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2026年第1期|杨知寒:迷巷
老玉楼六号楼下有条小巷,或者应该叫它门洞。别的巷子里都还有做买卖的人家,老玉楼的巷子,是一条水泥构成的通道,两面洞开,里头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叫门洞也不对,门洞一般只是个洞,没那么狭长,叫隧道合适些?地上地下的隧道会有车辆通行其中,从这条小巷通行的,几乎全是六号楼里的住家。六号楼里的人每每要回到老玉楼,必经此巷,夏天时送来凉爽,像提前走进了楼道,冬天时寒风扑面,一点儿没有归家的温暖。小巷里也没灯,约莫一百米长,等一百米的黑暗走完,才到达了六号楼那关不上门的防盗门口。
李芜怕走小巷。搁在白天,她会飞速跑过,现在她是初中生了,到家要晚,晚上一个人坐公交车回来,她站在巷子口,得先把呼吸稳住。李芜也懂得了不少事儿,知道跑得越是快速,恐惧越发膨胀。闭眼走也不行,闭着眼,她会感觉永远走不出去,没有比这更吓人的。
家人还就喜欢看她这哆嗦样儿。有时他们一家七口,选个好天气的周末,一块儿去附近的公园里逛景,公园离六号楼不远,郁郁葱葱,占据市中心大片面积,不收门票,基本不会有花费,一家人很愿意去。爷爷和奶奶总要在小巷里吓唬李芜,进小巷前,明明在说着话,一进小巷,李芜便沉默住。两个姑姑走在前面,高跟鞋的声音在巷子里不管不顾响起重奏,李芜一会儿看看和她牵手的奶奶,一会儿看看身后的爸妈。爸妈都冷着脸,他们啥时候离婚啊?总这么彼此不说话。李芜期许着谁能在这时候和她聊聊天,说什么都行,别让她把注意力不受控制地集中在两侧墙上。爷爷说了,芜儿,鬼冲你乐呢。说完,他哈哈切切地做怪声,模仿香港老鬼片里的音效,“呜—”!墙上有几只深蓝色的,喷漆喷出的“鬼”形,多年了,痕迹都没褪去,料用得真瓷实,不定是什么无聊的人喷上去的,打小让她害怕。现在她说不上还怕不怕,但不想看是一直的,她就是不想看。李芜捏紧奶奶的手,奶奶配合地发一声,呜!她在他俩中间立时跑了个来回,啊啊啊啊地叫。那年她十一吧,差不多,爷爷在当年冬天去世。
班上的同学热爱在午休时谈论小巷,李芜在食堂吃完饭无处可去,转进班级准备睡一会儿觉,闭眼没多久,就听见他们窸窸窣窣地聊老玉楼,聊老玉楼的小巷。
这些她都不新鲜了。自从2000年初,在小巷里死了一个夜班回来的女人后,关于小巷的传说在小城里日新月异,编排出了不少版本,多离奇的都有。其实,李芜倒没对那起凶杀案产生多大的恐惧。那只是一件不幸的犯罪,犯罪被迅速侦破,甚至谈不上侦破,凶手在翌日早晨伏法,一点儿没用上智力博弈,交代得很痛快。虽然有很多细节还深扎在她当时听闻的记忆中,什么白白放掉一脸盆的血,什么现场丢掉一只皮鞋,女人死时紧紧抓着鞋带儿……李芜把头半埋进手臂,偷瞄。她讨厌他们老是聊起自己的生活环境,更讨厌他们在聊的时候,从没把她带上。
他们总是想不起来她也存在。爷爷葬礼办完,奶奶带着两个姑姑搬到惠州做生意,父母没有离婚,家里也没人陪她说话。李芜听见同学张荃在跟李思佑说话,说怪孤单的。李思佑“嘿”了一声,接着是和张荃碰肩膀的动静。三个女孩儿在一旁听得又哆嗦又兴奋,她们颤抖的声音就像某个唱歌组合,声部混乱,没有技巧,只有庞大的共情,庞大的共情支撑她们,在偌大的平房,在午休时的空旷里,海带一样各自摇曳。
李芜也想海带似地摇曳自己,但没在人前这么干过。她试着在妈妈的化妆镜前做过,模仿见过的所有曼妙身姿,摆动自己被成年人认为不会存在的腰。你长腰了吗,就喊腰疼。李芜摸着肋骨和盆骨相连的部分,两手各掐一侧,缓缓向上摸索,最后掐在了脖子上,她练习着,能否在被坏人锁喉时,还发出响亮的救命。救——命——啊——李芜松手,噗嗤一乐,迅速把嘴合上。她发现自己长得怪难看的,真要是海带就好了,海带都长一个样。
她怎么回事儿,要么说能找上她呢。张荃说,他认识那女的,和他爸原先是同事,都在营运大楼里上班,他爸在七层,女人在五层,女人没事儿就爱上下楼乱转,可和谁也不说话。她爱穿个半裙。李思佑附和说,穿半裙对劲儿,正好配皮鞋。有丝袜没,啥色儿的?张荃说,必须能有。三根海带击鼓传花别着脸笑,一个趴到一个耳朵上说话,最后传到的那个,是李芜喜欢的女孩儿。女孩儿脸白,白还细嫩,让李芜想起小时候爷爷在玻璃柜台里买给她的凉糕块儿。凉糕内馅是甜到腻人的红豆,外皮是白糯米,甜味轻轻柔柔,她只爱嚼那层皮,就像她能碰到那个女孩儿清甜的脸。女孩儿叫梁宵宵,多配套的人名儿配套的人儿,梁宵宵是最美丽的一根海带。在她曳动的时候,仿佛掉下粉渣儿的碎白。
李芜忍不住凑过去,她简直移形换影,行动是试探的,速度不快,可就会让人觉着她是从一个位置突然闪现过来。张荃最先感应,一声惊呼,七百度近视的李思佑随之跟上,往虚空问候对方的家人,问着问着,问你咋来了?就像李芜是刚进教室,或者在站台等车似的,突兀插入了一伙讨论菜价的中年妇女当中,说她也爱买菜。女生组合里的另外两人又开始咬耳朵,李芜视线转向梁宵宵说,那女的,就住我家对门儿。
张荃不信,李芜这么说,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毕竟爸爸的同事,比起住对门的邻居关系要远,李芜才是实在的知情人。她起码能够知道,对门女人关了门说不说话,都住在隔音差的老玉楼,家家不存隐私,就是互相再不走动,声音也走动了。张荃摆个那你讲吧的手势,抱膀后仰。李芜没有立刻开讲,而问他们为啥那么感兴趣,小巷就是小巷,除了黑点儿,她住十来年了,没觉得有多特别。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突然和从前不一样,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她变得沉着,麻木,变得像妈妈板着脸和她说话时那样,说孩子没有经验。孩子的经验不叫经验,她才吃几年米?爸爸从不参与她们的谈话。他们都只单独和她谈话,不是谈话,只是训话。父母双方都无法在对方出现时,同时展开对她的训话,似乎三人共处一个时空是不可能,三人出现,就会有一人不复存在。
梁宵宵边笑边说,笑也小声,说我们闲聊,没可聊的。李芜叹口气,意思你们这群孩子呀。她的未老先衰让其余五人跟笑,眼神交错,不说笑个什么,可谁都明白。李芜感到血正往脸上涌,现在她成了凉糕块儿里的馅儿,过度了,她隐隐感知,决定接下来说任何话时,都保持低头。那天她说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话,讲述她和女人在几年中发生的交往。女人三十五岁,独居,爱好是养花和溜达(报上都登过),她挺有修养,从不制造噪音。她们多是在楼道里碰见的。女人夸奖李芜,这小姑娘,真静。女人笑的时候唇线轻抿,不会露出牙齿,身材丰满,穿着半裙,灰色的,搭肉色丝袜。没穿丝袜的时候,她也穿皮鞋,皮鞋有暗红色的、深棕色的、漆黑色的,款式不少,李芜盯着女人的鞋看,女人盯着李芜的脸看。这小姑娘,她笑着招呼李芜,书包看着咋那么重?李芜说,我带的书多,阿姨你好。女人说,你好。你长得像我女儿,我挺久没见她了。你愿意的话,来我家玩儿,我没人陪,怪孤单的。来就好,我去对门儿跟你家里人说。我喜欢你奶奶,她来找我借过葱,语气非常礼貌。
张荃说,编的。李思佑闷不作声,他是这些人里学习最好的,平时好看侦探小说,更好深思,深思的时候,他面部五官不动,长出不久的喉结跟电梯似的,忙着上下搬运。张荃再说,编的,纯编造。李芜没反驳,冷眼望向张荃,叫张荃一凛,从小巷里吹来的穿堂劲风,此刻搜刮他的意志。人人经受搜刮,海带不摇曳了,除了张荃不够服气外,都在保持沉默。梁宵宵复杂地望着李芜的侧脸,李芜感受到了,李芜在劲风里岿然不动,两腿并得紧紧的,像被什么给箍住。
午休之后,梁宵宵开始和李芜说话,虽然没说上几句,但李芜会在往后的梦里,多次和梁宵宵重逢。周日醒来,家教将在一个钟头后抵达老玉楼,此前家里只李芜一个人在。她坐在妈妈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穿上妈妈衣柜里的衬衫,穿上了半裙。半裙宽松,扣子扣到最里,仍不能挂住她的盆骨,李芜于是不动,慢条斯理把玩着桌子上的化妆品,假装化妆,化完了,镜子里还是一张十三岁的,布满痘印的黄脸。她回想着,在梦里,她和梁宵宵逛公园的时候,梁宵宵带了一台照相机来,不是拍花草,就是拍不认识的人。她张开手,梁宵宵把相机交给了她。李芜问怎么买这么个老古董?梁宵宵还是笑。李芜才看清楚,那是一台何其高级的机器,外观质朴,内里则活色生香,闪烁得直像个浴缸,所有拍摄的画面都浮在取景框里,呈现水纹的流动,一如所有的人与物还在照片上生活,活得更长久。
李芜赞许说,不愧是我家宵宵用的。梁宵宵笑,安然坐在公园的石椅子上,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李芜突然担心梁宵宵渴不渴?自告奋勇去给她买水。买水的队伍很长,李芜甜蜜地排着队,不时望望阳光下的梁宵宵,唯恐她消失了,或被关进照相机里。再回次头,周围沉没,李芜没有感到害怕,只听到了小巷里,黑暗中,梁宵宵在哭。
我等你,你来吗?梁宵宵的声音飘荡小巷,李芜走也走不到她的身边,小巷不能走完。她说,我一定来,你等我参加完葬礼。我爷就我一个孙辈,我要摔盆儿。梦里妈妈说,不用你了。梦里爸爸说,有我还用她来。两个姑姑的高跟鞋膨胀成了一个梯形,李芜就在鞋跟和鞋底的镂空里穿行,穿行这一条她从未来过的小巷,觉得黑暗并非坏处,起码她看不到两侧的墙壁,有没有蓝色鬼魂,夸张着它们简略的线条。奶奶说,呜!女人的手一把在黑暗里给她攥住,凉得跟凉糕似的,说,你奶没管我借过葱,她要的是白布。
静啊,谁也没说过话,梦境消退,屋里还保留着十五分钟前的样子,兴许还保留着十来年前的气息。她婴儿时候什么样,老玉楼就什么样,小巷从来还是小巷。李芜抹去镜子上的灰尘,看见镜子里的挂钟,越来越趋近家教到来的时刻。那个在齐大念书的瘦高个女生,戴厚眼镜,身体跟瓷瓶似的,刚被锻造出来,和李芜十四岁的身体一样清脆生涩,只要问了李芜答不出的问题,便立时憋住嘴巴,把李芜的沉默记录在案,到月底报给她妈妈。这个中午,家教记到记不过来了,李芜一直在发愣。愣到家教冲着她说,呜!
黑洞洞的,恍如深渊的小巷,却是延伸着的一条通道,不叫人担忧会不会往里掉个没完,只疑心是否踏入了也不见终结,对面传来暗光,是隐隐约约的月亮。所有不被注意的时刻,都是被小巷包围了的小巷,缠结成个怪异的迷宫。人的尊严在其中耗散,巴望着谁能从立体的时空里把她捡出,好不困顿在平面的转弯里。数学老师当众把李芜捡出来的时候,她望着陌生至极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在空中铺出墙壁,老师扔来粉笔,喊眯缝眼儿的那个,起立。她站起来,不打自招。男生中早做过“选拔”,谁是班里眼睛最小的女生,谁是班里胡子最重的女生,谁是……李芜一骑绝尘,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一骑绝尘。
她被捡出来了,都能看见她了,李芜越来越喜欢被叫起来,然后字正腔圆地回答,她不知道。这样她会被罚站,在一众平坦中成为高山,你们一定会看见我。梁宵宵,你能看见我不?
李芜能看见的人在减少,尤其是那几个她感兴趣的,男生女生在课闲的时候,都像被什么给收进去,鲜少出现在她视线里。放学后的夜晚,李芜等在站台,手往两只套袖里摸过来,摸过去,踮着脚,脖子前伸,想要侦查刚刚还在的那么些人,怎么一出了铁门,就都游窜进雪下。雪够大的,天空变作绯红,纷扬的雪,像极了李芜认为的,该从梁宵宵身上飘散出的米花儿。他们有的钻进了父母车里,有的结伴同行,有的欢笑着,在雪天被打散。她留心听着同样等车的人群里,有没有熟悉的声音。
张荃和李思佑,就一张伍佰磁带的归还时间上,絮絮叨叨做着争执。她向他俩转过头去,没像上次一样,挤进包围圈里,可他们也看到了她,有默契地互递眼神,先后离开。李芜把手从套袖里拿出,放嘴里哈气,她的嘴包不住一只拳头,很想再往里头探探。她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把嘴张那么大,而且一直盯着李思佑犹豫不定的背影。
李思佑是犹豫,他到底走她面前,问她坐几路车?李芜怀疑他居然能看见她,在她不说话不罚站的时候。她还想塞拳头,被李思佑提醒,别去试了。他说他没怀疑李芜所说的话,他其实爱听她讲述的那些细节。虽然张荃不信,但也不是张荃说啥,他就得信。李思佑单眼皮下的小眯缝眼,低着头,正对着她的小眯缝眼,看得李芜将手放下。他脱下一只手套,给她说,戴着吧。还是犹豫,他再脱下另外一只,都拿给她戴。戴行,李思佑不好意思地说,明天别往学校里拿。里头有点儿潮了,我手汗多。李芜戴上了李思佑的手套,是潮乎乎的,上了车她也戴着。一想到他说的,明天别往学校里拿,她抓着车上的吊环,边摇曳边哭。
哭声让车上的人都注意她,包括其实始终和她坐一辆车,而彼此从未搭话的梁宵宵。梁宵宵家在老玉楼的下一站。每次李芜下车的时候,梁宵宵都在窗里看见,一只笨重的黑包袱,在总也停不稳的公交台阶上,吧唧往下跳。那天李芜哭着跳车的时候,身后跟了一响,是梁宵宵摔在了地上。梁宵宵还没掌握这种跳车的技能,公交迅速开动,将她留在马路上,后者靠着路上的栏杆,像一件洗了忘收的衣服,皱巴着往回缩腿。
李芜在雪中喊,梁宵宵!
梁宵宵还挂在那儿,可怜巴巴地朝着鼻涕一吸溜、一吸溜的李芜看。李芜想也没想,直接滑跪过去,和梁宵宵抱着。梁宵宵借着李芜的力气,脱离李芜的怀抱,她像一根凝固的海带,在雪地里站起来。李芜顺着她的视线,呆望马路另一侧上,黑黝黝的小巷深处。路上几乎是空的,和李芜预想过的那些世界都差不多,所有人被吸走,连车辆也被吸走轮胎,把她们放到这里的公交车将是最后一班,单程,不作往返。雪没一会儿积得老厚,李芜搀起了梁宵宵,俩人挽着走道儿。
站在小巷前,梁宵宵不住哆嗦。她根本不敢往里走,她说不出为什么要跟着李芜下车,是因为李芜哭了,还是自己也被小巷吸引。那天中午李芜朝他们走过来时,梁宵宵突然发现,班里还有这么一号人,那个总在公交车上看见的黑包袱,居然也会说话,还会复述对话。李芜和她的对门邻居,那个小巷传说里的死女人,说得有来言有去语,画面就在眼前再现,梁宵宵觉得自己也在一时之间走进了俩人私密的时刻。那时女人还没死去,还穿着灰色半裙,黑色皮鞋,鞋带开了,始终没有去系,而放学归来的李芜,正一步步拾级而上,在女人赞许的目光下,走进了女人对见不到的女儿的,满意的想象里。
梁宵宵说,我不能陪你进去,不能回家太晚。李芜体恤地点头,装作她不冷,一只手插进棉袄口袋,一只手弹着套袖上的皮筋儿。所以,你真一点儿也不害怕?梁宵宵问。李芜否认,说她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你要是怕什么,来告诉我,能陪我就陪着你。李芜诚恳地看梁宵宵,看到一半儿,又怕是自己给她吓坏。梁宵宵脸上的白糯米皮,在红色的雪天下,映出一股子清凉,清甜,李芜感觉自己能闻出一股甜味儿,不讲道理地出现在两人间。
梁宵宵往地上跺脚,弹弹跳跳的,可爱,她有一张白皙的瘦长脸,额头留着刘海儿,不常洗,要么就是常出油,一丝一丝的,可看着灵动极了,跟什么动物头上的须子似的。李芜专注看着梁宵宵身上的一切,不能久留了,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气氛,人生就此一度。她俩几乎同时向着对方提问。李芜问,你家有没有相机?梁宵宵问,你和李思佑,是不是在那个?李芜问,哪个?梁宵宵问,相机谁家没有?李芜问,你跟没跟我说过,让我等你?梁宵宵问,等我?我没这么想过。今天跟你下车,是看你哭了,怕你被李思佑欺负。其实他也就一般般,哎,他好吗?李芜问,你在乎他?梁宵宵问,做都做了,为啥不回答我?李芜叹气说,对呀。我是在和他那个。
雪片能被天色传染,什么也逃不出天,梁宵宵的眼睛也逃不过,那两扇水窗,突然就波纹荡开,变得红了。李芜想再跟她说一句话,从一句衍生两句,从两句衍生三句,三生万物,往后她们将成为朋友。梁宵宵往地上吐痰,呸!她吐出的痰,在雪上留下一个小坑。梁宵宵离开后,李芜守着那个小坑,它带来的下陷实在轻微,它带来的下陷是种无穷。她惊讶梁宵宵身体里怎么有痰?简直和爷爷一样。在他去世前一晚,咳痰咳到出血,咳到奶奶从床上坐起破口大骂,不能睡觉?安静是一家人最需要的,往后一家人分散两地,或都把这种对安静的渴望,深刻在了记忆。李芜静悄悄地盯着梁宵宵留下的痰坑,小巷传来静悄悄的风。
他们都知道这孩子有点问题。李芜的父母心照不宣,一方面他们不愿对彼此交流看法,一方面不愿意对李芜交流心声。他们任由自己十三岁的孩子越来越沉默寡言,礼貌客气,出必告,反必面,除了成绩十名十名往下掉,没有出大格的。于是父母觉着,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走过大差不差的路,可到底出落成了一个大人,问题是靠个人来化解的,越重视,越把小问题变大问题。
孤单也是自己给自己的,什么叫孤单呢?李芜有时学着大人样子,在镜子里对自己甩出白眼,说你闲的。她眯着眼睛,觉得她很高傲,而高傲可以打败自卑。她就是靠这种高傲,在一次次当众罚站的时候,把自己变成山峰,没人觉得她会害臊。在女生中谁脸皮最厚的排名上,她也挤进了三甲,这是最让李芜欢欣的榜单。虽然她仍没有朋友,虽然梁宵宵也不肯搭理她了,却让她觉得她掌握了施舍的主动。如果李芜选择和谁说话,那么这人非常可怜,可怜到了连她也不忍将其忽视的程度,她变成了个在苛刻条件下,不自觉的善人。
她也渐渐放弃对同龄人的寻找,乐于当个耳朵,当一根真正的海带。中午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操场上兜转了十分钟,一个人回到教室,人群中,她像信号灯一样醒目,可不在意过往的交通。平房教室里,还是五人小会,话题也依然围绕老玉楼的小巷,过去发生的凶杀案。他们到底编出了点儿新的花活,越来越出离真相,李芜埋着脸笑,听他们谈神说鬼。
张荃说,他爸单位里,现在人人能不往五层走,都不往五层走。那女的工位上早换了人,怪的是,就没有能在工位上待住超过三个月的。李思佑说,单位效益不好。张荃说,放屁,是被妨的,连我爸工资都下调了。梁宵宵咧咧嘴,还是笑出了声,她声音是很轻的,可在其他两个女生笑声的伴奏里,依然笑出她特有的音色。李芜从胳膊上半抬头,细听怎么妨的。张荃说,她不是人了,能量还在,心愿未了。好比魂有两截吧,一截留在了工位,一截留在了小巷。到清明节,他们单位有一个算一个,除了给家人烧纸之外,都给那女的也烧上份儿。梁宵宵不再笑了,两个女生窃窃私语,也没把她带上。
李芜装睡,对于一切伪装,她都有后来的擅长,但她已经就小巷问题同他们表过态了,因此这五个人一看见李芜趴桌睡觉,也像看到了她继续在参与话题。梁宵宵对张荃使了眼色,张荃心领神会,走到李芜桌边,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报告说,她没睡!她偷乐呢。于是李芜把脸漏给他看,四目相接,他被下咒似的,木呆呆地看她在自己眼前站起,没多高大,将近有一米五,投来巍峨的阴影。
他鬼叫着跑回,仿佛跑回到阳间,张荃喊打喊骂,说有这么一个人在,屋里阴气太重。她让那女的上了身了!李思佑和梁宵宵面面相觑,其余两个女生逃也不是,干站在那出气儿。李芜默默向他们走来,感觉五个同学并没移动,气息都在向后倚靠,往后还剩三排座位的距离,便是贴着小红花小星星的表彰墙。墙上,李思佑的照片贴在山顶的位置,底下三朵小花,分别标识学习、纪律和卫生。李芜轻蔑地问,你们怕啥?张荃回嘴,你就不能不天天阴沉沉的?李芜问,我哪儿沉了?你们胡编乱造,还不许人笑了。李思佑说,我们不编。你还有知道的信息吗?那女人到底有没有骚扰过你,在小巷里?李芜望着梁宵宵说,我不知道。
梁宵宵望着李思佑笑,你就那么爱和她说话。李思佑说,我问事实。
他人这才明白一件梁宵宵认定自己早就明白的事,即李思佑对李芜的话,和传闻里一样,是格外地看重。他们谁也不在乎事实,谁都可以制造事实,但谁信谁,谁信谁说的才是事实,将分出亲疏远近。果然在李思佑和李芜之间,有一段微妙的事实,可再不是他们讹传了。梁宵宵抖着嘴唇,像盗版光碟里的MV女主,发丝在蓝绿色的滤镜里飘荡。她死盯着李思佑,表情哀伤又带有什么被碰碎了的不甘,我有的,你给我碰碎了,她没有的,你帮她建起来?
被李思佑建立起来的,叫作信任,这发现也让张荃不可置信。他是个小黑胖子,还没长出喉结,胸部发育倒是鼎盛,两股肉团憋气在毛衣套校服的鼓鼓囊囊里,沉重运气,向李思佑质问。你凭啥觉得她说的就是事实?张荃问完,问得李思佑特没意思。李思佑向着另外两个声部看,一直不发声表态的两个声部女孩,在预感有重大舆情降临的时刻,迅速抽回了海底,她们安于做海带,贡献出观看的摇曳,摇啊,摇着,精彩,不散。他果然跟她有事儿。她们不必耳朵贴着耳朵,只要看看红眼的梁宵宵,气愤的张荃,以及喉结忙着搬运的李思佑,再看看李芜——李芜还是那么吓人。她一动不动,露出死人才会有的稳定,气氛不能再静,李芜突然一叹。
她幽幽说,你们知道个啥。我都懒得和你们对话,一个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心思不往正地方用,没事抓瞎。人死如灯灭,知道灭灯吗?见过灭灯吗?见过出殡吗?梁宵宵鼓起勇气说,见过,有啥的,显着你了。李芜笑笑,显着我了,我家祖传一台灵魂照相机,生前拍摄,死后有灵,死了以后那女的一直活在照相机里,我没事儿就看看她,不像你们说的这样。李思佑就差跪下,他大喘气着,真有?李芜说,爱信不信,你们能看到几里地。
然后她翩飞回到座位,接着装睡,留下五个人再也不能开展道听途说,她听着他们长久的各自沉默和各自散去,期盼梁宵宵能在人后也来到自己桌边,推推她的胳膊。李芜会原谅她,这是一定的,她还会关心梁宵宵那晚吐出的痰,她该吃点儿炖梨。她在想象中陷入午睡,少有这么沉甸甸的睡眠,直到下午上课,她又一次被粉笔头摔上脑袋,提醒该醒醒了。李芜笔直站起,课堂鸦雀无声,老师说她考了五十六分儿。一百二十满,五十六,李芜啊李芜,你好歹给我跑个半场啊,给谁上学当祖宗呢?李芜大咧开嘴。
有关她的传言就像一整个冬天里,下过的几场大雪,每一场下起时都叫人印象深刻,可李芜过后回味,也只记得天是红色,雪片儿零碎,都不赶梁宵宵身上掉落的粉渣儿。那起码还能调动食欲,食欲是良好的,欲望在青春里,总能显现出甘甜。她太盼着这传言,能从学生播散到老师耳朵里,再由老师,传递到给她父母的电话里。电话里他们要说,你好老师,谢谢老师,我作为家长对不住你。放下电话,他们要对她说什么?不管说什么吧,他们总会想起来她,想起在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和尔虞我诈的利益得失之外,这个家里,还有孩子。李芜努力把自己打扮得不像孩子,但只有孩子,会如此沉湎梦境。
这小姑娘,真静。女人衣服够脏,她本来一直挺板顺的,这一次她在梦里突兀出现,就像忘了该给自己洗衣服,邋里邋遢,盘头都散开了,出现在台阶上。李芜一肩背着书包,总这么一肩侧重,日后将让她的体态变得萎靡,女人早有预见,怜惜的神色在位移的五官里,显出爱莫能助。女人鞋带散开,问李芜不能给她系一系?她腰不好,所以才老穿半裙,腰里被什么给紧紧地箍着,像给自己也箍出了纪律,活得挺胸抬头点儿。
女人牵着李芜的手,缓缓步入小巷。女人给她展览,像讲解员,讲解着博物馆里的艺术品,这个鬼形和那个鬼形,虽然非常粗劣,但恐惧这东西,是写意的。李芜噗嗤嗤笑,她想把女人说的全部记住,等到下一个中午,再讲给五人组听。他们会对她说的越来越信服,越来越归于沉默,就像她饱尝过的那样。梁宵宵只会哭泣,当梁宵宵发现她再也赶不上李芜了,后者不止得到品学兼优的夸赞,李思佑的青睐,还得到天人加成,微妙的能量相助。
再轮到梦里和梁宵宵重逢时,李芜伸手,再攥了手,对梁宵宵笑,说那相机,现在归了我了。
谁掌握言论,谁就掌握了事态,事态是一段跟一段的,微妙的流动。无人真正可以掌握,有智慧的,掌握三分,让三分成为半场结束前,最后一记投球,只要你的姿势足够笃定。李芜笃定,听足他人议论,在任尔东南西北风里,感觉自己被越拔越高,像刑事案里死去的女人。传说里,她从可怜的受害者拔高成了玄妙的冤祟。李芜希望自己真能认识她了,到时李芜将不再害怕,她会和死女人的肩膀平齐,女人在死后看到的世界,李芜在十四岁的梦里,看见了一万回多。
她想和谁分享这种见识,但早没人会和她说一句话,同学倒是并未消失,实际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平安夜这一天,变得稀奇忙碌。即便只是学生,依然有办法让自己找到一个和浪漫节日联结的纽扣,忙碌如梁宵宵,书桌膛里堆满了平安果。李芜在课间观察过那个桌膛,里头像装满了可能性,一个人和许多个人的可能性,他们往后关系的不同走向,仿佛都被种进一颗颗平安果里。上个周日,家教来给她上课,还问她圣诞节有什么活动嘛?她和她的小朋友们,有没有联欢。李芜缓缓把头转过去,看着她,俩人在一道数学题上研究的时间越长,越坐实她们的关系是实在的雇佣关系。偶然的闲聊,让李芜明白了那五人组对她的感受。她凭什么觉得她们可以闲聊?
李芜没收到苹果,但她带了一副新手套来,手套比她的手大得多,黑灰色的,一眼男款。她在上课时候,偷偷把手钻进去,感受里头暖烘烘的气息,就像她在和李思佑握手。下了课,她毫无隐藏,甚至颇为刻意地戴着它出来进去,让张荃和李思佑都能看见,也包括让梁宵宵和其他女孩儿看见。她们对那副手套的印象还在,记得它是李思佑戴过的。李思佑试图把她叫住,李芜充耳不闻,在充盈果香味的教室里自顾自走,像冷宫里的王后。
整整一天,张荃都没放过对哥们儿李思佑开玩笑的机会,有的话,李芜也能听见。张荃说得太大声了,言论刺耳,他试了好几次想把李思佑抱进怀里,用女孩儿的腔调逗他。换平时,李思佑会迅速找见张荃的软肋,递话过去,一招制敌,可那天他格外沉默。他除了反复把自己从张荃的怀抱里挣走,什么话也不说。这就给了言论生长的环境,女生们的猜测则起到了补充效果,她们像亲历一场台湾偶像剧的剧情,疑惑着不同的人居然能走到一起,随后确认了越是不同,就越该走到一起。
其中,梁宵宵贡献了一个格外动人的观点,虽然她是含着怨气说的。她说,李芜家里有个灵魂照相机,可玄了。她想和谁好,就把谁拍进去,然后那人再也走不出来,任她摆布。可不嘛,显而易见,女巫能干出啥,李芜就能干出啥,大家都小心点儿。别被她给拍咯。
今夜没有下雪,云层显露阴沉,似乎把即将播撒的雪花,都密不透风藏进后头,等着什么时候,谁都不留心了,再静静洒落。李思佑在站台上挤出包围,站到李芜面前的时候,她还抬头望天,手上戴着厚实的男式手套,先是听见了张荃高喊的一声,约会去喽!他拼命在几道人墙之后,给李思佑鼓巴掌,李思佑的脸像是被张荃和其余人的起哄,给拍红的。公交到了,李芜要上车,被李思佑给拦下。李芜这才看见车窗里,梁宵宵眼圈含泪看着俩人,绝望地闭了回眼。她要长大了,李芜都没注意李思佑伸开手势,准备拥抱自己,她眼里只有梁宵宵绝望的眼泪,她知道梁宵宵要长大了,凉糕不再好吃。
啥事,李芜问,你为啥哭?李思佑抹抹眼,他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这个时候会哭,先前想不到,往后几十年李思佑再回忆这个时刻,也会感到莫名其妙。他是哭了,就差给她跪下,求你别祸祸我。她问我祸祸你啥了?李思佑说,你凭啥说咱俩那个了?行了行吧,把照相机交出来,不然我回去告诉我爸妈,让他们报警。你传播封建迷信,不是一两天了。李芜问,你不喜欢我?李思佑说,大姐你照照镜子,我都没想看不起你。李芜一笑,把手套摘了,还给他。他不可能要,李思佑的脸在暗沉的天色下,伴着圣诞音乐,跟贺卡上Q版人物似的,张着懵懂的瞳仁儿,嘴唇波浪状地抿住。她笑的不是他的喜不喜欢,是他的相不相信,他在这个年纪,还很难明白。李芜老了有一阵了。李思佑真信她的所有说法吗?怎么可能。她严肃看着他,问,你觉得我能有一个朋友吗?
我觉得你能有你妈。你心怎么这么恶呢?他也严肃地看她,然而哭着,哭到忍不住不大声的时候,李思佑一把摘下近视镜,回身往夜里跑。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伤害他了,或许梁宵宵能明白。往车上一人走的时候,李芜心想,要是梁宵宵能看着这一幕,看到丢在站台上的手套,她们该有多和谐。
跟姨说实话,你喜不喜欢男孩儿?如果你喜欢一个男孩儿,你该把青春痘治好,勤洗点儿脸,把成绩给提上去。等你们没有学业压力了,出落成大小伙子大姑娘,选个合适的时候,去封信,含情脉脉写给他看。女人一手提着一只皮鞋,赤脚走路,在李芜又一次跟个黑包袱似的,跳下车后,女人自然出现,与李芜挽起了胳膊。这可是平安夜的晚上,道上车明显多,到处都是聚会,平时几乎没啥生意的西餐厅里,亮起暧昧的红光,电动圣诞老人有半人高,摇曳在路口上,怀里抱个萨克斯,絮絮摇曳,吹奏温馨的《回家》。女人说,多美好的夜啊,最后一个晚上,我和现在一样。
李芜在小巷前瑟瑟发抖,今晚没人在家,父母各自有约,她似乎也有一个约定,却不属于前路,不属于家中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她握紧女人冰凉的手掌,耳边冰块碎裂似的,有连续的快门声,呲卡,呲卡,她看着自己完整的走进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