那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你先。”
晚上七点三十分,收猪毛的与蔡克里
“老兄还在路边发呆?天都黑了,你既不回家,也不收猪毛,打算坐到过年吗?”
“收不了,什么都干不了。你电筒光关一下,天没那么黑,你那光,刺眼。人这一辈子,总是活在忙忙碌碌的闲杂事情里,偶尔还是要放松放松。”
“你是把看热闹当工作了。”
“这有什么办法,看别人的笑话总是让我精神振奋。明天干活儿都会格外有劲儿。你下马来,坐一坐,说两句再走。我跟你讲今天看到的事儿。”
“这种事儿和你收的猪毛一样多,不稀奇咯。到处都在传今天这个事情,我都听麻木了。”
“他们传得没有我的详细。而且你关心黑乌果,对不对。你说她是有个性的女人。”
“这话不假。”
“你肯定没猜到,黑乌果没上吊,屠夫和铁匠的女人倒抢着去上吊。”
“啊,还有这种事。”
“她俩先是各自去劝黑乌果,不知道跟黑乌果说了什么,黑乌果又跟她们说了什么,三个人分两次见了面,神神秘秘,还要求古萨让她们到房间里去谈。古萨答应了。两个人分别失魂落魄地出来,回家就找了绳子,跑到坟山那儿的松树林上吊。被人发现,救下来了。这个村庄今天真是乱成一团。两家的男人都站在那儿叹气,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屠夫的女人和铁匠的女人从黑乌果家里出来,不是打了一架吗?那些人说的。”
“是。她们产生了矛盾。原因是之前商量的意见双方都没有遵守。在古萨的院子里打了一架,一路打着,各自回家,然后就去上吊了。”
“女人嘛,有时候就是跟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难怪那儿围着很多人,都是救人的。”
“之前是救人,乱成一团,现在只看热闹,也可以说等待结果。都围在那儿,七嘴八舌,好像古萨今天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这本来是古萨和黑乌果自己的事情。”
“黑乌果怎么样了。”
“老样子。你还不知道她吗,天上下刀子,她也能昂着头接。随便那些人看热闹,随便他们说什么。上午安家奶奶过来劝架,上去抚摸了她的头发,说是很心疼她。只在那个时候,我注意到,她好像哭了。”
“你跑到这儿来,是来透气的吧。”
“他们在杀猪,说我是外人。我知道我是外人。有些事他们并不想让我看得太多,知道太多。没赶我走,但我主动退出院子,到这儿路边坐一坐。古萨还是太冲动了,他把自己和黑乌果一起架在了火上烤。也怪赵老师,真是太荒唐了,你看他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那是你不看书,如果你看书,可能你比赵老师还乱些。只是这个事情放在这个村庄里,人们就会格外激动,受刺激。”
“放在哪里、哪个人身上,都会受刺激的。”
“对啊。你说他们在杀猪?”
“赵老师托老篾匠买的猪,杀猪给古萨赔罪。这儿的规矩就是这样,认错的一种方式。”
“这个事情闹一天了,肯定都累了。”
“赵老师被人从地窖里‘救’上来,手还绑着,坐在院子里。这是我见到的赵老师最虔诚的样子。像在那儿拜菩萨,低头不语。”
“他那是装的。给他二两酒壮胆,他能自己解开绳子飞走。当然,我说的是平时,赵老师本质上还是个书生气很重的人。他会格外地维护一些东西。目前这种情况,他虽然嘴里喊着救命,实际上会想办法留下来等待事情的结果。他不是我给你说的那个故事中的男人,那个人出了事,甩了女人就走。赵老师不会这样做。”
“那要是这样的话,赵老师的贞洁难保了。”
“男人的贞洁?”
“男人怎么就没有贞洁了。”
“贞洁一般是对女人说的。男人不这样形容。”
“管他呢,我一个收猪毛的,想怎么说都行。这样僵持下去,赵老师饿也饿死了。我在那儿看了一天热闹,一根猪毛都没收。安家奶奶给赵老师递了几次水喝,除此之外,从早上到现在,没人给他饭吃。我也没有干粮偷偷塞一点儿。这一天我也被耽误了,现在又饿又累,幸亏刚才,一个谁家的婆娘,好心递给我一个烧土豆,垫了垫肚子。”
“那两个上吊的再见面,怎么解决?”
“再见面的时候好像又和好了。”
“一会儿吵了,一会儿上吊了,一会儿又好了。”
“是啊,就是这样。她们一起坐在古萨的院子里。也不愿意回自己家里,在古萨院子里坐着。”
“等古萨怎么处理黑乌果呗。”
“可能是这种意思。我问她们怎么想不开,她们说,关你屁事,你一个收猪毛的。”
“看热闹本来就很讨嫌,你又想看,就只能忍受挨骂。我可是干了正事回来,什么都没耽误。古萨这下可不好玩了,本来是两口子的麻烦,现在搞成了好几个人的麻烦,这下变成全村的事儿似的,有局外人为此上吊,大家都看他怎么办呢。”
“嗯,那些人就这么盯着。”
“古萨骑虎难下。”
“处罚轻了重了,都会被人说,伤的都是他的面子。”
“你还没有告诉我,二人上吊是什么原因呢?”
“据说黑乌果羞辱了她们两个,受不了,就去上吊了。也有人说,黑乌果抖出了他们男人在外面鬼混,又有人说,是抖出了她们两个的陈年旧事,具体怎么个原因,搞不清,各说各的。几个上年纪的老女人悄悄说,说了一天。我只听了几句。不让我听全。”
“在这个地方,上吊而没有死成,也是很没面子的事儿。”
“所以她们坐在古萨的院子里,要找回面子和公道,又愤怒又委屈。脖子上还有绳子勒痕,脸上偶尔冒几颗眼泪,隔一会儿就伸手摸脖子。‘必须动用家法。’她们说。”
“那就是要把黑乌果赶走咯。”
“我不懂这儿的情况。”
“这儿的‘家法’是打一顿鞭子,让她当众认错。”
“那她以后还能在这儿待下去吗?黑乌果可是很要面子的人。出了这个事情,即使不打她,我也觉得很难待下去。谁会愿意活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所以啊,她们提议动用家法,名义上,就彻底让她沦为罪人。走也要她背负着她们的谴责和骂名。古萨不可能对黑乌果动鞭子,即使他真的恨她。”
“他们有感情。”
“肯定啊。不然为什么嫁到这儿。可是现在出了个赵老师,闹这么一出,谁都没有想到,有嘴也说不清。”
“我是古萨的话,我也头疼。”
“我是黑乌果的话,我更头疼。”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赵老师,做事儿太离谱。”
“世界就是个荒唐的大圆圈儿。”
晚上十点五十三分,牧童1与他的母亲
“妈妈,我在树上睡不着觉,回来跟你认错。你别打我。”
“认错又不让打,还能叫认错?”
“那你用这个棍子。”
“棍子都自己准备好了,你倒有自知之明。你撒的那些谎,差点儿把老娘送上西天。”
“你是因为我逃跑才上吊吗?我听到两个过路的人从我们那棵树下走过去,他们说,你和铁匠的婆娘上吊了,幸亏救下来。我想了想,不敢让你再担心,才回家的。”
“我不是因为你逃走。你逃走就逃走。我又不是非得有个儿子。没有儿子我就养一条狗,狗比你听话。”
“那是因为黑乌果?”
“是呀我的聪明儿子,你猜得对。我进去跟黑乌果聊天,聊着聊着我们就吵起来了,我骂她,她骂我。你以后见到黑乌果,该怎么说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只会不知道。跟你爹一个德性。”
“我爹说,黑乌果是不会骂人的。”
“她当然不会在外人跟前骂,她躲起来骂。就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时候,她就骂人。”
“那你为什么要上吊?你现在脖子疼吗?”
“疼,怎么不疼。我想上吊就上吊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这个点回家,还想吃饭吗?”
“想啊。很饿了。”
“这顿饭就不要吃了。算是对你的惩罚。”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秘密,你会奖励我吃饭吗?”
“什么秘密还值一顿饭?”
“这个秘密你肯定感兴趣。”
“不要卖关子。”
“那些人喝完酒吃完肉走了以后,就剩下古萨大叔和黑乌果婶婶,古萨在院子里走路,走着走着就坐下来抱着脑袋想事情。不知道他想些什么,哭了几声。他没有发出很大声那种哭,小声的,这样,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他让黑乌果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衣服。钱。古萨是这么交代她的。其他什么都不要。只带上门钥匙。他哭着说的。”
“你听得那么仔细?”
“我和侯天天就趴在他家院墙上。天又灰黑,院墙长了草,我们就把脑袋埋在草里,他没发觉。”
“我知道了,他是要让黑乌果偷偷溜走。他们家的那个小孩子在黑乌果娘家读书,他们肯定商量好了,想让黑乌果回娘家避一避。我们先前还商量了,今天晚上有点晚了,等明天再来决定对黑乌果的处罚。那个赵老师被你奶奶担保,暂时放回家去。都说好了明天再来商议结果。古萨这是要私自做主,把她放了?”
“古萨一个人在院子里小声说话,他说这个地方没法待了。”
“嗯,他这是说给黑乌果听的,他也知道黑乌果没法待了。那小骚妇,要是留下来生活,以后见到我们,都得低着头走。她能做到?所以你古萨大叔肯定想要她悄悄走了算了,毕竟事情拖得越久闹得越凶,他的面子越丢到底。明天他可以告诉我们,她逃跑了。”
“你是说,以后这个村庄里就再也没有黑乌果了吗?”
“对啊,如果你古萨大叔跟黑乌果分开久了,说不定就没有感情了,就会彻底分手了,就会换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好婶婶,对你们会更好。”
“黑乌果把她喜欢的什么手串、珠子、发卡,都装进了一只灰色手袋。”
“那就没有错了,她是要走了,这些东西是她平时喜欢戴在身上的。”
“他们拿了两套换洗衣服,黑乌果打了这么大一个包袱给古萨背上。”
“给古萨?”
“是的。她不是一个人走的。他们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你这个小杂毛,怎么不一下子告诉我结果呢?我还以为他们还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还以为只是黑乌果被轰走了。搞半天,你是看到他们已经走了,并且是一起走的。那院子里空了?他们下山去了?走的哪条路?”
“空了。走的那条路。下山最快的那条。”
“骑马还是走路?”
“骑马。一黑一白。”
“我当然知道一黑一白。他们家就只有那一黑一白。”
“走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没有戴手表。”
“这怎么行呢?古萨怎么能跟她一起走?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他不是应该感到老脸发烫,发怒,发脾气,把黑乌果赶出门吗?他怎么陪她下山去了。他还说了些什么?”
“妈妈,你为什么生气。”
“你不管我生不生气。我问你,古萨还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哦不。他说了。他说这个地方人情薄得很,看谁要是掉进茅坑,第一时间不是搭救,而是关心这个人有没有沾上屎尿。如果没有,他们就会故意让他沾上一点,然后再假装搭救。他们会一边笑一边搭救。他说,那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说谁?”
“我不知道。”
“他当时一个人咕噜咕噜说,黑乌果在屋里穿来穿去找东西打包。古萨说,要换个地方醒脑。”
“他那脑子,是该好好醒一醒。”
“他说他感谢黑乌果没有承认和赵老师的事儿。他心里相信他们,只是面子上过不去。毕竟那王八蛋确实睡在床上打鼾。谁看了心里也不会舒服。”
“他还感谢她?”
“是的。他说他要的就是不承认,而不是承认。要她承认的是那些看热闹的坏人。”
“他这话说得好难听。又不是我们要他拿斧子架着黑乌果的脖子,又不是我们让赵老师睡在他们两口子的床上。我们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你传话倒是传得一点不漏。他真这么说的,说了那么些?”
“真的。”
“这么说,他是恨我们了。”
“看样子是恨。”
“你今年才吃九岁的饭,知道什么恨?”
“你又把我当笨蛋,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瓜。”
“他们朝着那条路走,怎么没听见狗叫。”
“古萨大叔以前跟我说,人没有狗有情义,狗不咬熟人。我们这里的狗,每一条都认识古萨大叔和黑乌果。他们走不走,来不来,狗只要看一眼是他们,就不会叫了。”
“他们只骑着马,只有简单的包袱,就走了?”
“是的。我眼睁睁看着。两匹马,一黑一白,黑乌果骑的白马,古萨骑的黑马。我等他们的背影和马蹄声没有了,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他妈还坐了一会儿,怎么不早点回来告诉我。”
“我觉得心里有点儿难过,就坐了一会儿。”
晚上十点五十五分,牧童2与他的母亲
“你说你看到他们走了?”
“是的,我看到黑乌果昏倒在院子里,古萨把她背着下山了。”
“已经走了吗?”
“对。”
“会不会和先前一样,安放说得和你说得不一样?”
“安放说的是他妈喜欢听的。我说的,是真的。”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就不是我爱听的?”
“那你要是不相信,就去看黑乌果的房子,他们那个院子已经空了。黑乌果和古萨,都没有在家里。他们真的走了。”
“什么都没带,就只把人背走了,是去治病么。”
“像逃走。”
“你不是说黑乌果昏倒了?昏倒了怎么逃走。”
“她是昏倒了,可我看见她眼睛还睁着,四周到处看。好像是在看有没有人注意着她家。”
“晚上你怎么看得见她的眼睛睁不睁。”
“她家有一把大电筒,每天就倒挂在那儿,照着院子。”
“那就是说,他们假装黑乌果昏倒了,然后以治病的理由把她背下山。万一有人问,就说去治病,这样就没有人敢拦住去路。”
“反正我看得清。她是昏倒了,古萨把她扶到墙边靠了一会儿。那会儿她就是睁着眼到处观察。我和安放把脑袋藏在她家院墙上的草背后,她没有察觉。我俩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出大声了。”
“你们天黑以后就悄悄进了村庄,躲藏在她家院墙那儿?”
“是的。”
“他们走了多久了?”
“追是追不上了。古萨把黑乌果背出院子,突然路边有一头水牛,古萨骑在水牛背上,黑乌果坐在他身后,他用一根绳子把她系在腰上,免得她掉下去。就这样下山去了。”
“这里哪来的水牛?胡说八道。”
“不管哪来的,反正那就是水牛。我在书上见过它的样子。”
“你确定没看错?”
“没。”
“你先走的还是安放先走?”
“安放先走。我晚走了一小会儿。当时我心里有点难过。古萨大叔对我很好,我就想,等安放走了以后,我就追上去跟古萨大叔告别。”
“你不是说,他们都走了没影子了,你和安放才走的。”
“是呀,看不到古萨大叔的影子,安放就走了。他摇摇晃晃,慢慢吞吞地回家,在树杈上我俩坐得太久,屁股和腿都疼。我到现在还记得安放走路的丑样子。我不知道安放在路上有没有耽搁,等看不到他的背影,我就去追古萨大叔的水牛,我追上了。我跑起来飞快,都好像是飞到他们身边去的。”
“你去说了些什么?”
“我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们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哦。黑乌果说什么没有?”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说。黑乌果那会儿高兴着呢,她本来就是装晕的。不对,她可能也真晕了一会儿,饿晕的,不是生气晕的。她一整天没有吃喝了。古萨大叔给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她可能嘴里有糖,没办法和我说话。古萨大叔说,你和屠夫的女人故意商量好了去劝架,实际上就是去跟黑乌果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然后假装是你们受到了委屈,然后就上吊了,目的就是要让黑乌果和他为难。他说了这些,和我拥抱了一下,让我不要学你们的坏习惯,长大了要做一个好人,就走了。我问他多久回来,他说不知道,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
“真是天地良心啊,这个该死的古萨,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他说小孩子传话快,这些道理很快就能在村庄里流传起来。”
“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两个坏蛋,走了还要泼我脏水。这是借故脱身,拿我们当活靶子。我一片好心,落了个恶名。我和屠夫的女人为什么要为难他们,根本就没有这种道理。如果有坏心眼儿,那也是屠夫的女人,我可是个好女人啊,这么多年来,我害过谁?”
“古萨说,因为他们两口子有感情,你们没有。你没有,屠夫的女人也没有。所以你们心里嫉恨。”
“呸。放屁。那么多人好着呢,难道我都去嫉恨?他简直胡说八道。我和你爹好着呢。”
“可是只有他们两口子,是真的好。有感情的那种好。你们是假装的。”
“这话是你说的还是古萨说的?”
“古萨说的。”
“不要听古萨乱说。他为了逃走,编瞎话。”
“坏人总是让好人无地自容吗?”
“又是古萨说的?”
“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