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1期 | 倪湛舸:偶然与命定

倪湛舸,北京大学英语语言与文学系学士,美国福德姆大学神学系硕士,芝加哥大学神学院宗教与文学博士。现为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宗教与文化系教授,曾任哈佛神学院“宗教中的女性研究”项目研究员(2010-2011),法国南特高等研究院研究员(2021-2022)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邀访学者(2025秋季)。研究领域为世界文学、类型小说(科幻、奇幻与玄幻)、宗教构建与世俗主义、二十一世纪批评理论,近年来从事宗教、流行文化与数字资本主义研究。
偶然与命定
他的脸颊里插着一根箭,如果
时间可以暂停,那么,箭矢穿透脸颊
卡在口腔里的那个瞬间是可以被回味的。
他可以用舌头去舔染血的金属,
他可以庆幸被洞穿的不是眼球,
他甚至可以设想牙床或是锁骨
被击中时的疼痛会不会有闪电的形状。
然而,时间怎么可能暂停,
这根箭只是箭雨与他最初的接触点,
就好像用来定义生活艰难的
不是被克制的眼泪而是无休无止的暴雨。
他不是人,也不是刺猬,而是
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倾倒的箭垛,
他以为自己在努力地生活,却终于听懂了
来自生活的耻笑:射死他,淹没他,
就当是把海塞进针筒,把天空揉成纸团。
挖掘与臆造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问题,房子的秘密,
还是来自朋友的祝福或诅咒。
如果能够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做梦的人就会醒来,推开身上过于沉重的毛毯,
用掌心撑着沙发靠背确认它是墨绿色的并且没有血迹。
地下室里有沙发、餐桌和空荡荡的画架,
我知道这太过诡异,但我从未去过那里,
那里在哪里,哪里才能安放
我这青筋跳动的额头所不能容纳的妄想和疼痛。
我用指节敲打过家里的每寸地板,
为了确认它遮蔽的是水泥而水泥下面
有更坚固的岩石和岩石所封存的古老昆虫。
地下室在哪里,我的意外财富在哪里,
我那些死过很多次的朋友在空荡荡的画架之间
跳着舞摸自己空荡荡的脸,
她们像雾一样弥漫开来却不会散尽,
就像是我偶尔梦见却并不拥有的地下室,
它不会突然变得很宽敞很明亮很是令人愉快。
湖泊与骤雨
每个人都是一把巨大的锁,
被锁住的是什么,
没有人好奇也不可能知道。
午后阳光被浮云截断,
树影忽然变得黯淡,
纸张从信封里被取出时窸窣作响,
争吵停息只因为舌下的苦味盖住了愤怒,
深呼吸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呼吸的是彼此的碎片和陌生人的骨灰,
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的是什么?
用一把锁去砸另一把锁并不能解决问题,
但是它们会悄然崩裂,
当树影黯淡,纸张窸窣,
苦味泛起,呼吸变成哭泣。
被锁住的是什么,没有人在意也没必要关心。
恒星与蜉蝣
当我们说阳光消失的时候,
其实阳光并没有消失,阳光还在,
在云雨的上方,大气层之外,
陷入黑暗的那些国度只是某颗星球的一侧,
旋转的东西都还有背面,
正反正在彼此转化,
所以,我们彼此仇恨还是相爱并不重要,
我们谁都不是世界中心,
我们甚至知道阳光真的会消失,
恒星的生命也有尽头,
太阳并不比我们被阳光点燃的瞳孔更顽强,
所以,我们能否克服或掩饰自身的脆弱并不重要,
我们就是如此地脆弱而微渺,
需要用手撑起彼此的脸,
需要用多于一个人的体温来抵抗阳光消失后的寒凉。
困兽与流年
雪太大,大到落地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
大到隔着车窗无论是否开启雨刷都看不清道路,
大到我的意识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哪怕只是刻下自己名字的缝隙。
温度也许并不太低,这要感谢鼓鼓囊囊的冬装,
令我沮丧的是沮丧本身而非寒冷,
真正令我感到寒冷的是:无论多少年过去了,
无论候鸟飞越了多少河流甚至海洋,
无论此刻我正沐浴着阳光或春光或怎样的好时光,
自己都会在惊醒的瞬间回到那场雪里。
谁都不曾离开,我摘下口罩和手套,
用渴望食物的嘴撕咬自己想要恢复知觉的手,
这才是我真正渴望的:
大家都回去,都回到那场雪里,伸展血淋淋的手
去触摸雪里的消防栓、高架桥和对着虚空发泄怒气的同路人。
逡巡与莽林
我要去车站,自己走过去太远,
等人骑车送我过去又太晚。
我往山的那边射了一支箭,却什么都看不见
也听不见,只能咬着刚剥落的树皮发抖,
我抱着不知是什么人的腰,
梦见淹没山巅的水
和钻进脚踝沿着胫骨向上攀援的火。
我在哪里,要去哪里?
我的身边好像有很多人,
我分辨不清她们的脸,她们的腰很软
我抱着这些树就能慢慢回想起来,
我在这里,要去那里,
车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破碎的镜子虽然会割破手和脸
却是温柔的,流血的皮肤意味着
我们还能彼此融合如同无穷嫁接的树林,
完整的镜子才可怕,
这里和那里之间的通道一旦打开,
我怎样都抱不住终将坍塌的世界
和即将展开的美好,我的双手和双脚,
我的千手和千脚,都是那么地竭力而疲软。
昏聩与点灯
我想要一盏灯。
他们说我没有生活,那又怎样,
额头上的伤口不会被缝合,
被敲弯的钉子挂不住睡袍或是购物袋,
他们以为生活就是不去攻击只被愤怒所召唤的黑影。
然后怎样,我说你们都彼此相爱,
因为相爱就是放弃,就是积木和积木契合
直到房屋矗立而城市蔓延,
可是空心的巨兽不会在水里沉没也无法被点燃。
你们又说善意都是伪造的,
有些东西原本就不该存在所以才注定腐烂,
我知道飞鸟也会坠落,发芽开花的还有失望,
反驳意味着无法维系身体的平衡,只能握紧刀锋。
天也许并没有黑,失血的后果是冷,
所以,我需要一盏灯。
烟云与无色
我想要列个清单,
记录那些正在消失的事物,
比方说硬币、妄想还有蜻蜓的翅膀,
却怎么都找不到纸和笔,
原来它们已经消失了吗,
我是不是应该清醒过来,
接受这样的现实:
所有的事物都正在甚至已经消失,
也包括此刻握在手心的药瓶和药片,
我什么都抓不住,
我应该列个清单,
追寻那些不会消失的事物,
比方说,神和虚无,
被叫做消失的这种变化,
还有什么,可以被装进药瓶的恐慌,
与药片对峙如同痛恨着岩石的透明火焰?
翱翔与皋羊
这是山茱萸褪色、
苜蓿花吐苞的季节,
我想要到高处去,就像是被吹圆的气球、
被唱响的歌谣那样,
我爬了山又爬树、爬了云梯又爬城墙,
最后接受了自己没有翅膀的现实,
而脚下的城墙孤零零地矗立,
也并没有身后的城市可以守护,
我戴上厚厚的棉手套,
为了触摸城墙上铁铸的围栏,
我爬上围栏想要看一眼城墙外面的空旷,
身后不复存在的城市里
曾经生活过彼此生疏的陌路人,
眼前延展到天际的空旷被水填满,
交错的涟漪和漩涡是无法被破解的秘密,
当水全都冻结成冰的时候,
秘密是吞噬我们大家的无限家园。
一意与孤行
我在街心花园弹钢琴,琴键
是残缺的,琴身在劈劈啪啪地燃烧,
我记不起任何歌谣的旋律,更记不清
这座小镇上有多少人曾经来过这里寻求被诅咒,
我弹奏着在被弹奏之前躲藏于深渊的乐句,
我还没有学会做人或是说人话,
我分辨不了自己的脸是霰弹枪打烂的,
还是橡皮泥玩家尚未成熟到能够用手指塑形,
我吟唱的,是在被吟唱之前野兽般蛰伏的诗句,
我也还没有学会如诅咒这些在街心花园彻夜跳舞的人,
他们彼此仇恨却又难舍难分是我不能理解的,
所以,我弹的琴和唱的歌是绝对新鲜的,
任何力量,任何力量都污染不了
我和我退守到此时此刻的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