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5年第12期|刘秉政:消失的所指
一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常。
自从一个半月前,一向对我身体非常依恋的妻子说她最近总是心慌头痛,要求和我分床睡(并最终实现)开始。还有就是,大概半个月前我进女儿房间,想和她商量她填报高考志愿的事,她看到我后眼神布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并且急忙退后躲闪,惊慌中失手拉倒了身后的大衣架。其架势完全像在应对一个陌生的侵犯者,我连忙退了出去。事后想和她妈妈去诉说孩子的反常行为,她妈妈却把自己紧锁在房间里。之后她俩一直不拿正眼看我。见我没再和她们有深入接触,她们也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对我小心翼翼,讳莫如深。
简单地把她们理解为更年期和青春期导致的异常状态是说服不了我的。
如果说上述两件事还没有让我彻底沦陷的话,那么母亲的到来就做到了。
母亲的第一次到来我虽然觉得反常,但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我早年丧父。母亲一个人住在我们之前的那栋老楼房里。其实考虑到母亲年事已高,本来可以让她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可是谁曾想母亲和妻子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不夸张地说,把她们放到一起不超过5分钟就要吵起来。所以,几番试探失败后,只能让母亲一个人住了。
一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母亲竟然破天荒地出现在我的家里,准确地说是厨房里,她在和我妻子一起做饭。直到我在客厅里看完了整个《新闻联播》再加上一个《焦点访谈》都没有发现她们婆媳间有半句争吵。然后就是一家人平静地吃晚饭。那顿饭让我很不适应,已经有将近十年时间婆媳没有在一张饭桌上吃饭了。
我当初只是以为母亲知道了儿媳和孙女对我有一些反常行为,她坐不住了,是前来化解矛盾的。但是那天晚上吃完晚饭后,母亲竟然没走,还和妻子住在了一起,妻子也没有半点抵触。这太让我费解了。
直到母亲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到来,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母亲在隔了一天后,第二次来到我家。还是那个时间,还是和妻子一起做了晚饭。这次我没有坐在客厅看电视,而是走进厨房,试探着问她们用不用我帮忙。其实我知道厨房里两个人都有些拥挤,何况是三个人。还没等妻子有反应,母亲忙向我摆手,眼皮也没抬一下。我走后,妻子很快把厨房的门拉上了。接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响起,她们在里面再大声地说话我也听不见了。
晚饭后,母亲依然和妻子睡在了一个卧室里。
夜半三更,我起来上厕所。返回的时候经过妻子的房间,隐约听见了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耳朵紧贴在门上仔细听。我大致能分辨出一会儿是妻子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母亲的声音,但就是听不清说话的内容。接着,我听见了一个人在哭,应该说是在呜咽或啜泣,我很快分辨出是妻子的声音;不到一分钟后,又是另一个声音在哭泣,这次是母亲。
我心惊胆战,冷汗直流。但我没敢敲门进去,而是用力控制好双腿和身体,无声无息地回到我的卧室躺了下来。
我想开灯。但是身体和思维的惯性一直拖延着我去开灯这个行为。卧室里持续地暗着。外面的夜是灰色的,而不是纯黑色的。此时灰的亮度有所增加,凭直觉判断,现在应该是凌晨3点半左右了,因为我经常在这个时间醒来然后失眠。窗外那点亮度刺痛了我的眼睛,有力地收割着我的睡意,无论我再怎么闭眼都无济于事。我就这样一直捱到了天亮。
又隔了一天,母亲第三次到来,依旧是相同的时间,相同的行为。
这次我睡不着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次像一个幽灵一样飘到了她们的卧室门前。这回她们说话的声音比上次稍大了些,断断续续地游进了我的耳朵:
这可怎么办啊!(抽泣声),实在不行就……那也不行吧?他这个岁数就这样了!(哭声)……要不明天就去……再等等?不,不能再等了……
我迅速收集着除了情绪、语气之外的一切所能收到的信息,这些足以让我窒息。她们肯定知道了我哪里出了大问题。像是有好几吨重的紧张压抑的粉末突然挤进了我的喉头。我实在没能忍住,轻微地咳嗽了一声,里面突然没有声音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卧室。
这回事情应该比较明了了。是我出了问题。她们显然是在说我。那句“他这个岁数就这样了”肯定是在说我出了什么大事,不,应该是得了什么大病。但是她们,包括女儿是怎么知道我得了大病的?而且我最近身体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啊,饮食照常,浑身不痛不痒,体重也没有减轻,一个星期前还绕着我们小区跑10公里呢。会是什么呢?看女儿不敢接触我的样子,难道是重大传染病?不可能啊,我自己毫无感觉。关键是她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一无症状二无体检报告在她们手上。
我一晚没睡。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六点,我听见防盗门开关的声音,我知道是母亲回去了。和前两次的时间一样。过了一会儿,又是开关门的声音,那是女儿小美上补习班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妻子房门打开的声音,我知道她是去厕所了。我轻轻地走了出来,从妻子半掩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待她上完厕所走进了卧室,藏在门后的我突然一下子推上了门,并连着锁上了两道锁。
她大吃一惊。我也紧张得心脏狂跳。她像是被人追赶的小母鸡一样从我身旁溜了过去,跳上了床,躲在床头,抓起一个台灯抱在怀里,大声喊着别过来。
有了之前女儿的惊慌举动,此刻我虽然无比激动,但还是很克制,极其恳切地问她:“林琳,我到底怎么了,你别害怕,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你别过来!我求你了!”妻子带着哭腔说。边说边继续做着后退的动作,即使此时身体已经抵住床头,没有丝毫后退余地。
“我不过去,我不会再挪动半步,你放心,林琳,我就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让你和小美都那样对待我!就连我妈,之前你们那样合不来,这次都能睡在一起,我听到你们半夜在议论我,还听到了你们的哭声!林琳,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憋得要爆炸了,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得了什么病?”
“你以为你得病了?”
“难道不是吗?是不是……癌症?”
妻子流着泪,摇着头。
“你告诉我真相,我能承受得住,你们不和我说话,反倒让我快要急死了!”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的身体一切都正常啊!”
我感觉到我的哭腔极其丑陋。
“天啊,都这样了你自己居然还感觉不出来?你也是40多岁的人了!”
“我真的感觉不出来!”我再一次憋屈哭了,“我真不知道,你告诉我吧,就算得了绝症,得了癌症,我也立马走人,决不连累你们!”我把声音提高了几度,但依旧是一寸都没往前移动。
“你……你都已经‘××××到’了!”她泣不成声地堆坐在床上。
“什么‘到’了?”她刚才连着说出了五个字,前四个字我都没听清,就听清最后一个“到”字。“我什么‘到’了?”我继续追问。
“‘拍翻××到’了!这回听清楚了吧?你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装傻?”
“我装傻?我都快被折磨死了还装傻?你看我现在的表情像装傻吗?你刚才说的是‘拍翻’什么‘到’?”
“拍——翻——图——印——到!还不清楚吗?”她把这五个字的读音都拉得很长,且声音很大。她此时崩溃的表情,就像在跟一个精神病人说话。
“拍翻图印到?这是什么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呀!”我一头雾水。
“张鹿,我都嫁给你20多年了,你难道不是地球人吗?是你精神失常了,还是在跟我装?”
“我要是装作不知道,让我现在就死!暴毙在你面前!林琳,你看我现在是在装不懂吗?我是真不知道什么是‘拍翻图印到’啊!”
“唉,”妻子叹了口气,接下来的话声音降了几调,“张鹿啊,你知道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吗?你知道吗,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拍翻图印到’,就好像你不知道什么是‘病’这个词,什么是‘癌症’这个词一样!你是40多岁的地球人,假如有一天你突然来问我‘老婆,什么是病啊?’我该怎么回答你?你说让我怎么回答!你想逼死我吗?都没法正常沟通了,还活得什么劲!”
“老婆,你是说我得癌症了吧?‘拍翻图印到’是刚出来的网络新词吗?是癌症的代名词?可能是我思想滞后没看到这个词?”
“看来你非要把我逼疯不可。这个词1000多年前就有了,而且人们每天都在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再最郑重地说一遍,以我的人格做担保——估计现在你都不相信我有人格了。好,你让我用什么担保就用什么担保。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五个字,你发慈悲告诉我是哪五个字的组合,哪个‘pai’哪个‘fan’哪个‘tu’哪个‘yin’哪个‘dao’?况且我们怎么会说一个人‘拍翻图印到’了?会说‘病了、伤了或者死了’……这些单音节的词,哪怕是‘受伤了、感冒了、有病了或者死亡了’……这些双音节的词,三音节的词后面都很难加‘了’了,怎么在五个字后面还能加‘了’?你我都是学中文的啊!还有,你凭什么就说我已经‘拍翻图印到’了?你说啊!”我卑微得不能再卑微地央求道。
“呵呵,”她接连两声冷笑,“行了,张鹿,我认了,不管你是在装傻还是大脑里的东西让人拿走了一块,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你都已经‘拍翻图印到’了!凭什么说你?你让我好无语啊!‘拍翻图印到’是谁都能察觉出来的呀,包括他自己!再跟你这种状态的人说话我不是死就是疯!你出去吧,现在!马上!”
我打开房门退了出去。
二
这下我真是哭不出来了。也许是我的精神、心理或者认知出现了障碍,从而不懂那五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妻子绝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样子。设身处地地为她考虑一下,如果有一天她也跑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问我什么是“病”,“病”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而且我看不出来她是在开玩笑,那我也会立刻崩溃。但更要命的是,正如妻子说的,哪怕是我真的傻了、得精神病了,比起“拍翻图印到”来都显得无足轻重了。所以现在的关键并不是我不知道什么是“拍翻图印到”,而是我已经“拍翻图印到”了。但这是在别人眼中的看法,我坚信我还是一个正常的人,只要是人,不管“拍翻图印到”有多可怕,我也要先弄懂什么是“拍翻图印到”。
我走出了家门。街上几乎和我刚记事起对这条街的印象是一样的:匆匆的行人和车流,以及在这个深秋时节人们穿着的厚度和丰富度。街上的黄叶,有的晶莹透亮,红黄相间;有的呈半枯萎状态或全枯萎状态。昨晚冷雨来过,现在依然是阴天。好多角落雨水还没有干,和落叶混杂在一起。熟悉的景物散发着陌生的味道。
我往前有目的或无目的地走着。我来到了小美的补课机构,门前那个熟悉的高高的水泥台阶,此时飘满了落叶。一个环卫工——一个臃肿的老妇人坐在台阶上无动于衷。她没有去及时打扫台阶上和周围的落叶,可能是因为打扫的速度赶不上叶子落下的速度,或者干脆是因为她怕打扫后会破坏什么惯常的东西。我想原因倾向于后者。
我站在一棵大树后面。(其实大树是无所谓前后的,我只是把人多的地方或人流经过的地方称为前)叶子就是从这棵大杨树上飘落到地上的。这棵大杨树我非常熟悉,三十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一放学就跑到这棵树下等母亲来接我。现在小美来的这家补课机构,在多年前是我的小学,我的母校。每逢这个时节,在母亲来接我前,我都会在地上捡拾很多好看的叶子,然后坐上母亲的自行车回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终于我看到小美从里面出来了。虽然是阴天,但她更显阳光、美丽。修长的身材非常像我。她在台阶上驻足了一会儿,捡起来一片漂亮的叶子,然后“登登”地下了台阶,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躲在大树后面。在时间轴上不断经过的每一个瞬间,我都想冲上去,喊住她,就像之前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一样,然后接过她肩上沉重的书包,倾听她的欣喜和抱怨。她在我的身前雀跃着,阵阵青春特有的气息冲入鼻孔……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已经宣告结束了。
我站在树后面,看着她消失在一个非常平常的行人后面,然后她的身影又很短暂地闪现,接着又消失在另一个非常平常的行人身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调转了自己的方向,朝着母亲住的方向走去。现在母亲住的那个家是我们的老屋,四十多年前我出生在那里。父亲三十多年前去世后,母亲就一直住在那里。来到母亲楼下时已接近了中午。我没乘坐任何交通工具,是怕人们看出我的异常。好在一路上没有人注意我。
我爬上了四楼,然后敲门。母亲打开防盗门的小透视窗发现是我后,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边叹气边说了声“你走吧”,然后就关上了小窗。我不甘心,她是我母亲,是我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人!怎么能这样对我!但我再敲门也没有意义了。这时顺着楼梯上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我认出了是对门西户老王家的小孙子。我对他说,小朋友帮我敲开李奶奶家的门,我会好好谢谢你。小男孩因为和母亲很熟悉,爽快地答应了。一边“当当”地敲门,一边大声地喊“李奶奶”。不一会儿门打开了,我在旁边飞身闪了进去。小男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关在了外面。
母亲立刻背向了我,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怎么样了?是‘拍翻图印到’吗?”
“你还知道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林琳和我说的,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词。妈,您是我最亲的人了,您怎么也会这样对我,我到底怎么了,妈?!”
“还怎么了?你都‘拍翻图印到’了,还想怎么,还能怎么!你爸走得早,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竟然……”
母亲说着话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不由自主地坐在地上,委屈得痛哭流涕。我想抱住母亲,她却死活不让。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她冷冷地说。
“妈,这里没有别人,您是我的亲妈,您就告诉我,什么是‘拍翻图印到’?儿子做什么丑事了?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吗?妈……”
“也怪不得你媳妇对你发火了,你是个正常人,从上小学到博士毕业都很正常,怎么现在连‘拍翻图印到’都不知道了?你这又不像在和我装啊!”
“我就是个正常人啊!都到这份上了,我当然不是装了!”
“可是‘拍翻图印到’这个词我们都用了上千年了,你说你不知道?行了,你装也好真不知道也罢都不重要了,你都已经这样了。都完了……”
“妈,我最后问一句,你们是怎么看出我已经‘拍翻图印到’了?我身体和说话有什么变化吗?我没感到身体和之前有任何不一样啊!”
“你都活了四十多岁了,难道……难道你每天不照镜子吗?你再说话我就要疯了!”
“妈!”
“你走不走?你要不走我现在就撞死在你面前!”
我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后面的关门声好像是那扇门永远也不再打开了。
听母亲对“拍翻图印到”的说法,好像不是什么病,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乎是比各种变态行为更见不得人的丢脸行为。而且看她刚才的表情,就像我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她们看在眼里似的,还在装作无辜或干脆不知有罪不懂羞耻地自证清白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照镜子就能看到?我打开手机中的镜子,足足看了五分钟,还是那张脸啊,没有任何变化!
我下着楼梯,回忆着母亲刚才生不如死的样子,想着我只有死亡或者走向死亡才能消弭我像是被强行将坚硬异物塞进肺管般的苦楚。我猛地把头往楼道的墙上乱撞,一下,两下,三下……根本停不下来。当我的最后一点知觉告诉我再撞一下就要撞死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我缓了缓神,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走下楼去。
我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公园,藏在一处灌木丛里。不一会儿,我听见了孩子的声音,我小心地抬头,是滑梯那边传来的。我径直走过去。有四个小孩在玩滑梯,都是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我首先问滑梯下面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叔叔问你们,你们知道什么是‘拍翻图印到’吗?”我把那五个字说得很慢。他俩莫名其妙地摇着头。很快,滑梯上的两个孩子也顺着滑梯滑下来了,我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他们,得到的是相同的反应。
我知道孩子不会骗人。
不远处又走来了两个中学生,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我迎面走了过去,想问他们这个问题。当我走到他们跟前,相距不到一米的时候,他俩吃惊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身逃跑了。我明白了,只有长大了的人才能看懂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看到那边一个父亲跑出很远去捡一个小孩子扔出去的球,我又心生一计。我快速来到那孩子跟前,对他说:“叔叔有个问题不知道,等一会儿爸爸回来你能帮我问一下他吗?”我把那五个字明明白白地说给他。然后拿一个硬币给他作为酬谢。接着我趁孩子不注意,藏在了几米远的亭子后面。
我清楚地听见当孩子说出那五个字后,父亲大声斥责道:“闭嘴!小小年纪怎么敢说这个?赶紧把这句话忘了!是谁让你问这样的问题的?是谁?”
我赶紧悄悄地溜走了。
看来暂时很难再从别人口中得知“拍翻图印到”的秘密了,也许这真的不是秘密,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我不知道——这也正是事情的恐怖之处。
我偷偷地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妻子和孩子还没有睡,她们在收拾东西,客厅的地板上摆着好几个行李箱,妻子正在把几件冬衣往里面装。她俩肯定是为躲避我而准备出走了。我急忙对妻子说,她们不用走了,还是我走吧。孩子要高考了,需要一个安稳的住处。不过,今晚再让我在家里住最后一晚。
妻子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行李箱拿了回去,然后关上了卧室门。看来她是同意了。
我走进我的卧室,在床上坐了下来,环顾并努力记着四周每一个物件。
真正的痛苦是让你没有时间空隙去想象的痛苦。我闭上眼睛,挖地三尺般地回忆着从小到大是否说过“拍翻图印到”这个词。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想起任何线索。我舒了一口气,不知这个结果是好是坏。我接着打开了电脑,开始检索里面存储的我写的所有材料和文章,在里面搜索“拍翻图印到”五个字,两个半小时后,全部搜索完毕,一无所获。我又试着在好几个搜索引擎的搜索栏处打上“拍翻图印到”,然后按回车键,结果仍是空空如也。下面的工作量就大了: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无法确定“拍翻图印到”这五个字是哪五个字,首先“拍”应该没有同音字。然后“翻”的同音字就多了起来。“图、印、到”就更多了。别无他法,我将这些同音字按排列组合随机组合在一起,形成了诸如“拍帆涂胤道”“拍番途窨倒”“拍幡屠阥盗”等无数字组。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上千种组合,但还远远没完。我把这些组合挨个搜索,直到凌晨四点半还没搜索结束,其搜索结果也全部是空!
绝望的我关闭了电脑,在天旋地转中躺在了床上,蒙上了被子。一个小时后,我起床。今天是周一,要去上班。我想起母亲的那句让我照镜子的话,于是在临行前穿上了一个带帽子的宽大风衣,从后面戴上了帽子,又戴上了口罩和墨镜,就连裤子和鞋穿的也是平时没穿过的。我站在门口的镜子前打量,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我再环视一下这个家后,就走出门去。
三
我比平时早近一个小时到达单位,即使这样,我也心怀忐忑。我照常打开了电脑,第一时间就是接着搜索那五个字。但转念一想,这样容易在上面留痕,可能会被发现,就收住了正在下沉的手指。40多分钟后,我对面的王哥来了。这间办公室就我们两个人,平时我们的关系还不错。我紧张地等待着他对我的反应。他这次一反常态,没有看我一眼。平时都是他主动和我打招呼的。
“来了?”我主动和他打招呼。
“嗯。”没有多余的字。哪怕我的这身装束都没让他感到好奇。
他放下包后就出去了。
当他回来后,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了一句,领导找你。
我心里有了一丝隐忧,硬着头皮来到了领导办公室。为了表示礼貌,我摘掉了风衣帽子和墨镜,但没摘口罩,这个没事,问起来我就说自己感冒了。
领导稳稳地坐着,他自己也带着一个大口罩。他眼睛一直紧盯着我,似乎连我被口罩遮住的部分他也能看个一清二楚,我却看不清他被口罩遮住的部分。
“张鹿,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你都已经这样了!”我也没想到他没有一点拐弯抹角。
“我……怎么了?”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这个时候了大家对你都很痛心,你也可能不是故意的,但是这又很难说。既然已经发生了,你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你刚才的问话也许是对别人心存的一点侥幸,也有可能是想拖延一点时间,但都没有意义了。”
我闭上眼睛沉默了一阵。睁开眼睛后说:
“我到底怎么了?我想听您亲自说出来。”
领导犹豫着,“谁也不愿意提那五个字啊,拍翻……”他说了前两个字后停了下来。
“图印到?”我接下了后三个字。
“你看,都是聪明人,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这个事情现在是全单位压倒一切的事情。其实早在二十多天前单位里已经有人反映你的情况了,要求处理。因为事关重大,是我给压住了,让观察一段时间再说,现在看来一切都很明朗了。这是单位对你的处理决定,”他递给我一张A4纸,“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就别来上班了,至于何时能回单位上班,这个问题现在看来已经不是咱们这个小小的单位能够回答的了。其实你也知道,你自身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能不能再来工作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我知道再和他做更多的纠缠没有意义。这个问题我从自己的亲人口中都不能得到任何实质性信息,何况是眼前这个脸阴似铁的家伙。
我捏着那张A4纸,看也没看上面的内容就走出了领导办公室。我现在是走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就是在离开一个东西,那应该是什么呢?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我的装扮暂时让街上的人认不出我,确切地说,是认不出“拍翻图印到”。但作为一个人(我现在坚信我是一个人,有意识能动性的,有健全身体和健全人格的人)。我的灵魂我的本质不允许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至于被什么,还真不容易短时间内定性——这正是我的痛苦所在,如果“被”字后面是“冤枉”“打击”“侮辱”“诽谤”甚至是“死亡”“毁灭”我都可以接受,至少是明明白白的。
我不甘心。
我用最大的力气欺骗着自己,也可以说是安慰着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睡一觉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首先,有可能是我的大脑部分程序丢失了,对“拍翻图印到”这个词毫无记忆了,这样的话我就需要去医院脑科、心理科乃至神经内科做一个全面检查。
我来到了全市顶级的医院。我的“全副武装”没有让医院大厅里的人流看出我的异样。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脑部、心理和神经都正常。我还没来得及窃喜,递给我检查报告的工作人员小声嘀咕了一句: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来做检查?不考虑一下别人吗?
我打了一个冷战,又什么话都不敢说,即使说了她肯定也不屑于告诉我。肯定是刚才的机器扫描中我脱去衣帽才露的馅,还有可能机器隔着我的衣服也能发现我的秘密。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说我没有考虑别人,难道说我会影响到周围人?是传染吗?想到妻子、女儿、母亲极力回避我,领导见我时也戴着口罩,真有可能是一种传染病啊,就像我之前猜测的一样。我此刻全无头绪。随着自己的腿机械地来到了传染病科。这里的人几乎都戴着口罩,所以我的装束在这里并不另类,让我有了温暖的“趋同”感。
这次同样也没有检查出重大的传染性疾病。但我现在已经铁下心来要问个水落石出,就索性挂了个专家号。我要让专家给我一个答复,到底是不是身体上的疾病。
当我把一大沓子检查报告放在大夫办公桌上时,他并没有怎么过目就说了句:“都已经这样了,还来检查什么传染病!”
“怎么样了?我到底怎么样了?”我这次想针锋相对。
“唉,怎么样了你自己应该清楚啊!”
“我不清楚,请您直言吧!”
“现在21世纪都快过去一半了,你自己目前发生了什么,你敢说不清楚?你是这个世纪的人吧?”
“我真的不清楚,您挑明了说吧!”
“你早已‘拍翻图印到’了!你要是不咄咄逼人,谁愿意说出这五个字?你不但‘拍翻图印到’了,大脑和心理肯定还有问题,你的检查结果有误。但跟‘拍翻图印到’比起来,心理、大脑的问题就可忽略不计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或者排除一下,‘拍翻图印到’到底是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或者疾病!”
“你看我刚才说你的检查结果有误你还不信,你这个问题的可笑程度无异于问‘1+1’是数学问题还是语文问题。”大夫说话间环顾四周,旁边两个实习医生都笑了起来。大夫连忙挥手制止,强迫自己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我失职了,面对‘拍翻图印到’,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那‘拍翻图印到’了肯定会死吧?”
医生只是摇头,不再言语。
“要是真像癌症一样就好了。”一位实习医生小声说。
“其实像‘拍翻图印到’了的人就不需要来医院了,没有任何意义了。据说最晚三年,所有医院将拒收‘拍翻图印到’者。”医生不紧不慢地说。
我似乎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线索:“您刚才说拒收‘拍翻图印到’者,那就是说除了我还有其他‘拍翻图印到’者?他们在哪?我要见他们!”
“多年前……”
一位实习医生刚开口就被大夫打断了:“这个要保密的,就像您今天所有来这里就诊的记录也都要保密的。”
“可你们凭什么说我是‘拍翻图印到’者?怎么看出来的?我戴着口罩呀。”
医生的摇头已经夹杂着不耐烦了。
“赶紧走吧,在周围其他患者发现你的秘密之前。”一个实习医生小声地补充一句。
我又来到了大街上。这家医院就像我的家和我的单位一样,应该从此永久性地删除了我。
我现在依然不知道什么是“拍翻图印到”,但我知道它是无以复加的可怕,在它面前,癌症都算不了什么。整个人类都在瞒着我又在孤立我。我又根本找不到除我之外的另一个“拍翻图印到”者。一个幻觉时不时在大脑里旋转:难道所有人都在欺骗我?我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幻觉,因为我找不到这个幻觉成立的原因。
我感受着自从有人类以来,所有人都没有承受过的苦难,不是简单地将人类几千年来全部苦难叠加起来一起作用于我身上的“量”的苦难,而是一种全新质地的同时又体量巨大的未知苦难!
什么都无从得知。一切都已超出了人类思维和情感的范畴,我成了超验的存在。不,正如所有人说的,也许只有我对“拍翻图印到”一无所知,全世界都没问题,就我有问题!我现在对“拍翻图印到”的求证无异于对时间和空间长短大小的求证了!
我想现在最适合我的也许就是死。也许真等我了解了“拍翻图印到”的时候,我根本承受不住,倒不如糊涂地死掉算了。但我又一想,死在这个时候是多么轻松和容易的事!只是我不能自己死,我倒要看看别人能不能杀死我,哪怕杀死我,也是对我的一种接纳和认可。
此时我想到了公安局,想到了刑警和特警,我想让他们像抓死刑犯一样把我拘捕,然后宣判我的罪行,给我一个最终的交待。
市公安局门前全是警卫。我在门口大喊:“我要投案自首,我要投案自首!”
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把我带了进去,带进了主楼旁边的一个小二楼的一间屋子。我摘下了口罩和墨镜。两名持枪警察站在我背后,我面对着一张桌子,一个领导模样的警察坐在桌子后面。
“自己交代吧!”桌子后面的人说道。但是这句话刚一出口,随着他又多看了我一眼后,就深深皱起眉头来。“原来你已经……”
“是,我已经‘拍翻图印到’了!把我抓起来,像死刑犯一样把我抓起来,判我死罪吧!但我有个请求,告诉我‘拍翻图印到’是什么罪行,到底是怎么了,我要死个明白!”
“你都已经这样了,现在就是你真的犯了死罪都不重要了。死刑犯好处理,宣判罪状,执行死刑就可以了。可你已经‘拍翻图印到’了,来这里已经毫无意义了。”
世界再一次对我按下了删除键。
四
我还可以去哪儿呢?死早已不是我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了。
我依然在街上行走着。前面的人民广场上好像有什么演出活动,激昂的音响声和主持人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走上前去才知道原来是有关机构组织的关爱精神卫生的义演活动。根据主持人提示,这次演出队伍中还有几个精神病患者。
广场上人山人海,肯定是因为演出非常精彩。刚才几个知名的歌星和朗诵家都纷纷登台献艺,表达着他们对人类精神问题的深切关注,接着又有一名精神病患者上台表演了他精心准备的节目,看得台下的观众热泪直流,掌声雷动。此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可丝毫没有影响人们的热情。
我想到了精神病院。可以整天和一群疯子,不,是精神障碍者在一起,他们应该看不出我的异常。
我开始认真地策划着我的行动……
我随手抢过来观众席上一个小孩子手里的巧克力蛋糕,把它狠狠地扣在我的头上,然后使劲地涂抹在脸上和脖子上,纵情地涂抹……接下来大声尖叫着,一个箭步从侧面飞身上台,来到了舞台中央。我看着台下一望无际的黑压压的人群。如果在平时,我这个怯场的人肯定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这次我真的肆无忌惮了。我极力扭曲着各种鬼脸,做出各种丑态,变着法儿地各种尖叫、各种怪笑。然后是极尽夸张的肢体动作:比苍蝇翅膀振动频率还快的扭臀舞,比乌龟的动作还呆萌的撅腚爬行,接着是比饿疯了的狗还仓皇地用舌头舔舐舞台地板……我还想大声歌唱,虽然手里没有话筒。可一时想不起合适的歌词,全凭条件反射: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跟着仨徒弟……没人爱小丑,为何孤独不可光荣……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一直喊到声嘶力竭。其实我刚唱第一句的时候就想哭了,唱到中途泪水掺和着奶油和巧克力早已把我毁成了大花脸。我的腔调也早就变形了,可我就是不想停下来。其实我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去不去精神病院了,只想大胆地做一次自己。
居然没有人来制止我。当我逐渐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台下包括保安在内的所有人早已走光了,地上一片狼藉。他们逃走的原因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我的装疯卖傻。现在台上就剩下了三名精神病患者在和我对峙着。其中一个上前来说道:“你滚开,我们这里都是正常人!”
我心底涌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邪火:“是吗?你们是正常的人,我不是!不正常的怎么会怕正常的!”我用尽这躯体里最后剩下的全部力量对着他们三个大吼,这一刻我把自己活成了狮子。三个“正常人”终于被我赶下了台。
现在,台上台下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了。这句话似乎删掉“除了我”也能成立。
雪下大了,淹没着我和眼前的一切。我彻底平静了下来,世界也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寂静。我弯腰缓缓地捡起刚才精神病患者遗落在台上的话筒,对着话筒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又“喂”了一声。浑厚的男中音穿透了茫茫大雪,震撼着整个大地……我在极力地想象着接下来应该对这个世界说点什么,却失语了。
演出已经结束了。人们纷纷从我身边走过去,去往他们应该去并可以去的地方。我依然穿着风衣,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站在舞台下。
很遗憾,刚才我在台上所有的逆天行为都是我的想象。我真想接着说,其实从这篇文章的开头开始都是我站在这里的想象。可惜不是。
夜幕降临了,我也开始挪动着脚步,朝着一个城市的相反方向。我身后是万家灯火,前方是黑暗的不可知。我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支烟。想象着今夜宽大的风衣、帽子、口罩还有墨镜就是我的家。至于其他的,就只剩下了等待——准备接受任何方式的存在状态。
【作者简介:刘秉政,1980年生。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八期内蒙古班学员。已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计100余万字。著有小说集《对称轴》,编著出版大型丛书《诵读·蒙古学经典》以及《刘秉政硬笔楷书字帖》《刘秉政硬笔书法教程》《刘秉政楷书千字文》等专著。编辑有诗歌选本《内蒙古七十年诗选》等图书多部。曾获第二十七届孙犁散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