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上海文学》2026年第1期|巫昂:摩天轮的眼泪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1期 | 巫昂  2026年01月16日09:08

那个叫小颖的女孩告诉我,她在来北京的火车上。当时,我正在给学生上课,眼角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一条又一条的聊天气泡,它们出现的速度迅捷且轻快,指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我认识小颖是因为她的父亲,她的父亲等于是我在小地方上的一个朋友。我们是在上海开往北京的高铁上认识的,他住在连云港市底下一个不大的镇子里,不是双沟就是洋河,或者两个都不是,我错记成两个白酒厂的所在地了。据他介绍,那里到处都是自建房,一栋连着另外一栋,当中停放着电动三轮摩托,户均两辆摩托一个小工厂。夏天汗水淋漓,冬天雾气迷离。那个镇子上所有的居民,在无论梅雨天还是严寒的冬天,都只知道挣钱。挣钱像是一个诅咒,一个天命,一个无法挣脱的钥匙扣。

他利用自家的房子开了一家专门制造纸壳箱的小工厂,雇佣的工人通常不超过五个。他说现在这种工厂生意也算不错,纸壳箱卖给淘宝和微店的卖家,有不同的规格和厚度。他只生产网店用的包装箱,不做别的。他跟我介绍了制作纸壳箱的流程,展开一张香烟外壳的包装纸,画了一张矩形的草图。他跟我讲解了什么是切纸机,什么是印刷机和糊盒机,甚至告诉我每台机器的购入成本,每个月要给每个不同工种的工人开多少钱。江南小老板的好处是,他给你讲的知识点总是特别具体。

听完他一席话,下了火车,我竟忍不住观察生活中能遇到的每一只纸壳箱,去看它留的缝份和钉子的款式,拿起来掂量掂量它们的重量。有一段时间,这让稀松平常的拆快递增加了些许乐趣,我会把每只纸箱都拆成一片片纸板,像个冷静的法医,等到纸箱的完整拼图躺在地上,我会把它拍成照片,发给小颖的父亲,也就是张哥看,他会回复一个跷起大拇指的表情。

“小弟,小刘弟,我是你张哥啊。”他通常以此为打电话的开场白。张哥为人热情,苏北人式的热情,端午节要给我寄包蜜枣的粽子,如果是纯糯米的就让我蘸着白糖吃;中秋要寄月饼,寄来了,通常是红色纸盒包装,打开倒还没有碎掉。我们渐渐就发展成了朋友,在一千公里外,逢年过节,还有人想起你,给你发个问候的微信,快递一两样时令东西,也是不错的。只是这一年来,礼物似乎断了,也鲜少联系,我自己这头也狼狈不堪,忘掉了这个人也是正常的。

两个月前,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开场白还是一如既往:“小弟,小刘弟,我是你张哥啊。”张哥说话的语速有点急。他说女儿小颖大学快毕业了,想来北京找个实习单位,问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我想了想,答应他帮着联系联系。不久之后有了消息,有个朋友的小公司,开初中生的课外辅导班起家,而小颖学的正是教育学,算是专业对口。我推荐一下,这事就水到渠成了。

小颖来北京后,我们在东城区朝阳门地铁站见了面。我们一起吃鱼羊鲜火锅。她身高一米七几,两颊鼓鼓的还像婴儿一般,戴着眼镜,黑框的,嘴角有两个梨涡和淡淡的绒毛。这家火锅店在地铁口的豆瓣胡同,店面不大价格尚可,但菜上来之后,我感觉怎么也不能喂饱她。她特别客气,但是吃东西超级快,好像体内隐藏着一个食量惊人、肚子圆滚滚的大汉。然而小颖很瘦,可能也就一百斤多点儿,细细的胳膊支撑着她相对而言比较宽的肩。第三盘羊肉片吃完之后,小颖开始跟我聊天。

“我想赶紧工作。”

“为啥?”

“我要挣钱,越快越好,一分钟也不想等了。”

“那么急?”

“是的,没有时间等了。”

“你爸不是开工厂的吗?”

“现在不行了,家里有钱过,几年前吧,我大学毕业本来是计划去英国留学的,但现在已经差不多堕入到贫困线以下了。”

“怎么会?怎么回事?”

“我爸肯定不好意思跟您说,他觉得很丢人。”

“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这趟来北京带的钱,是我妈找大舅舅借来的,差点都来不了了。”

“啊,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借了高利贷,很多,具体数额他死活不告诉我们,被人拉去开发一个楼盘,我们整个家族的亲戚都被套进去了。如果我们不想要回来钱,可以分到很多毛坯房,或者说烂尾楼,又多又偏,可以说整个单元都是我家的,但那就是一些堆起来的水泥和砖块,压根就没有人买的那种。”

“没想到你家发生了这么多事儿。”

“我妈妈已经抑郁了,她每天醒来只想找个墙角,拿自己脑袋顶着那个墙角,说两边脑壳都疼,最多今天顶这个墙角,明天顶那个墙角,她的额头那儿都顶出一个直角了。”

“一个直角?”我有点惊讶。

“一个直角,你远远看过去会觉得她额头上有个几何图形,然后两边凹下去,像是陨石坑,月亮上的那种。”

“据说月亮的背面从未面对地球,有个叫平克·弗洛伊德的乐队发行过一张专辑叫《月之暗面》。”

“我听过。”

“你听过?”

“是的,我听过。”

“没想到你也听过。”

“听过的,而且喜欢单曲循环里面的一首歌。”

“不会是《Money》吧?”

“你真聪明,我就是想钱想疯了,一觉醒来,卡里有七八位数的余额,我天,当时我就先去找个银行取现金,能取多少取多少,然后用双肩包装上,打辆车回连云港,一刻也不要逗留。”

“给你爹妈把债还了?”

“是的,不想看我妈那副样子,好好一个人,额头上一个直角,两边两个陨石坑,太可怜了,很多人以为她是不是被铁铲拍打出来一个坑。我甚至会做噩梦,是自己把水泥和砂子,一铁铲一铁铲拍入她的颅骨。”

小颖眼中泛出泪光,但她没有哭,我也想哭。当时我几乎一蹶不振,还要硬撑着请她吃饭。我任教的北京第二中学在内务部街,《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夏小军家就在里面,说起来学校名声不错,但为了升学率教书每天如坐针毡。我和妻子打算离婚已经五六年了,可以说我们睡觉都想保持距离。为了孩子一拖再拖,到今年春天终于离成了。她带着女儿住到燕郊。我们在更早的时候,正逢房价高点在那里买的一套二手房一直闲置着,她去陪读。我需要为她们的生活付钱到女儿上大学,这用掉了我工资的一半,剩下的,还有我的房租。我租的那个屋子只有七平方。

有了共同的处境,我和小颖的交往更多起来。有时还会一起看电影,看电影前后逛逛商场。她总是跟我有说不完的话,包括自己从未恋爱,包括她的父亲每天都在被债主逼债。她说,对方在她家门口泼了一大桶猪血,猪血的诅咒不亚于香港人催债泼红油漆。说起家里的事,小颖总是战战兢兢,父母让她暂时别着急回去,能多实习几天就多几天。小颖的父亲很少跟我联络,给我发过一条信息,然后就无影无踪了。我心想,也许他手机号都弃用了。

就这样,慢慢形成了惯例,每个周二我们都要在一起耗一天。有一回,我们坐在超市一角的塑料椅子上,窗外是地铁站,一个两只手提着婴儿椅的母亲正在吃力地走上楼梯,她后边的丈夫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我身边的女孩将她那两条长长的腿,分别岔开,很难想象这两条腿的尽头将来要分娩出一个孩子。她的骨盆很窄,塑料椅对于放置它是绰绰有余的。

“你说我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挣到最多的钱?”她问我,可能也并不需要我回答。

“我也不知道,挣钱我不擅长。”

“我觉得就算正式毕业了,靠着在小公司打工,八成不行,太慢了,等每个月发工资的过程太煎熬了。”

她买了一盒冰淇淋吃,顺道给我挖了一小塑料勺。我尝了一下,草莓味儿的,有点甜腻。

“有个网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兼职。”

“做什么呢?”

“说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挣到不少钱那种。”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不大。”

“管它呢,先试试,说是去试药,具体试什么不知道,中介什么身体证明都可以帮你开到。”

“治什么病的药?”

“说是癌症。”

“癌症?”

“癌症,最好是晚期,所以能挣到不少钱。”

“需要真的把药吃到肚子里吗?”

“她没细说,让我先去聊聊。”

“听起来有点可怕,你还是小心点。”

“北京才能挣到这种钱,在我们连云港都没机会。”

“也是。”

“我成功了的话,可以让我爸妈都来试试,这样三十万就到手了。”

说着的时候,她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吃光了,她把装冰淇淋的纸盒子折成一个小十字架,一张一合。

“你的意思是,一次可以挣到十万?”

“一个人,一个疗程,给十万。”

“不分人吗?”

“不分。”

“我这样的可以?”

“当然可以,你只需要说你得了一种什么癌。”

“什么癌都行?”

“都行,你想得什么癌?”

“都行,我不挑。”我笑了。

“我也觉得,我也无所谓,但我这个年纪,她建议我得乳腺癌。”

“嗯,挺合理的。”

“我跟她说我贫乳,也就是平胸,她说没关系的,得乳腺癌不一定要胸大,我这么大的足够了。”

“她怎么知道你多大。”

“我给她拍了照片。”

“发给她了?”

“发了。”

“万一她不是个女的呢。”

“她也发了她的给我了,你想看吗?”

小颖把手机举到我跟前,里面有一张发暗的赤裸的胸部照片,不像是医院病案室里的X光胸片,而是直怼胸部的,连乳头上疙瘩状的乳晕,和右边乳晕边上一颗红棕色的痣,甚至痣中间长出来的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猝不及防看了这张照片,小颖又翻了下一页,那是一张两侧乳房全切过后,带着疤痕的照片。

“谁的?”

“不知道是谁的,但以后就是我的了。”

“你的?”

“做了全切手术,没了乳头的,二十二岁的,患者张乔颖,吓不吓人?”

“吓人,你是决定了去了?”

“其实我已经面试过了,通过了。”她说。

“是吗?”

“是的。”

“等我出来的时候,你能去接我吗?不想一个人出来。”

“可以。”

“带杯奶茶。”

“没问题。”

那天告别小颖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她的消息。

大概是学校放暑假后的那周,我突然从期末考的繁忙中解放出来,走出校门,抬头猛地看到内务部街的树荫已经变成了夏季的模样。正当要走到内务部街南口的时候,我接到了小颖打来的语音电话。

“我终于拿回手机了,我要出去了,来接我!”她说。

“现在吗?今天吗?”

“明天,太远了,我在大兴。”

夜里,我搜索了一下美团,离我最近的奶茶店在附近商场二楼。

我乘坐地铁,又转公交车,最后赶上往大兴去的末班车。郊外的景色越来越空旷而疏松。下车后,光线在大兴比城里更加刺眼而又直接,我开着手机导航,步行寻找一个叫喜盈门的水站。

跨过农田和一条小河,我看到小颖站在水站门口,正吃一根绿豆冰棒。她坐在那只白色的行李箱上,因为腿太长弯曲着,一只手搭在拉手杆上。她戴着一顶鸭舌帽,看到我时既没有笑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接过了我递过去的奶茶。

“我们走吧。”

“箱子我来拖吧。”

“这里到车站,要走多远,忘了,我进来以后就没出去过。”

“不到一公里,要穿过村子,今天天气还可以,你走得动吗?走不动我们打车。”

“别打车了,我正好看看外边都是些什么,每天就只能看到那个院子,院子里连棵树都没有。”

我们于是开始沿着我的来时路往外走,首先走过左手边那片漫长的玉米地,右手边也是。

“听病友说,这附近有个游乐园,很少人去的。”

“我只知道欢乐谷有游乐园,还有通州的环球影城。”

“不不,这附近那个一点名气也没有,是村里修的,我们去吧。”

“好的,反正还早。”我看了看手机,其实已经十二点了,在游乐园略微一逗留就要超过一点五十了。

“太好了,我导个航,其实很近,你看到那个摩天轮没有,我们走过去算了。”

走过几个路口,天地之间凭空出现了那么大一只摩天轮,我刚才一点都没有留意到,它像是游戏设计师晕染出来的。

“看到了,看起来并不远,可是你不饿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最想吃的这里没有,算了,也不太饿,我们玩完再去吧。”

“最想吃的?”

“你猜我最想吃的是什么?”

“我怎么能猜得出来,你喜欢吃的东西好像很多。”

“是很多,但是今天有特别特别想吃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想吃到的东西,回到城里我们去吃吧。”

“可以,不管是什么,今天必须吃到。”

“我有钱,我来请客。”

“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出院前,他们就给了尾款,还挺守信用的。”

“真的是十万吗?”

“那当然了,首付一半,尾款是另外一半,不是骗子。”

“暑假了,我也可以了解了解。”

“可以,我把中介介绍给你,她是个黄头发的中年妇女,胖胖的,红脸蛋,初看真像个人口贩子啊,好在没骗我。”

“行呐。”

“听说,乳腺癌整个过程中反应最小,男人也可以得乳腺癌的,你不如试试这个癌种。”

“可以,我不介意,哪儿得不是得,你说是吧?”

“男人可以坚强一点的,像我现在,也没那么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角余光感觉到她那张年轻、紧致的脸上,似乎笼罩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东西。来到游乐园的入口,铁艺搭成的架子上写着“狼各庄儿童乐园”,是彩灯缀就的,但那几个字,有好多个灯泡已经破损。一个穿运动服的村民,孤零零地站在摩天轮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我们向他走去。付了钱,他目送我们走进围栏。摩天轮不大,也不算小,仰头看感觉有七八层楼高,它还能正常地运行。村民过去拉开最底下座椅上的闸门,让我俩坐了进去,提示我们下压各自的安全闸,就这样,我们被牢牢地固定在座椅上,两只手可以扶着安全闸的杆子。我坐在外侧,小颖坐在里侧,她看起来有点压抑不住的兴奋,根本就坐不住,来回挪动着身体,想知道这里牢不牢靠。这时候摩天轮缓缓启动了,村民半边身子露出在门外,一边看着摩天轮一边按启动按钮。

“别动,别往下看。”

“我没动啊,是椅子在动。”

“启动了,你坐好,千万要坐好。”

“知道啦,知道啦。”

摩天轮慢慢地越转越快。在最高点时,她突然摘掉帽子,抓在手里,她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向大地上飘落。

小颖尖叫着,大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