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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陈占敏:白杨树上有个喜鹊窝
来源:《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 | 陈占敏  2026年01月20日08:13

1

喜山家的门口有棵白杨树,银白的树干,硕大的叶子。太阳正亮的时候,一树叶子泛着亮花花的油光。这树还挺嫩,并不粗,却长得很高,喜鹊就在上面做了窝。大喜鹊在窝里孵出小喜鹊以后,高兴得没治,整天叫,小喜鹊就也跟着叫了。大喜鹊和小喜鹊叫成一团叫得一树乱喳喳的时候,喜山爹用笤帚苗剔着牙从家里走出来,仰了脸看树上的喜鹊窝,慢慢地就把脸上看出得意的笑容来。

村里不是没有别的树,还有槐树楸树什么的。喜鹊窝却只有这么一个,在村南头,喜山家门口的白杨树上。这棵白杨树并不粗,只是因为高,喜鹊才在上面做了窝。

天成和喜山在山上拾草,抬头看村里,一眼看见白杨树,满树叶子闪光,白花花亮,光亮里坐着个喜鹊窝,黑乎乎的一个团儿。

喜山停了小筢,把腰向后直,说:“大喜鹊好来喂食了,这一窝孵了八个小喜鹊。”

天成不知道究竟有几个,却肯定地说:“保险没有那么多。”

喜山说:“保险有。”

天成说:“你上去看啦?你能上去?你也不会爬树呀,我可会!”

喜山红了脸,又操起小筢来,搂草,嘴里咕咕哝哝地说:“反正有八个,俺爹说的。”

天成不再说什么了。喜山爹说有,那就是有了,因为喜山爹是大人……后来天成才想起,天成应该说“俺爹说没有”的,可那时候没有说,因为他爹没有那么说。那么,就是有八个了。天成家没有喜鹊窝,因为没有白杨树。喜山家的白杨树是他爷爷栽的,天成的爷爷没有栽。

喜山的爷爷远远地从那边的岗子上走过去,衣襟里兜着些小石头。天成忽然高兴起 来,用手指着远处喊:“你爷爷,痴老头!”

喜山抬头看看远处的爷爷,又把头低下去,小筢在地上搂得哗啦哗啦响,小石子和草棍草刺毛草一起搂成堆。

天成于是不再因为自己家没有喜鹊窝难过了。天成高兴地看喜山的爷爷用衣襟兜着小石头在那边岗子上走。喜山的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什么痴了,痴了以后就整天满山转着捡小石头,捡了小石头就到过去曾经是他家的那块地头上盖房子。小石头垛起墙来,垛到膝盖那么高的时候,就塌掉了,他就再垛;再垛到那么高的时候,小孩子们趁他不看见,给他推倒,高喊着“痴老头儿痴老头儿”,跑开……

天成爷爷不是痴老头儿,不满山转着捡小石头盖房子。天成爷爷早死了,死的时候还没有天成。天成爹说,天成爷爷那时候买了双毡靴,全村只有那么一双。白毡子黑沿口,前头那里顶个红珠珠。正月里探亲,天成爷爷就用一块包袱兜着背起它,到了村头把脚上的布鞋换下来,再穿上毡靴进村,村里人就用惊奇的目光看。

天成搂草,胳膊上很用力,小筢搂草哗啦哗啦响。天成说:“俺爷爷那时候买了双毡靴……”

喜山不吱声,默默地装篓子。他拾草总带根绳子。他拾的草本不多,篓子也装不满的,可他很会装篓子,结果总能在篓子顶上用绳子煞个帽儿,显得很多。

天成也装篓子。草太少,装不满。这样子回家不好,转道走也能撞上大人,那些大人就要说:“呀,你那篓子里装着只兔子?”

喜山把篓子装好了,帽儿也煞好了,看看天成,看看天成的篓子,天成也看他,看他的篓子。他就走过来,说:“我给你装。”他把草倒出来,把树棍什么的拣出来,斜着横着支棱着,然后再装毛草,篓子就装得有些满了。

于是天成很感激,说:“撒尿!”喜山笑了,也说:“撒尿。”天成就和喜山并肩站着,把小肚子下面向外挺,两道白亮亮的水线比赛着射出去,噗噗地在地上打出窝窝来,先是两个,由浅到深,深浅不一,然后并成一个,深也一样,浅也一样。

喜山爹下工了,绕道走过来,一只手抓着插在喜山草篓子绳扣上的筢杆,就那么向后一抡,背到了肩膀上。喜山于是空着手跟在爹的后头。喜山爹的步子迈得慢,迈步的时候膀子随着前后晃;喜山的步子迈得快,两条胳膊随着步子前后甩,他的影子套在他爹的影子里,怎么也走不出。

有人从岔道上走过来,微笑着看喜山爹肩上的草篓子。

喜山爹说:“喜山拾的。”

这时候走在后头的天成真难受。天成爹怎么不绕道过来给天成背上草篓子呢?

2

喜山的爷爷死了。那天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爷爷还没有回家,喜山就跟着他爹到山上找。喜山扯开嗓子喊:“爷爷——”回声在暮色里抖,向山岗上散。后来他们找到了那个地头,塌掉的墙成了一堆散乱的小石头,旁边躺着喜山的爷爷。老头儿的手张开着,想要抓什么,没抓住,他就死了,死了还想抓……

喜山家门口搭起席棚来。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桌子上摆个灰黑色的陶盆,盆里盛着水,水底下沉着几颗豇豆,豇豆膨胀着,有两颗煮得开了花。因为这几颗豇豆,水的颜色就发点儿暗红,舀在白瓷碗里,很清甜的样子。

四个吹鼓手捧了碗,咕咚咕咚,一人一碗喝下去,抹抹嘴巴,就吹起来。唢呐声尖烈烈的,像孩子哭,也像女人笑,听了叫人哭不出笑不出。白杨树上的喜鹊于是叫起来,喳喳喳,像吵架,像说笑。桌子旁的四个吹鼓手更加卖力。吹唢呐的老头儿把腮帮子鼓圆了,面皮涨起血丝来,敲着小钹的那个小人儿使劲儿敲,很愤怒的样子,仿佛要把那两块铜砸碎……

喜山跟着耀堂端出饭来。耀堂是喜山的本家哥,嘴里有颗很亮的金牙。他们把饭端到桌子上,红皮的地瓜,焦黄的饼子。那饼子真好,黄得很嫩,很诱人,冒的热气好香。吹鼓手们停了吹,拿起饼子来吃。天成想,我能不能也跟他们去呢?也打那小钹,用力拿着两片铜打仗,我也许能比那小人儿打得更响。可是,我去打,那小人儿到哪里去吃焦黄的苞米面饼子呢?

喜山没有跟着他本家的哥哥转回家去,被天成和一群小孩儿围着看。他的帽子上很巧妙地钉了块白布,两边耷拉下两个角角来,齐耳朵垂,一走就一扇一扇的,喜山因此显得很好看。他自己也觉得好看,走起来就看着身前的影子,看那两个角角一扇一扇。天成看着很难过,天成想自己的爷爷死得太早了,自己没能赶上耷拉下两个角角一扇一扇。天成模模糊糊地记起,他奶奶死的时候,他也戴过这么两个角角一扇一扇的,引着些同伴看,可是天成不记得那时候喜山看了没看……

吹鼓手们把唢呐再吹得尖烈烈响的时候,就发殡了。八个汉子抬起那个模样像轿却比轿长的东西,向喜山爷爷盖房子的那块地里走。喜山就跟在他爹的后面走,他爹穿着长得拖地的白衫子,头上系一条长得拖到腿弯的白带子,拖一束高粱秸包了黄表纸绑成的孝杖子,一步一点地,哭喊:“爹爹哎——”鼻涕和眼泪从脸上和嘴巴上一直垂下来,垂得老长,也不擦去。喜山也喊:“爷爷呀——”却没有眼泪,瞅空子看看跟在旁边的天成和一群小孩儿,再看看自己的影子,两个角角一扇一扇的。

再到山上拾草的时候,喜山就说:“我得使劲儿拾草了。”

天成说:“你原来就挺使劲儿的。”

喜山说:“我往后要比使劲儿还使劲儿。俺爹说,得还饥荒。”

天成问:“什么饥荒呀?”

喜山说:“俺爷爷死拉的饥荒,请吹手什么的,花的钱都是借的。”

天成说:“你爹为什么要请吹手呢?你爷爷……”天成想说“你爷爷是个痴老头儿”,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喜山说:“俺爹说了,人家用,咱就用——撒尿!你撒不撒?”

天成说“我没有尿”,就看着喜山把小肚子下面向外挺,那道水线在阳光里白花花地亮……

阳光里高粱叶子水线似的闪亮的时候,天成他们锄高粱,这活儿真累,真苦。弓下腰去,高粱叶子正好拉着臂膀,舍不得布做的褂子,就豁上肉做的臂膀,拉出一道道杠子,先白,再变红,出了汗,杀得火辣辣地痛。锄头这个时候也真沉,真钝,打进地里拉的时候就像块木头,涩涩地滞滞地不肯走,拉过来再向后抛去的时候,它就成了块石头,坠坠地吊吊地不愿意走。这个样子锄地,直累得胳膊痛,腰也痛了。

“腰真痛。”天成说,直起腰来,拄着锄杆捶腰。

“真的。”喜山说,也直起腰来。他却不捶腰,用赤脚掌去擦锄板上的泥,把锄板擦光擦亮。他的锄钩上套了个葛子编的圈,他说这样子能把泥土耠起来,把高粱根挨牢实。可是他那圈圈并不能做到像他说的那样,因为他的锄板总不能深深地打进土里,圈圈是在地皮上跑。

天成于是想起,喜山拾草时总要拿根绳子在篓子上煞个帽儿,觉得好笑又鄙夷。天成于是猛地把锄板深深地打进地里,呼呼地拉着向后退,把喜山落下。

“好啊,使劲哪,小伙子!”比天成他们年长的庄稼汉子喊起来。

“喜山,不能熊给他呀!你二斤芝麻白吃啦?看人家!”

于是满地里的人就哄笑了,他们不再干活儿,专看着天成他们俩,只喊着:“二斤芝麻加油!”

这时候天成的脸上烧得很。天成和喜山都下学早,都腰痛,他们两个的妈就都炒了二斤芝麻,拌了糖让他们吃,可惜二斤芝麻都没治了腰痛。

天成不顾腰痛拼命拉着锄。天成的汗真咸。天成不知道喜山的汗是不是像他的一样咸。天成锄到地头以后就直起腰来看喜山。天成只看到喜山的后背,喜山的背是黑的,淌着汗,却不油亮。他把锄头抬起来向后抛去的时候,肩膀那儿的锨板子骨突出来,很辛苦的样子。天成想,自己在用力把锄头抛回去的时候,锨板子骨一定也是这样突出和缩回的。

天成集中目光看喜山的背,看到他的背上爆了一圈一圈的皮,爆过皮的地方再露出的皮样子很鲜活。天成这样看着喜山的背,喜山就又直起腰来,回过头来让天成看他的脸了。他的脸上流着汗,汗水从嘴角洇流进嘴里去,让他尝着汗的咸。他看着天成,嘴角很苦涩地牵动了一下,似乎要带出个笑来给天成看,但没有成功,他就又把头低下去,把腰弓下去。

于是人们又喊:“加油啊,可好评工分啦!”

天成的心里一下子闪过一个念头:我这次要比喜山工分高了。天成不知道自己在鄙夷着喜山锄钩上葛子圈圈把锄头深深打进地里的时候,心里是不是闪过这个念头,记得好像没有,也许有,在深处,没顾得浮起。天成真的不知道,天成这记性真坏。

喜山的爹从地那头走过来,从天成锄过的垄上走,用脚尖挖起高粱根底下的草,嘴里咕哝着:“落的这草!”

这话天成记住了,天成这记性真好,好得这么坏。而且天成总记得,这是在埋了喜山爷爷的地里,喜山直起腰来回头看天成的时候,他爷爷就从他身旁的茔门里睁了眼睛看他……

不久,就评工分了。天成并没有被评得高。庄稼汉子们说:“两个一样吧,叫哪个低了也不好。”

这时候喜山家门口的白杨树上,喜鹊喳喳地叫得很急,很乱。又孵出小喜鹊了吧?几个呢?八个?

3

这天中午,喜山爹在他家门口骂人。白杨树下散乱地丢着一些树棍草棍什么的。喜鹊窝不知被什么人给捅下来了,喜山爹就大骂,他骂得很卖力,很累,额头、脸上出了好些汗。白杨树和周围的槐树楸树柳树上的知了大叫,要盖过喜山爹的骂,但不能。

这时候,喜山走过来。

喜山的手上拿了个白亮的小铁盒走过大街。那小铁盒很精致,他拿在手上,就把手擎起来,这样,看见喜山,就得看见小铁盒。喜山当了赤脚医生,晌午头拿着小铁盒去炕上躺了病人的家里打针。喜山的赤脚医生当得真好,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到,脚步匆匆的,见了人,脸上就浮出温和的笑,不管是什么时候,张口就问:“吃啦?”要是应该叫个什么的,就“二大爷吃啦?”,喜山真会说话。小时候天成爹嫌天成见了人不会说话,就说天成:“你看人家喜山!”喜山的针也打得好,给小孩儿打,手指头在圆滚滚的屁股蛋上挠着挠着,“唰”地把针扎进去,再挠着挠着,嘴里说“不疼不疼,好孩子不哭”,好孩子就不撒泼地哭了。给姑娘打呢,姑娘说:“打胳膊上吧。”喜山说:“往胳膊上打可真疼。”姑娘尽管把脸别过去,把胳膊伸过来。喜山踌躇着,说:“可真疼……”那真诚的样子叫姑娘感动得没法子办,就把胳膊缩回去,在医疗室那张小床边上俯下身子,把头深深地埋进胳膊弯子里。喜山便认真地给姑娘打针,嘴闭得很紧,闭成一个没有孔的椭圆,嘴唇皱起严肃的褶皱来。后来喜山说:“好了。”姑娘听了,便抬起头,匆匆走出医疗室,脸羞得很红。喜山说:“傍晚再来打一针。”

现在,喜山爹骂人的时候喜山走过来,说:“怎么啦?”

他爹瞪他一眼,说:“你眼瞎呀?”

喜山于是看看地上树上,知道有人把他家的喜鹊窝捅下来了,也有些恼火,就说:“这是谁干的?”

他爹说:“谁知道哪个不吃人饭的!”

喜山再看看树,看看地,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说:“反正捅下来了,捅了就捅了吧。”

他爹说:“捅了就捅了?”他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也很大,转转着,在周围的那些人脸上找目标。

喜山把嘴咧一下,说:“快别生气了,说不定过些日子又做上了。”

他爹说:“你等着吧!”

喜山的嘴角浮出笑容来,把小铁盒换只手擎着,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推他爹,说:“走吧走吧。”他爹就被他推回家里去。他爹的腿跨进门槛的时候,梗梗的脖子又一扭,回头再骂一声。

天成那时候想,喜山爹骂起人来真厉害,就一个喜鹊窝嘛。

喜鹊再没有去喜山家的白杨树上做窝。喜山家的白杨树就跟别人家的槐树楸树什么的一样,没有喜鹊窝了。

到了应该孵出八个小喜鹊的时候,也没有小喜鹊孵出来了。天成他们刨苞米了。穿了破裤子破袄,赤了脚,小镢擎起来,落下去,苞米秸子就倒下来,躺下去。天成腰痛,也想躺下去,可是不能。天成听见喜山他爹说:“喜山开会去了。”

喜山爹把小镢在头顶抡圆了,说:“越忙越要备战备荒嘛。打仗不得救伤员?那时候抬担架,卫生员跟着担架跑……”

有人就打断了他的话:“那么又要打仗吗?”

喜山爹的小镢在手里停住了:“可不,杨经说……”

天成知道,杨经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胖得脖子跟头一样粗。喜山当了赤脚医生以后,喜山爹最愿说“杨经说”。

“反正杨经说……”喜山爹说,小镢又在头顶抡圆了。

天成把小镢停下来。天成腰痛。天成撩起破袄襟子擦汗。天成的汗真咸。天成想这个时候开会才是好事,坐着个马扎,或者小凳,手上拿个笔记本,不时地记点儿什么。喜山这时候正是这样的。喜山不出汗了,也不腰痛了,他那二斤芝麻算是白吃了。他不知道他要当赤脚医生,他不知道他要当赤脚医生是因为他不知道被打倒的耀堂会又站起来当书记,他要是知道,就不该让他妈给他炒二斤芝麻,二斤芝麻可以卖掉换成咸盐,咸盐比汗咸。他要是出汗,他的汗更咸。可他这时候不出汗了,他在开会,准备打仗。打起仗来救伤员,跟着担架跑,枪子儿“啾啾”射过来,“扑通”撂倒一个。谁?喜山。然后喜山爹跑到耀堂的门上,骂:“你给你兄弟找的个好差事!”

天成的腰不痛了,小镢在头顶抡圆了,苞米秸子一棵棵倒下来,躺在天成的身后。天成的腰真是怪事,会很厉害地痛,还会突然地不痛,突然地不痛以后,还会很厉害地痛……

不久,天成的腰也不用很厉害地痛了。村里的小学要找个民办教师,就找了天成。天成不知道为什么会找他。天成爹说:“要是别人当书记,你不用指望找这么个好差事,耀堂家老辈就跟咱老家门好。”天成想了想,信了。天成接着又想到,耀堂家老辈也就是喜山家老辈了,那么,喜山家老辈跟天成家老辈也是好的,那么,喜山爷爷那痴老头儿跟天成爷爷就应该像天成和喜山差不多,要是差不多……天成想不下去了,下面的很难想通,天成就不再去想。

天成教学了。天成在那个木棂窗上封了白纸的屋子里讲课。天成的手比画着,天成的声音提得很高,天成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

下课以后,天成在那个木头门上倚着,往山上看,看地里有人锄高粱,光着的背和臂膀都是黑红的,在绿色的高粱叶子当中闪现,淹没。有个学生说:“老师你的小褂真白。”天成心里很高兴,却向学生瞪了一眼。

放学后,天成从大街上走过,天成的身上沾着粉笔面子,食指和中指那里染着红墨水,天成把手离开身子挓挲着,做出怕粉笔面红墨水污了白小褂的样子,可是天成却不在办公室里洗去。天成遇上喜山擎着小铁盒从谁家走出来,喜山劈头就问天成:“吃啦?”天成笑着点头摇头不置可否,天成想起天成爹嫌天成见了人不会说话:“你看看人家喜山!”

喜山做赤脚医生,天成做民办教师。喜山擎着小铁盒去有病人的家里打针,手指头挠着挠着,天成挓挲着沾了粉笔面红墨水的手去学校里上课,两只手比画着比画着。喜山说“不疼不疼好孩子不哭”,天成说“同学们坐好了听老师讲课”。

喜山去开会,拿个笔记本不时记点儿什么,准备打仗,跟着担架跑;天成办黑板报,在村中间那座房子后墙上刷了黑墨,用彩色的粉笔在上面写字。天成在黑板报上写字很卖力,天成踏了张桌子写,天成在黑板上打了方框写,天成歪着脑袋写。天成写一两个大字就跳下桌子,跑到大街中间,拉开距离,眯了眼睛瞄,端量,天成端量着不满意,就再跳到桌子上,擦掉,重写。

天成写下标题以后,就到办公室里去,拿了红笔改稿子,红墨水就又染了天成的食指和中指,天成再挓挲着两手从大街上走过,跳到那张桌子上,写下他作的文章来。

这时候,刨苞米秸子的人下工了,身上穿着破袄,肩膀上搭着破袄,肩膀上背着小镢,胳膊弯子上挂着小镢,走到街中间站下来,看天成写黑板报。天成不回头,专心致志写字,粉笔“叭”地按断,再换一根。天成食指前头的那个关节按得有些痛,但痛得比腰痛好受。天成的后头上有眼,天成看见那些目光里有羡慕和赞叹,也有气愤和嫉妒。天成的两只耳朵下面又长了两只耳朵,天成听见那些嘴巴里说出来的全是好话:“真写一手好字呢!”“满村头一个!”这时候天成的头有些晕,差一点儿从桌子上栽下来。紧接着,天成又听到了一声“哼”。天成扭头看去,就见喜山爹摇晃着膀子愤愤地走过,天成好像听见他在骂。

4

喜山穿着一件带袖的白汗衫。汗衫圆领,围着他有些黑的脖子。他把汗衫系在腰间,被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果就油渍渍的,颜色显得很深重的皮带露在外面,皮带头从裤带扣里穿过去,从一半屁股那里向后耷拉下去。他这个样子从大街上走,挓挲着两只手,手上沾着粉笔面和红墨水蓝墨水。他见了人,脸上就浮出温和的笑容,突然问一声:“吃啦?”被问的人微笑着说:“嗬!姚老师!”喜山的脚步于是迈得更矫健,脚底下仿佛装了弹簧,随着那弹力,沾了红墨水和蓝墨水的手指扭一个榧子,胳膊一抡,似有响。

喜山也当本村小学的民办教师了。原来跟天成一起当民办教师的那个,被他爸爸的一个电报召走了,下江南去当工人。他走的那天早晨,天成去车站送他,他没哭,天成哭了。天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好像他们的感情并没到分别要哭的地步。喜山于是当了民办教师。喜山扔下赤脚医生不当了来当民办教师,天成觉得很奇怪。天成看着喜山挓挲着沾了粉笔面染了红墨水蓝墨水的手从街上走,觉得很难看,于是,天成每到放学后,就在办公室里把手洗干净再走。

喜山上课。班长喊:“起立——”他喊:“好好学习!”学生喊:“天天向上!”然后板凳桌子呼隆呼隆响,本子和书翻得哗啦哗啦响,喜山大声喊:“安静!安静!呼隆什么!”莫名其妙地,满屋子学生哄地大笑起来。

喜山整治学生,让学生在教室外面罚站。“站好了!”喜山说得很严厉。学生啪地一个立正,擎起手来龇着牙向他打敬礼。他板起脸,喝一声:“严肃点儿!”学生把嘴一闭,他的嘴角却一咧,憋不住的笑容从嘴角泄出来。这时候教室里一片嗷嗷乱叫。

天成走进喜山的教室。天成不喊叫,不呵斥,天成用眼睛说话:“?……!”教室里静下来,一张张小脸不再仰着,沉下去,沉下去。天成不放高声,低沉然而威严:“想干什么?嗯?”天成再沉默,用眼睛说话:“……?!”天成看见喜山也用眼睛说话,嘴巴却好像憋不住,使劲地闭,上下唇于是合成一个没有孔的椭圆,嘴唇上折起密密的皱褶。

几分钟后,天成退出喜山的教室。喜山恭恭敬敬地送天成到门口,说:“你回去呀,程老师?”天成听见屋里“哧哧”地笑了两声,天成就皱紧了眉,但天成不再返回教室了,天成受不了喜山的这种礼貌。“干什么呀,喜山?”

卫生院的杨经医生领着赤脚医生来给学生打预防针,喜山真高兴。他站到讲台上说:“不说话了,下面请杨医生给我们讲讲打预防针的伟大意义。”

杨医生摆摆手,跟头差不多一样粗的脖子动了动,说:“你讲吧,你讲吧,这个你懂。”

打完针后,杨医生说:“你怎么干这个了呢?你真不该把那个撂了,你的技术掌握得好,扔掉了真可惜。”

杨医生说得真诚,喜山也就认真地说:“可不,我也觉得可惜,我挺爱干那个的,杨医生……”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当民办老师呢?”杨经他们走后,天成问喜山。

喜山不说话,像在教室里做严肃的表情那样闭紧嘴,眉头往上一起皱,右面那只眼眉的眉梢不时耸一下,耸一下。

“当赤脚医生不挺好的?大伙儿还都说你干得好,公社里也评你当先进。”

喜山闭紧的嘴唇哆嗦几下,张开来,说:“其实,我也不是打心里愿干这工作,就是俺爹叫我干。”

“你爹就是看上一个月补贴这两块钱了?”天成听出自己的语气里含着鄙夷。

“也不纯是为那个。”

“那为什么?”

“咱不知道。”喜山转过身去,伸手摸摸他一直立在桌子上的《赤脚医生手册》,说,“反正我是真不想扔了这个——你不撒尿?”

天成摇摇头。

“我撒泡尿回来,你给我剃剃头吧。”天成说:“好。”

喜山撒尿回来,天成就给他剃头。天成把推子从他脖颈那里推上去,轧轧地推。他后脖子那里的沟真深。老人们把那道沟叫作“争嘴窝”,要是深,就能争东西吃。天成没看出喜山怎么馋得争嘴,只是这道沟深了理发真难,推子平放沟沿,就把推子架空了,沟里留下很高的头发茬。天成没有办法,便想办法,把推子斜着插下去,用推子角去啃那头发茬。天成用力向下按,喜山的脖子就拘挛了一下。

“疼?”天成问他。

“不疼。”喜山的头使劲儿沉下去,那道沟挣得浅了些,平了些。

天成看出了喜山的用力配合,很感动,就用心地给他理头发。

天成说:“留大一点儿吧。”

喜山说:“我不愿意留大的,怪热的。”他的头沉得重,喉咙压得紧,声音就有些闷。

天成说:“太小了不好看,露出后头来不好,你这后头太大了。怎么样?大的小的?”

“你看着吧。”

天成就让推子齿在他后头突出的那块骨头下沿停下来。天成说:“我给你理的这头,大城市也去得。”

“咱又不去大城市。”喜山笑笑,笑声憋得走了调,“咱这辈子不用指望上城市了,俺爹可去过。”

天成问:“他上哪儿来?”

“牡丹江,他在牡丹江住了两年多呢。”

天成模模糊糊地记起来,有一年腊月,村里人在天成家门口垫戏台子,准备正月里唱戏,有个人穿了条裤腿很瘦、带两颗纽扣的马裤,手里拿着铁锨走,走的时候膀子前后晃得很厉害,那就是喜山爹了。他那是刚从牡丹江回来吧?

“你爹怎么回来了呢?要是现在还在那里,你就不用在这儿用我剃头了。”天成说。

“嗯,要是那样,你也不用在这儿当民办教师了。”

“我可不行。”

“行的,我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呀!”喜山抬起头来,天成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着真情,天成的心里就一阵热。天成正不断地给他在城市里做事的舅舅写信,求舅舅把他从农村里办出去,天成把信写得叫人读了流泪,可是没有人为他流。现在,天成被喜山的话感动得要流泪了。天成按着喜山的头说:“我再给你整理整理。”

5

天成往学校里走,走过喜山家门口。喜山家的白杨树要被刨掉,树底下刨了一个大坑,树根露出来,刨断了,像被割断的胳膊腿儿,流着白血。树顶上拴了大绳子,一些人扯住绳子,远远地跑出去,拉。喜山爹站在树跟前,拿柄铁锨,铁锨头顶在树干上,喊:“一——二!”拉绳子的人应着喊:“嗬——咳!”树枝树干摇晃了,倾斜了,到后来,呼隆一声,嘎吱一声,大地震动了一下,树冠在地上弹跳,扭动,抖索,最后,不动了。

天成也帮着拉树。

天成看见树倒的时候,喜山爹矮下去,蹲在大坑子沿上,低了头,树根子掀起的泥溅落到他的身上,他没有动。后来他站起来,拍着树干,像拍他的孩子,拍喜山。他说:“正在长的时候。”他的脸上很悲哀,被他的铁锨刃顶着的地方流出了鲜灵灵的泪。

“你家的白杨树刨得真可惜。”在办公室里,天成对喜山说。天成的心情不知为什么有些悲哀,天成觉得喜山爹矮下去真可怜。

喜山把嘴使劲闭一下,再张开:“可不,得盖房子,没有办法。”

这个天成是知道的,喜山下面还有三个兄弟,他和挨他最紧的那个都该找媳妇了。

“可是,刨掉了真可惜。咱村里再没有高树了。喜山,你知道你家的白杨树上有过喜鹊窝,有个喜鹊窝真好。”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的,喳喳喳喳的,吵得慌。”

“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山上拾草,一抬头看村里,就看见你家白杨树上的喜鹊窝……”

喜山抬起头来看天成,眉头皱紧了,右面那只眼眉梢一耸一耸,嘴角咧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天成的心有些抖:“你说一窝孵了八个小喜鹊,我说没有,咱俩撒尿……”

喜山的嘴角又一咧,咧出个苦笑来:“我不记得了,你的记性真好……”

天成沉默了。阳光从窗棂间的破纸洞里投进来,像只眼,在桌子面上闪晃,闪晃,突然不见了。屋里于是暗下来。屋外的学生起劲地吵,天成的心好烦躁。

“咱村再没有做过喜鹊窝,往后更不会做了,没有高树了。”天成又说,像自语。

“有高树也不能做了,村里日子不好,喜鹊就不来做窝。”喜山说完,就把嘴使劲儿地闭成个没有孔的椭圆,他额上的皱纹比嘴唇的皱褶细一些,但是长得多。喜山真像个老人了,像个老太婆。

天成看着喜山,天成真想哭,天成真感到压抑。天成猛地站起来,说:“上课!”天成从墙壁的钉子上摘下挂的哨子,站到门口,运足气,狠狠地吹:“嚁——”尖厉,猛烈,惊厥,凶狠,哨音像把锥子,直朝天上钻,天被钻哭了,像个女人,哗哗地流泪,地上被打得扑扑地冒烟,起窝。天成想起他和喜山并着肩撒尿,两道白亮的水线在地上打出窝……

这一天,天成对喜山说:“我想上大学了。”

喜山在桌子旁边抬起头来,说:“我也想去。”

天成呆住了。天成知道村里只能推荐一个人到联中片上去,联中片再往上推,推到公社里还推,最后推到县里去,县里再推上大学。后面的那些推且不说,村里只能推一个,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天成沉默着。喜山跟天成一样沉默着。天成听见桌子上的小闹钟“咔咔”地走,天成听见他的心和喜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撞得胸腔和胸膛上的骨头嘎吱嘎吱响。天成憋得喘不过气来,他使劲吭一下鼻子,然后长吁一口气,说:“你也去?好,好……”

喜山看着天成,忧虑得很老相:“我想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非打光棍儿不可。”

天成说:“不能的,你家里盖起新房子了。”

“有房子也不行,你知道……”

天成知道什么呢?天成什么也不知道。日子太密太长太重太涩了,天成的心在日子里挤得紧,挤得扁,天成只知道他是要上大学去的。

天成想他上大学的时候就不用他妈给他另做被褥了,只把他那床蓝印花布的被子拆洗一下就行。天成想他只求爹给他三块几毛钱去扯六尺大条布做床单就行,他看见在县城里工作的人都铺那种床单。天成想他去念书的时候一分钱也不跟家里要。天成想他念出大学来以后就好好地去做事,挣钱,他要是一个月挣三十四块五毛钱,他就给家里寄二十四块五毛钱。天成想他去念大学,就不用家里给他找媳妇了,他就在同学中找一个,他找上她以后就对她说:“我们一分钱也不跟家里要,你知道……”

啊,天成知道什么呢?他知道他应该认真地准备他的“讲用稿”。天成知道他只有把自己讲得好,好到了不能再好,好到了比喜山好,他才能被村里看中,推荐到联中片上去。天成于是调动他所有的智慧和才能,作他的“讲用稿”。天成知道他应该“内紧外松”,他应该在喜山面前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来麻痹喜山,他不能用自己的紧张刺激喜山用功。天成于是在办公室里悠闲地踱步,吹口哨,踱到门口看月亮从树叶间泻下斑驳碎银,听蚊子在夜空里嗡嗡嘤嘤地唱。天成觉得蚊子们唱得真悠闲真自在。于是天成在回到家里的时候,把悠闲自在地唱着落到他腿肚子上脚脖子上肩膀上的蚊子狠狠地不客气地拍死,让它们懂得悠闲自在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天成手掌里的蚊子血和他的血从笔尖倾泻到稿纸上,在他的“讲用稿”上开出五彩斑斓光艳夺目的花。当天成背地里演练他的“讲用”,为自己的感情和措辞陶醉得不能自已后,他问喜山:“你准备好‘讲用稿’了吗?”

“差不多了。你呢?”

“我还没动笔呢,不用着急的。”天成说了这话以后脸热得烫手,他捋了一把脸,

赶紧拿开了手掌,看着窗外说:“天真热。”为了表示他对天真热的愤恨,他狠狠地骂了句三个字的脏话。

喜山说:“你写文章快,我不行,得早动手。”说完以后,就又沉下头去写。天成看见喜山右面眼眉的眉梢一耸一耸,看见喜山的头发盖住了耳朵的上轮,耳朵一动一动的,想要摆脱沉重的压迫,天成想喜山应该剃头了,但他没有说,他说:“你准备讲什么呢?”

“我准备讲讲当赤脚医生那段,再讲讲当民办教师这段。”

天成立刻察觉到喜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应该只讲他当赤脚医生那段,以便给人一个强烈的触发,让人们记起他当赤脚医生时“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光辉精神,他应该略去当民办教师这段,以便让人们模糊他当教师的不称职、管不住学生的可笑等等给人们种下的不良印象,反正“讲用”并未规定非要把自己干过的事情全部提到,聪明的做法只是要让人们觉得你最好!

“你看这样行不行呢?”喜山在问天成,头略抬,脸微仰,真诚地看着天成,看着天成的时候眼睛眨巴了两下,然后把紧闭的嘴微微张开,做出了最动人的期待的表情,这表情足以让天成记取一辈子,痛苦两辈子!

天成的心抖了一下,又咚咚地跳了两下。天成的嘴张了一下,又狠狠地闭了一下。天成低下头,躲开喜山的目光,说:“我看行,挺好的。”说完以后,天成就不再站起来看窗外的什么什么了,天成打开数学课本,看乘法九九表:“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天成又翻开语文课本,第八课:“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

啊,天成真惭愧,天成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天成真该死,天成只想到村里只能推一个到联中片上去。

那么,天成有把握被推上吗?难道真的凭“讲用”讲得好,就可以上大学吗?天成爹说,你去找找你耀堂二叔吧,他家里老辈子就跟咱家门好。天成想,我爹真伟大真英明,我当民办教师,不就是因为耀堂又站起来当书记了吗?老店村能够教“一二得二”的并不只有我天成一个的。

天成就去找耀堂。

天成从耀堂家出来,碰上了喜山。

“你干什么来?”

“我,我去问问,咱学校的房子漏了……哦,你看这些知了……”

是知了,知了真不少,柳树上,槐树上,楸树上,满是,“哇——”一片大叫。

6

天成走了一段很远的路,然后推着自行车上坡。坡的右面是水库,去年伏天里下雨,水满了,旱天时栽的柳树遭了淹。柳条在水面上拂,像没了顶的人的头发一漂一漂地呼救,喊一声灌一口水,水从鼻孔嘴巴往里呛。

一辆自行车飞下来,后座上载着个纸箱子,一些苞米面泡泡糖探出半截,像一车孙悟空的金箍棒,骑车子的人喊:“哎——”车子晃了两晃。

天成连忙摆手喊:“走吧走吧!”天成看出是喜山。

天成看到车子刺刺地下到了坡底。天成扭回头来继续爬他的坡。看看水里淹着的柳树,天成想,若是白杨树,就不一定能淹成这个样子,那树高。这样想着,就忍不住又扭回头去向坡底看,远远地看见喜山停了车子站在那儿,摆着手,似在向天成说什么,天成听不见,也就挥挥手,然后各走各的路。

天成听说了,喜山做起了小买卖。那一年教育上搞整顿,村里只留一个民办教师,就留了天成上学以后新找来的那一个。那一年两个要往上推一个的时候,留下了喜山,这一回两个要拿下一个的时候,拿下了喜山。喜山,你要是不把你那赤脚医生丢掉,你会怎么样呢?那只是你一个,而且你干得真好,可是……

可是如今你做起了小买卖,卖苞米面泡泡糖什么的。天成听说,喜山赶县城集,最多的一回卖了两块六毛四分钱。天成不知道喜山需要多少本钱,天成不知道喜山到了应该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去饭店里吃了碗面条,天成也不知道喜山是不是还想给他那媳妇和孩子买条头巾买个布娃娃什么的。天成只知道,喜山的确是娶了媳妇的,喜山爹把他分出去过了,让他住在那一年新盖的房子里,那房子是用他家门口那棵白杨树做的梁。天成还知道,喜山爹怕喜山日子苦,还怕喜山和媳妇不会管教,就让喜山的孩子吃住在爷爷那面……喜山啊喜山,你要是不把那赤脚医生丢掉,不当那民办教师,不跟天成同一年想着上大学,你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你告诉天成。你知道吗?天成是不知道——世界太大了,世事太乱了。天成只知道,做买卖是有人暴发了,但他们不叫喜山,他们卖的不是苞米面泡泡糖什么的,所以他们富了,喜山你仍然没有富,他们有钱了,喜山你仍然没有钱。喜山啊,天成知道他欠你债,可天成也知道欠你债的不是天成一个人。那一年上大学推上天成,耀堂并没有为天成说好话,他到底是你本家的哥,为天成说好话的是全村人。在那个大院子里点了盏汽灯,天成讲了你讲,然后推荐,天成就被推上去了。是这样的吧,喜山?

回到村里,在喜山家门口遇上喜山的爹。喜山爹老了,膀子还是前后晃,却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和幅度了。说起喜山被从民办教师的位子上拿下来,他大骂:“就是叫那个王八蛋挤的!”

天成不说什么,天成觉得他骂的是天成。

他骂着,就去整理小白杨树干上的棘子。在刨掉了白杨树的地方,又栽了一棵小白杨。小白杨树干银白,叶子硕大,真直真嫩真有生机。

“如今的孩子栽棵树也长不好,一个劲儿给你摇晃!”

天成点头。天成觉得他骂的不是天成。天成想起刨掉的那棵白杨树。天成听见喜鹊叫,抬头看,蓝天上飞过几只鸟儿,是麻雀。

这时候有个孩子跑出门,一跑出门就朝大街上窜,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抓他。

“做完作业啦?”喜山爹喊,“光知道耍!”

啊,白杨树又栽上了。那么,喜鹊会不会再来做个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