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黎文婕:今夜无人呼唤
一
春萍,春萍。第一声缓慢,带着些犹疑。第二声急促,添一分不耐烦。凌晨,三点过一刻,春萍睁开眼,嘴很苦很干。七平方米的次卧,开一扇窄窗,窗外无光。入秋后,夜变得更漫长了。屋外一片死寂,万事万物都调整了作息。处处沉睡。唯有卧床不起的父亲,一次次呼唤。春萍,春萍。
春萍侧身,伸手拨亮顶灯,再用手肘支起上半身。一阵眩晕逼她闭上眼睛。呼唤声又响起。心头发急,但她只能缓慢地起身,下床。她早就到了必须慢慢来的年纪——只有在九十二岁的父亲眼里,她还足够年轻。春萍,春萍。她提高音量,用夹杂着北方口音的四川话,急急地应,来了,来了。睡衣外披一件袖口脱了线的针织开衫,脚塞进一双泛黄的塑料凉拖,快走几步到客厅。
一张二手护理床,临着褪了色的布沙发,横放在客厅中央。床侧一把四脚木凳,凳面上坐着一台家用制氧机,每隔几秒就“噗嗒”一声。这儿原来摆放着一张低矮的红木茶几和一把可折叠的竹制躺椅。护理床送来那天,大哥和小弟将茶几移至阳台,父亲躺在凉椅上,歪头看他们将神志不清的母亲抱上床。当春萍要替母亲穿上纸尿裤时,父亲很厌倦地闭上眼睛。后来,母亲走了,换父亲躺上这张床。春萍折起那张凉椅,仿佛将父亲的一生打包,也堆放到阳台上。
电视机下方插的夜灯彻夜亮着,小小的蘑菇一顶。光影绰绰,父亲瘦削的脸庞泛出灰暗的颜色。他将干瘪的嘴唇咬紧,鼻腔浅浅含着雨滴般的两枚导管头,一双眼是蓄满痛苦的窟窿。斜眼狠瞪,恨恨闭眼。掀开薄被,昏黄的灯光下,父亲裸露的如柴的双腿蜷紧,护理垫一汪湿渍。尿的骚味漫开。她知道,父亲又生气了。春萍凑近父亲耳边,挤出一声闷倦的讨好的笑,叫一声,爹,下次我跑快些。父亲轻哼一声,有气无力。屋里的空气一时静滞,只有制氧机仍幽幽泛着蓝光,噗嗒作响。春萍也不再言语,很安静熟练地帮父亲翻身,更换护理垫。护理垫都堆在沙发一角,蓝汪汪一片,像海浪一样围困着她和父亲。
换好护理垫,春萍后背已是一层薄汗。她去厕所接一盆温水,又到阳台取毛巾。有风掠过,她打一个寒噤。阳台上晾晒的一圈旧毛巾,是楼下美容院的老板娘在跑路前送她的。棕的蓝的紫的,都绣着那家美容院的商标,一抹女人的侧颜。她取下一条,回客厅为父亲擦洗。
毛巾刚覆上那又干又薄、羊皮纸似的皮肤,父亲就“啧”一声,痛!春萍只能收一分力,轻一些,再轻一些。年轻时分明什么苦都能咽下去的父亲,现在却很怕痛。有段时间,春萍一靠近,他便生出蛮力,狠狠搡开她的手,连连咒骂,怨她要谋杀。
毛巾移至私处。父女间如此,春萍早已习惯。父亲却始终闭着眼,锁紧眉,以一种愤怒的神态对抗尴尬。两三年前,父亲尚能走动,偶有几次失禁,不告诉她,偷偷在卧室里换下衣裤,塞到床底,直至她打扫房间时闻见恶臭,翻找出来,沉默着替父亲清洗干净。她没有问,也不敢提。
大哥和小弟再三劝父亲,换用纸尿裤,能让她省省力气。春萍总在一旁摆手。她早已知道,衰老或病死,无非习惯羞耻。何况父亲一向体面,恨不能万事都得体,偏偏人生的尽头,只能一点点缴械投降。
二
收拾妥当,看一眼电视机上方悬着的挂钟,已近四点。春萍索性曲肱为枕,在沙发躺下,用开衫掩住小腹。沙发不过一人长,狭窄局促,堆满父亲的衣物、药物和各种护理用品。这几年,春萍在这儿消磨了许多不眠的时光,纷繁杂物间始终留出一块,保留着她蜷身的痕迹。她如一片拼图,恰好嵌入仅剩的空地。
父亲背对她,却与她离得那样近,几乎只有半臂的距离,以至于她能清晰地听见他沉重而倦怠的呼吸,闻见他身上连爽身粉也盖不住的腐朽气。春萍低下头,将脸埋进肘窝。窗外有鸟叫起来,尖利清脆。接着有树枝晃动,木芙蓉的宽叶轻拍阳台玻璃。春萍感觉身子好沉重。闭上眼,但仍保持警惕,生怕父亲的呼唤再次响起。
在父亲面前,春萍总是怯怯的。因为她是出走的女儿,是出走后又一事无成地归来的女儿。春萍十八岁那年,在乡政府工作的父亲决定提前退休,让大儿子接班。她留给父母一纸书信,在深夜离开位于小镇的那座老屋,和几个同乡好友夜行数十里,坐上大巴车,再挤进绿皮火车,离开四川,前往河北。一年后,她嫁给一位河北保定的农民。再后来,生下一子。
其实那日子真难过,丈夫寡言,婆家清苦,她走街串巷卖冰糖葫芦,去工厂做小时工,去小餐馆洗碗端盘子,勉强把日子过下去,把孩子拉扯大。只是如今老了再回头看,好多事都变模糊。唯独记得,每年春节她回家一趟,父亲总是一副铁青面孔,母亲则一遍遍怨她远嫁,太不孝。待春萍再老一些,丈夫病逝,她还是挤一张硬座,从这个家奔波至那一个,却时常很恍惚,人生仿佛火车脱节,忘记了自己究竟如何走到这一步。
春萍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在十八岁那年选择到四川读大学,毕业后又偏要留下。眼看着儿子被一轮轮面试耗得精气全无却始终无着无落,春萍只得向大哥、小弟求助。接替了父亲的工作,在政府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大哥含糊着推辞说,想想办法。倒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小弟应了下来,没多久,就谋来一份闲职让她儿子先做着。当公务员的弟媳又极热心,送去一摞书,劝他考公务员。儿子争气,一年之后就考上了。
又过两三年,人人都劝她回去,孤枝一根留在北方图什么?至少该回来为儿子谋处定所,寻门亲事。于是生活如儿戏般,把为人女的春萍推出去,又把为人母的春萍拽回了故土。父母早已搬进县城。小弟一家出钱买下一套楼梯房,不到七十平方米的两居室,老两口住着绰绰有余。但那时母亲已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初期,父亲也无力再做家务,家里人一合计,便提议春萍和父母同住,照顾父母日常起居。
她是出走的女儿,是出走后一事无成的女儿,是照顾父母的不二人选。出走几十年未尽的孝道,理应由此偿还。于是春萍就这样,半推半就地住下来。自那以后,她的日子便填满许多的内疚、频繁的责备和漫长的疲倦。
三
春萍,春萍。
春萍自以为一直醒着,忽而听见这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先是很囫囵的,然后嗓音变尖,变清晰。是母亲在呼唤。春萍睁开眼,望望房间四周,却只看见父亲。头垂在胸前,枕头上驮一节细细的颈骨。她彻底清醒过来。伸手够了够父亲伸出薄被的脚,肿得能掐出水,却极冰。又急急地去碰了碰父亲的后脖颈,指尖传来一阵温热。这才放下心。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母亲将父亲唤走了。
母亲离世前,春萍日夜和母亲绑在一起。夜里同床而卧,白日寸步不离。那时父亲不用她太操心,生活自理且作息极其规律,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吃早饭、看半小时早间新闻,然后便出门散步,直到中午十一点才回家。于是春萍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为父亲备好早餐,余下的时间便是等母亲起床,陪母亲吃早餐,和母亲一同出门散步和买菜。午饭后,父母午休,春萍将厨房收拾干净,便也躺沙发上休息,直到母亲醒来,嚷嚷着要出门。说是出门,不过是去小区附近的连锁超市吹着空调,枯坐而已。
春萍对父母年轻时的记忆太单薄,被数十年漂泊在外的风霜打磨得几乎不留分毫。时隔多年再回到他们身边,只觉得他们真的老了。老了,于是像孩童似的无所顾忌,稍不如意便吵闹。母亲尤甚,随着病情加重,性情也愈发多变。总是在索要,要吃糯米汤圆,要喝六个核桃,要下楼散步,但当春萍刚把汤圆下锅,饮料开盖,鞋换好,母亲便变了脸,眼神失焦,什么也不想要了;也总是在责骂,骂春萍口音奇怪,疑春萍偷了钱,怪春萍不让她吃饱,怨春萍笨手笨脚;还总是调皮,把药吐掉,把衣服脱掉,把粪便乱抹……很多时候,无论春萍在做什么,清扫房间或洗碗做饭,她总能感受到后背凝着一道母亲的目光。极不信任,如狗盯梢。好在春萍逆来顺受惯了,无非是点头和笑。
母亲是上一个冬天走的。那时她病到晚期,黑白颠倒。整宿不睡觉,在屋里缓慢地游走,像被囚住的幽魂一缕。春萍也熬,静静跟在她身后,在房间一圈圈绕。有一夜,母亲平地摔一跤,春萍扶不住,跟着往后倒,慌乱中攀住墙,强撑着立直了,差点儿闪了腰。母亲一屁股坐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春萍吓坏了,束手无策。只能打电话唤来大哥小弟,叫一辆救护车把母亲送进医院。骨折,医生护士蜻蜓点水地来,看过病历问过情况,不做手术就只能静养,在家和在医院都一样。就这样打发母亲回了家,把她送上了那张护理床。
很快,母亲只剩下一具依稀人形。明明连吃喝拉撒的本能都已丢弃,也将她最为偏爱的长子长孙从记忆里抹去,却独独还记得春萍。春萍,春萍。日夜不休地呼唤,似有几世恩仇未泯,直到最后在睡梦中离去。有时春萍觉得好不公平,更多时候她觉得恐惧,恐惧未来有一天,她也换上母亲临走前的表情,脑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临了那时,她不知自己能呼唤出谁的名字。
四
比起母亲,父亲更像是一下垮掉的。
也曾经好多次被送进医院,各种器官都被宣判衰竭,咳过血,腹腔蓄满积液。又难免突发意外,摔过跟头,磕破后脑勺。即便是铜是铁,也禁不住这般磨耗。医生无能为力,次次开一些药,挂一些水,权当安慰。照例是她二十四小时陪护。父亲忌医,待不过一夜就燃起无名火,拔掉留置针头,冲春萍恨恨地嚷着要出院,你们是想害死我。春萍在哪儿都是夹心饼干一块,耐着性子挨训受骂,给医生护士道歉,找大哥小弟做决定。没人能奈他何。几进几出,却都奇迹般挺过来了。人人都说他命硬,能和阎王爷凝神对峙。
母亲去世后,春萍找人算过,被再三叮嘱,切记夫妻不送葬,父亲要离得远远的。说来老两口磕磕绊绊几十年,从来也看不惯彼此,分床睡,分头走。偏偏临终,父亲若有所悟,萌出依恋。母亲回乡下葬那日,父亲执意要送,谁都劝不住。只能由他。那天清晨天微亮,大哥捧骨灰,小弟端遗像,领着众人走。春萍扶着父亲,出现在队伍末尾。天潮地湿,眼前人人一身白麻,顺着窄窄的土路走,像白蛇缠住山。一路的香和蜡,一路的鞭炮。父亲全程不言语,直到那方溅了鸡血的骨灰盒,终于入土,父亲才用烂梨色的手背抹掉眼泪。那一瞬,春萍后背一股凉,下次或许就是父亲在那小小一方木盒中。一样的路,一样的步骤。于是也跟着泪流。
翌日,父亲就双腿浮肿,矮了一截精神头。就此不愿出门走动。日日陷在那把凉椅中,被一圈原木色扶手环抱住,照旧盯着那方电视看国际新闻,隔一会儿就仰头昏睡。偶尔起身,握紧一根雕花拐杖,在屋内极其缓慢地挪步兜圈。坚决不再进厕所,拉在便盆,尿在胶壶。就连洗澡,也是春萍用澡盆盛好温水,在客厅替他搓洗。大家都说,他是怕了,害怕自己也摔断命数。
于是,刚和母亲松绑的春萍,又被父亲钉在身旁。
心肺积弊已久,其实最忌久坐。没多久,父亲一双腿肿得浮出细密水珠,脚背绷紧发亮,用指腹轻轻一摁,就栽下一汪坑。不出三五月,就不敢动弹,离开制氧机便呼吸困难。一根塑胶管,将父亲彻底拴紧。再然后,连坐也不能,浮肿的眼皮一再往下压,身子却薄如一页宣纸,顺着椅背直往地上滑。就这样,最终躺上了那张母亲躺过的护理床。
五
噗嗒,噗嗒。这声音融为房间里的背景音,均匀地响起。春萍仍旧躺着,觉得有些冷,却又懒得起身去取一床毛毯来。枕着的手臂发麻,她便伸手拿沙发上的一只抱枕垫在颈下。头犯晕,浑身发软,很想再睡一睡。但她听着制氧机的声音,父亲沉重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再也无法入眠。这时才想起,手机还放在卧室里。再躺会儿吧,她劝自己。再躺会儿,父亲便又会醒。
最近也总担心,父亲再也不醒。
卧床后,一生刚硬的父亲迅速地羸弱虚脱,似乎是为了躲避与死亡的对视,他长时间地闭紧眼。偶尔浑浑噩噩地睁一下,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仍在这人世。世人所谓福气,到头来反而如同惩罚。死亡如兽,日复一日舔舐把玩父亲的旧伤与新痛,又始终为他留下分外清醒的神志。但父亲去意已萌,一个月前召齐子孙,取出积蓄,立下遗嘱,交清后事。尔后就丢了食欲,任春萍将他喜欢的食物试尽,好言好语说透,一把银勺举到手软,他也不肯张嘴。那张嘴变了形,唇肉无限地往回缩,越来越像锁好的脐眼。
也变得寡言。其实父亲一向与她无话,平日不过各种交代、命令和责备。如今连这些也少了。只是如母亲生前,一遍遍呼唤,春萍,春萍。
但春萍知道,父亲怕,怕自己孤零零地死。自从他卧床,住在市区的大哥和小弟轮流在周末来替她。每隔几日,父亲便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叫她给儿子挨个儿打电话,唤他们来。起初几次,大哥小弟一接电话便匆忙往这儿赶。渐渐地,都倦了这“狼来了”的游戏,推托作罢。
但父亲最盼的,是他一手带大的,最幼那一茬,孙女静雯。因为最不舍,所以反倒不愿惊扰她。静雯在重庆工作,每月来一趟,朝来,夕走。春萍也盼静雯来,因为当静雯在,父亲与平时判若两人,慈祥温柔,甚至天真。但有时春萍也怕她来。她和母亲一样,有一双挑剔的大眼,骨碌碌转,盯得春萍心里直犯怵。每当静雯的目光扫过这房间,她便总担心自己哪儿疏忽了,哪儿大意了。父亲眼角的垢,睡衣领口的油,头发打了绺……静雯瞧见了,倒也不言语,只是婷婷袅袅,在屋里辗转腾挪,找来纸巾替他擦,寻来睡衣给他换,又为他按摩和梳头。春萍立在一旁,尴尬地笑,还是静雯心细。静雯很明事理地说,这里里外外全靠大姑您一个人,够累的。春萍素来嘴拙,这几年又好似囚徒,几乎断掉一切社交,哪怕面对晚辈,也常觉忸怩,无话可说,只一个劲儿重复,都是应该的。心底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
要说孙辈中来得最勤的,其实是春萍的儿子。照顾父母这五年间,儿子端稳了饭碗,按部就班地在市区安家立业,彻底定下来。春萍攒一些钱,又向大哥小弟借来一些,替儿子凑齐了房子首付和彩礼。儿子常带着儿媳来陪她,或接她去市里休息。从不空手来,大包小包拎着母亲爱喝的、父亲爱吃的。但母亲生前疼爱大孙子,父亲偏爱小孙女。她的儿子和她一样,来得再勤,也始终如外人。想到这儿,春萍撑起上半身,把父亲枕边的手机拿了过来,看了眼时间。明明才过去半小时,但她却觉得仿佛已过了漫漫长夜。
六
春萍,春萍。如梦呓般,钻入春萍的耳蜗。春萍凑近床沿,细声问,怎么了?父亲吐出一个字,冷。春萍让父亲等等,快步去卧室抱来一床毛毯,轻轻添在父亲的薄被上。父亲抬起厚重的眼皮,又合上。伸出枯手一只,颤颤地,捏住毛毯的一角,掀开了。春萍不解,问,不是冷吗?父亲不语,握紧拳头,哆嗦着捶枕头。是嫌毛毯太厚,还是太薄?春萍细细看一眼这毛毯,一袭枣红,缀满大朵大朵的紫牡丹。忽而省悟,是母亲生前常盖的一床。她会过意来,连忙收起这毛毯,回卧室翻找一通,另抱来一床全新的绒被,给父亲盖上。昏暗中父亲又静下来。
春萍在心底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抱那床毛毯出来。
有风卷进来,天凉了。她穿上开衫。心想,总算熬过夏天。整个夏季,即便房里的空调日夜不休,呜呜吐冷气,父亲仍然觉得热。都猜测那躁意是从内而外冒出来,把五脏六腑都架着烤,一点点烘散人的心气。父亲那时已食欲大减,唯独要春萍把大家送来的水果全部冻冰箱,冰过一夜再切块,剁成碎泥,趁那凉意未散,一勺勺喂给他吃。还要春萍手摇蒲扇,替他驱热。一摇就不让停,一停便闹。你这不孝女,好狠的心。春萍便握紧那蒲扇,摇啊摇,摇到腱鞘炎发作,缠一圈膏药,仍接着摇。
春萍脚底贴着地,走到阳台。太阳还没升起来。深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分外凉爽。她突然觉得饿。
冰箱里有肉有菜。这个托人捎几斤土猪肉,那个寄来几盒金燕窝,父亲无福消受,冷冻冷藏塞得满满当当。
春萍关上冰箱门,两手空空。照护父母这几年来,什么时候做饭,做什么饭菜,都由父亲决定。父亲断食后,她像卸了磨的驴,失了方向,一顿饱一顿饥。又因为冷不防父亲什么时候会唤她,便尽量不在厨房待。时常吃得很潦草,泡面、馒头或水饺。在农贸市场的路边摊称十元钱的散装薄脆饼,吃几块也算一餐。此时春萍进厨房,随手从竹编的小簸箕里取了两颗土鸡蛋。煮熟了蘸着酱油吃。
边吃边想着,一会儿要在初中同学群里请个假,中午的同学会自己没法参加。还要给儿子发微信,换房的事,她会再想想办法。今日周六,本来轮到大哥来照看父亲。但昨天上午大哥给春萍打过电话,说自己的孙子病了,亲家旅游在外,自己得去帮帮小两口。又说,你要借那三万,等我和你嫂子商量一下,过两天给你转。春萍当时正在厕所冲洗父亲的尿壶,侧耳夹住手机,忙说好的,没事,爹这儿有我呢。
其实春萍本来也不想参加同学聚会。她离开故乡太早又太久,大部分同学都是几十年未见一面。见了面又能聊什么呢?她身处狭窄井底一方,几年如一日。很多时候,春萍觉得,自己也越来越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疲惫的形状。但她看见群里的接龙时,还是点了进去。为了给儿子儿媳再借点儿钱,把两居室换成三居。
七
上周末,小弟来替春萍。儿子在单位值班,儿媳开车来接她,径直去了一家按摩店。每逢休息,春萍其实只想好好睡一觉。但儿媳一见她就笑脸盈盈,热络地叫她,妈!她不愿扫了儿媳的兴。
儿媳是市中心小学的音乐老师,水嫩的瓜子脸一张,细胳膊细腿细声细气,说话和唱歌一样好听。婚礼上人人都说春萍好福气。春萍自然也是很满意,却很懂婆媳之间的微妙关系,和儿媳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即便近两年真的很盼抱孙子,也始终不问不催。
儿媳在前台点两个号,33和52。两个年轻女技师便迎过来,带她们进包间。一开门,一股檀香烘来,筝音绕梁。儿媳从木质衣架上取下两套深灰色开襟棉麻衫和短裤,递一套给春萍,妈,咱们先换衣服。技师退出去,关上门。于是两人很默契地背对背,在并排的两张按摩床前各自换鞋换衣。春萍有些局促,着急地脱下长袖T恤衫和黑色长裤,套上宽大的按摩服。听见背后窸窣,一时又担心儿媳还未换好,便慢慢将自己的衣服叠起来,这才发现T恤的肘部被磨得直反光,领口也变了形。直到听见儿媳唤她,春萍才放心地转身,跟着儿媳趴伏而下。
接着门被推开,一双手搭上肩,女技师轻声问,从肩颈开始可以吗?春萍当惯了伺候别人的人,如今换别人伺候她,反倒别扭,忙不迭地答,可以,都可以。一旁传来儿媳的声音,多给我妈按按后腰。又说,妈,您眯一会儿。好,好,你也休息休息,春萍脸陷在磨毛的趴枕里,感觉到技师双手轻环她的后脖颈,大拇指按下来,顺着她发硬的富贵包一寸寸地磨开。她刚想闭上眼,头顶又响起,力道合适吗?合适,合适。春萍忽而担心,出门前洗澡时有没有搓净后脖颈?
终归是太倦,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听见儿媳轻轻唤她,妈,妈。春萍睁开眼,钝钝地应一声“哎”。屋内却又静下来,好一会儿,儿媳换一副腔调,娇滴滴,湿答答。妈,本来这话不该我开口,但您也知道您儿子,闷葫芦一只。其实我们今年想换套大点儿的房,但首付还差二十万,您能想想办法吗?春萍还未答,儿媳接着说,现在的两居室,我俩住的确足够了,但以后有了小孩儿,总是有些挤的……
两名技师轻手轻脚,很安静。儿媳的话像是顺着技师鼓起的指节,轻轻地,又很着力地揉搓着春萍的心。春萍知道,儿媳的要求合情合理,她无从拒绝。只是从哪儿寻这钱呢?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迟疑半晌,她用宽厚而沙哑的嗓音答,我想想办法,是该换,该换。一时觉得嘴很干,舌根很苦。儿媳似会读心,适可而止,为这话头灵巧地打个结,到时我们换了房,就把您也接来一起住。转而对技师说,麻烦给我们送两杯薄荷茶。
一刻钟就这样结束。浑身上下被按一遍,起身那一刻,春萍却觉得肩头好沉重。换上自己的衣服,疲惫便又如潮水般涌来,紧紧漉在她的皮肤上。
八
六点过半。回卧室刷了会儿手机的春萍彻底失去了睡意,起身去厕所洗漱。逼仄的一隅,堆满了大小不一的塑胶盆,便池前一只木桶蓄着浊水。空气里混杂着尿液的臊臭、老式硫磺皂的药气、下水道往上翻滚的浊臭,以及由衰老的肌肤和脏器发酵而成的老人味。
镜中人一张落叶黄的苦脸,双眼爬满红血丝,早生的银发打了绺,头顶一圈斑秃暴露在干涸的日光灯下。极老,极萎靡。一时间很想从头到脚,清清爽爽洗一遭。但上次春萍洗头时,父亲声嘶力竭地唤她,急不可耐。她湿着头冲出厕所,水滴了一地,却发现父亲不过是想要喝口水。自那以后,只有等大哥和小弟来轮班,春萍才得闲洗澡洗头。
牙膏在嘴里起了沫,熟悉的薄荷味儿。凉而涩口。春萍听见,楼上也有了动静。在这个年老的小区里,处处是老人茧居。笨重而缓慢的脚步,频繁的咳嗽,顺着管道流下来。可怜而无望。不知为何一个念头涌出,如果父亲现在去世,她便能把那笔分到的遗产交给儿子去买房。但很快又转念,很愧疚地责备自己,怎么能这么想。
再回客厅,曙光已经爬进阳台。明亮如洗的天,云如洗碗巾打出的泡沫,白花花溢开。这是川渝小城难得的好天气。而父亲仍然蜷缩在绒被里,那般暗淡无光。走近了才发现,父亲不知何时醒了,呆呆地凝视着地上的某一处,双手攥在胸前,手指不安分地在被子上捻搓。
爹,给您擦擦脸吗?春萍问。父亲摇摇头。擦一擦吧,春萍看见他眼角一团湿渍。父亲闭上了眼。春萍从沙发上拆一包婴儿湿巾,抽出一张,捻住一角,试探着往父亲脸上挨,又安抚道,这是静雯专门给您买的湿巾,说是用这个擦脸不会痛。父亲没推拒。春萍便放下心,从额头开始往下擦拭。每当为父母擦洗,春萍都忍不住在他们身上按图索骥,寻找自己的模样。大哥和小弟更像母亲,圆盘脸,塌鼻梁,肿眼泡。她呢,谁也不像。也不知是一点儿没遗传到,还是被异乡的水土磨没了。
湿巾到颈,父亲摆摆手,嘟囔道,枕头。春萍便丢掉湿巾,把枕头再放高一些。护理床的床头已经升到最高,但父亲最近常觉不适,一再要求调整枕头的位置。不论怎么调整,过不了多久,父亲还是会闹。厌烦地丢下一句,没用的东西。大哥和小弟忍受不了这种徒劳的反复,要么装听不到,要么和他大吵。只有春萍,会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愚公移枕。
春萍问,爹,吃点儿什么?父亲又摇头。冰箱里还有桃子,我给您捣碎。父亲吐出一个坚决的“不”。春萍便作罢。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但说到底,新在何处?不过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做饭,洗衣服,拖地,擦灰,以及花大把时间在父亲的床侧或者阳台呆坐。屋内死寂如荒冢。有时,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穿行而过的人和车,听见街头巷尾传来的叫卖、啼哭与大笑,春萍的内心和表情一样空洞。一切声响与她无关,双耳唯恐错过突然响起的呼唤。只是偶尔很怀念,她和丈夫一砖一瓦砌起的平房外,柿子树与枣树栽了满院。
九
中午春萍吃的剩菜。上周末小弟炖的土鸡汤,父亲一口未尝。连肉带汤,春萍吃了一周,总算见底。
午后,静雯拨来电话,春萍望望父亲,醒着,便接了,开外放,把手机递到父亲耳边,提高嗓音冲父亲喊,静雯打来的。静雯的声音响起来,清脆的一声,爷爷。父亲却别过头。春萍只得对静雯说,你爷爷这会儿在休息,要不晚点儿再打过来?静雯问,最近还是不肯吃东西?春萍叹口气,对啊,你劝劝吧。于是又把电话挪到父亲耳边,静雯唤了好几声,又自顾自地叮嘱,您得吃东西啊,我下周末就回来看您。春萍跟着重复,爹,听到了吗,静雯下周末来看您。父亲一动不动,眼泡悬一汪泪。春萍收回了手机,静雯,下周回来吧,爷爷这会儿休息了。
电话挂断,父女无话,春萍默默为父亲拭去泪痕。好一会儿,父亲让春萍打开电视,放动物频道。屋内热闹起来。春萍知道父亲并没有看,但还是把音量调到了最大:在这片原始冷杉密布的坡地上,一个树洞里,有一只母熊猫躺在厚厚的木屑上,生下两只熊猫幼崽……春萍一边听着这段男声旁白,一边为父亲修剪脚指甲。石灰色脚指甲钻进肉里,春萍需要很慢很小心,她尽可能地贴近父亲的脚,鼻尖都快触上去。这会儿正是太阳最灿烂的时刻,光透过窗户方方正正落下来,像一块手帕,盖住父亲的侧脸。
一只脚还未修完。父亲忽然缩回脚,一股恶臭顺着干燥的秋风扑来。
春萍不敢怠慢,放下指甲刀,脚不沾地忙起来,利索地重复凌晨做过的那一套。父亲胃囊空空,排出的尽是稀如米汤的残便,色如铜锈,味如腐肉。春萍连眉头都不曾皱。仔仔细细换过,擦过,又将沾上秽物的被子用手搓一遍,再丢进洗衣机。
忙完这一遭,坐回父亲身旁,再接着给父亲修脚。电视里那对双胞胎熊猫只剩下一只,旁白解释着:母熊猫一胎产下多子时,通常会遗弃较弱的幼仔。春萍想起,当年生完儿子没多久,婆家催她生二孩,她难得倔一场,以长时间的沉默作抵抗。不生,是担心二孩为女。倒不是重男轻女,只是怕她像自己,在那个家里找不到位置。因此招了不少骂和怨,春萍却从没后悔。这时父亲从毛毯下伸出一只手,冲电视屏幕指了指,落下了。春萍懂,这是要她关电视。
屏幕一黑,房间再度静下来。明明有光,却仿若身处一孔洞穴。事毕,春萍掸一掸床沿站起身,眯眼看手机。儿子一小时前回复消息:我们今天刚去看了房,得快点儿定下来。春萍胸发闷,肩很紧。她抬起手臂,前前后后摇晃。腋下的汗水濡湿了睡衣,蒸出阵阵酸臭。
阳台外,天转阴,密布乌云。这会是第一场秋雨。
十
如雾一般的雨落下来时,春萍去阳台,关上窗。趁父亲尚在昏睡,给他的双腿擦了婴儿润肤油。又取来扫帚,轻手轻脚清扫角落和床底。再洗抹布擦床头床尾床护栏、桌椅板凳。客厅里的三个垃圾桶,统统要溢出来。春萍用手压一压沾满鼻涕浓痰和口水的纸巾,把垃圾袋系好放门外。
琐事做尽,才回次卧,春萍后知后觉,浑身松软肿胀,头晕目眩。她有高血压,又过早积一身筋骨陈疾,其实是比父母更早一步药不离身。斜靠在床头,春萍刷一会儿朋友圈。初中班长发了同学聚会照片,陌生面容一张张,酒后红霞飞,极残忍地提醒着春萍,人生曾有另一种可能。她手指迅速滑动。大哥坐在落地窗前,怀抱虎头虎脑一小孩儿,一派天伦之乐。春萍心情复杂,手指在屏幕上摇摆不定,最终点个赞,退出了微信,打开短视频。尽管父亲多年耳背,她还是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满屏人脸上上下下,困意袭来,春萍睡过去。
睡梦中,春萍以为自己仍躺在沙发上。她听见熟悉的呼吸声,刺耳的,带着鼾声的,如同水泡一串串破裂的呼吸声。有时急促,有时又仿佛进入绝对的静止。好几次,春萍都觉得,那呼吸声不会再响起。但刚要抬头查看,那呼吸声便又响起。不知过了多久,春萍终于坐起身。熟悉的客厅里,护理床上一摊瘦小背影。枣红色的厚毛毯,紫色的牡丹下露出一只巴掌大的脚,后跟起了茧。
春萍凑近了看,一层薄皮皱巴巴地覆在小脚上,仿佛刚缩了水。父亲的脚消肿了吗?这并非好兆头。她伸出手摸一下,一股凉意。于是上半身往床头挪,掀开那掩住头的毛毯。却是母亲。房间太灰暗,母亲的表情那般不真切,只是眼睛很亮,目光直直盯着她。春萍缩回手,几乎吓得呆住,莫非是在梦中?
母亲忽而开始唤她,春萍,春萍。她怔在原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应一声,妈。母亲却似乎听不见这回答,抑或是已辨不出她,自顾自继续唤,春萍,春萍。她伸手轻拍母亲的肩,妈,我在这儿呢。春萍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干脆。
母亲静下来,一时间泪水涟涟,哽咽着问,你怎么还没走?春萍很茫然,去哪儿?她怀疑母亲又犯糊涂,便摸摸母亲的额头,仿佛高烧初退,皱纹里蓄一层细汗,潮而凉。
你快走吧!母亲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恳求。春萍转身想抽纸替母亲拭泪,却感觉有人猛推她一把,整个身子往后跌,眼前一黑。
再睁眼,却身处一方站台。四周人潮涌动,春萍愣在原地,被行色匆匆的旅人推来搡去。然后她听见远处有汽笛声幽幽响起,火车车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望一眼天,是很熟悉的,村野里才有的满天星。于是忽然很安心,不自觉地跟随大部队挪步向前。当火车头的灯光渐渐撕开眼前的夜幕,火花在冰凉的铁轨上飞溅,春萍蜷紧粗短红肿的手指,脚步越来越急,几乎要跑起来。风刮过,卷来一阵柿香。一种期待在春萍心中冉冉燃烧,她不禁默默祈祷——今夜,无人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