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弗:春和景明
一
大专毕业后,马灯在北京待过一段时间。保安室、奶茶店、快餐店都留下过他的身影,做得最长久的还是外卖员。他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就像在游戏里,完成一个任务再赶往下一处。后来从北京回到老家平城,同样做外卖员。平城赚得相对少,但节奏要慢很多。
晚上十一点回到宿舍,他站在窗口,望着斜上方的圆月。今天中秋节,订单多,单费高,所以多跑了一会儿。如今住宿条件好了,以前住在二室一厅的十分之一,现在这两室一厅都是他的,月租只要700,虽然离市中心有点距离。
自从干上这一行,关于外卖小哥的视频他都能刷到。一位穿着黄色工作服,每天苦练英语,最终被某奢侈品汽车的CEO邀约,为他们的产品进行解说;一个小哥见义勇为跳水救人被奖励一套房;还有一个当地的单王,每天直播送货,据说打赏的钱都超过他送外卖的工资了。
床边凳子上泡好泡面,拿出好心人给的月饼,马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转眼毕业八年,依旧孑然一身,名下只有摩托车一辆,存款似有似无。刚刷到一个说唱歌手,半年前还露宿街头,如今站在了中央台的中秋晚会上。
人的命运如何改变?他点击搜索,出来一堆视频。他点开了一个:导师声音低沉,说本不想把这个秘密告诉更多人,如今他咸鱼翻身,打算冒着被人唾弃的风险分享一二,只求大家点个关注给个留言。马灯点了一个赞。视频五分多钟,前面都是些听起来很重要但回想起来没有什么印象的话,到最后半分钟,黑衣男人说,我们要拥抱互联网。
建议刷了不少,大多华而不实。他又刷到“二月春”的视频。跟随视频,路过坐满人的饭桌,来到一家烧烤店的收银台前。光头老板正在忙碌,抬头问拍摄者要什么。
“不好意思,我没带钱。我想问一下,能不能用一片树叶换您一顿饭?”
对方摇头,没正眼瞧摄像头。
“不好意思,打扰了。”能听出拍摄者很尴尬。
第二家馄饨店的老板同样拒绝了二月春的请求。
起身揭开泡面盖,挑起一根面尝了尝,马灯再次用塑料叉封住口。喝了口健力宝,他重新躺在床上,心想如果自己是店家,碰巧遇到二月春,一定会假装不认识,然后请他吃饭。他知道如果有幸被二月春探店,那家店一定人流量暴涨。
点击播放键,视频里的生活继续。再次点击,一切又突然暂停。马灯反复尝试,想象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上帝,万物的运行只需自己手指一点。他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了。
随着拍摄者再次进入一家饭店,还是同样的开场白,前台老板娘正召唤服务员送菜。老板娘浓眉大眼,长发扎起,蓝吊带长裙,珍珠项链,白色围裙。
“什么,用树叶换饭?”老板娘转头看向后厨,“这要问问老马……”
老马戴着眼镜,两只长袖挽起,微弓着腰从后厨出来,问怎么了?
“他没带钱,想用一片树叶换顿饭。”老板娘解释。
“哦,没带钱是吧?”
“对,”镜头晃动了一下,“而且叶子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给到你们。”
“哦,没问题,免费吃都可以。”男人招呼服务员,“给这位兄弟弄个套餐。”
热气腾腾的铜火锅前摆满食材。二月春坐侧面,夫妻俩居中。女人说这是他们创业第三年,之前做培训,八十万打了水漂,如今东山再起,从三年前的小店一步步走到今天。
“要感谢我丈夫的一路支持和陪伴。”
视频里丈夫眼泛泪光,没有多言。
和以往的视频一样,二月春最后偷偷付了钱,并在五天后再次到访,将礼盒交给夫妻。女主人看到相框里的叶子,瞪大眼睛惊叹到说不出话。她的表情和马灯第一次看到时一样,简简单单一片树叶,上面雕刻出夫妻俩的头像,还有店名LOGO,简直是巧夺天工令人称奇。
评论转眼涌出上千条:有希望二月春探店的;有想为某个重要的人雕叶子的;更多的是赞扬拍摄者传播了正能量。让泪水自然流淌,坐起,揭开泡面,夹杂着面香的蒸汽撞在脸上,叉一口面,空中晃晃,正要吞掉,马灯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姐姐的生日。马灯拿着月饼,来到另一间房,取出姐姐的照片,放在床头柜前,撕开包装袋,取出月饼,放在盘子里。照片里的姐姐阳光、灿烂,满脸洋溢着青春的模样。当时他7岁,姐姐13岁,家里突发火灾,姐姐为了保护他,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马灯大口吃着泡面,喝完饮料,又打开一罐啤酒。
姐姐还有一张最漂亮的照片,是在街心公园拍的。他把照片寄给二月春,对方说可能要多等几天。刻一个人物两百,毕竟纯手工的,等等也值得。他想好了,相框就挂在客厅电视机旁。
二
两个月前“云中麻辣烫”特别火,最近生意却淡了下来。马灯过来取单,店家说哥,稍等,马上就好。
“好,我先去另一家取单。”马灯说。
“红红麻辣烫二部”在东南面,是家老店,生意一直不错。不过因为装修一般,网上订单不太多。
从红红麻辣烫拿上货,等红灯时,马路边的一个女孩引起马灯的注意。女孩蹲路边,脚下有张纸。他骑过去,白纸黑字写着:来平城旅游,钱包丢了,求好心人给十元买饭。
一起跑外卖的胖子路过看到马灯说,别看了,肯定骗子。
女孩抬起头,看起来大学刚毕业的样子。
“你不是骗子吧?”马灯说完,姑娘笑了,他也笑了。
对方眼神清澈,完全不像骗子。类似的骗局他之前见过,一个年轻人,旁边放着辆山地车,说缺50块住宿费。最后来了位较真的大哥,说他的串店需要人手,和他去吧,一个月三千。那小子全程低头,狼狈骑车而逃。
“我绝对不是骗子,”女孩说着天津话,“我就是钱包丢了,你给我买点吃的也行。”
“你出门还带纸和笔呢?”马灯盯着地上的字。
“当然不会,是那家店里的大姐借的。”姑娘站起,手指着身后。
马灯瞧了一眼,路边的确有家文具店。
女孩有点像姐姐,不能说完全像,至少嘴角下的同样位置也有一颗痣。
马灯掏了掏,只有一张五块。他递给女孩。
“只有五块,还需要的话可以扫你微信。”
女孩说着谢谢,打开了微信收款码。马灯正要扫码,姑娘突然笑着撤掉手机说:“小哥您好,请看一下身后的镜头。”
姑娘叫宋玉,做自媒体的。她说想测试一下人们的善良度。她一共蹲守了三天,马灯是第一个愿意提供帮助的人。宋玉把远处拍摄的人叫来,马灯看了下直播间,将近两千人。大家都在表扬他的行为,还有人为直播间送上各种礼物。
宋玉给了他一个红包,问他愿不愿意公开自己的抖音号,因为后续会发网上。马灯挠挠头说,可以。
哼着歌,马灯来到云中麻辣烫,老板刚好在打包。
“马上就好。”老板问,“怎么这么开心?”
马灯把遇到主播的事情说了说。
“哥,知道什么大网红不,我想推广一下。”
“二月春啊,百万粉丝,还是本省的。”马灯拎起外卖,“不过要看你运气,如果哪天有人问你能不能用树叶换饭,答应就是了。”
树叶画回来了。马灯手拿快递,比平时回家时沉重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洗过手,裁开外包装,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相框很重,不是那种廉价货。他闭上眼,翻转相框,睁开眼,皱起了眉头。这片树叶的大小和视频里的差不多,但做工太过粗糙,完全看不出姐姐的样子。他本以为会是一个艺术品,目前看连流水线水平也达不到,五官完全不成比例,甚至连男女都辨别不出。
马灯连夜联系客服。太晚了,没人回应。
第二天客服说不是二月春雕的,因为他太忙了,如果需要他本人雕,还需要等一等。马灯想等等就等等吧,否则这样的品质没法看。对方态度也挺好,说了半天不好意思,还同意把寄过来的相框当礼物送给他。
马上要十一了,古城的大街小巷又热闹起来。
云中麻辣烫的生意又好了起来。马灯等单时外面已经停了十几辆电动车。有人问这家店怎么又火了。马灯心想,这都是他的计谋。
昨天他就刷到二月春亲临云中麻辣烫的视频。看完视频马灯才知道店主背后的心酸事。他是家里的老大,之前住贫困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为了弟弟们上学,他刚满十八就出来打工,这些年辗转好几个城市学艺,如今总算拥有了自己的店面。
为了支持店主,更为了支持二月春,晚上马灯特意过来吃饭。单人套餐18元,不算便宜。不过为了支持,这一切也无所谓。
“听我的没错吧?”晚上店里人不多,马灯和店主寒暄,“我是二月春铁粉,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支持你。”
“谢谢哥,给你拿瓶汽水当感谢。”店主转头告诉后厨一份单人餐。
“你运气真好。”马灯为店主感到高兴,“我要向你学习,你条件那么苦都拼出来了。”
老板穿一身特别干净的厨师服,让人看见就感到放心。他打开汽水瓶盖,放在桌上,问马灯抽烟吗?
“偶尔抽一根。”马灯接过老板的香烟,给对方先点上。
“二月春人怎么样,不收费吧?”马灯好奇。
“怎么可能?”老板站一旁,深吸一口烟,“也算是殊死一搏。”
散开的烟雾笼罩着老板的脑袋,在马灯看来,白色厨师服与白色头颅拼成了一幅抽象水墨画。眼前的这个人好像站在雾里,他想看清对方,但只能得到一个轮廓。因为常看手机,马灯的眼睛不行了。眼镜该换了,不过要五六百。他打算再等一段时间,网上买副一二百的。
老板说买包烟去,让马灯稍等一下。
马灯问洗手间在哪?
卫生间出来,马灯打量这个面积不大,但装修时尚的小店。店内墙上有一幅满墙的孙悟空彩绘,上面写着:欢迎天命人打卡云中。厕所两侧也有不少网红元素,比如还画着平城爆火的文旅产品“佛小伴”。
厨房的灯亮着,里面没有声音。好奇心驱使马灯撩开白布帘。里面非常干净,中央一张大桌子,侧面是厨具和锅碗瓢盆及打包用品。厨房里为什么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烟火气?带着疑惑,马灯在店里徘徊。
老板回来了,接着后厨响起关门声。马灯佯装喝饮料,竖起耳朵听厨房里的动静。
“单人套餐打包还是在这里吃?”
“打包一份单人餐。”又走进一位顾客,说完后坐下低头打游戏。
“我打包吧。”马灯回复。
拎着快餐袋出来,马灯骑在摩托车上并没有转动钥匙。他好奇没烟火味的厨房是如何做出饭的?想起厨房的关门声,他骑车来到小区门口,跟在居民后面,穿过小区门,拐弯,很快来到饭店后门。云中麻辣烫的后面刚关上,一个戴帽子的男人骑上电动车,朝另一个门驶去。
虽说这一切与他无关,马灯却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这种感觉小时候才有,当一步步爬上木梯,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家人都干农活去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站在高高的屋顶,望着远处的房子和房子上晾晒的黄色忘忧草。那是他第一次爬上屋顶,以往他也试图爬过,但总被呵斥,他们说屋顶上有深不见底的陷阱,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来了。
穿出南门,路线越来越熟悉。他们的车停在同一个地方,黑衣人走进红红麻辣烫,应该是点了一份餐。没想到还能这样操作,同样一份麻辣烫,这里能便宜五块。
晚上马灯思绪万千,二月春一定不知道云中麻辣烫如此操作,否则他肯定不会推荐,这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嘛。树叶画发货了,他打算收到后告诉二月春真相。另外要不要告知红红麻辣烫?另外的另外,要不要联系宋玉?
三
好事成双,马灯粉丝数火箭一样上升,同一天他又收到了快递短信。晚上回到家,吃的喝的摆好,半斤猪头肉,一斤花生米,一瓶红盖汾,一份炒刀削。打开抖音,粉丝数六千三。马灯徒手抓两块猪头肉放嘴里,再嚼两颗花生米,两种食物杂交出的香气弥漫口腔,一口小酒点燃口腔,热浪引线般快速传到胸膛,再由血液传遍身体各个角落。头顶冒汗,手心发热,连脚心都是热的。
马灯不记起第几次点开原视频了。宋玉让助理架高机位,她蹲在路边,脚下是求助信。画面快进,人流车流汇成一条条线。画面恢复正常,一个黄衣服外卖小哥的摩托车停下来。有同伴拍了他一下,和他说了些什么,然后骑车离开。他依然停在那里,和蹲着的姑娘对话。姑娘手指路边的文具店。他掏出钱交给姑娘,又拿出手机,打算给姑娘扫码。
“此刻他不只是一个外卖小哥,更代表着千千万万朴实善良的人……”宋玉的话流进他耳朵,眼泪止不住流出他身体。一瞬间他像是找到了爱情。他看到宋玉置顶的留言:欢迎关注善良的快递小哥@马上就到。他看到他在主播的留言下发了一朵小红花,还看到无数朵小红花出现在他的留言里。
他要好好休息一下。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应该没喝多少,但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他牵着宋玉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他吻了宋玉。睁开眼,不是宋玉,是前女友。女友看出他的疑虑,说她家人同意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回到搬迁前的村里。他把梯子搭在屋檐下,先是自己踩上木梯,再拉女友一步步登上木梯。女友有些胆怯,他的臂膀却如巨石般坚硬。她的手像河湾里的雨花石,上面还泛着柔和的光。他遮住她的眼,然后让她站起来。三、二、一,他们一起睁开眼。
一片黑暗,面前一片黑暗,她不见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躺着。躺在窑洞,还是躺在宿舍?躺在北京,还是平城?躺着的人是小学的他,是大学的他,还是送外卖的他?
一觉醒来,马灯想起还没拆快递。打开纸箱,树叶上的肖像比上次精细了些,不过和照片里的人依然没有相似之处。他拍好照片,再次联系客服。
粉丝还在上涨,为了感谢网友,他特意拍了一段小视频。
“遇见这种人决不能低头。”午饭期间,胖子听马灯说客服只同意退100,义愤填膺地说,“你也太好骗了。”
“你现在怎么不做自媒体了?”马灯问。
“以前我也追过流量,结果账号被封了。”他苦笑,“平台说我‘虚假宣传’。”
看胖子挺有经验,马灯就问自己发的视频为什么没几个人看?
胖子接过手机看了看,给出许多建议。
“听君一席话,胜看十年视频。”马灯火速吃完,抢着给胖子买了单。
晚上马灯在路灯下,让胖子又拍了一条视频。这次他穿着外卖服,坐在摩托车上,摘下头盔,说着和早上一样的台词。
台词没变,第二天的点赞数和留言数迅速攀升。马灯请胖子喝了一杯蜜雪冰城,胖子说你小子一定能红。
客服留言还是不肯让步,马灯说如果不按消费者保护法假一赔十,他就把这件事曝光。主意是胖子出的。马灯问会不会太狠了,胖子笑而不语。
客服说只愿意退全部费用。胖子建议不让步,拍个视频曝光一下。
“外卖小哥被大网红骗钱!”题目黄色黑体居中。马灯在视频里同样穿着外卖服,逐一展示上当受骗的证据并流露出对二月春的失望之情。
马灯盯着手机屏幕,粉丝数每涨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双期待的眼睛,可他知道,真相一旦被流量淹没,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晚上路过红红麻辣烫,饭店里没有服务员,马灯径直走到后厨,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看起来像夫妻。他把掌握的情况和盘托出。女人说他们是打工的,老板没在,不过他们可以去看一看。
关上卷闸,夫妻俩骑着电动车跟在马灯身后。来到云中麻辣烫门前,马灯说他就不进去了,“你们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报警。”马灯想了想,又添道,“你们可以悄悄录音,保留证据。”
看到夫妻俩走进云中麻辣烫,马灯松了一口气。
四
马灯没想到发的视频会成为全网的热点。
视频下有许多留言,原来很多人都被骗了,明显不止他一个人。也有二月春的粉丝对马灯的行为表示质疑:二月春同意退款不退货,这个送外卖的却一直胡搅蛮缠要十倍赔偿,明显就是想要钱。
最终客服同意赔偿十倍,但要他删除原视频。他不知该如何处理,第一时间想到了宋玉。经过之前那件事,他们的抖音互相关注了一下。之后,他向宋玉要微信,对方一直没有回复,直到昨天宋玉主动联系他:“哥,你火啦!”然后发来一个权威媒体报道这件事的链接。
马灯提前一小时到了咖啡店。今天他要请宋玉喝一杯。如果不是宋玉,他不可能闯入自媒体行业。他没有穿工作服,为了今天的事,他特意抽出半天时间。宋玉的黄色汽车到了。她穿着粉色毛衣,大老远朝他打招呼。他们谈得很开心,宋玉想不到马灯的粉丝数超过了自己。
“我该怎么办?”马灯把问题抛给宋玉。
“赔十倍有什么用?”宋玉的大眼睛盯着他,声音酥酥的,“你想想,你可以因为这件事吸引多少粉丝啊。现在活粉就是流量,流量就是现金。”
“那就听你的。”
宋玉笑得很甜,离别时她主动伸出手。马灯浅浅握了一下,但足以让他一晚上辗转反侧。二月春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客服的私信和电话他一律不接。他要按宋玉说的计划行事,先把这波流量稳稳接住。老师以前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和颜如玉,他认为手机里才有令他着迷的东西。
宋玉说马灯需要更多的视频来持续曝光,锁住流量。胖子认为差不多得了。看来人和人还是有区别的,宋玉说人的认知决定了他的层次。宋玉说马灯的层次很高,只是一直缺少机会。夏虫不可语冰,这也是他和宋玉学的。
最近外卖只跑半天,另半天策划拍一个视频好接住这波流量。机会不等人,他计划还从二月春下手。这几天粉丝群里有人说二月春接广告并不免费,最少十万起步,高的多达三十万。和二月春比起来,他现在的体量不值一提。他需要曝光二月春为了金钱毫无底线接广告的内幕。网上买了可以藏在公文包里的摄像头,马灯再次赶往云中麻辣烫。
这家麻辣烫依旧火爆,里面全是顾客,还有不少外卖小哥等待。店里太小实在挤不进去,马灯穿着便服,骑车来到后门,打开录像机,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没看到一个人出来。他停好车,轻轻拉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他打开门,一股饭味袭来。他把公文包拎起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看到马灯,后厨里的五个人只有一个抬起头。他认出来这就是红红麻辣烫的那个女人。
“这里能点单吗?”
“到前门排队。”
“怎么是您,”马灯故作惊讶,“您怎么跑这里来了?”
“哦,是你啊。”对方打量马灯一番说,“这里工资待遇比以前好很多,所以和我老公都来了。你着急吗,刚有个弃号。”
偷鸡不成蚀把米,马灯坐在院外,就着肉夹馍吃麻辣烫。味道和红红麻辣烫差不多。宋玉打来电话约他出来。宋玉说上次他请喝咖啡,今天她想请他晚上去酒吧坐坐。
马灯只在大学去过一次酒吧,当时囊中羞涩,看到高昂的酒水费,他在舞池中央绕了一圈就离开了。晚上来到木兰酒吧,他们坐在一角,很快桌上摆满各种小吃和小瓶啤酒。两个人边喝边聊。马灯这才知道宋玉之前在天津读大学,毕业后专门玩自媒体。
合着音乐的节拍,宋玉双手随着身体轻微扭动。她建议玩个游戏。马灯尴尬地摇摇头。宋玉取出筛子,很快马灯熟悉了规则。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马灯有了晕乎乎的感觉。
“你……”宋玉身子靠近马灯,“喜欢我?”
马灯点点头,借着酒气把手靠近宋玉。
“那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宋玉嘴唇亮闪闪的,笑起来露出一个酒窝。
“好。”
“拉勾。”宋玉伸出小拇指,勾住马灯的小拇指,更勾住了他的心。
第二天睡醒,马灯发现自己躺在宾馆的大床上。他想起昨天宋玉把他送到酒店,然后离开了。凌晨好像有人来过,他有点记不清了。
点开手机,投诉二月春的那条视频不见了。
电话响了,合成音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如果还有别的想法,建议你看看手机里的照片。”
点开照片,马灯和一个陌生女人躺在床上,肩膀裸露在外,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他联系宋玉。宋玉对此并不知情。直到两个月后,宋玉接受了他的表白。宋玉说她也没想到会和马灯好上。在跨年夜晚上,宋玉向他坦白,二月春托关系找到她,希望可以请他喝杯酒,其他的他们会处理。他们特意声明不会做违法的事。
“发生什么了吗?”宋玉想知道。
“没什么。”
宋玉联系中间人。对方让她和马灯放心,说那些照片是AI合成的。对方特别强调犯法的事情他们肯定不干。
这天马灯送外卖,有人拦下他,说给他一百,能不能带对方去一家他认为干净的店。马灯把对方领到木兰面馆。这家面馆开业没多久,但真心干净,从外面就能看到厨房里的一举一动。面馆离九龙壁不远,因为相对昂贵的价格一直被称为平城刀削面中的爱马仕。
这条视频成为马灯的第一条原创爆款视频。木兰面馆也很快成为外地人来平城旅游时必打卡的地方。虽然价格小贵,但面的品质的确可以,这是几乎所有人一致的观点。
马灯不送外卖了,以前的外卖服给了小胖,他又买了一套新的。如今只有拍短视频时,他才会穿上外卖服。
马灯和宋玉好了两个月又选择了和平分手。马灯喜欢拍一些赚钱的视频,宋玉认为真实最重要,不能拍剧本。她让马灯继续送外卖,同时分享一些真实的好店铺,而不是单纯的摆拍。
春节前,马灯回家买了一车的东西,并在年后送给了来家里的亲戚们。母亲感慨上次家里来这么多人还是她结婚时。每天来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有的人连马灯父母都不认识。
这天平台反馈他的某条视频因涉嫌虚假宣传被下架了。
马灯和母亲说想去以前的村里看一看。
旧村离新村不远,开车半个小时。天分外蓝,马灯推开老家大门,下房完全塌陷,上房耳窑的屋顶破了个洞。他把躺在地上的木梯抬起,放在房檐上,木梯吱呀呻吟。马灯踩上房檐时,一块青瓦“咔嚓”裂开。
马灯再次站上屋顶,豪迈之情油然而生。为了保险,他坐在房檐边冲远方大喊了几嗓子,没有人回应。他迎风抽着烟,哼着歌,没想到不小心脚下的梯子被一脚蹬掉了。
梯子坠地的瞬间,马灯忽然笑了。他曾以为爬上流量之巅就能俯瞰众生,如今他却像这破屋顶上的瓦片——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一踩就碎。
怎么才能下去?他想来想去,高价点了一份外卖。手机快没电了,他爬到东墙边焦急地等待,希望那个穿黄衣服的人快来救他。

李弗,本名李强,1985年生,山西大同人。小说见《小说月报·原创版》《文学港》《西部》《安徽文学》《黄河文学》《海外文摘》等刊。微信读书出版电子小说集《平城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