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2026年第1期|董夏青青:黄纸除书(中篇小说)
古然从规划院研究室赶到市医院的骨质疏松专科门诊时,师母正坐在医生工位的电脑前紧盯屏幕。当听见古然叫她时,师母舒展神态,撑着椅子双侧的扶手起身。
“犯愁啊,老耽误你们的正经工作。”师母让出电脑前的座椅,拉着古然坐下,“我正在看自己的CT片子。”
“医生呢?您怎么会一下折断十根肋骨?”古然焦急询问,安抚师母坐回原处。他俯身看向屏幕上的骨骼三维重建图,灰黑色的基底上展示着一具象牙色骨架,从脖颈到腰椎的半身部分清晰可见。
师母拖拽鼠标,点着屏幕上肋骨前扇的部分说:“就是这里,左边第2到9根前肋骨折,右边第2、3根骨折。”
“您怎么弄成这样的?别的地方做了检查吗?”古然问道。
“别的地方没事。”师母苦笑,“怪我多事,在家锻炼身体摔的。”
“您这些骨头是摔断的?”古然惊诧。
师母干笑几声,“刚起身感觉还好,一直腰就疼得钻心,感觉脑仁都嗖地过电了。后面好几天都躺不下去,夜里只能坐着眯一会儿,想着可能不是软组织挫伤,是骨折了。”
“那您不早说,还忍着拖了这几天。”古然的语气中有出于关心的责备。
这时古然见妻子和医生走进来。妻子抚开前额因汗水而粘连的发丝,将手里的一沓报告单递给古然。医生收拾出一张长条桌,让他们仨人坐过来商量治疗方案。
医生先纠正了古然师母的说法,她的骨折并非单纯因为摔伤,而是她过早停经、缺钙而造成的严重骨质疏松,致使她无法承受大多数人能够承受的撞击。医生让古然细看骨密度报告单上的数据,几个部位的骨矿含量都显示严重偏低,换算成评分的话,均低于正常水平近两个点。医生在解释时,拿起桌上的一根人骨模具向他们演示。医生的手指划过那截灰白色小臂上密麻的蜂窝眼,说这就是骨质疏松的内里表现,而这样的骨头脆弱易碎,哪怕他用指甲抠挖几下都会掉下骨屑。
骨屑落在褐色的桌面上。坐在古然正对面的师母,蹙眉环抱着双臂,一言不发。还是古然刚走进这间诊室时一眼望见的,师母不安和歉意地频繁眨动双眼,嘴角上挑时,像在嘲笑自身生命力突然的叛离,也有对自我掌控力骤逝的吃惊与羞赧。
坐在师母身旁的医生放下人骨模具,转过座椅弯腰捏了捏师母的小腿,“您的肌肉弹性不错,支撑力强,否则这次肋骨很可能严重断裂,扎伤内脏。我看您的片子,左肺下叶有条索影,是做过肺部手术吧?这次万幸的就是断开的骨碴儿没扎伤这个部位,要不麻烦大了。”医生再度拿走古然面前的检验单,快速翻看后掏出笔开始写,边写边解释道:“一般情况的病人半年打一针地舒单抗,像这种情况,先三个月打一针。除了睡觉以外,戴上支具正常生活没有问题,但记住,目前的体质千万不要摔跤。”
师母像在打盹儿被叫醒的中学生,赶紧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准备记录,问:“您开的药应该怎么吃?您交代一下。”
“我记在手机上发给您吧。”古然的妻子说,“也让古然给吴老师发一份。”
“不要给他发。”师母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摆手,“吴敏恩跟我说了,这次的会议他盼了好几年,其间什么也顾不上,我自己可以。”
古然看了一眼妻子,妻子抿住干燥的嘴唇,强压怒意而涨红的脸上满是心痛与不解。
“听师母的吧。”古然捏了捏妻子的肩膀,“有咱们呢。”
陪师母吃过晚饭并将她送回家后,古然和妻子返回自己家中。
古然进屋脱了鞋就倒在沙发上,拽出抱枕垫在脑后。
“快眯会儿吧。”妻子在进厨房前对古然说道。
“不行,睡着了待会儿不一定能再爬起来。课题报告今晚得写完,明天还得请吴老师来带我们再推一遍。”
“师母都这样了,吴老师不管啊?”妻子起了高调。
“吴老师也在抢时间啊。”古然拍打着双侧肋骨叹道,“大夫说他下半年还得做甲状腺的二次手术,上次没一把切干净是怕他身体受不了。到时候师母要是没休养好,我们又走不开,还得辛苦你叫上几个家属去照顾吴老师。”
古然的妻子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桃子放在茶几上,站在古然身旁看着他,“你现在尿黄得摁一次水根本冲不干净,最近你上完厕所,马桶沿儿上滴答留下的尿渍,颜色跟浓茶一样。你这个熬法,肝肾都别要了。”
“一结项我就撒一泡像白开水一样的尿给你看。”古然坐起身拿起一块桃子放进嘴里嚼,“单位办公楼都装了AED,有情况第一时间就能处理,目前得赶紧推进度。”
“你们还能照常推进?我听嫂子说了,挺看重吴老师的那位领导被‘崴’掉了,就算吴老师马上退休也可能被追究倒查。你现在两只眼睛只盯着项目,后脑勺不得多开一只眼去防着盯你们的人?”
古然睖睁地望着妻子,尽管他料到会有人将这事做联想,也打了措辞的腹稿,但没想到外面传得如此快,话说得这么直白。古然搓着双膝,嘴巴张着来回倒气,憋了许久才开口,“我跟着吴老师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比他做事更谨慎的,就算拿着放大镜来查也找不到什么岔子,我们小组的课题经费也是……”
“你不用说给我听。”古然的妻子打断他,“你们什么样我清楚,可有人来找问题的时候你得会表述。要是熬几个大夜头脑不清醒,人家出的‘题干’你都读不懂。我今天陪师母检查的时候她跟我说,她都退休两年了,最近单位进了工作组,审计的问题可能还会找到她,师母对你对咱们家都很好,总是叮嘱我们干工作要谨慎小心,千万不要出低级的问题,但谁是好人、坏人,你说了算吗?”
“区分好坏的事也不是今晚能解决的。”古然站起来走到妻子跟前,“吴老师的事你少打听,别人问你也不要多说。”
妻子深吸气抬眼,又很快垂下头去。盘子里的桃肉块已经氧化着色。
楼外的桦树叶在风中飘飘然,四声杜鹃的啼叫被夜的肃静放大了声量。
古然没有直接去研究室所在的办公楼,而是走到家属楼旁的一处健身区。他将手提包挂在扭腰器上,找了一台坐蹬器跨上去。这个地方总有家属来遛狗,草丛和石子路上常有狗屎,夏天落过雨就蒸发出臭气。但老师吴敏恩总爱叫上古然在这里探讨那套战术系统的各项问题,有狗路过,只要不是在极为投入的忘情时刻,吴老师都会上前逗弄两下。
下午,古然将师母的检查报告拍照发给了吴老师,过了个把钟头,吴老师才发来几段语速极快的语音,说这个由几所规划院联办的学术会议讨论的问题极有价值,嘱咐古然先把准备汇报的报告立起来,他明日一早坐飞机回研究室,汇报一结束,他就接棒照顾家里。
妻子方才在家里说的话,让古然本就揪着的心更难释怀。古然没有告诉妻子,当听闻那所谓颇为赏识吴敏恩、又是吴敏恩老乡的规划院领导被带走后,古然就去找了一趟老师。那日,吴敏恩正在午休房里收拾准备参加这次学术会议的行李,据说之所以能给他这位教研室主任配上带午休房的套间,也是那位领导发了话的。吴敏恩对古然说起,自己爱人因肋骨不舒服去拍了片子,等取结果时最好让古然的妻子陪诊。当古然吞吞吐吐地把疑虑说完,吴敏恩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阖上行李箱盖,坐到了箱子上。
“别瞎琢磨。”吴敏恩淡然说道,“你要集中精力带他们把报告做好,表述要更贴合落地实操的实际情况,所有数据再核实一遍。”
“可是这回尤其……”
吴敏恩比画了个暂停的手势,“记不记得,和你说过我父亲病故之后,我和大哥、二姐的‘生产自救’?那段经历形成了我往后对付问题和困难的基本态度。”
“那这回您有打算吗?”古然追问道,“要不然……”
吴敏恩打断古然,“我打小吃了很多苦头,做的事就没有容易的。”吴敏恩在行李箱上挺了挺脊背,“小时候为了生存,我和大哥、二姐,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撞过多少回南墙。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么?当时我们养的兔子死了,鸡仔被黄鼠狼叼走,到最后我二姐恨不得抱到炕上去养的那头猪也得了猪瘟。可谁也不敢停下不干,只能豁出命去试错。你现在认为是天大的问题,对我而言不算事,但这套系统比咱俩的命重要,你要拎得清。”
说罢,吴敏恩起身继续开箱收拾。古然盯着老师这半月来憔悴瘦损的模样,顿感喉间苦涩,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敏恩提到的“那段经历”,就是他曾对古然讲过的,父亲过世后不久的一段生活经历。那时,吴敏恩的母亲尚未从新寡的哀痛中恢复,吴敏恩大哥早已担起劳作的重负,二姐则在还不够出工挣工分的年龄失了学。吴敏恩的二姐每天早早起床就开始拔猪草、煮猪食、拾柴火、扫天井,去河里给干重活的大哥洗衣服、刷鞋子。二姐喂养的那头母猪在栏里吃食的时候,她就跑上前用乍开的手指顺着猪背丈量长短,急切期盼她养的猪快点儿长成大肥猪,计划着一旦挂了猪,就给家里换掉那两扇破烂不堪的大门,余下的钱还能买几本识字书回来自学。
一天,二姐带着吴敏恩在猪圈边上挖了个约有一米深,径口有盆口那么大的洞,两侧各掏了两个洞,在洞里养了两只白毛红眼睛的兔子。她对吴敏恩说,等大兔子生了小兔子就可以分别养在两边的小洞,免得挤不下被踩死了。不久,大兔子生下一窝小兔子,二姐正计划着过几天就到收购站卖掉两只大兔子,有天晚上毫无征兆地突然下起暴雨。二姐被雷雨惊醒后去抢救她的兔子,可兔子洞敞开着的洞口没有遮掩,那几个洞早已灌满了水,大小六只兔子全被淹死了。二姐提溜着两只大兔子的后腿,边哭边喊她这么些日子全白忙活了。第二天一早雨刚停,吴敏恩就赶紧铲土将兔子洞填平,免得二姐看着伤心。
没过几天,吴敏恩看到二姐又从外面抱回两只灰色的小兔子,她去河套里剪了一捆倒垂柳条背回家,吩咐吴敏恩铺在地上让太阳晒上半日。那柳条水分蒸发半干后就变得柔软有韧性,二姐用柳条给两只小兔子编了一个网格笼子,晚上放在高处,上面再盖上一块塑料布、压上一块木板,一不怕黄鼠狼叼走,二不怕下雨刮风。这回二姐饲养得更加细心,吴敏恩每回去看,两只兔子的毛都油亮亮的。这天,二姐出早工回来,将手里掐着的一把嫩草塞到兔子笼里就进屋吃饭去了,可等吃完饭拾掇好再出来时,就看到两只半大兔子肚子胀得鼓鼓地趴着不动,扶起来也站不稳,很快又倒下了,二姐料定兔子得了病,赶紧让吴敏恩跑去请来养过兔子的大娘。大娘看到兔子的第一眼,就断定是吃了带露水的草,导致兔子胀饱。大娘说,早上的草要等太阳出来晒晒,露水干了再喂给兔子吃。大娘边嘱咐边说兔子没救了,过不了晌午就会死。二姐看着躺倒的兔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掉。她和吴敏恩一直蹲在那里守着兔子咽气,才把空空的笼子送给了大娘。
又过不久,吴敏恩看到墙头爬上来几根藤,结出来的果子外表疙疙瘩瘩的,二姐说那是她亲手栽种的果子,土名叫癞葡萄。等到果子红彤彤的时候,二姐就爬上墙头摘下来,用刀切成两半让大家吃里面的红肉。那天,吴敏恩一口气连吃了两个,说第一口咬下去有点苦,但仔细咂摸就能品出甜味儿。因为里面种子多果肉少,吴敏恩嚷着要再吃一个,二姐说头一回种这样的果子,还不知道有没有毒呢,先等一晚,没有不舒服的话第二天再敞开了吃,顺道去集市上卖钱。可没等到夜里,吴敏恩就喊叫肚子疼,去茅坑里拉到直飙水。母亲说看来这东西有毒,让二姐赶紧连根拔出来晒着当柴火烧。后来听老人说,那个癞葡萄其实是苦瓜的一种,大寒的东西,吃了肚子会往下拽着疼,一般没人会吃。
“万一,概率很低但可能,万一哪天叫你去询问情况,你就如实反映和我的交往。”吴敏恩拉上行李箱时又突然冒了一句,“我和你之间不存在利益关联,我个人也没什么说不清的事,你要屏蔽眼下的干扰把事做好。”
想到吴老师交代的这许多话,古然立刻带回思绪。后天就是他们小组的公开汇报会,这套战术系统已筹备数年,从研究室里抽调的小组成员还在不远处那座蜂巢般的办公楼里等着他去完善汇报课件。站起身顿了顿略感发麻的双腿,古然轻敲了几下膻中穴,拿上包离开。路上,一名戴着白色头盔的纠察将古然拦下,古然着急出门没有戴军帽,纠察要登记他的姓名留待通报。古然没有想着变通,在纠察递过来的登记本上快速留下个人信息后便往研究所亮着一片灯光的区域疾步而去。
未及将手机锁进保密柜,古然就听见学术演播厅里音乐乍起——汇报会的筹备工作应在那里举行。
狐疑地推门进去,古然发现只有副组长坐在空旷的演播厅,面向正播着B站有名的UP主“稚嫩的魔法师”的下载视频的大屏幕。副组长侧过头看了一眼古然,摸出桌斗里的遥控器摁下关停键。
“人呢?”古然问。
“刚散了。”副组长起身捶打着腰部,“后天的汇报会推迟了。上面说具体时间另等通知,但有人透了个信儿,说最快也得一周后。”
“那他们就走了?先把稿子交出来给吴老师改着也行啊!”古然恼了。
“你别急,我让他们走的。规划院刚下了通知,之前说我们组可以不参加的那场文艺演出,现在全员都得参加,而且得攒一个节目。”副组长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刚才组里的人都来齐了,我们寻思有唱歌的、跳舞的,我们就来个诗朗诵,让AI写还省事儿,只要认字就能上台,我刚才都整利索了,你念的一段词也打印好了。”
“饶了我吧,少我一个不少。”古然叹道。
“说实在的,幸亏咱们是最迟一拨接到的通知。早先别的小组,秃了顶的研究员都得上台跳舞,灯光一照,像刷了油的烤土豆子。”副组长大咧咧的语调突然一转,“可演不演是个态度问题。最近有不少议论都是关于吴老师的,咱硬气不起来。”
“不参演是觉得业务急迫,攀扯态度就过分了。”古然辩驳。
“我也想骂人。”副组长附和,“吴老师马上就退了,要是有问题,他不早就是先前升上去的那一拨?所谓和领导的交情就是口头的,他们要看实际啊,再好也是口头的。”
“演戏的稿子呢?”古然打断他问道。
副组长捡起桌上的一页打印稿递给古然,“来来,少点对抗就少点阻力。”
古然盯着手里感受不到重量的一页薄纸,默念上面的文字:
同志们,我向往未来的战场,如果你问我想象中将来的指挥员、将来的我是什么样,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希望我既是尖端科技的驾驭者,更是人性光辉的守护者。我既能游刃有余地操控外骨骼与智能作战系统,也能在电磁风暴中凭借肌肉记忆校准枪械。我能通过量子雷达洞穿战场迷雾,也能算准每一寸土地的起伏与风的流向,在生死抉择时让胸膛左侧的温热融化算法的冰冷。我们这些陆军战士的钢甲上,镌刻着科技的光痕,胸腔里仍跳动着古老的勇气,在数据洪流中始终紧握人性的罗盘——既能在粒子束交织的战场上构筑铜墙铁壁,也会为废墟中投降的生命垂下枪口。前辈吹响的冲锋号曾启发我,让我知道我们是钢铁与血肉谱写的合奏曲,我们永远需要战士在机械义眼后保留会流泪的瞳孔,在精神芯片中为人的良知留出不可格式化的存储区。
“指挥专业刚毕业的学生来读一读挺好,我就算了。”古然把那页纸扔在桌上,“找几封吴老师让我们看过的烈士家书吧,王建川写的《寄给妈妈的日记》不长,我能全文背诵。”
“一是不知道吴老师会不会到场,二是这样可能让吴老师和几位当年参过战的老教授心里边难过。”副组长捏住手里的遥控器,来回盘弄。
“看着现在新入职的研究员老在纠结绘图漂不漂亮、能不能赶超美院毕业生,这帮打过仗的人才更难过。”古然没好气地说,“吴老师一直愁的就是得解决当初暴露的问题、堵住漏洞,不然南边的那场仗就不算真打完了,回头还会从这些漏洞中往外淌血,你让AI写的那段话是模仿一个未来指挥员的角色,可他说的话恰恰和咱们努力的方向是相反的,指挥员应该更重视数据建设,懂精算和细算……”
“演出而已,对付事儿的。”副组长挤了个鬼表情打断古然,“你说的我都懂,想早点儿腾出工夫准备汇报稿你就不能纠结,早点上台念完早了事。”
古然早先就欣赏副组长处理科研之外的事务游刃有余的姿态,这次也不例外,他自知不必纠缠小节,但心里又怄着一团吞不下也吐不出的闷气。
如今,整个规划院在编的、参加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场边境作战的老兵教授仅存四位,吴敏恩在列。他们四人难得一回能谈及亲身的经历,但只要提到,苦痛难忍的神色就会侵占他们严肃的面容。而论及当初参加战役的某些指挥员离奇、愚蠢甚至可耻的指挥错误,他们更会一致痛斥。
吴敏恩自从战场上下来,几十年一门心思钻研这套等待汇报后由专家评估的战术系统,以期通过虚拟手段塑造战场态势,在指挥员的头脑中立起一个最低标准的意识:指挥战斗半点儿主观主义也不可有——如果在新占领地架设重火力,怎么保证工兵及时清障,在平地架设枪炮的预想能在战场环境下实现?如果负责穿插的分队手里的地图和实际地形区别很大,以至于无法按时抵达指定地点,穿插走位形成合围的意图应如何变通?吴敏恩常在给古然他们紧缰绳的时候说,且不论当兵的,连老百姓都知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他在当战士的时候,最怕的就不是战场上遭遇强敌,而是摊上了一个不懂指挥的指挥员。跟着这样的人,别说立功受勋,不枉死已属侥幸,更别说再撞见个贪生怕死之徒。
当年吴敏恩在战场上抢爬山头时摔得股骨骨折,要是不能及时矫正复位,时间一长就得拖成残疾,是他的班长冒死找回去把他背回坑道,又满地界给他找能代用复位器的东西。最后若非班长急中生智剪开40火箭弹的弹壳给他当夹板固定,他如今哪能站着走上演讲台?而就是这位班长,死于一次战略目的不明确、战术战法不实际,甚至连前期报回的侦察信息都完全错误的高地抢夺战,组织那次冲锋的营长在我方人员已经暴露的情况下强行进攻,在战损刚刚过半时就失智冲进了山林下落不明。吴敏恩不曾忘却那日焚烧烈士遗体,他看着班长原本躺在摞得有半米高的松枝床上,却突然于烈火中弹缩坐起。
再看看方才AI写的那些浮词,什么“镌刻着科技的光痕,胸腔里仍跳动着古老的勇气……”
“老古,老古!”副组长攥着手机用手肘敲了敲他。
古然伸手抹了把脸,“我给吴老师打个电话,他明早别再赶过来了。”
“早打完了,吴老师刚开完几天的会,正好缓缓,换一下脑子。”副组长腆着笑脸说,“你身上带了几台手机?”
“一台。”古然回答。
“来帮我登个号,抢个演唱会的门票。零点放,就差十分钟了。”
“什么票?”
“我媳妇儿想看五月天的演唱会,念叨好几回了。”
“你也去?心脏受得了么。”古然嘟囔道。
“那媳妇闹得我照样也受不了。”副组长哂笑,“而且我比较在意他们的科技含量。”
“机器人转手帕么?”
“五月天的应援棒已经申请专利了,一旦绑定应用,就算不在现场的应援棒也跟着场控变色,延迟控制在毫秒级。咱们拆一根看看芯片?回头进一步成本控制搞批量,来观摩的人手一根。”副组长挥动双臂,“跟蓝军云端互动。”
“有点意思。”古然搓揉着下巴,“把棒子里的处理器单拎出来发展‘敌我识别’,只要让它接收加密的、动态变化的节奏信号,仅己方系统识别,误击的概率能降低不少。”
“行,也能让它变成指令包。”副组长说着抬腕看了一眼手环。
“这棒子要单买还是包括在门票里了?单买的话,走不了课题经费。”古然预备起身往门外走。这时他感到胸口发闷,心脏漏跳了两拍。他赶紧扶住椅背,做深呼吸。
副组长凑上来拍拍古然的后背,“我放门口的包里有救心丸,走,赶紧吃了抢票。”
古然瞥了副组长一眼。
“心脏病不传染,你还是我的好兄弟。”副组长混不吝地一笑。
古然像缠毛线似的,左手把拿在右手上的一卷卫生纸绕着往下拽。他眼下住的这间连队宿舍,已经是这座岛上条件最好的招待间。
一周前,就在他们研究小组要被拉上台表演节目的倒数第二天,古然接到一个海岛上转来的军线电话,那个岛上的连长曾在规划院的指挥集训班上听过古然半年的课,最近他带兵刚从演训场上回来,在复盘期间遇到卡顿,想请古然诊个脉。挂断电话,古然即刻上报基层需求,买了次日最早的一趟航班往岛上赶。飞机转长途汽车,再到坐在地方渔民的小木船上,尽管上岛那日海上风浪大,船只颠簸整个人如同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但古然依然有秋裤扎进袜子里的踏实。
冬天的南方海岛真是比北方有暖气的地方遭罪多了。两天前刚到达时,古然还觉得住宿条件还不错,没想到一旦入夜海风骤起,这间屋子就像用回收的铁皮焊接的,到处漏风到处响。卧室通向阳台的那扇小门,松松散散,今夜一直撞得砰砰作响,古然瑟瑟缩缩地爬起来找纸把漏风处塞上。古然回到床上捏了捏自己冻得蜡黄发麻的脚趾头,重新蜷进被窝找回睡意,但这些天持续的交感神经兴奋,让谷维素、甲钴胺片的效用几近无存。加之寒冷和连队辛辣祛湿的餐食,此时仿佛有人伸手攥住他的胃。古然弓起背,心想疼痛真是一种最没用的感受,胃溃疡会延宕实验数据的生成速度,黎明时分的战役也可能因为某位指挥官的肠痉挛少了几分胜算。军人的身体不完全属于自己,但疼痛并不会出让和被接收,也不会像负伤的皮肉那样能被人看见。此刻,古然和艇舱深处的一个水兵一样,正忍着耳鸣和眩晕,将酸臭的反流咽回喉咙。
古然。他默念自己的名字,突然有种非常疏离的陌生感,就像那天单位通报军容风纪不整的人员名单一样,当念到他时,古然,他几乎没意识到这是在说他。他和“古然”是什么关系?每一天的他都既是古然,也不是古然。他似是在提前适应老师吴敏恩离开团队后的处境,但这又无法预习。好比古然的母亲过世前为了不让他直接喝开水壶里倒出来的热水,总会在他的杯子里提前凉一些水,这样等他倒入热水,入口的温度正合适。古然的母亲过世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有天他喝水时感到胃部被烫得发紧,才猛然发觉母亲真不在了,没有人再帮他在杯底凉上些水。
古然又想起妻子,妻子是一名交警,相亲认识的。他和妻子第一次单独外出吃饭,俩人就都喝多了。婚后,古然说是妻子先爱上的自己,因为那天他没喝完的红酒都被妻子拿去倒进了自己的杯子,在他看来,这就是打算日后同他共饮一瓢水。妻子则坚持说是古然先有的动作,那次她权当是朋友请的聚餐,她本以为没戏了,直到古然跑到交通大队的办公室来找她,让她帮自己解决怎么完成学法减分的小问题。
古然想到这里,赶紧拉开扔在床头附近的背包,找出妻子给他买的护肝片。瓶身的标签都磨花了,蚂蚁大的一堆英文啥都看不清,但药粒没减多少,拿在手里还发沉。古然往嘴里填了两颗,仰头生咽下去,过会儿又着急地跑去卫生间开灯察看马桶边沿上的尿渍,用纸擦了擦才躺回床上。
迷瞪着又睡了不久,古然再睁眼时天已然大亮。在饭堂灌了一碗米粥,古然沿着通往码头一侧的海边溜达,还没等从“格言路”转过弯去,就听见雨雾中嘹亮的口号声。连长,战士们口中的“岛主”,从路边的树上折下一枝三角梅,花瓣一撸,用干条追在战士们身后挥着命令他们冲坡。一群汗腾腾的青年陆续狂奔而过,掀动的气流掠过古然身前。不多时,率先摸到“格言碑”的战士们已经扯开嗓子嚎叫。古然抬头只闻人声而不见人影,战士们都被肥厚壮硕如青铜之矛的剑麻遮住了。
连长连跑带颠地到古然身边,陪着他一起往坑道所在的坡顶走。在坡顶的坑道入口前,砌着一座高高的土黄色围墙,通过瞭望孔,可以看到围墙外飘曳的黄麻松、大海,以及大海对岸,在强日光下降低了饱和度的城市。
演训返回岛上的这段时间,全连都住在坑道里。每年四月到十月的回南天,岛上的能见度都常常保持在不到50米的距离。坑道顶上往下滴水,支起的行军床上的垫褥很快就发霉了,每周都得拿到围墙边晾晒几次。古然看到连长身上也长了湿疹,不过连长倒是挺珍惜每年住坑道的日子,虽然湿度过高难入睡,起码温度都能控制在38℃左右,要是像去年海训住在帐篷里,最高时能达到50℃以上,喝口水都感觉内脏被烫熟了,更别提泅渡训练,那地方附近都是养海带、鲍鱼的,一张嘴可能吞进垃圾,也可能吸到老乡喂鲍鱼的龙须菜,还得提防着海蜇,交流就靠吹哨子。
古然刚钻进坑道,视线尚未适应,差点儿踏空时被连长一把捞起。他深嗅一口湿漉漉的霉味,一股凉意冲上脑门,眼睛也一下能看清了。在一处促狭的凹洞里,连长建了个小型指挥部,微缩沙盘像模像样地摆在一张小桌上。七拐八绕走了许久,封闭的坑道转为开放式。阳光浇泼过来,古然眯缝起眼睛。
“你还是第一个演训回来找我复盘的连主官。”古然说。
连长不知几时起手里多了根竿子,一直在路面上拨扫着地上丛生的枝蔓。
“我是怕这关都过不了,演习就不用参加了。”连长说。
“你还没参加过演习?”
“参加过,刚当排长的时候。”连长说,“啥也不会,被派去跟着一个地方的渔民老乡上了条小船,慢腾腾开了好久,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待着,演习划分了区域,我的任务就是保证不让任何一条船误闯。”
“那是挺没意思的。”古然说。
“挺有意思。”连长眼神晶亮地看看古然,“本来我和老乡在船上一头一尾地坐着,突然就开始下雨,大叔拆了包烟开始抽,也给了我一根。我就把头缩在雨衣的帽檐底下,这时候来了一只海鸟停在船上,一动不动。那雨下得昏天黑地的,可这只鸟爪子抓得牢牢的,眼睛在反光,看得我出神了,烟都泡烂了。”
古然乐了,说:“难怪你研究无人机,喜欢看带翅膀的。”
“我是害怕。”连长停顿片刻后自嘲道,“打仗的结果还是没变,分死和没死、成王和败寇。但是过程变化太大了,我小时候认为只要装个带宽大一点的网,世界都是我的,现在发现要是突然断网单靠原始本能,可能瞬间死透。我死了,我的兵呢?”
连长沉郁的面孔让古然想起他刚上岛时,连长将他带去海滩的训练场上看一些装备,都是反无人机的,信号模拟器、网枪、改装过的高压水炮、发射后抛散状的干扰物,五花八门。
“你担心的东西很具体。”
“因为我有过教训,墨菲定律,如果你一直觉得这个环节会出问题,就可能真出问题。刚带您看的这条坑道,几年前刮台风,被刮倒砸断的树堵得死死的。台风一过境,我立刻带他们上来清理。有一位当过‘岛屿勇士’的老班长一直跟着我干主力,他在连队很有威信,我们外出驻训的挖了旱厕,只要他说要去上大号,战士提前就给他把蚊香和抽纸端进去了。那天我俩清理到一棵很粗的树,他提议分两步,先把快断掉的枝条弄折搞走,再来抬树干。我当时突然觉得这主意不对劲,因为树干另一头并没有完全卡死,只是贴着坑道一侧的墙壁,但我又觉得班长是老同志了,经验很丰富,这么办肯定有他的道理,就同意了。结果他跳起来去够树枝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整个树干也顺势带了起来,砸中了他的腿。他的腿老早就各种毛病,比武的时候一块肉撞烂了还差点儿刮骨,所以再被树干一伤,完了,虽然没残疾,但年底他就退役了。他一句怪我的话都没说,还反过来安慰我,回家以后还给我发消息,说以前跟他同桌的初中同学,都上诈骗的通缉令了,他好险,从‘三蛋人员’平安转成了好市民。”
“什么三蛋?”
“不听爸妈话的混蛋、坏事干尽的坏蛋、什么都不会的笨蛋。”
古然和连长相视一笑。
“无人机发到我们手里以后,我每次飞行前都要在脑袋里想象那个流程和可能出现的问题,我发现事先想象得越细致,往往现实中就越不会出问题。”连长慢条斯理地说,“最后光靠想觉得还是脱离实际了,就去找境外冲突的视频来看,FPV自杀式无人机,几百刀买一架就能到处乱杀,无人机组个团就能干到对方家门口去。我看着视频里面那个士兵瘸了腿落单,连射二十发弹都没有击中最后被爆头,就记住了那个人的眼神。我看那只鸟,演习时在暴雨里面一动不动的鸟,它的眼睛是没有情绪的,没有恐惧之类的东西。人不一样,我都没有跟那个士兵对视过,但他感到的恐惧和荒唐完全传导过来。不是你没本事,是虽然国家和家庭花了极高的成本塑造你,你身上凝结着人类积累进化的基因和文明的全部信息,但对面突然飞来了一堆破铜烂铁,你的本事根本来不及发挥就被干掉了,军人的尊严也可能被打得稀烂。”
“不是传导。”连长自我纠正,“是被污染了,看一眼就San值狂掉。后面我又找了各种视频,有隔墙锁定的,有装死两小时被识别击杀的,有从装甲车上跑出来分散逃跑被挨个‘点名’的……后面我看到网上疯传的一段视频,两个战士肉搏战的,完全兽性,观感才好了一点,最起码死的时候回归了一名士兵最基础的荣誉,不是被拍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视频以后烧成红肉。古教授,我就是越看越焦虑……那次演习的时候我还能蹲在船上点根烟,战场上无人机直接给我来个微光摄像头的锁定,燃烧弹给你整个哨所都干没,没什么比掩护更靠得住了。”
“所以你喜欢睡坑道?”古然问道。
“也是图凉快。”连长耸耸肩膀,“而且总感觉安逸的日子不是我们这个身份职责该过的。”
“我是说我这样的人,古教授,您肯定不能过我们这种生活。”连长找补了一句。
“职责都一样,你哪天冲出战壕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一起。”
连长被古然的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他头脑里的战斗场景引起的激烈情绪还在蔓延。
“您是靠思想,我们是靠力气。”
“我老师说思想就像一双鞋,只穿着在家里照镜子没有用,要走出去,鞋子会脏、会磨烂,可这才是鞋子的职能,是制作初衷。”
“以前的兵,像那个‘岛屿勇士’的老班长,思想很简单,其实那时候他留下来把伤养好,去专心搞修理也照样能待,可他说如果不能冲在自己带的兵前头,就没脸再继续干。去年,有个二年兵找到我,说想去机关借调工作一段时间,增加点工作经验回来留士官。那个兵是大学本科入伍,各方面表现得都很优秀。听说他想留部队,我和指导员高兴坏了,马上联系机关送他过去。结果到点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了,搞得我们傻眼。后来才回过味,人家老早就想好了,当两年兵回去享受考研的优惠政策,说点好的就骗我们白赚了半年清闲日子,完全没成本。古教授,人越聪明,就越不把人当人看。”
连长带着古然爬到沙滩边的一块礁石上观海。近身处的海浪此起彼伏,周而复始,远处的海浑如一块粉青的碧玉。连队里那只叫“皮可”的狗,嘴里拖拽着一只紫色的养殖浮力桶冲上沙滩,先是摆荡脑袋四处甩,把桶在石块上撞得砰砰响,过会儿把桶拖过细腻的沙地,骑在桶上狂躁地摩擦。
“滚开!”连长伸脖子嚷起来,“皮可,别他妈丢人了!”
“没事没事。”古然赶紧摆手。
“皮可也是岛上的老‘战友’了,白天晚上都闲得无正事可干,下回给它带出去武装泅渡它就消停了。”
夜里,古然和连长在坑道的小指挥部里面讨论他们晚饭前没下完的一盘残局。
“古教授,您看我的红方车马已过界,炮当头。您的黑方就剩两士一象保着老将,一车三卒过河。理论上,我三步之内必杀。就算放进系统推演里,按您这几天教我的,无论对手怎么出下一招,我都有三招等着反杀,更何况我本就占上风。”
“理论上是这么回事。车沉底,马挂角,炮架当头对吧?”古然指了指自己刚过河的卒子,“可是你看看我的卒。”
“过河卒,能有多大威胁?挡不住我的攻势啊。”连长抬眸扫了一眼古然,“我现在关键就在快速调动车马炮形成合力,避免你的‘车’来干扰。”
古然摇摇头,指着棋盘上一个交叉点,“你的‘理论’得在‘实地’上走。就是我一直给你强调的,我们这个系统要塑造的是你们的意识。打个比方,九宫格位置正好在河边,昨天恰好下了一夜暴雨,那现在这地方就是个大泥潭。不考虑‘士’别腿,你的‘马’能一步到位?还是说,一脚下去立刻陷进去两条腿,别说挂角,挪个窝都费劲。”
连长一怔,两手摊开,“这是象棋,棋盘上不讲地形啊。”
“棋盘是绝对的理想化,不考虑任何机动损耗,但战场肯定不是,你跟我讲,上岛之前,刚下连的时候去救过灾。那当时有没有让你们去抢修被洪水冲垮的桥梁?比方说地图上标着一条近路,直线距离最短,非常符合‘快速机动’的理论。结果呢?卫星地图更新不及时,那条路早就被冲成了深沟,等你们扛着装备,硬是在烂泥里多绕了快两公里,到了立马就傻眼了。我是联想到你这次复盘演习,意图很好,但你的思路还是有点像先锁定结果再‘反推’。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就跟你讲,你的作战方案必须基于所掌握的现实参数,基于这个系统顺向的推理,或者说去验证你方案的合理性,而不是反过来。你得适应仅从现有的条件出发,推算出你们可能遭遇的结果,尤其是最坏的结果。”
连长若有所思地靠向椅背,“信息滞后确实是个问题……那我就先派出人去侦察,提前探好路再带队过去。不然万一出现安全事故,没救人先死人,得不偿失。”
古然重新看回棋盘,手指在过河卒的上方轻点两下,“这个卒子,就类似我刚做的假设,它本身不是主要威胁,但它卡住了关键机动路线,打乱了你理想中的作战计划。你想调‘马’走那条理论最优路线,可现实当中它可能就被我放的这个‘烂泥沟’给绊住了!而且黑方的‘车’就有机会回防,甚至反咬你一口。”
连长深吸一口气,拿起红方的“马”,没有放到预想的挂角位,而是挪到了另一处位置上,“那……走这里?虽然攻击速度慢一步,但更稳妥,确保能到位。”
古然点头,“这一步就实在多了,保证力量能投送到位,比追求理论上最快的速度更重要。就像我们架桥,光图快没用,基础打不牢,洪水一冲还得垮。”
“您把我引导到这里,就觉得有个情况算是对上了。”连长认真地注视着古然,“比如上级下发这个抗洪预案,要求我们携带新型单兵通讯设备保持实时通联。理论上是好,防水等级也够。可有个班长带过这玩意儿,泡在齐胸深的水里连续作业七八个小时,再好的防水也扛不住长时间水压渗透啊,结果关键时刻,好几个班组的通讯中断了,最后还是靠老办法——吼、哨子、手势才没乱套。包括研究国外的作战实例,其实通讯很脆弱,脑电波发明不出来,就是得靠原始手段。现在你给新兵提个做法,他张嘴先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走路两手非得擦裤缝?为什么回自己的班房进门前还要打报告?为什么什么都要搞得那么清爽?现在教他们战术动作,我就讲别问那么多,记住是保命用的就行了。”
古然这时从迷彩服的侧兜里掏出一小本开始记录。
连长有些紧张,“您这是记什么啊?”
“极限情况下,装备可靠性测试的数据必须让大家掌握,而且备用通讯手段的研究确实得跟上,我写下来回去跟同事交流。”
“明白,您也得回去交差。”连长了然地冲他点头。
“不是对付事儿的。”古然把笔插回兜里,“我刚工作的时候,有一次老院长突然召集开大会。天气很热,会场内竟然没开窗户。会上,老院长念了早上放到首长桌上的一则要讯,内容是关于刚配发到部队试点的新背囊。基层有名战士因为背着它热得难耐,就拆开想自己做点改装,结果发现新背囊在贴着人后背的部位装了几块没用的胶皮。老院长严肃地环视会场,厉声问我们现在热不热。老院长说,这个天气,我们穿着衬衣在室内不开窗户就这么热,战士们穿着迷彩、背着装具在野外训练执勤得有多热?!”
古然接着说道:“老院长说他不仅热,还脸红,臊得活不下去。他说如果设计者家里没有卖橡胶的,那这就是不调研就一拍脑袋的结果,就是纸上谈兵、闭门造车的后果,没有考虑战争实际中两害相权取其轻。还好有那位战士的反馈,背囊改了设计再量化生产的。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把你的心里话带回去,把我会的东西留给你。”
连长垂下头,过会儿扬起脸沉了沉情绪,“那就还有一条,我得跟您直说。夜视功能在大暴雨的情况下效果会打折,好多人对装备环境适应性不重视。您最好多调研几个一线单位,奔着‘卒’去。看看一些装备配到一线后,战士们能不能做到预期、装备在极端环境下还灵不灵、战士的身体和心理扛不扛得住。我最讨厌动不动就说‘不惜一切代价’如何如何,可能因为我也是个‘卒’吧,如果一个‘卒’眼看着和自己一样的人都得不到善待,心态会崩,按您说的,这也是隐藏的、看不见的变量。”连长说道。
被潮湿的空气弄得昏暗的灯光下,连长的脸颊通红。坑道顶上凝结的水珠滴答下来,正好落在废硬纸壳做的棋盘上。
古然又盯着残局看了会儿,说:“能给你们最大的‘战略支持’也就是观念的调整了,你以后就会在冲锋的时候提前摸清楚,脚下的地是硬的还是软的,手里的家伙在关键时候是真响还是哑火。你说的这些我也再整理整理,给同事找点儿KPI(工作量)。”
古然离开海岛连队的那天清早下着中雨,风不算大。在全无遮挡的小船上,古然再三扭头看向连队的码头。他以前也到过别的岛,但没有哪个连主官像这次见到的连长这么焦虑。也可能是时代情绪,人类前行到一个没有路牌的环岛,转得人心慌。古然想,自己的功能最好就像那位他曾见过的,每天起大早的老军士。老军士每天牵挂着养在海滩上的一片红树林,一等到退潮就赶紧下到滩涂去刮除附着在小树身上的海草藻类等东西,担心小树会被这些藻类压坏、缠死。
古然他们的小组课题结项后不久,吴敏恩正常退休。退休后的某天,吴敏恩把古然叫出去散步,说了些他未向任何人提及的事。吴敏恩前些年其实有机会“上位”,但“投名状”不可不交,已被带走的那位领导那时明着给吴敏恩说,只要他和两家指定的地方公司合作,想办法控制招标的结果,项目就能提速,吴敏恩也能再“动一动”,吴敏恩拒绝了。后续还有试探、给机会,他也没接茬。
吴敏恩对古然坦陈,如果那时“识相”些,项目初创期间不在标书的事情上和那位领导“别扭”,那么小组的工作程序审核等事宜不会受到苛刻的刁难,他自己也不会因为总是最后一个收到通知而突击熬夜用脑,患上美尼尔症,每次外出就医下楼梯时,还要在脖子上挂着塑料袋以便随时呕吐。
吴敏恩问古然,记不记得系统项目启动初期的一次高级别首长汇报会?古然立即点头。
那次,上级首长来规划院听取科研项目构思成果展示汇报,吴敏恩的教研室一早看到了通知,但后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接到具体的安排情况。某天下午下班前,吴敏恩突然接到通知,说让他带小组成员明天一早进行汇报,并要准备一万字的汇报材料和展示视频。按照副组长提议的“好赖不管了,先赶上趟再说”,他们几人即刻开始不眠不休地准备,吴敏恩教他们把速溶咖啡粉先倒进嘴里再喝水咽下去。到了汇报当日,吴敏恩他们几人才得知被排在当天最后一组汇报。坐在等候区眼看全天的汇报时间即将结束,副组长不断跑到楼门口去探看,回来说看见首长的车已经停到楼下。这时,屋内的联络人出来告知吴敏恩他们,因时间问题,他们小组的汇报时间被压缩至五分钟。在随后的展示中,首长打断正在陈述的吴敏恩,就他们研发的系统实验数据提出一个疑问,吴敏恩进行回答后,首长让他们将压缩的汇报时长展开至二十分钟。那次的汇报结束后不久,吴敏恩指导古然作为小组长牵头汇报,又率全组为那位首长做了一次三个小时的详细汇报,并逐级通过专家评审立为重点项目。
吴敏恩叹道,那日结束首长的汇报后的中午,那位已经被“带”走的领导就把吴敏恩叫去了办公室,问他之前是否认识今日见到的首长。吴敏恩反问他为什么这样问,对方说,结束汇报离开时,吴敏恩给首长打了个敬礼,首长当时正摘下老花镜准备放入提包,但当看见吴敏恩敬礼时,首长随即回敬,他认为这就是证据。当时吴敏恩一笑,本打算说实话,说之前从未见过这位首长,可仅迟疑了两秒,吴敏恩就憋住一句话也没说,不肯定,也没否定。随后,重点项目的光环还让他得了一套午休房。
古然犹记得几年前,吴敏恩带他参加一个军事学术研讨会。会议休息期间,吴敏恩突然操着老家话和电话那端对骂起来,声音从消防通道的铁门后头传出来,令路过的人侧目。会后,古然到吴敏恩的房间询问出了什么事,吴敏恩斜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原本阖着的双目颤动起来。
吴敏恩告诉古然,自己的父亲在去世前一年曾喝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中药。那时家里太困难,村里的副书记看不过眼就给垫了些药钱,这事也是母亲晚年一直不忘叨念的。吴敏恩感念恩情,自打在城里立住了脚,就和副书记家联系。那时副书记犯了点错误,从本身就没有文化基础的干部又成了平头百姓。许多年间,吴敏恩陆续帮助副书记的两个孩子上学、找工作,他想的是,老人家自己条件苦一点不要紧,只要孩子好了,就能反哺,这个家就有希望。可那天老家的一通电话,让吴敏恩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蠢了。吴敏恩痛苦地对古然说,打来电话的是这位副书记的表侄,那日他家里办喜事,见副书记拄着一根木棒,捧着饭碗来要块肥肉吃。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城里,亲生父母却只能顿顿豆角茄子,饿急了就去人家办席的门前蹲一口肉。吴敏恩讷然呆坐,压制着情绪对古然说,我帮他们是为什么?是为他们的爹,为我欠着他们家老人的一份恩情,我想只要他们日子过好了,总会回过头来照看自己的爷娘,可事实呢?他们只管喂饱自己,想着自己好了还要更好,至于别人,哪怕是生身父母,过得不好就是他们没本事,就活该是被甩掉的包袱。这样的人靠什么教育手段能改变呢?
吴老师愠怒的喉音曾在古然耳侧盘桓多日。此刻,和吴老师这番交谈又让古然悲从中来。那出了事被“带”走的人,与这些只求自己出人头地,过得好上加好的子女区别大么?人们指望家里先富的带动后富,指望仕途中先到达指定位置的人能够为想做事的后来者辟出一条路径,可又有多少人所想的是欺瞒愚弄的把戏,琢磨最快跳出三界之外的门道。让等着锦上添花的人越花越有,让等着雪中送炭的人薪尽火灭。
古然问吴敏恩,往后小组有什么最该坚持,吴敏恩说,小组总共六个人,而无一人有抽烟的习惯,应该坚持。古然回想,小组确实在最难的时候也没人手里夹着烟唉声叹气过,大概因为最难的时候也是最忙的时候。
古然帮着吴老师收拾腾退办公室时,有人来送行问候,拉着吴敏恩低声说你这么有能力,就是被之前那阵坏风气给耽误了。吴敏恩“嗯啊”两下接着扯胶带缠纸箱。那人又接着发牢骚,说那帮人的动作都不仅是挣钱了,而是在搞钱,夸吴敏恩这时候退了好,后面的人指定更难干。听到这里,吴敏恩乜斜着眼睛,说最近总见到对方父亲在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出来,在家属院里挨个翻垃圾桶捡纸壳,肩上一前一后搭着两只大蛇皮袋,要是有闲工夫就给老人家踅摸一辆三轮车,毕竟是人老先老腿。
古然请了年假,跟着吴敏恩去到福州,吴敏恩想陪着夫人在闽侯县的娘家先住上段时间,等到打地舒单抗的针了再回去。
一次吃饭时,吴敏恩对古然讲,他的妻子,古然的师母,不是自己把肋骨摔折的,是去一家健身房训练时,磨着上康复课的教练给她正骨,教练一使劲给摁断的。吴敏恩感慨,妻子一向比他重视身体的反馈,可她性子急,伏案几十年积累的毛病想个把月解决,加之着急吴敏恩下半年的手术需要体力好的人照顾,一下子想走捷径。
古然的师母瞪了眼丈夫,说你吴敏恩没肋骨?拿我的痛苦找开心?吴敏恩笑道,我的肋骨不是你么?你好我肯定就好。古然的师母拉着古然说,吴敏恩早先说他自己小时候“生产自救”的那段经历没全讲实话。他姐养的那只兔子吃了沾露水的青草之后没有立刻咽气,吴敏恩的姐姐让他赶紧抱到邻村的早集上卖掉。吴敏恩抱起兔子快跑到集上,却被早集上转悠的管理员看见了,说他看着面生,盘问抱着的是不是偷来的兔子。吴敏恩生怕兔子一蹬腿就露馅,转头跑出了早集,想去村里上庄户人家里直接推销。可没等走到谁家门前,兔子就死在了怀里。吴敏恩当即放声大哭,回到家里,失望的姐姐又抄起笤帚把他狠抽了一顿。吴敏恩嘴上冒火起的大燎泡半个月以后才破掉。
吴敏恩慨叹道,人都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只顾得上活命。等解决了生存问题,才想着要做点有出息的事。
也许是兴致上来,吴敏恩说起自己的父亲年轻时也是个热血青年,当年乡里附近有场大战役,父亲和老乡们用自己手绑的担架去战场上抬重伤员送回后方救治。一天不知来回跑了多少趟,不单胳膊是肿的,肩膀还被麻绳来回摩擦,往外渗血水。因为注意力都在伤员身上,鞋底磨穿了,脚底扎上刺也没感觉到疼。战役结束后,吴敏恩的太爷爷估算了里程,想着他大孙子傍天黑应该就到家了,可老人连等了两天两夜也没盼到。第三天时,老人对家里人说,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拿上一根腊条杆子就去了战地。在野地上,老人看到地上躺着黑压压一片,死人的头发被风吹着,像草一样浮动。老人将朝下趴着的尸体,用杆子一具一具地挑着翻过来,唯恐他的孙子被别人压住了,他看不见。可从早上翻到天黑,老人也没找见孙子。
回到家,吴敏恩的太爷爷累得胳膊抬不起来,累得走路也抬不起脚了。那天的下半夜,吴敏恩的太爷爷听见有敲门声,过去刚把门打开就看见吴敏恩的父亲扑倒在他脚下。吴敏恩的父亲醒过来后对家里人说,他原是等仗打完,回来的路上,却因几天没吃东西给饿晕了,幸亏醒来后走不多远路过一家菜园子,从栅栏缝里面偷出两棵菠菜吃才没有饿死在路上。吴敏恩的父亲在他还小时就过世了,印象里父亲从未提过战场的事,吴敏恩的姑姑等他念初中时才说起来。参军后,吴敏恩开始研究父亲到过的那场战役,写了指挥员如何辩证地利用地形的议论文登在团里的小报上,文中一句“胜利是军人的唯一关切”被选作标题。
在福州的几天,师母总拿着一个人体模型,给古然分析人的不同肌肉群的功能。一天,师母发到古然手机上一段文字,师母用语音解释说,这是一段她根据几日来对古然体态的观察,让AI生成的一段话,可能不够准确,但供他参考。
由于长期伏案工作,他上身的肌肉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紧张以及无力现象,他身体前侧的胸部肌肉和肩部肌肉已经缩短,限制了胸廓活动幅度,致使他胸内压高而胸闷气短,背部的中下斜方肌由于长期被牵拉,失去了肌肉的弹性与张力,在他高度专注或紧张时,无法抑制他容易过度激活的上斜方肌,让他的肩颈进一步恶化,出现了颈椎退行性病变的现象,即使站起了身,含胸伸头的姿态也无法变得更挺拔!
而比肩颈还差的是他的腰部,腰椎的第3、4、5节比肩颈部分的难受更频繁,一个下腰摸脚的体前屈测试,本该灵活弯曲的腰椎僵硬的像一截枯木、更像锈死的扳机。这是长期缺乏腹部肌肉训练导致的,由于腹内压不足,无法平衡支撑腰部以上的躯干重量,他腰部周围的竖脊肌、腰方肌和腹内外斜肌等已经劳损紧张,在长期肌肉缩短的压力和躯干重量的双重压迫下,他的椎间盘已经不堪重负,炎症的疼痛和激通点的不适时常刺激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被动提高的神经募集性,又使他在疲累时不由自主地挺腰,让腰部的痛苦恶性循环不断加重。再放任自流,腰椎间盘突出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文字里的“他”就是“我”吗?古然想着“啊”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是古然。”师母的这番话让他自然地想起了母亲,也想起了母亲身上的一件事。一日,从娘家探亲归来的母亲看到路旁有人家在砍榆树树枝。因为看中了上面结了不少榆钱儿,古然的母亲就花六毛钱买下了一根最粗的树枝。榆钱儿加点红薯面拌一下就能蒸着吃,榆树皮有黏性,还可以将攥不起来的红薯藤磨的粉黏合起来,蒸窝窝头。古然的母亲就这样扛着树枝往十几里地以外的家走,路过村子的后山洼,那里有一片槐树林,正开着雪白的槐花。等他母亲刚走出槐树林,就感觉头晕恶心,面部肿得皮肤发亮,眼睛都睁不开了。这时,有个在红薯地里猫了一晚上的老汉,突然窜到他母亲跟前,扑过去抓挠他母亲,古然的母亲早就听说过此人得了疯狗病,被家里人赶出去了,有人看到他常在后山洼活动,没想到被自己碰上。好在他母亲站在斜坡的高处,那老汉在低处,古然的母亲就用扛着的树枝撞开他,大喊“救命”。当时在附近地里干活,是古然母亲的叔辈的人拿起锄头,赶来把那疯子吓唬跑了。古然的母亲到了家,用肿眼泡仅存的余光,努力打量榆钱儿还保留下多少。虽损失了一些榆钱儿,但古然的母亲在当地有了名气,都夸她胆子大。古然初中时,他母亲争取到政府助农金的先期名额,建起草莓大棚,多年间挺着风湿性关节炎不去治疗,一瘸一拐地供养古然考上军校。然而没有等到古然军校毕业,母亲就因为胃癌过世了。
古然曾和老师吴敏恩聊起自己的遗憾和愧疚,而老师除了安慰,还说了一番和其他人想法很不同的话,大意是军人的父母能够走在他们前头也算幸事。他们那时候在战壕里最怕听到牺牲的故事,尤其害怕想到消息传至后方家中,母亲大恸的哭声。王建川烈士在战场上写下的,《寄给妈妈的日记》,吴敏恩以及很多人都铭记在心。
“放心吧妈妈,我已经懂得了‘战士’的含义……”古然存下师母发来的身体分析,放下手机躺倒在酒店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呆愣时又叨念了一句:“镌刻着科技的光痕,胸腔里仍跳动着古老的勇气……”
插着台风天降雨的间隙里,师生二人先是去了三坊七巷里林则徐的故居,隔两天又跑去马尾的船政学堂旧址。
“听我军校的老师讲,当年清法战争,云南的兵很能打,我们在陆地上是占着便宜了的,可惜了水师。”吴敏恩站在总理船政的牌匾下,边看边跺脚驱赶腿上的蚊虫。
匾额前的台阶上,陆续站上来身着藏族服饰的青年学生,辅导员举着研学团的牌子指挥他们排队。
吴敏恩和古然走到一旁,绕开拍照的人,往船政博物馆里走。待转到介绍沈葆桢的区域,在左宗棠造访沈葆桢宅邸劝其接棒船政大业的蜡像前,吴敏恩停下来仔细地看,指着墙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个字给古然看。
“左宗棠知道水师全军覆没后气得吐血。看这段历史的时候我还年轻,知道几代人几十年来所做的‘功’竟然不到一小时就灰飞烟灭了,很难受。我当时庆幸自己是‘泥腿子’,只要能喘气、脑子能转,仗就能打。就算自己死了,可能马上某个地方就出来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接着打。”
“像这地方的海浪,能接茬儿地往外涌。”
“是啊,但也不是单靠一群群的人涌出去就能拿下来的年代了。这几年,‘战场’的概念变了,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后方?哪里都可能是前线。”
“往后拿不准的,尤其和钱相关的事多问问人。”吴敏恩接着说,“你师母的单位这次查账,很多年前的也翻出来了,但你师母没事。我记得有一回,有个领导也是带着地方老板让她签字,逼得很紧,你师母干脆躲到医院,在走廊上找了个床位睡了半月。”
“我知道,项目要落地就免不了这些。”
“我有个战友,他是红河人。在边境作战的时候立了一等功,你知道这功怎么立的?他晚上站哨,生擒了一个对面的军官,级别虽然不高,但知道的内部消息多,随便审了半晚上,那恨不得知道的都说,不知道的他帮我们去打听。本来我这个战友还挺高兴,但是第二天押走转移这个战俘的时候,我战友大吃一惊,跟我说他没想到那个军官那么魁梧高大,要是白天他俩遇上,谁擒谁还真不一定,多亏他没想太多。换到你身上,就是别老想躲清静,别做酸儒,善作善成。”
走出船政博物馆时已近黄昏,在靠海的栏杆边,吴敏恩对古然说起一件经历。前年,他和夫人在泉州住了几日,有天在路口旁一家咖啡馆小坐,听见邻座的一家三口要去旁边巷口的祖师宫向供奉的杨五郎问卦。问卦的方式叫“听香”,意思是带着心里拿不准的问题先拜过神像,后在手里拈着香走到路边听声,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答案。吴敏恩和夫人当时对看一眼,也跟着那家人走了出去,等在路边看。那一家人当中的青年学生先认真拜过,之后手持燃着的香走到路上,这时一位戴眼镜的送外卖的小伙子打着电话从他们跟前经过,嘴里说着,不要焦急啊。古然听到这里纠正吴老师,说应该是不要着急。吴老师微微颔首,解释说他明白,但发音是不要焦急,就挺符合自己那时候心里的事。他在想,包括自己在内,他的战友和古然他们穷尽毕生思考的事,能不要同人们真实的生活有“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