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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1期|陈修歌:会飞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1期 | 陈修歌  2026年01月13日08:06

 编者按

飞起来的时候,我们和自由在一起。真实生活五味杂陈,无奈和沉重在所难免,要努力起飞,飞起来就会听到心的声音、自由的声音。虽然短暂,终将降落,但那片刻的翱翔,就已给人足够的力量重新面对未来的征途。

会飞

 //陈修歌 

 1 

女孩,从抱着奶瓶起,脑海里就幻化出各种烦恼,但多数不着边际;一旦她长大,所有的烦恼便落地了。婚礼上的礼炮变作柴米油盐,在炒锅中每日爆裂;拖曳到地的婚纱拖刮起鸡零狗碎,把洁白染得抹布一般;就连无名指上的戒指——可将它视作一个桎梏,遵循市场经济的原则,那颗钻石不再值钱,变成一个晶莹剔透的笑话。我的表姐王柠,大我七岁,算我们家族里嫁得好的女孩,也常常对着我大姨哭泣。

她说,我受够了,徐然什么都要管,我出去喝杯咖啡都要百般盘问。我大姨给女婿打去电话。女婿换了个话题进行辩解,她在家里用不着刷一个碗,所有人都得讨好她。大姨放下电话,独自想了一会儿,盯着女儿细嫩的手指,说,忍忍吧,他这是关心你……你不工作,全靠徐然养,他工作辛苦……忍忍吧,怎么就不能忍忍了?表姐反驳,我不工作还不是为了照顾家庭,五年生俩,真把我当母猪啊,看看我那些同学,哪个不找个班上?

我爸妈认为,王柠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大学毕业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工作是我爸帮忙张罗的,在机场做地勤,不久又加盟一家便利店,人来人往,生意不错。但是她天天喊累、活不下去了,听上去倒让我爸里外不是人。是徐然拯救了她。他俩经相亲认识,徐然对她一见钟情。自大学毕业,徐然就跟同学合伙创业,赶上人工智能行业的风口,赚了些钱。王柠满意,大姨、大姨夫跟着点头。婚事很快敲定下来,王柠再也用不着上班了。

就该这样。我妈在喝喜酒的时候说,瞧柠柠那张小俊脸,命中注定嫁有钱人。

我妈把女人好看与嫁有钱人直接挂钩。这没什么不对的,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么干。他们没有明说,只是私底下已对我“明码标价”——乏善可陈的五官、不高的个头儿、沙哑的声音——稍稍用力踮起脚,或许够得到一个踏实肯干的男人,比如教师、公务员,朝九晚五,口袋里不缺粮,但别想装满。这些“计算”时时刻刻影响着我,在我即将举办婚礼的时候,它们运作得更加精密。

与陈岩在一起,颇有华山论剑的感觉,一招一式,有来有往。陈岩家买房,我家买车,衣食住行中最大的问题便解决了。余下的鸡零狗碎,是被妈妈称为海平面以上的部分,不具有使爱情巨轮倾覆的能力。我妈对我未来的婆婆说,有些事要在结婚前说定,落实到白纸黑字上,我和苹苹爸爸更加放心。接着,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清单,小心翼翼地展开。陈岩妈妈接过那张清单。里面的内容十分细致,包含过节回哪边、是否与公婆同住、怀孕坐月子如何分配照顾职责等等,大部分是之前讨论后已达成的共识。陈岩妈妈边看边点头,有时还读出声来,有时发表一点看法。好,彩礼取习俗中间值,八万八,好听吉利。这时,坐在对面的我妈突然开口,要说好听吉利,十八万八不是更舒坦嘛,不过我们不这样为难人,彩礼嘛,苹苹自己带在身上,算是个保障,要不十万八吧,你们再添点儿,那我们也添点,让她傍个二十万。

陈岩妈妈默认了。我妈掏出马克笔,兴高采烈地修改了那串数字。到傍晚,陈岩找到我,嘲笑我妈真会下套儿。

你可以说我,但不能说我妈,我红着眼圈儿哽咽道,多加两万而已啊,又不是拿不出来,你这样说可不尊重人了。

后来我们进行了一场庸俗的争吵。将金钱这一单纯的货币,赋予了衡量爱意、尊重与未来保障的价值。夜色渐浓,房间里没有开灯,我们的对话驴唇不对马嘴,谈婚论嫁变成一场博弈。我问陈岩,你真这样想吗?陈岩说,我感受不到你是否爱我。他倚在窗台边,双臂环抱胸前。

你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我讥笑道。

牵扯的人太多了,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陈岩说。

嗨,放轻松点儿,不必这样。我站起身,走到陈岩面前,挤出一个鬼脸,接着说,什么爱不爱的,别把事情搞复杂了,人类结婚是为了交配,交配是为了繁衍下一代,一代一代繁衍下去,才不会绝种嘛。

我为自己的粗鲁而忍不住哈哈大笑。如果这时陈岩也笑了,我们会笑作一团,所有矛盾在笑声中土崩瓦解,婚礼将如期举行。但是没有,他被钉在原地,嘴巴张开了,眼睛因为瞪大而黑眼珠全部露出来,像稻田里受惊的水牛。紧接着,他因为觉得我不可理喻而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又比较了一遍我与陈岩的条件,计算我们结合的可能性。我爸和他爸是同事,我俩门第相当;我属虎,小他两岁,年龄上最合适不过;我在媒体上班,他是中学教师,工作都算得上体面;我是爸妈口中的“中人之姿”,而据说他已被学生奉为“校园男神”,但在我们这个阶层中,男人有无一副好皮囊实在无关紧要。总而言之,在面子上,一切过得去。长辈们说,你们恋爱去吧。我们就手拉手站在河岸边。奶茶、电影、演唱会,让爱情更高贵;拥抱、亲吻、体温,让生活更纯粹。于是不只我们自己,所有人都觉得,该结婚了。毕竟接下来的一切,需要合法化。

我不想结婚。我郑重其事地向爸妈摊牌。数月来,双方父母一直在为筹备婚礼而忙前忙后,我和陈岩反倒像没事人,除了制造麻烦什么也不做。我应该感到愧疚,于是我低下了头。

爸爸当场就发怒了。他说,大半年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说,是啊,才半年而已,彼此之间根本不够了解。

我妈插嘴,不是早就了解清楚了吗?陈岩是个好孩子,没有不良嗜好,情绪也稳定。

我试图花点儿时间向他们解释,我不是那种一边长大一边扔掉脑子的人。那种人会因为刹那间的眼神交汇、一个清晨的吻、一部新款手机而感觉自己邂逅爱情而无可救药。那种人总以为结果是好的,总是对过往轻易释怀,甚至有时蒙起双眼不去看自己不想看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爸爸就摔门而去。我妈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而我回到卧室,趴在床上——这乱离中的营帐,痛哭了一场。我期待大雨落下,摧毁一切,让天地重获新生。这并不可能。走到今天,一切是我的选择,好像又不是我的选择。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该怎么办呢?我把胳膊垫在额头下,这样会避免面部直接与枕头接触而感到窒息。眼泪一滴滴洇进枕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快,我的鼻腔被鼻涕充满,呼吸不动。我必须起身。

洗完脸,我坐在沙发上,等待命运的大手继续推我。

我妈递给我一张栗子园采摘门票。她说,去玩吧,正好在小姨家住几天,好好想想。

 2 

我能听见会飞的东西说话,是从栗子林回来以后。不单是蝴蝶、鸽子,我的意思是说,它们并非必须有生命,比如飞机和飘起来的塑料袋,也常常大声喊叫或者窃窃私语。

我小姨住在栗子林山脚下,和小姨夫在栗子林里盖了几间鸡棚。她几乎与我妈共用一张脸,虽然比我妈小六岁,但不显得年轻多少。她们都是细长眉眼,皮肤白而薄,脸颊上行走着红血丝,具有家族特征的额头因为高而显得开阔。小姨嫁的男人是农民,一身蛮力,与泥土为伍,因此她成了我妈常年奚落的对象。我妈说,当年有个海军看中小姨,但小姨偏偏中意这个男人,中意他扛锄头的英姿。小姨和农民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中职鬼混,女儿又梨只有八岁。陪我去栗子林的,就是又梨。

自出生起,又梨的听觉就异于常人。她会对着苍蝇拍手笑,目光追随气球咿呀咿呀。小姨很放心地去给蔬菜打药,把又梨独自一人留在家里。怕啥呢,小姨说,有那么多天使陪着她呢。在又梨的成长过程中,竟然真的没出过差错。

等到又梨上学,座位被老师安排在靠窗最后一排,方便她探查窗外的讯息。起先,她对喜鹊说,我吃的萝卜馅包子呀!因为喜鹊问她是否吃早饭,是否要它帮忙捉两条菜青虫。又梨对云说,下点雨吧,别飞得那么快。云没有理她。又梨站起来,半边身子探出窗外大喊,喂,不要离开,下点雨吧,我家的玉米要旱死了!

老师怒气冲冲地走下讲台,说出难听的话。从此,又梨不敢在课堂上与会飞的东西说话了,她把窗外一闪而过的会飞的东西说的话都记录下来,语文作业本写满了,就写在数学作业本上。

这确实很奇怪。

在栗子林里,我和又梨一人挎一只小竹篮,一前一后,在草丛里寻找红棕色的闪光。有些栗子藏得隐秘,需要把荆条和野苜蓿拨开才能发现。我们找来两根细长木棍,对着草丛一阵抽打。木棍上沾满鲜绿的汁液后,小竹篮里有了收获,我和又梨坐下来休息。

又梨抓住我的衣角,说,姐姐,你想不想听会飞的东西说话。

想啊,但我听不见嘛。我说。我的愁思渐渐被山风吹散,心情如远岫般淡蓝、通透。野菊花的香气一阵阵飘来又飘走,令我呼吸轻盈、想去追逐。

又梨说,我可以教你。

一只壳斗从头顶摔下,滚了一圈,落在我们脚边。壳斗上密密麻麻的尖刺兵分四路,裂出里面三枚半球形的栗子。我惊呼,好险,差点儿打到我们!

不用担心,又梨眨巴着眼睛说,壳斗长眼睛呢,从不打到人,这只壳斗故意吓唬我们,它边飞边说,我要把你们变成硬硬的石头。

哦!我吃了一惊。

哈哈,它是开玩笑的。又梨边说边捡起板栗,将其中一颗放在我手心。板栗甩着一条小辫子,椭圆形的种脐像一只大眼睛,正盯着我。

你可以把它扔出去,又梨说,它会对你说话的,只要它在飞,嗯,一旦它降落,就无法开口了。

我将信将疑,做了个深呼吸,接着高扬起手臂,将板栗抛掷得又高又远。

风声从耳边穿过。一只野兔嗖地蹿进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片巴掌大的栗树叶滑下,悠闲地翻转身体,落地时稳当安适,发出一声喟叹……除此之外,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样吧,你试着与它对视,跟它说几句话,再把它扔出去。又梨往我手心放了第二颗栗子。

这颗板栗是生长在壳斗中间的那只,因此它两侧被挤压得平平的,种脐又扁又宽,接近方形,有种无辜的感觉。

你很可爱。我叫辛苹苹。我想听你说话。我对它说了这三句话。我将这颗栗子朝头顶抛去。手臂抬起的时候,全身跟着颤了一下。

我屏气凝神。一只小蚂蚁爬上我的脚踝,被棉袜缠住后四条腿,挣脱时有嘶嘶的声音。我轻轻呼气,鼻腔里绒毛倒伏,纷纷叹息。我看见手腕上蓝色血管绵亘到手掌上的金星丘,随脉搏而跳动,血流经过,发出汩汩之声。

再试试?又梨继续鼓励我,交给我第三颗栗子。

这是最小的一颗。因为另外两颗太大,挤占了它的生长空间,使它变得畸形。种脐是三角形,像眼睛,又不像眼睛,更像埃及金字塔、“注意危险”的交通警示标志、风筝或雨伞的骨架、我晾在绳子上的内裤。或许,说它像一张呐喊的嘴巴更合适。我对它说了悄悄话,内容保密。

在它脱手而出的一刻,我听见它说话了。又梨问我,它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内容,就是喊了一下,类似于——啊!又梨笑了,说,跟我听到的一样。

这是小姨教给又梨的游戏——你真心实意地与会飞的东西对话,就能听到对方从风中传来的回应。整个家族里,小姨是第一个掌握这项特异功能的人。小姨自述,那是因为在婴儿时期,外公一次次将小姨高高抛起,让她以为自己会飞。她不可能会飞,但她确实在短暂的“飞”中得到了神谕。

我们挎着两只篮子,在经过一条水沟的时候,发现水沟边落满栗子。它们像一地小猪在跑,跑进篮子里。完成任务后,我们身上沾染着草木清香,辟出一条狗尾巴小道,徐徐走下栗子林。太阳将最后一点光洒在我和又梨身上,把我们染成两只姜黄色的野雉,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我把竹篮扛在肩上,把苍耳和鬼叉草挂在鞋带上,把铃兰花别进头发里,把浆果的鲜红汁液涂满嘴唇。西天云霞像一只凤凰,飞远了,只剩一道淡淡的橘红色印迹。我们追逐着。我感觉自己活在另一段人生里。

到家后,我和又梨开始烧火。栗子煮在铁锅里,在快熟的时候迸裂出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我本来想四个人——我、又梨、小姨和小姨夫,共享这一锅栗子。小姨夫会用草茎编小动物,排演故事,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我还期待小姨夫杀只鸡,让小姨来炖栗子鸡。

但眼下,栗子装进口袋,口袋背在我的肩上。我拽着又梨的手,连夜赶往城市。

事情是这样的:在我和又梨一人一根往灶底添柴火的时候,小姨挨打了。无缘无故地,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有说有笑地将鸡蛋一只只码进格子里。

小姨夫扯住她的头发,撞向门框。接着拉她出院子,拳头落到她的身上。小姨夫双眼通红,气势汹汹,我不敢上前,又梨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只是在抠手,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好像那不是她家发生的事。她说,我妈又做错事了,没什么,她是故意的,她想挨打罢了,打吧,每一次打完,他们会格外好,那情形比现在更夸张呢。

尽管周围没有住户——没人能听到,但小姨一声不吭。最后,她趴在泥地上,两只胳膊摊放身体两侧,半张脸贴着地面,用一只半睁开的糊着土的眼睛望着站在房檐下的我和又梨。

 3 

月出皎兮。整片栗子林折射着柔软的银光,栗子林下,小姨家那四间砖瓦房清清亮亮,房顶落满白霜。房子周围略带灰影,这显得房子如月亮上的桂阙兰宫,有天下太平的气象。

前行的路被月亮照出来。又梨不再回头张望,她攥住书包带,跟我回到家。我给她找出一条干净睡裙,将她安置在我的床上。太累了,她很快睡着了,身体却猛然一耸,好像在梦中坠下万丈悬崖。我将陪睡娃娃放在枕边,为她驱赶噩梦。

我躺到妈妈身旁,告诉她小姨的遭遇。我问她,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小姨?妈妈长久地沉默。我接着说,让又梨一直住在这儿吧。妈妈翻了个身,脸朝向我这一侧,缓缓开口,我们没法为她做什么。

很早之前,我就听妈妈说,还是婴儿的小姨因为经常被外公往空中抛,晃散了脑子,变得精神恍惚,一辈子无法做正确的事情。她的女儿又梨遗传了这一悲剧,在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各门功课只考个位数。

又梨不是这样的,我对妈妈说,她很聪明,比我们更懂感情。黑暗中,我看不见妈妈的眼睛,只听见一声比一声重的叹息。但那不是妈妈发出的声音,我思考着房间里是否有会飞的东西。这时我听见妈妈说,多想想你自己,快结婚了,心态要摆正,还有,去看看你表姐吧。

王柠?她怎么了?我问妈妈。

抑郁了,睡吧。妈妈说。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断网很久了,一联上网,各种消息纷至沓来——广告、缴费、会员过期、兴趣推送……拨开这些芜杂枝叶,我摸到几条枝干:陈岩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没打通也没留言;领导让我补假条,并派发一堆任务;摄影公司发来邮件,婚纱照修好了。我点开一张,照片上的两人郎才女貌,从来没笑得那么美过。切换APP,日历出现在眼前,被圈画红心的那个日期格外刺眼。我计算着婚礼时间,很多东西不得不着手准备了。购物车里提前放好了红色高跟鞋,那是我中意许久的款式。可是待得太久了,好像没那么喜欢了。闪烁的手机屏幕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很快我就遭到妈妈的训斥——赶紧睡觉!

无数心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捕住,扣在床上。

同样被扣住的,还有王柠。我带又梨见到她时,她刚出院回家。两个儿子在床边跑来跑去,打闹不休。我告诉他们,妈妈需要安静,并把他们赶走了。徐然忙于工作,照顾王柠的是婆婆。可是她连两个小子都对付不了,没一会儿工夫,他们把门踹得震天响。武力最有效果,我打开门,在他们屁股上狠狠各踹一脚,让他们哭着找人告状去了。

我们暂时得到一会儿清静。

表姐憔悴很多,身体蜷缩成一个细瘦的问号,脸埋进被子一半,闭着眼睛,不肯说话。一面墙上挂着几张结婚照,那是她最美丽的时刻,已经今非昔比了。张挂结婚照真不是一件好事,千万别指望看见它们能想起过往美好,身边的那个人从来没让自己满意过,如今更加厌烦了。那些照片的存在无非是提醒自己:你变老了,还在继续变老;你被骗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老式钟表滴滴答答走着,频率像在挂点滴,这样想着,消毒水和中草药的气味就飘过来了。

姐姐,不要怕,我轻轻说,大姨去找通灵的老婆婆了,假如世界上真的有鬼,我们也有办法对付它。

王柠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却没有任何锚点,像在空中飘浮。我的心一揪一揪地疼,我听见这些四处涣散的目光扇着翅膀在向我诉苦:徐然管控王柠所有的社交账号,徐然在王柠的手机里打开了共享实时定位,徐然取消了王柠最喜欢的插花课,还有啊,那天晚上徐然让两个儿子不要理妈妈了……它们絮絮地说了一会儿就停了,因为王柠的目光抓住锚点,落在又梨身上。

又梨正盯着窗户上挂的捕梦网——奶白色的棉线绕成掌心大的圆,交错编织出细密的网眼,网边垂挂着一排白色羽毛,正随风轻轻晃动。

又梨转过身看着我们,放低声音说,有一只小精灵在荡秋千,是个女孩儿!

我看向捕梦网,只能听见最底端悬挂的那只金色铃铛在作响。联想到王柠的病因,手臂上汗毛纷纷竖立起来。

你怎么知道?王柠拉开一段被子,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唇。

我就是听见了,又梨说,天花板上还有一个,也是个女孩儿,她是来接捕梦网上那个一起走的。

她们要去哪儿?王柠突然要坐起来,但因为胳膊撑持不住而再度倒下。

她们去天上啊,去天上采花。

那是我的两个女儿。王柠热泪滚滚,痛苦地闭上眼睛。

但是她们不属于同一个父亲。又梨说。我张大嘴巴,想制止又梨却不敢说话。

我只知道王柠婚前流产过一次,没想到是两次,更想不到其中的万千曲折幽微。此刻没有鄙夷或指责,我只感到心疼。她流产后,曾去栗子林下的小姨家静养过一段时间。那时小姨精神很好,做栗子鸡的手艺突飞猛进。

是的,我也听到了,我叹息着告诉王柠,她们希望你快点儿好起来,她们还说你长得漂亮,采完了花,还要找你做妈妈。

 4 

我的婚礼声势浩大。宴会大厅是提前一年就排上号的,市区最好的一家,定金高昂。婚礼上,宾客云集,坐满一百桌。席间,我爸妈和陈岩爸妈面带微笑,衣着正式,逐一上台致辞。他们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又梨做了我婚礼上的花童。她手上捧着戒指盒,穿着自己挑选的浅蓝色纱裙,乖巧地站在那儿,像一个小天使。又梨和我们家族的女孩长得不像,她眼睛小,睫毛却长,许多情绪都被隐藏起来了。大人们怀疑她是否能做好这件事。从哪儿上台、几时上台、盒子怎样打开,我只说过一遍。我对她深信不疑。

在婚礼现场,两家宾客像两国对阵似的,分坐T型台两侧。穹顶挑高十米,垂落水晶吊灯。灯光不断变换,统摄场地。圆桌作盾,长椅为兵车,一包包喜糖是装满的弹匣。前进吧!有司仪手举话筒高声指挥,有战友晃动胳膊摇旗呐喊。空气中漫溢的酒精分子和无孔不入的《婚礼进行曲》令人兴奋,而礼花枪喷射出来的彩带和亮片多像白刃的闪光。

我像一名人质,被战败的母国亲手交到对方手上。站在城墙上,我发了誓,用吻来加固誓言。不知道我是被什么击中了情绪,总之我流了很多眼泪,把妆哭花了。那一刻,我变得不像自己,自然也认不出始终拉着我的手的陈岩。我觉得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只要不让我独自做箭靶子。灯光全部射在我们身上,四周黑漆漆的,我知道黑漆漆里有无数双眼睛瞄准我,这还不算,最后大家把手机电筒打开了,齐刷刷照过来。我不断坍缩,被挤压成一个点。二十分钟的仪式,像一万年那么久。

最后,我和陈岩并肩站在台上,像两名交戟的卫士,共同面对着络绎不绝送上祝福的宾客。他们大声又重复地说着一些精神不死的词语: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爱河永浴、早生贵子、比翼双飞、永结同心……

这些词语又被写到红包封面上。婚礼结束后,我和陈岩坐在大红色婚床上,一边拆红包一边看这些祝福语。红色纸币拱绕着我们,铺满整张床,它们是我和陈岩的婚礼能如期举行的催化剂。我爸曾说,苹苹,一些礼金再不收回来,人都开始死了。我妈说得更难听,我看透了,收钱嘛,要么在你婚礼上,要么在我葬礼上。

陈岩爸妈一定与他说过类似的话,否则他不会与我达成一致。婚礼前夕,我们曾坐在咖啡馆的隐秘位置,聊苦涩的未来。这不包含生孩子、赡养老人等重大课题,我们都不能保证能走出那么远。陈岩在中学教地理,眼界理应比江河山川更开阔辽远。他说,我想通了,哎,没什么可折腾的,生活在于体验,不要把结婚这件事给一棍子打死了。

你变了,没那么假惺惺了。我边说边端起咖啡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陈岩苦笑,说,累了,不想计较那么多了,你呢,你怎么肯嫁给我了?

我说,不好说,我走到这一步了,接着往下走罢了,嗨,关键看怎么定义人生大事,也可以这样看,举办婚礼和此刻与你面对面坐着喝咖啡是差不多的事情。其实陈岩对我挺好的,我们顺其自然地走到一起,有什么困难他都愿意冲在前面,有好吃好喝的他也没有忘了我。

这样的时刻真好,不去管那些烦恼,尽情地放空自己,重要的是身边有个人陪着。

陈岩眼睛一亮,说,是的,过好每一天嘛。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四手相握,注视着彼此,结成同盟。陈岩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人。周围人基于算法系统做出推测:辛苹苹和陈岩再般配不过,他俩结婚后会过得很舒服。毕竟支撑两个人白头偕老的,从来不是激情。如果说我们结婚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就是它——激情。据我所知,裹挟着它的女孩们,曾经来到过陈岩身边。其中一个是摇滚乐队的贝斯手,四海漂泊,以音乐作为燃料,渴望飞得更高。陈岩让她短暂落地。恋情遭到父母激烈反对,他们怒火太盛,激情在它面前,不过数月就化为白骨。女孩们一个接一个来到陈岩身边,那股被视作生命的激情一次次老去。这个词如昙花般奢侈、无情。

一起走下去吧,能走多远,就算多远。陈岩说。

好。我流着泪答应了他。

数钱数累了,我们平躺在床上,得到像一对寻常小夫妻那样的放松。我们都没说话。这幢房子靠近一条干道,窗外不时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明显是年轻人的做派。有时听见这些声音挺好的,会让人幻想自己是他们。天花板上粘着红色气球、飘带、喜字,床头柜上摆着红色玫瑰,枕头边上撒着红枣、涂成红色的花生。红色被褥柔软、干燥,陷进去不做美梦便觉可惜。房间里红色浓度过高,把人也染红了。我想起与陈岩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实际目的为相亲的聚会,在野外,小河边。双方长辈有意撮合我们,一直把我们往一处撵。去松林里捡木柴和蘑菇的时候,我们发现一些共同爱好,比如游戏、书籍、电影。陈岩抱着木柴,我捧着蘑菇,符合长辈心意地走回河边,火锅已经支起来了。在哔剥作响的火声里,我们羞得面庞通红,像初谙世事的孩子一般。

我随手抓起一捧钱币,朝天花板扬去。落纷纷一场红雨中,我听见纸币们在说话。一开始是牢骚、埋怨、诅咒——干嘛要结婚?烦死了,烦死了,太多糟心事,没什么好结果的。但也有的说,不要怕,认真一点,会幸福的。渐渐地,它们之间有了对话,有一张扑棱棱翻转身体的纸币说,你说得不对,用不着那么认真,顺其自然就好。最终它们恢复平静,因为它们全部落下来了。我不甘心地又扬起一把纸币,一把又一把,但再也听不见它们说话的声音。

【作者简介:陈修歌,女,1995年生,张炜工作室学员。小说见于《上海文学》《长江文艺》《西湖》等,部分被《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获“西部文学奖·90后新锐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