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言子:烟市
林大舅把他妈和老六交给我就走了,要我把她俩带回云镇。
林大舅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老六是他最喜欢的妹子。林大舅喜欢老六不是因为她是家里最小的,而是老六干净。林大舅是个爱干净的人,像老五那种邋邋遢遢的,自然嫌弃,看着不顺眼。老六说,姐姐要是讲究一点儿,大哥也不会不理睬她。林大舅的妈,我叫四家婆,以前也是邋邋遢遢的,隔了多年再见,变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整整齐齐,一头短发溜光,一口牙齿雪白。四家婆老了,倒是爱起干净来啦!我在心里感叹。四家婆正在水塘边洗衣裳,天色不早了,我催她不要洗了,我们还要下坡去赶车。四家婆没听见似的,埋头洗她的衣裳。林大舅交代要我带她俩回家,车票都买好了,四家婆再这样洗下去,就要误车了。我对四家婆说晚了赶不上车要等到第二天之类的话,与老六离开水塘,往坡下走。她看见我们不等她,自然会跟上来的。
水塘这边,有几棵李子树,树枝上挂满四家婆晾晒的衣裳。短裤就晾了三四条,蓝的灰的黑的都有,都是四家婆自己缝制的。上衣裤子挂了七八件,也是她缝制的,几乎都是青灰色。我记得四家婆以前喜欢深蓝,啥时改变喜好喜欢青灰了?我往池塘那边望去,四家婆已经跟上来了,看来她也怕误车。第一次来这座山坡,我还不熟悉,担心走错路耽误了时间。老六说,坡上只有一条独路。我应该相信老六,但还是担心走错路。走错一步,真是没法挽救,林大舅要责怪我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的。我一再问老六和四家婆,你们以前回家是走这条路吗?老六说,住上坡就没回过家,也没下过坡,只有这条下坡路,放心走吧。
下到半坡,望见一群人正在修理公路,我才放了心。这群背井离乡的农民工,按照规划,要把上坡的羊肠小路修成公路。为了再次确认赶车的地点是否有错,我问一个正在挖土的农民工,去云镇是在下边赶车吧?他好像没听明白,指着坡那边对我说,你们看嘛,那边就是墨鸦石窟。我侧身望去,望见不远处的山崖上,尽是大大小小的石窟,蜂窝般挂在岩壁上。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要坐班车回云镇。我们踏上被毁坏的路,继续下坡,在坡脚的公路上,等候我们要坐的班车。班车摇摇晃晃来了,我们上车,各自坐下。过了一阵儿,我问售票员,是去云镇吗?她说,不,去烟市。我们把方向弄反了。我问,可以下车吗?她说,不行,你们可以坐到烟市再返回。我想,只能这样了。
我闲着没事,喜欢到处瞎转,想不到在荒坡上遇见多年未见的亲戚。林大舅是我远房舅舅,我们两家,各自住在两座山坡上,隔着一块水田,一条田埂,门外说话声音大,彼此都听得见。
林大舅的父亲我叫四家公,很早以前去河那边当了乡镇干部,十天半月回次家,黄昏跨进屋子,第二天午饭后离去。来来去去,坡上坡下干活儿的人,都看得见他出现在大路上。我们两家隔得近,四家公踏进他家的敞坝和屋檐,我们一家也常常看见。四家公调到云镇当镇长的第三年,落实政策,能进城的,都去了云镇。娶了老婆的林二舅,不够条件,留在乡下,守着老房子和几亩田地过日子。
林大舅读完高中,通过父亲的关系,去河那边的偏远乡村当了办事员。林二舅不爱读书,高小未毕业,就不再上学,他父亲想帮也帮不上。先前看不起四家婆的那些人,没想到她还有做城里人的福气,老都老了还去城里住楼房,由厌恶生出羡慕。又为林二舅惋惜,遇见劳作的林二舅,冷言冷语说,像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哦,你没有兄弟姊妹的命,可惜呀!可惜呀!林二舅听着气往心上涌,恶言恶语还击,你吃饱了撑的,闭上你的臭嘴,给老子滚远点儿!
四家婆去云镇后,只在插秧打谷时回来,我呢只在过年时回来,从未遇上。先前看不起四家婆的人,看到她做了城市人,一大把年纪了,还年年回来帮儿子媳妇栽秧打谷,不怕脏不怕累,不怕晒暴雨淋,天天同儿子媳妇一起下田干活儿,生出敬佩之心,到处传扬她的不忘本,言语里都是赞赏。
过了一些年,我再回家,听说四家婆死了,脑出血。说是像往年一样回家打谷子,黄昏,去铲门口的野草,一头栽倒,送进医院,没抢救过来。四家婆的死,难道是个传说?谁编造了这样的谣言?我很想问问林大舅,这种事又不好开口,婉转地对林大舅说,大舅,你和四家婆还有老六咋来这地方了?云镇多好啊!林大舅没听见我的话似的,一声不吭。他的确没听见我的话,心思全在别的事儿上。我一出现,他看见救星似的,掩藏不住内心的高兴,对我说,哈哈,空翠,你来得正好。我急着去办一件事,一时回不来,又没有时间把四家婆和老六送回云镇,你来了正好,帮我把她们送回去。车票我都买好了,今天下午的。
看来的确有火烧眉毛的事情等着林大舅去处理,这么多年未见,且在这样不该遇见的荒坡上遇见,他不吃惊,也不问问我咋一个人来这荒坡,劈头盖脸就要我帮他,由不得我多言,匆匆忙忙走了,转眼就不见了。我本想在这荒坡上多转悠下,至少让四家婆洗完衣裳再走,但我是个急性子,怕误车,一再催促四家婆不要洗了,树枝上晾晒的衣裳也不要了。四家婆哪儿听我的,洗完最后一件衣裳,收完树枝上晾晒的,挎着个床单包扎的包裹,急急忙忙追来,包裹里刚洗完的衣裳,还在滴水。
烟市离云镇虽说只有两个小时车程,但对我们来说远着呢,四家婆七老八十了都没去过,更别说我和老六,连烟市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我们耐着性子,跟随车子慢慢摇晃。
四家婆抱着她的包裹,抱得紧紧的,生怕哪个抢劫,或不小心掉落似的。我叫她把包裹放在行李架上,她没听见似的,一直看着窗外。老六说,我妈想心事时就是这样,随她去。我不再吭声,心想四家婆有啥心事,以前挨邻仄近地住着,没见过她有心事,嘴也无遮拦,连房事都要往外说。生产队的男男女女都晓得四家公和她做那事要戴套子,她当作稀奇说给大家听。不少人挤眉弄眼偷笑,有人背地骂她憨婆娘,倒憨货。四家公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一表人才,生产队的人照样看不起四家婆,除了她的口无遮拦,大家还厌恶她的邋遢。在我们乡下,不会持家不爱干净的女人都让人看不起,脑子缺根筋,更让人看不起。四家婆家的亲戚,都要说她的闲话,比如新铺的床单下面是竹席不是垫絮,灶头碗柜饭桌一层黑垢,这些不洁的事儿,都被当作笑话流传。
我从来没进过四家婆的房间,生产队的人也不随便去的,大家从四家婆以及几个孩子的衣着上,就晓得她是咋样一个女人。林大舅林二舅长大了,晓得自己收拾自己,下面几个过年都是不干不净、邋邋遢遢的。
四家婆的衣着和几个小孩儿差不多,拖一块撒一块的,家里家外乱七八糟,大家当然看不起这样的女人。除了她家亲戚,无人登门造访。这样一个无心无肺的女人,竟然有心事。
老六,四家婆想啥子心事哦?
还有啥子,想她的秧田罢!
秧田?你们这些年住进坡上就为了几块秧田?
还不是我大哥,我也跟着受苦受累!是你大哥要种田?
是我妈要种田,大哥为了满足她的心愿,我们三个就离开云镇,住到坡上来了。
我只看见一口水塘,没看见秧田。
你当然看不见。今年不知咋搞的,撒下的谷种都不发芽。大哥说歇一年吧,妈也该歇息了,明年再种。
我想起那个多年前的传说。
老六,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那年我回家,都说四家婆回来帮你二哥收谷子,突发脑出血,没抢救过来?
他们瞎说!见不得我妈过好日子!以为我妈进城享清福去了。我妈遭的罪,只有她自己晓得,别人看不见的。我爸,几十年不在一起的时候,都没对我妈做过亏心事,老了竟然干出那种事,也怪我妈,喜欢往乡下跑,让人家有可乘之机。我二哥他们来云镇后,老屋无人,几亩田地也荒芜了,我妈就没回去过。要不是我爸,我妈也不会念叨着要种田,她本来把以前干过的活儿都忘得差不多了!
你爸?你爸咋了?
唉,这种事,我是不想提的。既然提到了,说说也不怕你笑话。我妈不是年年回去帮二哥栽秧打谷吗?我爸和保姆好上了。我妈最初不晓得,二哥搬进城那年,我妈才晓得的。我妈想不开,又哭又闹,气坏了身子。在医院住了一年,回家住了一年多,天天就念叨着要是有块田种种就好啦,就可以把烦恼忘得干干净净啦。大哥退二线后,跟退休差不多,闲着无事,就满足了我妈的心愿。
原来都是流言?说的像真的一样啊!我在心里感叹。
我和老六不再说话,看着窗外的风景,期待汽车跑快点儿。
四家婆看着窗外的风景,睡着了,发出鼾声。这把年纪,睡眠这么好,让人羡慕,像我和老六这种还未进入老年的中年妇女,倒是常常失眠。老六的失眠比我严重,几个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进医院治疗,效果不大。
老六,我记得你以前失眠,还进过三医院,好了吗?
你不说,我都把这事儿忘了。跟着大哥陪我妈来这荒坡住了一段日子,怪呢,不失眠了。大哥当初带我一起来,就是想着也许坡上的空气对我的失眠有好处,另一方面,想着我会料理家务,他有个帮手。
按辈分,我该叫老六“六孃”,我们从小一起玩耍、上学,没大没小,都是随家里人直呼排行。老六的二哥,四家婆常常高声大喊他“林二倌”“林二倌”,大家当面背面也喊他“林二倌”,结了婚,还这样喊,直到他当了包工头,身份不似从前,大家才改口喊他的名字,不好意思再叫“林二倌”了。背地里,还是林二倌长林二倌短的,他听不见罢了。
想不到你二哥小学都没毕业还能挣大钱,还在云镇买了房子,一家子都进了城。
老六没吭声,好像不愿提她二哥似的,我也不再多嘴。
当初农转非,林二舅独自留在乡下,没想到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住进云镇。单身汉时,林二舅跟着他大爹,在他大爹大大小小的工地上当过泥瓦工。小工地,他大爹也交给他管理。结婚后,林二舅在家种了几年田地,又开始往外跑,不是跟他大爹,也不是泥瓦匠,而是做了包工头。我们乡镇有两座丑陋的楼房,据说就是林二舅承包的。干了几年,林二舅在云镇买了房子,老婆孩子也去了云镇。看着林二舅长大的人,都没想到林二舅有如此出息。想起他小时候,偷奸耍滑的,烧火做饭都要溜出门玩耍,气得他妈拿根吹火筒,边骂边追赶,追到岩壁下,林二舅往桉树上爬。他妈无奈,望着树杈上的林二舅,高声大骂。挨邻仄近的人都听见了四家婆的叫骂:好!你会爬树,老娘不会!老娘不会,是不?你翅膀硬了,会飞了会爬树了,是不?你跟老娘就在树上待着,下来不是人!晚上也跟老娘在树上待着,下来也不准进老娘的屋!我还不相信,老娘治不了你!看见的听见的,暗地里好笑。那年月,乡村寂静,无车马喧嚣,人声、猪声、牛声、狗声、猫声、鸡鸭声、飞鸟昆虫声,都传得远。林二舅的出息,的确出乎大家意料,连他家里人都没想到。林二舅进城后,老屋逐渐腐朽、残败,一场暴雨,冲毁两壁土墙,老屋坍塌,林二舅也无心修复。
林二舅进了城,我妈曾感叹,想不到一个懒汉,也会为钱变勤快!
我妈也感叹四家婆时来运转,想不到汪秀线苦了一辈子,还能进城过安泰日子!
汽车见人就停,不管是否到站,总有人在不是站台的地方等车,总有人在不是站台的地方下车,一路摇摇晃晃,走走停停。车里的人,不是睡觉就是看手机。老六也睡着了,我想睡睡不着,对手机无兴趣,默默看窗外景色掠过。
到烟市已是黄昏,车上人先后下了车,留下我们三人和一对中年夫妻。我拍拍老六的肩膀,告诉她到了。老六拍拍前面的四家婆,告诉她到了。到云镇了吗?四家婆开口问。烟市,到烟市了,老六对四家婆说。烟市?不是回云镇吗?四家婆这一问,我才想起我们要坐这趟车回云镇,不应该叫醒她和老六。我忘记上错车了。
车子停靠城口,旁边有块秧田,司机说要等二十分钟再回云镇。六月的黄昏,晚风习习,我们看见青幽幽的秧田铺上晚照,一层绿衬着一层红,很好看。四家婆看见秧田,两眼发亮,要下车,我和老六跟随她下车。四家婆看着脚下的秧田说,要是我的谷种不出问题,我们家的秧子也长这么高了!四家婆的言语里有遗憾和心痛。老六说,明年再种,歇一年也好,这把年纪,也该歇歇啦。四家婆说,明年要是谷种又出问题呢?老六安慰,咋个可能?咋个可能年年出问题!四家婆不相信,难说,这种事难说,今年的谷种好好的,撒下去却不生秧子,奇怪!老六又安慰道,妈,你放心好了,明年不会再出那种事的。四家婆还是不相信,难说!难说!听得出,四家婆对谷种出问题很在乎,老六无所谓,林大舅可能也无所谓,两兄妹只不过是陪着母亲找个清静之地消遣罢了,不是为了要收获多少粮食。说不定他俩还暗暗高兴呢,今年可以歇歇,不再陪着母亲劳累了!种田种地,毕竟是件苦力活儿,不是人人喜爱的事儿。
看着洒满夕阳的秧田,二十分钟不知不觉到了,售票员叫我们上车。到车门口,四家婆停步,我以为她跨不上去,扶她。四家婆甩开我的手,转身离去。我和老六不清楚她要做啥,跟在她背后说,要开车了,要开车了,车子可是不等人的。
我们跟随四家婆回到秧田边,听见四家婆说,我不想回云镇了,想留在这里。要回,你们回吧。我和老六都没想到,四家婆突然改变主意!四家婆对老六说,我本来不想回云镇的,你大哥一再叮嘱我回去看看,从云镇出来那天,我就没想过要回去!这个地方多好。你们要回,你们回去吧,我要留下。云镇有啥好的!汽车在我们背后轰隆隆响着,售票员在车门口对着我们的背影说,开车了,走不走啊?我急忙回应,要走要走,马上来。我去拉四家婆的手,说车子不等我们,这班车赶不上,今天就回不了云镇了。四家婆甩开我的手,气咻咻说道,我说了我不回云镇,你们想走就走吧!身后再次响起售票员的催促声,又响起汽车跑动的声音。我埋怨咋摊上这种事儿,一个人自由自在地闲逛,不去那片荒坡,不遇见林大舅,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不把四家婆送回云镇,我是没法自由的,答应了就得做到。暮色苍茫,秧田幽暗,走不了,我们就该进城找住的地方。四家婆不走,她坐在秧田边,一声不吭,我和老六站在她身边,不存在似的。四周漆黑,夜空星星闪现,四家婆才听了我们的话,随我们一起进城。
烟市在一块盆地上,四周苍山绵延。在城口,看不见城市的迹象,我们沿着进城的公路,穿过一大片青杠林和青桐林,进入街道,不像我们想象中的城市。这座偏僻山区的城市,不如外面的一个乡镇,连一幢楼房都没有,路灯也不明亮,勉强看得见路。走完两条冷冷清清、灯火暗淡的街道,又是一片树林。不用问,我们已经走到城市的出口。回转,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我在心里想,烟市,烟村还差不多!的确像个村子,像我们年少时住过的村子。
我们简单洗漱后,上床睡觉。我和老六挤一张床,听见四家婆轻微的鼾声,小声对老六说,你妈瞌睡真好,让人羡慕。老六说,住进云镇那些年,尤其是我爸出了那样的事儿,我妈也睡不着,自从到了雾坡,瞌睡好得不得了,倒床就睡着了,雷都打不醒。老六说着,不再吭声,睡着了。
我辗转反侧,折腾到下半夜才睡着。早晨醒来,我不好意思地对老六说,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影响你了吧?老六说,我一觉睡到大天亮,你把我卖了都不晓得的。我在心里寻思,她们咋个到哪里都睡得着呢?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我在自己家里,还常常睡不好觉呢!
老六,这事儿都怪我,我不叫醒你们,四家婆就看不见那块秧田,看不见那块秧田,四家婆就不会留下不走。都怪我,带你们上错了车,还没有随车返回。
哪能怪你唵?出门,上错车,走错路,都是难免的事儿。
你不怪我?
有啥怪的?我们来雾坡那年,是二哥送我们来的,坡脚连公路都没有,二哥开车开到水乡,一半的泥巴路,我们都是走着来的。现在有公路有班车,不用走路了,坐车又不累人。坡上住了这些年,我们还不晓得有个烟市!
烟市以前不通车,自然闭塞,晓得的人当然不多,去过的人更不多。通车后,外面的人才晓得有个烟市。像我这种到处闲逛的人,都没来过烟市。
我和老六都明白是城口的那块秧田留住了四家婆,我们都不说。四家婆被那块秧田迷住了,幸亏她睡着了,要是半路上看见那些山坡上生长的秧田,不晓得还要做出哪样我们意想不到的事儿嘞!
吃过早饭,我们出城,穿过那些青杠林青桐林,去昨天那个地方等车。四家婆独自在秧田边坐下,看着绿油油的秧子发呆。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车子来了。等车的几个人都上去了,四家婆还坐在秧田边发呆,售票员不断催促我们,我们不断催促四家婆。售票员生气了,你们走不走啊?一车人都在等你们!我讨好地说,要走要走,就来就来。我拉起四家婆的一只手,拖着她疾走,把她推上车。
车子开出不久,四家婆对着司机喊,我要下车!我要下车!停车!停车!我和老六面面相觑。车子停稳,四家婆抱着她的包裹往车门口走,根本不听我们的劝说,我和老六只好跟着下车。
老六很生气。
妈,你这是搞啥子嘛?下一班车,又不晓得要等多久?
四家婆很生气。
你们要走,就走嘛!我不回云镇了!不想见那对狗男女!我不走了!
四家婆要留在烟市,她是被那块秧田迷住了。没有那块秧田,多好啊!
老六对我说,咋个办嘛?
我说,没有办法。四家婆既然不想回云镇,就随她去吧。把情况给你大哥说一声。
老六开始打电话。四周寂静,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舅的意思是,四家婆想留在烟市,就留几天吧,不想留了,自然就想回云镇了。
我大哥说,我和妈就在烟市住几天,住到她想走的那天。我哥办完事,就来接我们。不耽搁你了,你等下班车回去吧。
老六,那个保姆,你们还没辞?
我爸不辞,哪个敢辞?我大哥都不敢提这件事。我妈一走,他们更无法无天了,倒合了他们的心意!话又说回来,那个保姆很会伺候我爸,我爸离不开她了。我们后来也想开了,只要爸爸有人照顾,只要他高兴,我们这些当儿女的,也不要过多干涉,他爱咋个就咋个!
可是,你妈,她……
所以我大哥清闲下来,就立即要我跟他一起带我妈来雾坡垦荒种地。
那你大哥,又咋个要你和你妈回云镇?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带着你妈,遇见我,要我和你一起把你妈送回云镇?
这事嘛,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吧。到时,你自然会晓得的。
我本想坐下一班车离开,想着烟市这地方倒是清静,不如留下转转看看,反正我也是个没有追求的闲人,也没啥要紧的事急着回去,不如留下。老六倒是高兴,说是有伴儿了,不用一个人照看她妈了。老六和她妈日日相处,难免寂寞,我也看出来了。四家婆不爱开腔,老六一个人管她,也很累的。
我们再次穿过城口的青杠林青桐林,重新找了家客栈住下。包一日三餐,我们三人每天总共才三十块钱,倒是便宜,住上一月两月都不成问题,还有现成饭吃。烟市的消费,与外面大不一样,停留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烟市人的衣食住行,也停留在那个年月,落后却自然。
烟市人好像故意要把自己留在一成不变的生活状态里,有意与外面的世界割断。在我眼里,烟市人生活在流逝的时光里,他们并不这样认为,说烟市人都活在自己的时光里,活在当下。我以为的过去时光,在烟市人眼里,是现时、现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日日夜夜。从班车进出的人数上,就可以看出烟市人的生活态度。
为了解烟市人与外面的状况,接连几天我穿过那些树林,去城口看有多少人从烟市回来,又有多少人离开烟市。上下车的都不多,有时一个都没有,班车空荡荡开进烟市,又空荡荡开走。
烟市是这条线路的终点站,有无人上下,都要抵达;有无人上下,司机也不在乎,沿途赶车的人多的是,停靠三四个站,车上人挤人,不在乎烟市有无乘客。
经过多日观察,我还发现,烟市人都有着双重身份,既是城市人,又是乡下人。我简直分不清他们究竟是何种身份,说是城市人,他们有田有地,成年人都下地劳作,种植蔬菜庄稼;说是乡下人,家家户户都住在大街上,开店子,开饭馆,开客栈,卖烧卤的都有。
尤其每月中下旬,烟市异常热闹、拥挤,异乡人一早从远处赶来,聚集在烟市的两条街道,卖的卖,买的买,大多是既卖又买。这些人,来到烟市,下馆子吃一顿,喝上两杯烧酒,再买上家用所需物品,慢慢悠悠离去。背篼箩筐里的各种物件,根据每人每家的需要,各不相同,都是乡下人缺不得的。这些又卖又买的,都是烟市的乡下人,有的住在河谷,有的住在山腰,有的住在高山之巅,走路来走路去。
烟市,是这些远远近近的人唯一的集贸场地,一月进行两次,街上的饭馆客栈,都是为这些人开的。在我眼里,烟市就是个乡场,但它不是乡不是镇,不是区不是县,是市,独一无二的市。将它称为市,与外面随便哪座城市相比,实在是找不到一点儿市的蛛丝马迹。没有丝毫的现代化,居民的生活和观念也落后。我的老家赵场与时俱进,早就从一个小小的乡场发展成一个比从前大几十倍的喧嚣之地,都不敢称市,级别上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它管辖的居民,上百万,接收、容纳了九十五万外来者,也只是个小镇。烟市不是凭空出现的,一定是在某年某月,在时代的某个拐点,在某人的思维里冒出匪夷所思,才出现独一无二的烟市。这可正合了四家婆的意,有田有地有人说话,比住在雾坡强多了。
四家婆已经同客栈老板成为一家人,同街坊邻居成为无话不说的熟人。她的喜悦,我看得出来,天天漾着一张笑脸,话一天比一天多。客居烟市,我才晓得四家婆是可以有说有笑的。
雾坡那地方,走的人都走了,荒寂寂的,就他们三个人住着,难免寂寞。成年累月都是三张不用看就晓得是哪张面孔,四家婆心里肯定也有烦闷,有田地可种,她不在意自己那点儿小烦闷,从她脸上看得出来的。住进烟市的第八天,我看见四家婆的脸一天比一天晴朗。四家婆想不到的是,客栈老板同意她的请求,让她跟着他们一起上坡下地,不计报酬。四家婆把这事告诉我和老六时,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接下来的日子,早饭后,不管天晴落雨,炎热寒凉,我们都见不到四家婆的影子。田里地里无事,客栈老板一家人闲着,四家婆在屋子里待不住,独自去田间地头打发时光。除掉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四家婆在屋子里待不住的。
老六说,只要妈高兴,管她的,她高兴就好。
不知不觉,我们陪着四家婆住到了秋天。
坡脚、半坡的谷子,开始一块块泛黄,屋里屋外,我们闻到了稻谷的清香。四家婆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比以前出门更勤了,回来得也勤,喋喋不休地向我们说着哪块哪块稻田,哪天哪天就可以收割了。四家婆执意留在烟市,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收割的不是客栈老板的谷子,是她自己的谷子一样。
四家婆的激动,实在是有些过分,稻田的主人也不像她唉!我也看出,客栈老板不动声色,眉宇间有喜悦,为有四家婆这样的房客暗自高兴。
稻谷黄透,烟市的家家户户搬出拌桶、箩篼,拌桶声早早晚晚,此起彼伏,响彻烟市四周。烟市的街道成了市民的晒谷场,烙黄金大饼似的,各家各户都在自己的家门口摊晒谷子。四家婆自然也跟着忙碌,从不叫累,也不叫苦,直到四周的拌桶声消失,她才跟随大家一起歇下来。四家婆不觉得苦,反而乐此不疲,从她的脸上和言语上,我明白,有生之年能够栽秧打谷,是她生命里最大的乐趣。
稻谷归仓,烟市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大街上又有人来来往往。林大舅从云镇来烟市,要把四家婆带回雾坡,继续过他们的荒野生活。林大舅到客栈的那天下午,四家婆出门了,我也出门了,老六不喜欢闲逛,留在客栈打发时间。我从河岸回来,走近我们的房间,正想敲门,听见林大舅和老六的对话。
二哥的事儿咋个样了?
一点儿希望都没有,该跑的我都跑了,没有回天之力了。两个都进去了,一个十五年,一个八年,云镇的两套房子,没啦。
二哥也是,咋个想起干那种事儿,非法集资。瞒着大家,把二嫂和朵蓝也害了!看上去好好的,哪个想到会有今天,二嫂怕是从来也没想到她和二哥会进班房!
说这些没用了,千万不要让妈晓得这件事儿,我本来想着能挽回就挽回,不能挽回,在他们进去前,让妈见他们一面。车票都买好了,哪晓得你们上错了车,哪晓得妈到了烟市不想走。十五年,等你二哥出来,妈那时怕都见不着他了!
两兄妹再无言语,我转身离开。
夜晚,四家婆听说林大舅要带她回雾坡,甩下一句话再不开腔。要回,你们自己回吧,我就留在烟市!
林大舅没办法,与房东商量。房东倒是乐意四家婆留下,说别看老太婆年纪大了,手脚勤快,闲不住呢。林大舅拿了些钱给房东,房东不要,说老太婆天天帮着做这做那的,工钱都不要,哪能再收钱!
我们离去,四家婆一个人留在烟市。
林大舅中途下车回了雾坡,老六回了云镇,我在外面闲逛到冬天,回到居住的水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