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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2026年第1期|尹学芸:一双袜子
来源:《绿洲》2026年第1期 | 尹学芸  2026年01月20日08:20

二娘把小三轮停在了大门外,站在门口喊:“三婶子,干啥呢?”

三婶子一早起来伺候孙子孙女上学,又伺候一大群鸡鸭猪狗。一碗剩面条热在锅里还没来得及吃。听见二娘喊,急忙迎到了堂屋门口。“二嫂子,快进屋坐。”

二娘已经迈进了院子。她是大个子,只比门楼稍矮,胸膛也挺得笔直,站到窗下勾着头往窗里瞅。三婶知道二娘在瞅谁,说儿子、媳妇今天去娘家了,家里没别人。二娘这才身形一松,大摇大摆往里走。“快去赶个集,你都多久没赶集了,大集都想你了。”二娘的口气里有嗔怪、抱怨和调笑,特别让人熨帖。

三婶脸上挂出虚饰的笑,这是拿不定主意了。想说不去,可又不好意思。她从不直接拒绝二娘的提议,二娘不常来找她。为难了一下,三婶试探地问:“赵玉花不去?”二娘说,赵玉花的兄弟来看她。娘家人上门,咋好意思自己出去晃荡?“那……韩五芬呢?”话没说完,三婶的声调拐了弯。自从摔坏了腿,韩五芬的儿子就禁止她出门,尤其不让她跟在李素侠屁股后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对,二娘就叫李素侠。韩五芬栽跟头多少与她有些关联,韩五芬的腿原本就不好,李素侠还招呼她爬那样高的河堤,喊着号子鼓励她,韩五芬一下忘了自己腿脚不灵便。二娘果然听懂了三婶的意思,她站在水泥台阶上,一抹早晨的阳光从门楼上方斜插过来,二娘的脸阴得分外明显。

“走了。”二娘下台阶,明显带了情绪。

三婶慌忙中又说了句错话:“冯玉新一准去,她刚才来割韭菜了!”

冯玉新也是爱赶集的人,经常与二娘结伴。三婶在几分钟前刚把冯玉新送走,她说今天老姑娘来,想吃顿韭菜馅合子。那时三婶正在给狗熬食,一把灶上一把灶下地忙活。冯玉新站在门槛上夸三婶能干,狗都跟着享福。冯玉新还说二娘的猫饿跑了。她自己都懒得给自己煮口饭,就更别提猫了,猫不跑得修成神仙才成。三婶让冯玉新自己去菜园子割韭菜,愿意割哪儿就割哪儿,割多少都行。冯玉新夸张地说:“那哪行!三婶子赏我多少是多少,韭菜是您辛苦种的,我哪能随便割!”三婶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去菜园。院子里拴着的小黑呜呜地叫,它知道因为冯玉新来,它的早餐时间推迟了。

冯玉新去不去赶集,与割韭菜有啥关系呢。三婶心里自责,觉得二娘会这样想。

冯玉新老姑娘要来的事二娘也知道,她什么事都比三婶消息灵通。三婶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二娘张嘴说什么,可二娘突然说——她不愿意跟冯玉新去赶集,她太磨叽。赶半天大集也难花掉一块钱,钱还揣在内衣最旮旯的地方,抠出来要半个时辰。二娘嘟囔着边往外走,已经到门口了,再迈一步就出院子了。可在这节骨眼三婶动摇了。三婶有一堆不去赶集的理由:她没有什么可买的,儿子、媳妇不在家,她要给孙子孙女做饭之类。只是这些理由跟二娘上门比起来,都有点不够分量。二娘不是找不着伴儿,是不待见别人。二娘轻易不来找三婶,既然找来了,三婶就该给面子。三婶心里纠结,嘴上已经答应了。三婶去里屋换衣服,边换边恨自己面子软。自己不像二娘把赶集当活儿,自己还当着家呢!鸡鸭猪狗哪个不得照料,里里外外多少活计啊!即便去赶集,三婶也不愿意和二娘一起去。这是真心话。这些话像养在缸里的鱼一样乱撞乱窜,可二娘在外面一催,三婶就慌了。

日头暖洋洋,槐树开花了,椿树也开花了。槐树花把天空开白了,椿树花却把地上染绿了——那些椿树花从树上落下来,像倒挂着的“吊死鬼儿”。“吊死鬼儿”是一种青虫,每年夏末,它们都一窝蜂地不知从哪里赶了来,把一棵偌大的椿树吃得不堪入目。它们喜欢臭椿的叶子——要不咋叫那么难听的名字呢!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甜香的气息,很张扬,把椿树的臭气盖住了。二娘与三婶的小三轮碾轧着“吊死鬼儿”拐出了胡同口。看得出,二娘的车蹬得轻快,刚拐出胡同口,三婶就与她有了五六米的距离。二娘先到达赵玉花家的门口,赵玉花在门口站着,让二娘捎几块姜来。二娘问:“给兄弟做啥好吃的?”赵玉花心里高兴,脸上却打遮掩。说有啥好吃的,庄稼饭呗。二娘说:“庄稼饭还杀鸡,那鸡还下蛋吧?”赵玉花说,也不正经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二娘说:“下一个也是金蛋,柴鸡蛋在城里贵着呢。”说着话,二娘已经把车子蹬过去了,赵玉花对落在后面的三婶说:“三婶的车吱嘎响,该上油了。我家有机油,上点吧?”三婶说:“是链条松了,上了也不管用,回头我到集上掐俩链子瓣。”赵玉花说:“二娘还真把您请动了,有半年没赶集了吧?”三婶抿了一下嘴,却没笑出来。她揣摩不透赵玉花的话,索性不应答。她紧着蹬两下,把赵玉花甩到后面了。

冯玉新离老远就跟二娘打招呼。冯玉新是一只眼,另一只眼做姑娘的时候就丢了。她梳着一个两边翘的屋檐头,没有眼的那半边脸横七竖八长满了褶子。她正蹲着择韭菜,看见二娘骑车过来,赶忙站起身,扎撒着两只手说,老姑娘带着外甥来看舅妈,自己走了多不合适。老姑娘过年都没回家,爹妈没了,嫂子就不打紧了,看不看其实都是那么回事。她的声调阴阳怪气,一通话有多层意思。二娘脸上敷着笑,不咸不淡应了句,回头喊三婶子:“骑快些,说我们从河堤走,抄近路。”三婶刚要跟冯玉新说句话,话头却被二娘挡住了。三婶赶忙说,听二嫂子的,从哪走都行。

冯玉新追着喊,我帮你们推车!

三婶见二娘迟迟不作答,只得自己回了声,不用。

堤上那道斜坡很陡,三婶一个人从不到堤上来,她膝盖上的骨刺总是像被针挑一样疼,上坡就更疼了。她早早下了车,把车停在靠墙根儿的地方,说二嫂子我帮你推推车。二娘不搭腔,只是停下了脚步。三婶拐着腿走过来,弓下腰背,两条罗圈儿腿绷直了用力,车扯着二娘往高处走,二娘小跑着才摸得着车把。十几步的上坡路,二娘走得气喘吁吁。二娘是个胖子,此刻圆盘大脸像日头一样红。她面朝着河水吹风,河水里有天空和树木的倒影。二娘如临风玉树一样站在那儿,深情款款。水面有鱼在跳荡,二娘欢快地说:“一条大鱼!”三婶一拐一拐往河堤下走,她原本指望二娘也能下来帮她一把,她一个人推车上去很吃力。可看二娘没有那个打算,她只得把想法藏起来。她一手拽着车把一手兜着车座往坡上爬,骨刺一戳一戳地扎她的皮肉。她咬着牙想,二娘是快八十的人了,自己才七十六,还小着呢。自己若是不帮她,二娘根本不可能把车推到大堤上,她是废人。想到这儿,三婶的嘴角嵌出了一丝笑,身上的力气也长了不少。最后几步,她轻松地跃到了大堤上,同时也看清了二娘所说的大鱼是一只塑料袋,河水距离那样远,她一眼就看清了。

“二嫂子,你的眼花得厉害吧?”三婶有些得意地问。

二娘已经骑车走远了。

太阳升高了,堤上花花搭搭全是太阳的影子。白杨树的叶子有小孩巴掌大,却也招来了成群的喜鹊。喜鹊都是白肚皮,黑衣服,腆胸叠肚,肥得像刚从哪里赴宴回来一样。它们忽地从河堤的左边飞到右边,又从右边飞到左边,像听了号令一样。一只喜鹊登在一根毛枝上,毛枝朝下一抖,喜鹊差一点掉下来。这情景二娘和三婶都看见了,都乐不可支。她们不紧不慢蹬着车,二娘说起儿子新买了房,带花园的;女儿新买了车,值一套楼房的钱,六个缸的。你知道什么是“缸”么?三婶害羞地笑,说不知道。她只知道水缸和咸菜缸。三婶故意这样说。这些其实谁都知道,街上飘动的尘埃里都有二娘嘴里的信息,有时二娘一天要说好多遍。她们都生有一儿一女。二娘的一儿一女都在城市,三婶的一儿一女都在乡下。城市与乡下,是掰扯不清的两团纱。三婶一下一下蹬着车,每蹬一下膝盖的骨头都会“咯嘣”响。三婶的骨刺长了很多年了,医生说是因为骨质疏松,骨质疏松是因为劳累过度和营养不良。三婶的腿总是不得力,而且越来越罗圈儿。二娘就不会因为劳累过度和营养不良而骨质疏松。二娘打年轻的时候就没卖过力气。不赶集的日子,二娘每天都去打牌。二娘的身体除了虚没有别的病。腰背又宽又直,头发黑的多白的少。脸上没多少皱纹,看上去比三婶还年轻。三婶的头发在二十年前就白得一根不剩。三婶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一时有些愁苦。那些愁苦不知怎的就来了,就像鱼在水里吐泡泡,一吐,泡泡就浮到水面上了。

二娘的儿子、女儿都孝顺。他们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地带东西,让街坊邻居眼馋。二娘央告他们住一夜,儿子不住媳妇也不住,闺女不住姑爷也不住。有一次,好不容易留下了孙女,因为上了一次厕所,屁股被蚊子叮了十四个包。孙女不干了,说啥也要回城里。三婶特意从家里拿来了自己种的甘蔗。那些甘蔗其实就是高粱秆,模样不好,但比买的甘蔗味道纯正。孙女看了一眼,断定那是羊吃的。无论二娘和三婶怎样解释,她认定了那是羊吃的。二娘急出了一脑袋白毛汗。最终,孙女被她妈接走了。甘蔗便宜了三婶自己的孙子。三婶故意说:“这是高粱秆,喂羊的。你吃不吃?”孙子嬉皮笑脸说:“我知道这是甘蔗,奶奶甭蒙我。”

想起这些,三婶又觉得满足。

到了集上,二娘脸上的笑纹像花儿一样缓慢绽开了。她问三婶想买点什么。三婶快慰地说,我没啥可买的,我跟着二嫂子走。二娘说,我有些饿了,我们先吃几根果子去,那边牛二的果子炸得好。三婶不经常赶集,可也知道牛二的果子炸得好,外焦里嫩。三婶却有些踌躇,早上慌里慌张,她也没来得及吃饭,可她不习惯在外面吃东西。二娘指挥三婶去存车,三婶不想存。二娘说,不就一块钱嘛,我花。三婶赶忙说,不是钱的事,车子链条松了,我想修修车。二娘说,车子回头再修,现在先去吃果子,不由分说,拉着三婶就走。三婶嘴上说着不去不去,但到底没犟过二娘。牛二的早点摊儿在一棵毛白杨的旁边,毛白杨的身上被烫了许多深深浅浅的油点子,像长了麻子脸一样。牛二认识二娘,离老远就热切地打招呼。二娘说,老主顾了,便宜些吧?牛二说,哪次不给您便宜?说着话,他把手里的两条生面按到了一处,一扯,在油案板上一摔,下锅了。长杆筷子探到油锅里,翻两下,一根又粗又壮的果子透亮了。牛二把果子捞出来,放到一块油纸上,递给二娘,二娘顺手一撅成两节,给三婶。三婶哪里肯要。三婶想好了,自己也买,回去用油煎一下,给孙子当中午饭。虽说现在买有点早,但可以挡二娘的驾。三婶无论怎样推辞,到底还是没挡住二娘。三婶自己也奇怪,怎么就挡不住二娘呢,那半根果子最终还是落到了三婶的手上。三婶特别难为情,脸上的笑就像糊上去的,都像哭了。二娘三口两口就吃了那半根果子,又吃了完整的一根,鼓着腮对三婶说:“你吃呀!”三婶这才把果子一点一点送嘴里,像吃药一样。

集市设在一片林地上,卖东西的都在树与树的空当摆摊。卖布料、被罩、服装的就在树上扯一根绳子,尽情地往上挂。那些树都已经有年头了,无论绳子上挂多少衣物,它们都若无其事。二娘身后跟着三婶,在一行一行白杨树林里穿行。卖鱼卖肉的,卖萝卜青菜葱姜大蒜的,二娘哪里都看一眼,问问价。三婶小心地提醒,赵玉花要捎几块姜呢。二娘倒背着手说,捎姜忙啥。三婶心里说,这样大的集市再转过来不易,可二娘说不忙,三婶就不说话了。三婶问了问韭菜的价钱,一问吓了一跳,三块五一斤!冯玉新割走的韭菜小两斤,这可算有笔小钱了!三婶心里算了半天账,总算把一颗心算平稳了。那一畦韭菜一条街的人都来割,今天你吃明天他吃,谁都夸三婶的韭菜长得好,不使农药,不生地蛆。买的韭菜根上都是六六粉味,那是吃菜吗?那是吃毒!三婶的韭菜多让人放心呀,随便洗洗就放案板上切,香着呢。冯玉新说,三婶是这一条街的活菩萨。都是街坊邻居,人家给钱你好意思要?三婶边思量自己的事,边用眼睛瞄二娘。二娘已经走出了卖青菜的树行子,一头扎到卖服装的那一行去了。三婶赶紧拐着腿追了上去。

二娘试了好几套衣服,一套也没买。二娘说,她的衣服都是儿子女儿从城市里的百货大楼买来的,他们不让她穿从大集买的衣服,质量不好。这话恰好被那个卖服装的人听见了,那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媳妇,看上去就是那种伶牙俐齿的人。媳妇一把抢过二娘手里的衣服,抢白说:“不买瞎试什么!”二娘一点也不尴尬,不紧不慢说:“我睁着眼呢,你咋说我瞎试。”媳妇说:“捣什么乱,这么大岁数。”三婶赶紧对那媳妇说,她说得是真的,没骗你。媳妇说:“真的假的关我屁事,没事都别在这儿捣乱!”三婶脸红了,她没遇到过这么厉害的角色。她拽着二娘往前走。二娘不情愿地贴靠着三婶,嘴里说:“我不怕她,你拽我干啥。”

她们走进了卖点心的树行子。三婶不时仰头看天,天空都给树叶遮严了,但总有些光亮像漏粉一样筛下来,凭那热度,三婶觉得离正午近了。自己比不得二娘,自己是有任务的人。这样想,三婶有些焦急。“二嫂子,不买别的了吧?”说了好几声,二娘一句都没听见。她挨个点心摊位都看,都尝。三婶知道那是许可尝的,自己心里也隐隐有那些想法,可三婶就是做不出。要是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二娘不这样想,二娘觉得买不买都尝,天经地义。卖点心的可不这样想。有两个小姐妹沉不住气,她们认得二娘,都对二娘没好印象。二娘不但爱尝点心,还爱说风凉话,脸上总摆着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显得自己见过世面。姐妹俩暗里使了个眼色,待二娘把一块点心捏住,还没放在嘴里,姐姐端起秤盘用力一铲,问二娘要多少。妹妹赶紧说,这种点心是我们新上的货,一看您就是识货的人,多买点。说着拿起一个塑料袋,用手搓揉两下,把嘴凑过去吹,塑料袋就可笑地膨起来,容量大得惊人。二娘是多精明的人,一点儿都不会上那姐妹的当。点心只在嘴里“过”了一下,就“噗”地啐了出来。二娘说:“太甜了。我儿子说,上了年纪的人吃甜的不好。”姐姐抢白问:“你儿子是谁?”二娘有些措手不及,看三婶。三婶赶紧说:“她儿子在城里当局长,是大干部。”妹妹说:“局长是多大的官,我儿子还当省长呢。”

两个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二娘恼三婶道:“你提局长干啥。”

三婶讪讪地,不知哪里说错了。

她们不再理二娘和三婶,脸对着脸说着自己的事,你的脸起皮儿了,她的脸长痘儿了,没话找话。三婶和二娘被人家“淡”走了。周围的人都在咬耳朵,三婶悄悄对二娘说:“他们都看我们呢。”二娘响亮地说:“我们脸上又没长麻子,怕他看啥!”

三婶就喜欢二娘的豪迈劲儿,像个爷们儿。

三婶想去修车,再不修时间就来不及了。三婶不住地催促二娘快走,二娘却愈发慢下来。“半年赶个集,不忙,你多赶会儿。”就像是她在陪三婶。默默走了一刻,三婶突然说:“要不——我先走?”她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二娘想赶集就让她赶,集不散她可以一直赶下去。三婶眼巴巴地看二娘,二娘如果发话,她一秒钟都不会多停留。二娘的两只眼皮天窗一样垂了下来。二娘说:“一起来的还不一起走,你这人咋那样。”二娘的语音很轻,话却显得重,像拳头一样捣得三婶不好受。三婶脑子转得快,笑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暂时和你分两路走,你继续赶集,我去修车。”二娘舒展了一下眉眼,仗义地说:“我也没啥事,跟你去修车吧。”

修车的摊位旁边是卖袜子的。三婶低着头看修车人捣鼓链条,一个劲地催他快一些。修车人说再快也得把链条卸下来,拧去两个链子瓣,车才好骑。否则你回家的路能多出五分之一。旁边二娘却跟卖袜子的吵了起来。三婶偏过脸去听,吓了一跳。卖袜子的说二娘偷了他一双袜子,那双纯棉的袜子刚才还在架子上挂着,转眼就没了,眼前又没有别的人,袜子肯定是二娘偷的。卖袜子的胡子拉碴,一脸老相,一看就是个轴人。二娘冷笑说:“你看我像偷袜子的人么?”卖袜子的说:“你脑门儿又没錾字,袜子又没长腿,不会说不见就不见。”二娘大声喊三婶过来,说让你评评理,我会偷他的袜子吗?三婶赶紧拐着腿跑了过去,呼哧带喘说:“我证明她不会偷你的袜子。”卖袜子的“呦”了一声,说你凭什么证明?三婶懵懂地看这个看那个,一时想不起怎样才能证明,情急之下,三婶果断地说:“你看她像偷袜子的人么?”卖袜子的胡子茬里都灌满了愤怒,他高声说:“我看她就像偷袜子的人!你别以为我不认识她,她集集都来赶,却什么也不买,她就是一个集流子!”

周围的人呼啦都围了过来,转眼人墙就是几米厚。卖袜子的对着众人说:“我是小本生意,一个集也赚不了几块钱,丢的这一双袜子,价钱最高,我这一天的生意都白做了!”他扯住二娘的衣袖,软声说:“你把袜子还我吧,袜子就在你身上。快散集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以后再见面,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行不?”二娘“啪”地打下了卖袜子的手,弹了弹自己的衣袖,轻蔑地扫了那些袜子一眼,皱起眉头说:“我儿子闺女都在城里做大事,好袜子有的是。这样的袜子白给我都不穿,我会偷你的?”三婶连连点头,坚定地对卖袜子的说:“她说的是实话,她不会偷你的袜子。”卖袜子的说:“那就让我搜一搜,搜不出来我给你道歉。搜出来,你们加倍赔偿我,行不?”

三婶连连说:“行,行。”她觉得卖袜子的虽说看着轴,却是个讲道理的人。三婶不反对搜一搜,这个时候除了搜一搜,哪还有别的洗刷冤屈的办法呢。三婶鼓动说:“二嫂子,你让他搜,看他能搜出啥来。”人群也都跟着起哄,纷纷嚷:“搜!搜!”三婶狐疑地看,发现很多人的笑脸都不善。他们不站二娘这边。

卖袜子的往二娘身边凑,两只熊掌一样的手就要碰到二娘了。二娘突然尖声叫:“你这是侵犯人权!你这是犯法!”

把卖袜子的吓了一跳。

也把三婶吓了一跳。二娘说的话她懂。三婶的脸突然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一不留神站到了卖袜子的一边。

人群哄笑了一阵都散了。二娘要是让搜,事情很快就能出结局,这是戏的高潮,值得围观。可二娘不让搜,这戏就长了去了,没人陪着熬工夫。这时候修车的人凑了过来,对三婶说:“都晌午了,你的车我没搭啥,钱就不用给了。”又对卖袜子的说:“快回家吃饭吧,不就一双袜子么。”三婶和二娘都感激地看着修车人,希望修车人的话能有作用。可卖袜子的无动于衷,那张胡子脸像铁板一样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他就那样挡在二娘身前,像二娘的影子一样。春天的集散得早,地里忙,买的卖的下午都还有营生。拖拉机、三马车载着人和物突突突地都走了。二娘的脸灰了,眼皮掉了下来,早晨梳得光溜的头发披散了,灰的不灰,白的不白。站在那里肩膀歪斜着,二娘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二娘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性,她求援似的看三婶,说:“你着急了吧?”

三婶能说什么呢。

二娘乞求说:“她三婶,要不,就算你拿了他的袜子吧。”

三婶大吃一惊,高声说:“长这么大,我连别人的一根柴草节都没拿过!”

二娘也拔着嗓门说:“我拿过别人的柴草节吗?”

三婶喘着粗气想了想,真没见过二娘拿别人的柴草节。二娘从打年轻的时候就不爱烧火,她不喜欢柴草节。三婶一时急得不知怎么好,她央求卖袜子的放过二娘,二娘当真不会偷他的袜子。“她的儿子在城里当局长,不会偷你的一双袜子。”

卖袜子的嘲讽说:“儿子当省长也不耽搁她是贼。有些老人就爱贪小便宜。”

三婶和二娘都成了一辈古人。州河在罕村拐了“S”弯,三婶住在埝里,二娘住在埝外。三婶的坟年年有人填,那坟头年年见新土,大到不可思议。二娘的坟长满了杂草灌木,就像孤寡人家的坟,被风雨冲刷的只有一丢丢土。开始故去那两年,二娘的儿女清明还来上坟。后来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罕村人就爱拿二娘的坟打比方,说儿女有出息还不如没出息。

罕村人都知道,一双袜子要了两个老人的命。这是一个事故,后来变成了故事。谁也不知道她俩谁在集上拿了人家一双袜子,按照通常规律判断,拿袜子的应该是三婶,因为二娘看不上大集的东西。事实也确是这样,三婶赔了人家15块钱,回家越想越窝囊,竟一病不起。三婶的儿子去问二娘是咋回事,二娘无辜地说,她也不知道。“你妈没袜子穿?给她买一双吧。”二娘轻描淡写地说。那段时间罕村人茶余饭后都爱谈论这件事,“因为一双袜子至于么。”大家笼统地这样认为,既不至于拿人家一双袜子,也不至于因为拿了人家的袜子着急上火。总之,三婶的病从这里落下了,实在不值当的。

七天后,二娘在屋里栽了跟头。她想爬出来喊人,最终没能如愿。医生说,二娘不是因为栽了跟头而生病,是因为生了病才栽跟头。在医院躺了几天,就去世了。那天正好是三婶的头七,也有人说,她是被三婶叫去了。关于一双袜子的事,两人还得掰扯掰扯呢。

赵玉花成了理所当然的亲历者。她逢人就说一双袜子的事。那天她等姜等到很晚,实在等不到,去邻居家借了一块,炖了还在下蛋的母鸡,给娘家兄弟吃。“赶集赶到下午两点才回,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过。姜也忘了买,饭也耽搁了,我寻思,必是出了啥事?原来是让卖袜子的给扣下了。这俩人让一个卖袜子的给扣下,若是我去……”她故意留了半句。

有人问她是谁偷了袜子。她心里没答案,却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