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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6年第1期|李浩然:在池中(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1期 | 李浩然  2026年01月21日08:05

李浩然,1983年生,河北献县人。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44届高研班学员。小说见于《收获》《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北京文学》《长城》《青年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青年作家》《西湖》等刊。有作品被《小说选刊》转载。

在 池 中

□ 李浩然

他在狮城见到李浩然,是洪水过后第二年,也就是1997年,后者身穿蓝色校服,背个硬壳大书包,双手紧握腋下的书包带,上身前倾,状如乌龟爬坡。两年没见,孩子长高了些,更瘦了,头发似乎很久没剪,遮住了双眼。他跟在孩子身后,保持四五米的距离,远了就紧捯几步,近了就蹲下身子,装作系鞋带。怕跟丢了,又怕被发现,心也噗噗乱跳,眼前数次闪过那孩子父亲的身影,明知是幻觉,还是吓出一头冷汗。过了迎宾大道,拐上玉成街,那孩子在路边一棵槐树后一闪,消失了踪影。他忙跑过去,见树后敞开门的一家小店,那孩子坐在里面,书包卸下来,放在身边,上身却仍前倾着,眼睛盯着桌子,双手环抱个醋碗。他放下心来,看一眼店面,门脸儿上挂着招牌,上写:山西牛肉饺子刀削面。他躲到大槐树背后,蹲下来抽烟,大约十五分钟后,李浩然步出饭店,他仍尾随,在下一个路口,没有左拐——那是去往孩子大舅家的方向,而是继续直行,直到柏油路尽头,又走了一段水泥路,停在一片水塘前。水塘四周种着十几棵垂柳,披散着墨绿的枝条。几棵树下坐着人,端着鱼竿钓鱼。李浩然坐在一棵无人的垂柳下,从脚边捡起土坷垃,往塘里投掷。土坷垃入水,扑通响一声,溅起几朵亮白的水花。

他站在孩子身后十米开外,静静观察着孩子,孩子不再投掷土坷垃,双手抱着膝盖,垂着头,不知琢磨什么。看了一会,李浩然如石头般一动不动,他摇摇头,悄悄离开了。走到路口,他停下脚步,向右看去,路两边拥挤着数栋居民楼,楼下是临街的门市,偶见顾客进出。柏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亮光,一层朦胧的热气在上面火焰般舞动。

去年他来这里时,路还没这么宽,路面被摊贩占去大半,他小心躲避脚下的瓜皮果屑,无暇应付商贩的招徕。到了李浩然大舅家楼下,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左手的驴板肠包装袋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一截肠子探出来,仍在颠颤;右手的两瓶香油瓶盖松动,油脂溢出来,顺着瓶身迟疑地滴淌。他突然觉得沮丧,走到楼根下,点了根烟,越抽心里越堵得慌,瞅瞅四下无人,扔掉烟头,放任泪水流下来。那天他敲响302防盗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沈平安半张脸。沈平安一只眼睛盯着他,似要用目光把他钉在墙上。他在脸上挽出笑容,说,平安,我呀,张宝剑,我来……门砰地关闭,半截话被门夹断,直挺挺落回肚子,杵得他膀胱一阵痉挛,他只好将板肠和香油挂在门把上,悻悻下楼来,走出楼门,头顶飞下两个塑料袋,摔在脚下,一个响得沉闷,一个响得清脆,袋子四分五裂,从里面迸射出来的香油和板肠碎屑粘上他的裤腿和脚面。紧接着,沈平安的骂声砸在天灵盖儿,拿上东西滚,我姐我姐夫的命就值一根板肠两瓶香油?

过去了整整一年,这地方变化很大,除了路面拓宽,不见了摊贩,还树起了两栋新楼,就在沈平安家旁边。天气依然很热,太阳不遗余力往他身上撒着刺芒,后背先是发痒,想到沈平安,就有些刺痛,忙躲进阴凉,继续前行。肚子叫嚣着饥饿,他匆忙回到家中。他住在狮城西郊一片待拆的居民房,独门独院,三个房间,中间是客厅,后边隔出厨房和洗漱间,左右两间卧室,右边住人,左边放着几筐水果,水果有腐烂迹象,整栋房子里都飘荡着酒酿味——掐指算算,他已一周没去北环市场出摊儿了。厕所在院里,管道堵塞,疏通过两次,不见成效,工人说得换管道,房东给减了五十房租,不再过问。他把马桶砸了,支把木椅,撤掉中间一块木板,椅子下放个水桶,桶里套个塑料袋,塑料袋装满,他便趁夜半无人时拎出去。房子往西一百米,有个土坑,原本是池塘,近年干涸,成了垃圾场。白天时,常有个枯瘦的老太太,脸蒙口罩,脚穿雨鞋,手戴皮手套,在垃圾场里捡纸箱和废铜烂铁。每次见到她,他都会心生愧疚。

下了碗挂面,从橱柜里取出昨天剩的半瓶二锅头,酒喝完,挂面在碗里膨胀,似乎比刚煮出来时还要多些。他倒掉面条,随后躺上木板床,久久无法入睡,思绪在吊扇的鼓动下飘扬。还是脱不开那场洪水,脱不开李浩然的父母——李国庆和沈兰,哪怕他已从石家疃搬来狮城,与之前的旧相识也都断了联系。

他醒来时,天已向晚,一缕阳光透过布满尘垢的玻璃窗斜斜贴在床侧墙壁上,如一张斑驳的牛皮纸。他在床上躺了一会,盯着头顶那枚15W的电灯泡出神。灯泡上落着一只苍蝇,翘起两条后腿梳理自己的翅膀,他伸出手,按下床头的开关,灯泡瞬间散出耀眼光芒,苍蝇受到惊吓,拍着翅膀飞走了。等他歪过头,再去关灯,橘黄色的芒刺已在视网膜上烙下一道长长的残影。酒酿味愈加浓烈,而且掺杂了一丝腐臭味,应该是水蜜桃。再不卖掉,会全部烂在家里,可一想到北环市场,就会想到刘大喇叭,想到刘大喇叭,出摊儿的欲望就荡然无存。刘大喇叭是石家疃著名的流言蜚语广播员,什么消息传递到她耳朵里,不出半天,准会通过她那两片锋利的薄嘴唇散布到整个石家疃。她怎么就在家开了小卖部呢?怎么就要留下两个年轻力壮的儿子看店,自己开上三马子到北环市场囤货呢?看到他时,她的眼睛精光四射,嘴巴寒光凛凛,像是猎狗遇到了野兔。她一定想从他身上搜刮一些具有传播价值的信息的,所以当她对他说起李浩然前些日子跟随舅舅回石家疃给父母上坟时,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粒浸了毒药的鱼饵,几乎是毫不掩饰地诱使他上钩。一年了,石家疃人还没忘了那件事,只要李国庆和沈兰的坟还立在石家疃,石家疃人对那件事的记忆就不会磨灭。坟是空坟,埋着李国庆和沈兰几件衣服,也埋着他的名字,石家疃人想到李国庆和沈兰,就会把他张宝剑的名字从坟里刨出来,一遍遍鞭挞。

他再次来到狮城第三小学,站在马路对面的泡桐下,边抽烟边等。学校铁栅栏门前站满了家长,大门一开,像被磁铁吸附的铁屑,纷纷向一处聚拢。一支烟抽完,他终于看到李浩然从一众大腿的森林里挤出来,还是背着那个大书包,前倾着身子,吃力地走着。他按灭烟头,悄悄跟了上去。

又到池塘。水面上拉长了夕阳红艳艳的影子,这次他看得分明,池塘里的水一半浑黄,一半碧绿,由一条曲线分开,他想到太极图,又想到鸳鸯火锅。对岸三个人端坐柳树下,聚精会神钓鱼。李浩然站在塘边,做了两个扩胸运动,然后猛地跳起来,他的心脏怦地撞上胸腔,感觉一阵眩晕,还好,李浩然双脚稳稳落在地上,他擦了把汗,暗道,吓死我了。随后,李浩然又跳跃几次,每次都让他心跳加速。突然,李浩然转过身,他躲闪不及,两人目光相遇。李浩然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他摸了摸鼻翼,装作挠痒,手掌捂住口鼻,希望对方没有认出他。李浩然颠了颠书包,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定。他只好垂下手,咧嘴笑了笑,说,你还认得我吗?李浩然仰头望着他,说,我当然记得,你叫张宝剑,我得喊你叔叔,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前年。

我第一次见到张宝剑,是1995年,腊月廿三的石家疃大集上(后来我查过万年历,那天是公历1995年1月23日)。那天我爸带我去赶集,在此之前,我和我爸是石家疃臭名昭著的“集混子”,每逢大集,我爸领着我,我挎着个小篮子,从道路一侧的摊位前走上一趟,再从另一侧的摊位前走回来。路过水果摊,我爸假意询问,苹果甜不甜?摊主瞪起眼睛,说,不甜不要钱。我爸从一堆苹果里挑个最红的,在衣袖上蹭蹭,交给我,说,尝尝,甜就买两斤。我狠狠咬下一口,呜呜囔囔说,差点意思。我爸就把苹果从我手中夺走,放回到那一堆苹果里,脸上呈现出遗憾的表情,说,对不住了老哥,我儿子说差点意思。摊主气鼓鼓地捡起那个缺了口的苹果,扔给我爸,说,拿走,拿走,真他妈晦气。到了干果摊,我爸抓起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摊主唠嗑,从天气聊到收成,又从收成聊到王菲和窦唯,不知怎么又从王菲和窦唯聊到了苏联解体。直到我爸手中的瓜子还剩一小半儿,他把话题拉回现实,说,瓜子好多空的啊。然后在摊主愣神儿之际,拉着我快步扎进人群里。半天下来,我的小篮子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那天的情况与往日不同,我妈交给我爸50块钱,要他置办年货,我们也决心摆脱“集混子”的恶名。我坐在我爸肩头,神气活现地指挥他在人群中行进。我觉得我是一个将军,我爸就是我的坐骑,一匹千里良驹。张宝剑在人流中和我们相向而行,脑袋在别人头顶滚动,像是黑色河流里漂浮的一颗冬瓜。他头戴一顶绿色雷锋帽,两只护耳拉下来,在下巴上打了个结,五官在红彤彤的脸上不停跳动,犹如一群舞台上的杂耍演员。我俯身对我爸说,一点方向,发现怪物。我爸往右边歪了歪身子,说,恐龙特急克塞号,一级准备。这时张宝剑居高临下发现了我爸,他咧开嘴,露出两颗银光闪闪的虎牙,隔着两三个人,说,李国庆,好久不见了啊,真他妈好久不见了。口气喷薄,掀飞了身前一名妇人的绿头巾。很多人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只巨大的绿色蝴蝶在空中飞舞。那妇人跳脚大叫,下来,你给我下来。气急败坏的样子像在呼唤不肯归巢的母鸡。我和张宝剑同时伸出了手,他的胳膊比我的长,动作也比我快,他逮住了绿头巾,将它还给妇人。我注意到他的手,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手,大到足以单手抓起一颗十斤重的西瓜。

我爸抬起头,他的后脑勺陷进我的肚子里,他的两条黑亮的眉毛抖了抖,他说,张宝剑啊,你个贱货,这几年你跑到哪里去了?然后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推开人流,很快我们周围五六米内就形成了一个空场。那天中午,我爸在集上买了十斤五花肉,他左手牵着我,右手拎着肉,身后跟着巨灵神一样的张宝剑。那一天,他是石家疃大集第二神气的人,第一神气的人自然是我。

我妈的厨艺如她的美貌一样驰名石家疃,那天张宝剑很好地领略了这两点。十斤五花肉,我妈做出了红烧肉、梅菜扣肉、白菜猪肉炖粉条、回锅肉四道菜,每次我妈端菜上桌,张宝剑都要忍不住多看她两眼。他的两颗绿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转动,看向我妈时就焕发出宝石般的光彩,同时他欠欠屁股,挥舞着筷子,嘴巴里喷射着没来得及吞咽的食物残渣,说,嫂子别忙乎了,够了,够了。那天我妈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毛衣,扎着一条蓝条格的围裙,让她曼妙的腰身显露无遗,几天前,她刚刚剪短了头发,一走路,发梢微微扬起,像一只展翅的燕子。

那一年,我家老房子尚未翻盖,低矮破旧,内部光线昏暗,白天都要开电灯照明,墙壁上贴着不少女明星的海报,均来自一本1991年的挂历,东一张西一张,毫无规律可循,像许多的补丁。事实上,它们的作用也类似补丁,据我爸讲,1991年的夏天,雨水比往年大一些,导致房子漏雨严重,雨水过后,墙皮脱落,露出底层土坯,我爸懒得修缮,就撕下挂历遮丑,以免我妈诘责,他立下宏愿:三年之内,我就把这土坯房换成小洋楼。如今看来,当初我爸是在给我妈“画大饼”。毫无疑问,我爸是个画饼的能手,但我妈就是吃他这一套。

其中有几张海报,至今我还印象深刻。躺柜正上方那张,倪萍身穿蓝色西服,侧着身子,双臂抱胸,温婉地笑着;另一张海报,贴在炕头,是一个香港明星,名字忘了,穿着泳装,皮肤呈古铜色,闪动着熟食摊上香肠一样诱人的光泽,双腿跨在摩托上,腰弯下来,手搭车把,屁股高高翘起;贴在堂屋那张,刘晓庆坐在一片金黄油菜花丛里,穿着粉红色的高领毛衣,仰起头,双手拢着一头乌黑的短发。那天中午,我爸和张宝剑在刘晓庆眼波的沐浴下喝酒吃饭,我妈忙里忙外,虽是严冬,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跟在她的身后,感觉她身上正在散发光芒和热量,那光使倪萍、刘晓庆和另外一些女明星黯然失色,使我家破落的土坯房里光彩流转,那热量使我感觉自己正在接受初夏阳光的照射,使张宝剑忍不住对我爸竖起大拇指,醉眼迷蒙地说,李国庆,你找了个好老婆。

那天他们喝的是狮城二锅头,满屋子飘荡着刺鼻的酒味儿,只是闻到这种味道,我都感到腿脚发软,头脑发胀,但是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看一瓶酒只剩一洼瓶底,两人仍兴致高涨。我爸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命我去街口小卖部买酒,我刚出门,就被我妈拉进灶间,她先夺走我手里的票子,揣进围裙前的口袋,从灶台上拎起炖肉用的花雕酒,倒进搪瓷缸子,又加入半壶开水,扔进去两片生姜几粒枸杞,端出了灶间,热气在她腰际缭绕,顷刻凝结成了小冰珠,噼噼啪啪落到她的脚下,伴着她的脚步,在红砖铺就的地面上来回跳跃,叮叮当当作响。我俯身去捡,它们却纷纷钻入砖缝中,不见了踪影。我妈从圆桌上撤下半盘红烧肉,放上兑了水的花雕酒,说,酒热好了,加了生姜和枸杞,生姜暖胃,枸杞健脾。张宝剑晃动着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再一次竖起大拇指,这次是对着我妈,嘴巴里啧啧有声,说,嫂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嫂子。我妈将半盘红烧肉递给我,双手交叠捂在围裙口袋上,笑盈盈看着他们,说,你们喝,喝尽兴了。

我蹲在两人脚下,往嘴里塞着红烧肉,我爸和张宝剑的话语从两张嘴巴中绵延不绝地滚落,在桌面上跳跃,在碗碟杯盏间敲打,时而纷乱嘈杂,时而悦耳动听。我爸的话是质地坚硬的玻璃球,砸在桌子上清脆响亮,弹起来仍留下袅袅余音,张宝剑的话是密密麻麻的雨点,稀里哗啦倾泻而下。我爸说到一亩地收成小麦800斤,玉米900斤,留下口粮,粜粮食的钱够一家三口的开销;说到农闲时他跟着村里建筑队打打零工,收入虽不高,攒几年,也够翻盖房子了;说到计划开春再养两头猪,年底卖掉,也能小赚一笔。张宝剑说到他走出石家疃,先去了河南,人家收麦子已经用上了收割机;说到他走出河南,又去了江苏,见到绵延无际的稻谷,泡在亮晶晶的浅水里,他还以为是小麦,大感惋惜,跟旁人讲,在我们石家疃,要种早小麦晚玉米,正好避开洪水,不然被水一泡,全糟尽了;又去了浙江,已没人种田,以村为单位,或者开厂,或者经商,很多村里统一盖起二层楼,马路修得比咱狮城城里还要宽,路边全都支着路灯,一到晚上六点,准时亮起,像天上同时挂着几百个月亮;还说到南方一座什么岛,岛上人世代打鱼为生,信奉一个叫海婆的婆娘,塑了两米高的石像,供在海婆庙里——石像的模样,倒跟嫂子有几分相像,让人看了既感亲近又生出几分敬畏——每次出海之前,都要举行在海婆庙前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舞狮子赛龙舟,好不热闹。村里的女人都窝在家里,模样水灵,个性温柔,见了人就笑,一笑就露出白玉似的八颗牙齿,他在那里住了七天,真有点流连忘返,若不是岛上有女不外嫁的传统,他一定领回一个做老婆;最后说到另一座岛,上面特产一种老鼠,水陆两栖,个头有兔子大,肉质鲜美,皮毛锃亮,目前岛上已开始大规模养殖,并推广到全国多地。

那天中午,我吃了太多红烧肉,导致一躺下来,胃里那些冒着酸气的肉渣就会倒灌向喉头,我只好直挺挺靠墙站立,我背靠周慧敏,眼盯刘晓庆,耳中充斥着张宝剑和我爸的豪言壮语。我的肚子凸出来,形同即将临盆的孕妇,用手抚摸,硬得像一块石头。我不停打着饱嗝,我的食道成了烟囱,排泄着胃大功率运转时产生的废气。太阳渐渐西斜,渐渐落低,阳光穿透堂屋的门玻璃,汩汩流进来,淹没了半边屋子,水流浑浊,里面游动着炉火的灰尘和细小的绒絮,当然还有我爸和张宝剑的唾沫星子。他们此时紧紧靠在一起,各自搂着对方的肩膀,额头几乎贴着额头,两张脸浸在阳光里,像是河面上火红的夕阳和它的倒影。他们的舌头被酒精泡得麻木,泡得僵硬,不停在嘴里摔着跟头,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但我还是从中梳理出了核心内容,蜃鼠,一种极其可爱又价值极高的大老鼠,它的肉可以吃,美味程度超过猪肉(我又打了一个饱嗝,红烧肉的味道冲进口腔,让我几欲呕吐)。它的皮可以做成大衣,做成皮袄皮裤,让你寒冬腊月里走在街上都会出一身热汗(我看了一眼斜靠在屋门口的我妈,想象她身穿蜃鼠皮大衣的模样,既端庄又有几分高贵)。

我不想吃蜃鼠的肉,更不想把它的皮穿在身上,我只想养一只,像王明媚养的猫,或者刘玉磊养的狗,他们常常抱着猫或者牵着狗,站在大门口,一个臭显摆,一个耍威风。如果我养了蜃鼠,我要在它脖子上套一个金光闪闪的铜项圈,拴一根黑黝黝的铁链条,牵着它在石家疃大街上转圈,一个来回不够,至少两个。我要石家疃所有的人包括所有的动物都看到我养的高级宠物,让他们她们它们眼睛里哗哗往外喷羡慕和嫉妒的目光。我要在石家疃出尽风头。通过我爸闪亮的双眼,我推测他和我一样,陷入了对蜃鼠的憧憬之中。我猜对了,开春之后,他果真养起蜃鼠;我猜错了,他不是养了一只,而是一千只。

还是说那天中午,不对,已经到了傍晚,我爸送走张宝剑,摇摇晃晃走进大门。他的脸被冷风一吹,冻成了紫红色的柿饼子,上面覆盖着一层糖霜,周身热气蒸腾,看起来像在融化,他双手往怀里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军大衣,站在院子里,仰起头,大喝了一声,似狼嚎,如虎啸。落到西墙上的太阳在他的喝声中哆嗦了一下;墙头上一只麻雀惊恐地转着脑袋,目光扫到我爸,扑棱起翅膀,钻入院外的大槐树的枯枝中。我妈推开屋门走出来,瞪着我爸说,李国庆,又不知道姓啥了?我爸挺拔的身躯瞬间矮了一截,他笑嘻嘻地说,我李国庆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万,万元户的万。我妈两根手指夹住我爸的耳朵,说,我看你姓牛,吹牛的牛。我爸哎呦痛叫着,身子往前一扑,抱住我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妈脸上亲了一口。我妈架起双臂,想要推开我爸,我爸却抱得更紧了。我妈的脸窜上两朵红霞,说,你个缺德玩意儿,别当着孩子耍酒疯。我爸转过头,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他松开我妈,一把将我抱起,举过头顶,又轻轻落下,反复几次,我的视线越过院墙,我看到远处的大堤,大堤两侧种的速生杨;我看到更远处的狮城,看到大舅家住的楼房——大舅的桑塔纳停在楼下,在夕阳下闪烁着沉甸甸的古铜色光芒;我看到那尊锈迹斑斑的铁狮子,圆睁着双眼,张开没有下巴的大嘴,冲我怒吼。恐惧猝然击中了我,我哭起来,大喊“放我下去”,风将我的声音吹起褶皱,一波一波在院子里回荡。我爸放下我,我奔向我妈,我妈搂住我,抬起腿,在我爸屁股上踢了一脚。我爸挺了挺肚子,突然唱道,我的未来不是梦……然后兔子一样,拧着屁股,蹦蹦跳跳进了屋,歌声像他的尾巴,在门外摇晃。我妈捡起他掉落的军大衣,搭在臂弯里,摇着头,微笑道,真是个活宝。又摸了摸我的头,问,晚上吃啥?我打了个饱嗝,说,吃啥都行,只要不是红烧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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