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1期|陈鹏:一束光从十点钟方向倾泻而下
这个早晨,我看见鹿
用美丽的唇触碰
蔓越莓的顶端……
那么,我为何会突然难过?
——玛丽·奥利弗
一
他每周游泳三次,固定的泳馆,固定的时间。泳馆挺漂亮的,由间架二三十米的大厂房改建而成,屋顶又平又直,四壁上半部分是玻璃窗,光线充足。泳池长二十五米宽二十米,水深一点四米至一点八米,稍小,但是对他这样的业余爱好者(苦练自由泳大半年)足够了。下午三至四点泳客不多,池水清澈,二十八摄氏度恒温水分别从浅、深区域汩汩流出,让他每次游到中间位置便有畅游大海的错觉。交汇的水流紧紧追随他,像在敦促他快些,再快些。你游得挺好,越来越好了。呼吸,摆臂,打腿,到深水区再调头回来,每五十米休息五秒,再继续下一个五十米。被纯澈温暖的水包裹的感觉真棒啊,让他想起伟大的《白鲸》,想起瘸腿老亚哈追杀莫比迪克,尽管只是浅浅的一池弥散着消毒水味的水,一个远比白鲸小得多的人工泳池。三次,每周三次足够了,就足以应付剩下的一切——剩下的什么一切?他也不太明白。
二
下水不久就发现右侧泳道里的姑娘了,蛙泳相当好,速度飞快,戴白色泳帽、银色泳镜,穿一件墨绿色泳衣。他出发后她紧紧跟上。刚开始他没当回事,很快发现不对啊,她明显想超过他。他不得不竭尽全力。完成二十五米触壁时领先不了多少,最多半个身位,五十米折返下来差距仍不过尔尔。是啊,我们游泳时经常碰见类似的竞争,这会让两个素不相识的家伙杀得兴起,会帮助你游得更好,这恐怕是一个人孤独地来来回回时求之不得的。就这样,他每次全速前进,绿衣姑娘紧紧咬住,既赶超不了他也绝不落后更多。来回数趟之后他累惨了,在浅水区停下,两手叉腰大口喘气,姑娘也停下来大口喘气。他扭头看她,她将泳镜推到泳帽上,露出长长的睫毛,白色泳帽下的头发染成金色。不用说,她挺漂亮的,泳衣上方的前胸和肩胛一片雪白,左臂接近手腕位置有刺青,很小,他看不清楚纹了什么。
三
你游得真快啊!他说。
她笑了。你游得才叫快,真快。
不不,我还在苦练。自由泳真难。
你游得非常好。我一直想追上你,就是追不上。
你的蛙泳才真叫好呢。
哈哈,我想游得再快些。
够快的啦。
你为什么不游蛙泳?
从前一直蛙泳。现在嘛,想专心把自由泳练好。
再来两圈?
来呗,谁怕谁啊。
这次他让她先出发,他紧随其后,触壁前三四米突然提速赶上她。她攀住深水区边壁,大声说你实在太快啦。他笑了。此刻阳光洒进泳池,一条条光线将她缠住,她像闪亮的绿叶摇荡在波光之间。他说,再来?再来,谁怕谁啊!她率先出发,他迅速赶上去,几乎同时触壁之后她笑了,他也笑了。刚开始笑得很小声,之后哈哈大笑。他办的年卡,两个月来遇见的绝大多数泳客都上了年纪(眼下另外四条泳道就各有一名老家伙)。他问她常来吗?她没吭声。他想再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当然能看出他四五十了,一介老登而已。他想,她最多,最多二十二三吧。太年轻了。
四
现在你大概知道我要写一个什么样的小说了。又一个李果的小说。是啊我写了不少李果的小说。他每周游泳三次,每次四十分钟,自三月失业以来已坚持了八个月。足足八个月。我的潜台词是(不妨直说了吧),八个月来他仍未找到合适的差事。他一直不慌不忙。而我,写小说之余开始跑滴滴,妻子刘盐开始琢磨去江东菜市场租个摊位卖土鸡蛋。单靠写作哪能养家糊口啊。而果子,我的哥儿们兼小说家同行李果,我至今不晓得他靠什么维生,就靠一年前公司那点辞退补偿?又或积蓄?我猜最多二十万吧,他和苏粒的家底就那么多,要养活两个孩子,哪够啊?可他好像并不着急,每天保持不变的节奏吃喝拉撒散步游泳接娃遛娃。但据我所知,苏粒今年五月也辞职不干了,夫妻双双在家待着。果子四十八了,苏粒四十。要命的年纪啊。他们有什么计划?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就靠这点存款?我们一两个月见一面,吃个饭,他说他又开始新的长篇或中篇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写了再说,反正饿不死。我挺佩服他的,我向来就佩服他,从小学中学大学直到后来工作,他都是拔尖的,突然以四十八岁高龄失业在家,不免让人为他们夫妇捏把冷汗。
五
又激战三个来回,他累坏了,姑娘也累坏了,两人趴在浅水区呼呼直喘,互相看着,笑着。他发现她白色泳帽下跳出一小撮头发,淡金色,紧贴颧骨,和长睫毛瓜子脸相得益彰。姑娘说,蛙泳比自由泳肯定吃亏呀,要么你来蛙泳?我们比一轮蛙泳?他说我受伤了,游不了蛙泳。伤了?哪伤了?真的假的?真的,医生不让蛙泳,对我交叉韧带不利。好吧,放你一马。他深呼吸,说他该走了,整整游了五十分钟,他超时了。姑娘冲他挥了挥手,他游向扶梯,抓住扶手一步一步爬上去,非常缓慢,也格外小心。他没骗她,右膝还在恢复中,自由泳是唯一选择。背上火辣辣的,姑娘一定盯着他呢。穿上拖鞋,走向更衣室。这段路挺长的,他觉得自己正走向某个无法抵达之境,某个神秘遥远的旧时代腹地。光线突然暗下来。猛听得身后一阵嬉戏,他扭头,发现绿衣姑娘就站在泳池边上,身材如大提琴一般完美,墨绿色泳衣紧紧裹住她,不知哪里冒出两个穿工作服的姑娘(他认出来了,她们来自前台),大声笑着,举起手机对准她一通狠拍。
他呆立不动,但见一束强光自十点钟方向倾泻而下,将绿衣姑娘照得透亮,白泳帽下面的脸更白了,笑容灿烂无比,几个POSE轻盈又自然。他的心砰砰直跳。金色光线经池水折射后在她身上来回交错,修长的两腿似乎长在光影之上,蔻丹色脚趾踩着白色浪花,水流哗哗冲击边壁再掉头向前。这些水,这些带来光又揉碎光的水仿佛羞于面对她,急于在她脚下铺出一面湛蓝。所有的光从金黄到雪白到澄蓝又回到金黄,将三个姑娘嘻嘻哈哈的笑闹拽向高处,而高处的玻璃又薄又脆,战战兢兢将笑闹声返送回来。他的心跳快得不能再快。他看着她,这个在泳池里跟他比拼了不下十轮的姑娘,耳畔出现水滴漫过泳衣边缘坠落的滴答声,清脆响亮,盖过了所有的喧哗,一簇墨绿的火焰朝着蓝天升上去,升上去。
六
淋浴,更衣,出门前回头看了又看。三个姑娘还站在泳池边拍照呢,他的视线被墙壁隔断但仍能听见笑闹声,听见波浪拍打边壁的哗哗声,听见有人跃入水中的噗通声。他想象绿衣姑娘继续旁若无人摆出POSE,湿漉漉的金发探出泳帽,泳衣边缘还在滴答滴答向下滴水。
他走出去,找到自己的大众波罗。很老的两厢车了,性能优良没什么大毛病,已经跑了二十万公里。拽开车门,坐下。脑子不会转了,身体也僵住了。他不知道怎么了。高大年迈的厂房巍然耸立,玻璃墙闪闪发亮。
他下车,回到泳馆前台。现在是一个小伙子坐在柜台后面。他问他能否扫码,停车码,小伙子笑着说您刚才扫过啦,忘了?
他尴尬地道歉。现在池子方向很安静。喧闹消失了,尤其她们的笑声喊声。就连水声也消失了。他抬头往泳池方向看,只见一束强光落下,边缘雾蒙蒙毛茸茸的,像被姑娘们的笑声打磨了很久。
她们呢?他问小伙子。
什么?小伙子说。
之前,那两位姑娘,她们——
还在里面呢,给小笛拍照。
小笛?
一直泡在水里呢,我们经理。
小笛。她叫小笛。他问小伙子,哪个笛?小伙子说,笛子的笛。又问他,还有事吗?他羞赧地低头往外走,说没事没事,谢谢你,再见。
小笛。多漂亮的名字。
他回车里等着。究竟在等什么并不清楚。现在他知道小笛是泳馆经理了。这么说,这就是她每天工作的地方,她每天都下水吗?还是,偶尔兴之所至游几个来回?从前,今天之前,竟然从未发现她,从未留意一个墨绿泳衣的姑娘。他感到沮丧,却无法说清楚为什么沮丧。他不过是一个交钱游泳的老家伙,一个身材保持得还不错的两个孩子的父亲,有什么可沮丧的呢?他很久才发动汽车,驶出大门,跑了两三公里又回来了。他估摸着他们该下班了,小笛,两个姑娘,一个小伙,应该下班了。他重新驶入停车场,在泳馆前面二三十米处停下,从这里能一眼看见从里面出来的每一个人,男人或女人,泳客或工作人员。他已经认识他们了,绝不会认错。
天空慢慢暗下来,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沉降,胎膜般的淡蓝向着广漠的宇宙深处褪去,一缕深紫镶嵌在云层边缘。两个姑娘说说笑笑出来了,她们经过他的车,没发现车里有人。之后是三四名泳客。大约六点十分,她出来了,他知道是她。浓密的金发束在脑后,穿白色长袖T恤,黑色瑜伽裤,白色NB运动鞋,身材修长挺拔。太年轻了。从大众波罗前方经过时把他吓一跳。和泳池里的姑娘很像,又不太像。
她径直往外走。他发动汽车,慢慢跟上去。
和她并行的时候他摇下车窗。
要我捎你一段路吗?他说。像在模仿电影里的烂俗桥段。
她笑了。牙齿雪白,睫毛长长的。
谢谢啦,不用。她认出他了。
别客气,上车呗。
真不用。她笑得很矜持。
真的吗?他还在努力。你住哪里?远吗?
不远,每天走路,习惯了。你走吧,再见。
她表情里有明显的戒备。是啊,一旦从泳池里出来,她和他不过是陌生人。再说他的年纪能做她父亲啦。他垂下脑袋。她快步走出停车场,走出园区大门,迅速左转,消失了。他靠边停下来,某种东西像被她一起带走了。他想起十点钟方向倾泻而下的光线,想起她溢出白色泳帽的湿漉漉的金发,想起果冻般的蓝色游泳池,池水微微摇晃,光线像蛛网一样洒在池底,洒向宽阔雪白的四壁。现在,停车场和泳馆之间长长的水泥通道又干又白。他笑了,刚开始声音很小,之后哈哈大笑。周围没有一个人。泳池方向似乎传来跳水的声音,噗通。
七
不,一个有想法的小说不能如此伤感呐。我承认我写了太多伤感的小说,这个小说却提醒我不该这么收尾,哪有这么简单、这么不好看(不深刻)的结尾啊?哪有?小说毕竟不等于现实,它有权篡改二者的疆界。果子的故事就该有一个不错的结局,一个和年轻姑娘发生点什么的结局(艳遇?)。生活够无趣的了,何况这么一个爱家顾家绝无任何不良嗜好的无业老男人,你忍心让他的故事就此结束?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结束?
八
六点十分,玫瑰色暮霭一点点降下,巨大的泳馆屋顶像机翼一样展开,他发现他很久没好好看看天空、云彩、柏树、梧桐、桉树和银杏了,更没工夫好好看看人,一个一个人。男人和女人。尤其女人,尤其年轻姑娘们。现在整个园区飘荡着烧烤香味,你不晓得它来自哪里,总之这一大片园区除了体育场馆还有大量餐馆,烧烤店更是一家紧挨一家,他记得离大门不远就有一家餐馆主打内蒙古草原肥羊,最拿手的是烤全羊吧。烤全羊,上次吃是什么时候?吃过吗?二三十年来,吃过烤全羊吗?不记得了。一点也不记得了。
姑娘出来了,一头浓密蓬松的金发。白色长袖T恤,瑜伽紧身裤,NB运动鞋,黑色双肩包。
他跟上去,摇下车窗问她,嘿,要我捎你一段吗?他相信她一定认出他了。
哈哈,你还没走啊?她笑了。
没呢。你不游啦?
游不动了,被你累个半死。她笑着,牙齿洁白整齐。金色长发打着卷,一个小时之前它还湿漉漉的,墨绿色泳衣还在滴滴答答滴水。
我请你吃饭吧。他说。
她左右看看,犹豫了两三秒,点头说,行啊,吃什么?
随你便。他笑了。
她大大方方拽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烤全羊?他说。
哪有烤全羊?
应该有,我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见——
没有,你看错了。烧烤店是有的,可我不想吃烧烤。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哦,明白。你身材够一百分啦,别再虐待自己。
我才不虐待自己哩。就是单纯地不想发胖,胖起来非常麻烦。
嗯,明白。
日料,行吗?
行,当然行。
她指挥他往园区深处开,右转,经过七八个商铺就到了。他让她想吃什么尽管点。她的睫毛真长,不是接上去的,是天然如此。她点了寿司、生鱼片和沙拉,不多,这点份量很为他考虑了。平时他格外节俭,但今天就想花钱,就想狠狠地为这个叫小笛的姑娘花钱,也为自己花钱。于是他又加了几样东西,她说够了够了,吃不了浪费,他说还有他呢,每次游泳之后都饿得半死,他能把这个店里所有吃的都吞下去。哈哈。他冲她笑了。
她告诉他,她和朋友合伙开了这家泳馆,生意马马虎虎吧。她今年二十一了,老了。
那么年轻呢,才二十一!他说。
她没问他年龄。他脸上的皱纹明摆着,她不傻。他去洗手间的时候给苏粒打了电话,说陈鹏临时约他吃饭,他饭后再回来,两个孩子今天靠你了。操,苏粒骂出来。他挂了电话。
喝酒吗?他问。
能不喝吗?她说。
我随你便。
你想喝吗?
喝呗,有清酒。我们就喝一瓶,行吗?
你开车呢。
找代驾。
就这样,他们吃着日料,慢慢喝下一小瓶清酒。酒度数不高,远不至于让他或她喝醉。他酒量向来不错,这点酒即便微醺也很困难。小笛却稍有些上脸,一度被十点钟方向的光线擦亮的面颊微微泛红,皮肤更白了。她没问他做什么的,她什么也没问,似乎非常清楚一个每周固定来泳馆三次的老男人的身份或状态。她认真地聊着自己:大专毕业,做过销售,后来约朋友开了这家泳馆。她说现在做什么都很难,爱游泳的人不少,但是竞争激烈啊,要说动他们办一张半年卡或一年卡真不容易。她还说他是她见过的,在这个泳池里见过的自由泳游得最好的家伙,真的,泳姿很漂亮,速度也够快。她问他哪学的,他笑而不答。
我正为明年房租发愁呢。小笛说。
明年?
园区催我们啦,今年的快到期了,说明年场租还要涨。她抬手抚弄一下金发。她皮肤细腻雪白,很适合将头发染成金色或棕色,很多中国姑娘的肤质却驾驭不了它们。明年,明年我们会员要是到不了三百就危险了。哎。她一声长叹。
他没吭声。
你吃啊,她说,谁让你点那么多。你不是快饿死了吗?
他埋头吃了三只寿司。味道不错。
你手腕上,纹了什么?
她笑了,抬起来给他看,是一排数字:37.89。下面是细小的英文,NEVER MIND(别介意)。
什么意思?他说。
哈哈,不可说。
英文他能看懂,数字就难猜了。37.89,它们有无数种解释。她不说,就不可能有答案。他试了试,马上放弃了。
想好办法了?他说。
什么?
吸引会员的办法。
头大啊,能有什么办法?
我会续上的,年卡。我是你们年卡会员。
你还有什么朋友要办卡吗?
我试试看。
谢谢啦。
抖音,小红书,美团什么的,你搞点直播。
在试呢,效果很一般。
你就直播蛙泳,一定能吸引一大波粉丝。
不行,我不行。还没你游得快呢。
她笑着给他夹了一块生鱼片,问他膝盖受伤怎么搞的?他摇摇头,说这种事情解释起来很复杂,像你手腕上的数字一样复杂。早晚会好的,你的泳馆也会好的,放心吧,也就是拿出点耐心慢慢熬着,总会有办法。她说谢你的吉言,也谢谢你的大餐。
37.89……37.89……他心里反复默念这几个数字,它们究竟代表了什么?
谁是你合伙人,男朋友?他说。
哎,她笑了,你会把天聊死的大叔。
他满面通红。
快,聊点别的。她拍拍桌子。
那好,聊点有意思的。他说。
什么叫有意思的?她说。
他想了想,建议各自讲一个难忘的故事——不一定是故事,难忘的瞬间也行。他这么说的时候眼前涌现的正是面前这个姑娘,这个坐自己对面吃着寿司的姑娘:被阳光擦得雪亮,墨绿色泳衣滴着水。多么完美的一天呐,入秋以来难得的昆明好天。难忘的?故事,或者瞬间?小笛说她能想起来的是去年8月,经过一个多月把泳池建好的那个下午,8月14号下午,她站在池边亲眼看着池水一点点注满,一点点从四壁的预制管道中流出来,将二十五米乘二十米的泳池变成一片透蓝。
你想想看呐,上面就是大玻璃窗,太阳洒下来,一池子的水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蓝色水晶。我傻眼了,呆呆瞧着它,瞧着属于我的不大不小的地盘,这一池子的水,这么多漂亮的水。到处是金色光线,墙上身上脚上全是又长又细的光线。我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就这么成了,我很可能再也离不开它了。那天我没下水,就这么看着。那么多光线在水里穿梭飘荡,在这么大一块碧蓝中间穿梭飘荡。
他想象着。这不难想象。但很快,画面的中心仍然是她,仍然是身穿墨绿色泳衣的小笛。
嘿,我说完了,该你了。
她夹起一块生鱼片放他盘子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蘸了芥末生抽小心塞进嘴巴,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鼻子和眉头紧紧皱起来。他笑了。
我最难忘的瞬间是——他犹豫着,然后,用一种迟缓的口吻讲出来。当年,大概六年前吧,我们坐在巴黎先贤祠对面一家咖啡馆里等某个朋友。那天下着濛濛细雨,快半小时了,朋友还没到,我已经喝了两杯咖啡。忽然看见一个姑娘走进来,没打伞,轻轻把身上头发上的雨水抖掉,要了一杯咖啡,在前廊上坐了大概十五或二十分钟,一个小伙子才匆匆跑进来在姑娘对面坐下,抬手擦着头发上的雨水。他也没打伞,我发现巴黎人都不太喜欢打伞。两人聊得很投入,神情热烈,语速很快,你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法国人说话都很小声,尤其公共场合,再说法语本来就柔软优雅,你不太可能听到他们大叫大嚷高声喧哗。总之,他们就是那种非常年轻的白人姑娘和小伙,应该不是恋人。你能感觉到他们也许是头一次约会,也许姑娘暗恋小伙子很久了——因为,很明显啊,她的脸红扑扑的,而且很紧张,咖啡杯高高举在手里。她有一张天使般的脸,光线洒上去你都能看见淡淡的汗毛了。我还记得她穿一身棕色套装,非常淑女;小伙子穿蓝西服,湿漉漉的栗色头发打着卷,非常帅气,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帅气。但你明显感觉到姑娘的气场比男孩强大得多,也许年纪稍大一点吧,而且一直冲小伙子微笑着,腼腆温柔又大大方方,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当时我们猜测姑娘和小伙的身份,猜测他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小伙子让她等了那么久,不过,究竟是小伙子迟到了还是姑娘来早了还真不好说。他们真是恋人吗?或者,要好的朋友?第一次见面还是经常见面?他们在谈论什么?文学?艺术?哲学?还是讨厌的工作和生活?猜不出来,你一点也猜不出来。
他停下,喝一口大麦茶。门外已经暗下来,街灯纷纷亮起。姑娘的脸有些模糊了。小笛,多美的名字。
后来呢?她说。
他摇摇头。没什么后来。我们就坐在他们侧后方几米远的位置,默默看着他们。从前廊看出去,先贤祠的拜占庭式尖顶在细雨中尤其高大。它伫立在他们身前,也伫立在我们身前,庄严又神圣,把我们这些毫无关联的不同肤色的人紧密联结起来。那种感觉,那种你打量着姑娘小伙又被先贤祠打量的感觉,太奇妙了——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没吭声,也没吃东西。
你去过先贤祠吗?
嗨,最远也就去过广州上海,连北京还没去过呢,更别说什么巴黎。
两人沉默下来。小笛又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块生鱼片。
我们,你说的“我们”是你和谁啊?她说。
我妻子。
哇,浪漫。
他使劲摇头。他知道他把某种东西彻底破坏了。
小笛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说。
不想。她笑了。
我是作家,我写小说。他自顾说下去。
小笛惊讶不已,说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识过一个作家呢。
你写了什么书?能买到吗?
他摇头,说他还没出过什么书。一本也没出过。他一直是业余作家,不,从前是业余作家,现在嘛——他顿了顿,又说他写的东西大多发表在杂志上。纯文学杂志,你明白吗?
小笛摇头。
哎,他叹口气,没人看文学杂志啦……没什么人看啦。
那你还写?她说。
《2666》呢?看过吗?你的数字,手腕上的数字让我想起波拉尼奥的伟大小说。
她还是摇头。
不好意思,我纯属职业习惯。他说。
我很喜欢你的故事,你的巴黎故事。
如果你有机会去巴黎,去先贤祠,你一定一定要去对面的咖啡馆。他说。
她笑了,但愿吧。那可是巴黎啊。
然后她向他告辞,说她必须走了,还有朋友在等她。他说年轻真好啊。小笛说有什么好,麻烦。没完没了的麻烦。
他站起来,斗胆说,我能抱抱你吗?说完张开双臂。小笛愣了,然后带着坦然又狡黠的微笑凑上来,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他闻见她蓬松金发里的洗发水香味。外面漆黑一片,灯光离他还远得很。
谢谢你,小笛。
她张了张嘴,你居然晓得我的名字?
他笑了。他知道今天就这样了,就这么结束了。也必须这么结束。
九
不,不该就这么结束,也不能就这么结束。事实上你把此刻写作的我,陈鹏,当作男主李果也未尝不可,毕竟昆明弹丸之地,写小说的屈指可数,哪有那么凑巧也冒出一个像我一样无所事事、每两天游一次泳的小说家啊。故事推进到这里我伤感不已,我知道曾经属于我们的好时光像沙子一样溜走了,再也抓不住了。好吧,我很想知道这次的果子(无论虚构的还是非虚构的)如何将我带向结结实实的结局,不落俗套又干净利落。好吧,我将在最后一个章节竭尽全力,证明唯有这样的结局才配得上它。
十
他待在车里耐心等着。天色慢慢暗下来,辽阔盛大的玫瑰色夕阳令人无限遐思,像泳池倒扣在天上,颤动的余晖让他想起泳池里的光线,妖娆斑斓且数量惊人,如浅海里的鱼群。他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泳馆内亮起灯光也没见小笛出来。她也许就住在里面?像美人鱼一样栖身水底?他笑了,想起她的墨绿色泳衣边缘的水珠以及泳池边上那一双修长的腿。
六点一刻,他发动汽车,驶出园区大门。
回家的路没完没了,他开得很慢,时速最多四十迈。脑子似乎被窗外的大风一点点掏空了。他感到疲惫,又被升腾的肾上腺素鼓荡着,莫名亢奋又神清气爽。他把姑娘的影子赶走。小笛。知道她的名字又怎么样呢?居然在停车场里待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加起来整整八十分钟。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回家炒几个拿手菜了。苏粒做饭了吗?还是叫了外卖?她一直没来电话。
掏钥匙,开门。苏粒正辅导儿子作业,女儿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儿子十岁,女儿三岁。女儿每天的电视时间就是晚饭前半小时。他突然感到内疚,大声问苏粒点外卖了?苏粒高声答,没来得及,要么,你去楼下小餐馆炒两个菜?行啊。他大声说。他问沙发上的女儿下楼溜达一圈,去吗?女儿毫无反应,攥着小拳头死死盯着电视,和沙发已连为一体。他返身下楼,去小区门外小餐馆炒了四菜一汤提拎回来,苏粒招呼两个孩子上桌吃饭。全家人都饿坏了,好一阵狼吞虎咽。之后儿子继续钻进房间写作业,女儿撅着小嘴要求再看十分钟。行,就十分钟,最多十分钟。苏粒道。好吔!女儿高兴坏了。这个小精灵呀。
他和苏粒坐在桌边,剩菜躺在餐盒里,油汪汪的。
去哪了?苏粒说。
嗯?
你每次三点游到四点,最多四点半。我们出发接儿子女儿也就五点。但你今天——
他没吭声。
我他妈累个半死!苏粒说。
他仍不吭声。
你腿咋样,还好?
还好。
苏粒一声长叹。
就该让你那个破公司多出点血——
行啦。他说。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行啦,行啦。
沉默。
他说,陈鹏和刘盐准备租一个菜市场的摊位卖土鸡蛋。要是他们挣着钱了,我们也租一个试试?
你做梦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哟,你不晓得菜市场摊位有多抢手,哪里轮得到你啊大作家。
他不吭声了。
摆摊,他妈的,亏他们想得出来。她说。
沉默。灯光洒在餐盒里。他没法相信一家四口竟狼吞虎咽了这么多油腻腻的东西。
你还记得吗?他说。
什么?记得什么?她说。
那年,巴黎,下着小雨,我们在先贤祠门前的咖啡馆,一个姑娘一个小伙。那个姑娘先来,坐了二十分钟吧,小伙子来了,他们聊得多开心啊,笑得多么灿烂。你还记得吗?还记得姑娘多漂亮吗?小伙子也挺帅的,卷卷的栗色头发上全是水,穿深蓝色西服,你还记得吗?
苏粒摇摇头。不记得了,巴黎,那么多咖啡馆,满大街都是咖啡馆。
你真不记得了?他说。
苏粒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