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5年第11期 | 牛利利:游牧者
一
我妈安排我去洗水果。小姨捏着一把瓜子,倚在厨房门上,看着我。你对象啊?我明知故问。咋样?小姨问。我假装思考了一会,说,还行,戴上帽子像列宁,脱了帽子像爱因斯坦。我指了指脑门。小姨扔过来几粒瓜子,说,好好洗你的苹果!
我端着水果进去,趁机坐在茶几前的小凳子上,抓过遥控器,看起了电视剧。我爸让我去写作业,我没挪屁股。我爸深信人后教子的教育理念,有客人时,绝不批评我。我妈老早掌握了康德海的底细,我爸也知道个大概。两人满脸堆笑,仍交替询问了康德海的基本情况。康德海坐得笔直,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起来。他今年三十二岁,中专毕业,毕业后在市机械厂工作,干过售后,跑过销售,现任人事科副科长。正科长快退了,又有病,经常不在,因此人事科他说了算。他皱着眉头,又说,机械厂是老企业,有的职工三代同厂,普工背后说不定都有人脉,人事工作并不好干。康德海没有兄弟姊妹,父亲去世早,母亲是市里的处长,快到年龄了,也不知道退之前能否再进一步。他的房子买在了黄河边,虽然面积不大,但属于河景房,日后肯定升值。康德海又谈起婚礼和新婚旅行计划,还开了个玩笑,新马泰我们也打算去,新乡、马鞍山、泰州。我爸没听懂,表示马鞍山不错,马钢的热轧薄板走在了全国前列,厂里组织技术人员学习过。康德海掏出软中华,递给我爸一支。我妈进了厨房,小姨也跟了进去。两人的欢笑伴随着有节奏的切菜声。康德海和我爸渐渐没了话,为避免尴尬,都看向了电视。电视上正播《倚天屠龙记》。明教众人乌泱泱跪一地,齐声高呼: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康德海弹了下烟灰,说,这台词好,很深,姐夫,你说对不?我爸忙点头,说,对,对。
吃晚饭时,我同小姨坐一起。我爸从电视柜里抱出一瓶酒。康德海站起身,说,哟,姐夫存了好酒。我爸说,小康懂行。康德海说,南有茅台,北有皇台嘛。我爸举起酒瓶,再次展示了下,说,少喝点。康德海说,量不行,喝多了丢人。我爸开了酒,倒了满杯,递给康德海。他喝了几杯,果然有些上头,脸红扑扑的,不见了拘谨,嗓门高了,动作幅度也大了。他脑门出了汗,晃来晃去,像是移动光源。我瞄了眼小姨手上的钻戒,被他瞧见。他得意地说,小两万,相当于指头上戴着一辆二手小汽车。他又问我,你看它圆圆的,像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像不像一个闪光的圈套?小姨瞪他一眼,放下筷子,说,欠收拾,是不?他嘿嘿一笑。
康德海离开时已全然醉了。他一手撑住门框,拧过身子,对我说,小伙子,告诉你一个国家机密。我没说话,避开他的酒气。他摇晃着说,知道每年高考数学第一题是什么吗?我才上初二,我说。他手搭在我肩上,俯下身,满是油汗的脑门抵住我脑瓜子。我一阵腻烦,又不好躲开,侧过脑袋找小姨。小姨双手抱胸前,小拇指上挂着康德海的鸭舌帽,一脸不耐烦。康德海捋捋舌头,继续说,小伙子,每年高考数学第一题都是固定的,就是“一加一等于几?”很简单,但很深,意思是做人不能忘本。这道题六分,六分就是六操场人,是我们厂人数的三倍,你爸厂人数的一点五倍。等高考结束,别忘了感谢我。我说,打死也忘不了。他直起身,拍拍我的肩头,鼓励说,小伙子好好学习,我和你小姨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们送康德海下楼。我家是老旧小区,因为物业纠纷,常年无人管理,卫生环境糟糕。康德海摇摇晃晃的,一脚踩进路边的污水坑,脏水溅在小姨白裙子上。他仰天大笑,搂紧了小姨的肩膀。到小区门口,除了康德海,每个人都在焦虑地等待出租车出现。康德海背靠路灯,双眼紧闭,嘴里嘟囔着。他沐浴着灯光,仿佛身处舞台中央。一阵秋风吹过,无数金黄的槐叶闯进光中,又飞进黑暗。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车来。小姨说,你们回,我送他,边走边等出租。康德海睁开了眼睛,懒懒问,现在什么时候了?公元二〇〇三年,小姨没好气地说。康德海“哦”了声,手伸到腰间,撩开大衣,按在皮带上的手机套上,半天才摸出手机。最新款摩托罗拉翻盖手机。靠,还真是二〇〇三年,他看了眼手机说。连我都看了出来,他是在炫耀。他又说,你们别不信,我真的爱这个世界。大家都不搭话,只觉得尴尬极了。
两人渐渐走远。我妈看着小姨背影。我爸“嘿”了声,说,不喝酒的时候还行,在官二代里头算好的,小敏喜欢就行。小敏是我小姨。我说,感觉这人挺二的。我妈砸我一拳,骂道,怎么说长辈呢?没大没小!小姨转身,远远向我们挥手。我们也挥手。一辆出租车转过弯,缓缓驶来。光柱平射,照亮一团街景,也将两人笼罩。
婚礼那天下着大雪。康德海走过长长的红地毯,牵起小姨的手,回到舞台中央。康德海母亲穿紫色旗袍,坐得笔直,头发高高盘起,双手叠在腿上。每项仪式结束,她都礼貌性地微笑、鼓掌,好似领导观摩现场会。到了敬茶环节,司仪有请新人父母。姥爷在餐桌上磕了两下旱烟的烟锅子,和姥姥一同上了舞台。一小堆烟灰在桌上冒着蓝烟。康德海母亲起身,先向大家点头,微微一鞠躬,然后才款款登上台。舞台上,姥爷一脸严肃,姥姥用颤抖的手掌擦去眼泪。康德海和小姨各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三泡台,跪得端正。司仪蹲下身,话筒凑到康德海嘴边。爸,妈,请喝茶!康德海说。姥爷“哎”了声,伸手去端茶。司仪挡住,说,老人家听清了吗?能听清,姥爷用土话讲。司仪转身,面向大家,夸张地一挥手,问,大伙听清了吗?大家喊,没听清!一番折腾,姥爷姥姥终于端上了茶。姥姥一直有手抖的毛病,那天更明显了,茶水都洒了出来。我问我妈,你不是说小姨是老大难,你家都快急疯了,那我姥姥哭个啥?我妈没说话,起身,取过桌上的抽纸,也擦眼泪。我又问,以后我结婚,你俩哭不?我妈说,哭个屁,我和你爸连放三天鞭炮!舞台上,小姨高声说,妈,请喝茶!康德海母亲将红包轻放在红色托盘上。司仪又问,大伙听清了吗?我小声跟我妈说,跟耍猴似的,结婚真没意思。我妈仍不理我,定定看着台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姨确实曾是家里的老大难,如今步入人生正轨,我妈难免感慨。小姨十八岁闯荡社会,第一站就来兰州投奔我妈。我妈是个质检员,我爸是个技术员,哪有门路给她解决工作。小姨在我家住了一年多,负责接送我去幼儿园。接送的工夫,她结识了不少朋友。很快,她通过朋友帮忙,进了电机厂。她干了两年,又辞职,开始做服装批发。一开始,生意不错。她手头有了钱,在黄河北岸买了套小房子。那几年本地人常说,宁要河南一片瓦,不要河北一间房。黄河北的房子并不值钱,难以安放小姨的雄心壮志。她一山望着一山高,觉得餐饮利润高,果断转行,赚的钱又搭了进去。她开始在城市四处辗转。
有一年过年,小姨回了老家。我姥姥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搓着麻,叹息说,你又是一个人回来,啥时节找对象?小姨说,找到了,长可帅了,南方人,名叫谢霆锋。姥爷坐在椅子上,正看焦点访谈,磕了磕烟锅,说,帅有屁用,又不顶饭吃!小姨笑得眼泪流了下来。我妈在一旁,说,把你能的,上回不是说叫刘德华吗?姥姥放下手里的麻,认真地说,一次处俩对象?这不行,旁人要戳脊梁骨!事实上,小姨男朋友没断过,大多是小混混。我妈托人给小姨介绍过几个,她也都看不上,嫌他们太老实。申奥成功那年,她在商场当导购,认识了康德海,迅速和前男友提了分手。前男友姓马,江湖人称小马哥。小马哥不同意分手,闹了几回,还说要花了小姨的脸。我妈听后,吓得整夜失眠,劝小姨到我家来住。不久后,小马哥因为偷摩托车被公安抓了。很快,小姨和康德海确定了关系。
婚礼结束,康德海和小姨站在门口送宾客。雪仍未停。小姨一身红色敬酒服,在风雪中显眼。康德海双手插裤兜里,对我爸说,姐夫,我在跟前KTV订了个豪包,你们去玩一会。我爸说,你俩折腾一天了,不用管我们。康德海又一一向我舅、姥姥、姥爷握手道别。姥姥和姥爷显然有点不适应和新女婿握手,都显得拘谨,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伸出了手。我妈撩了撩小姨的头发,说,头发吹乱了,进去吧。小姨说,你带爸妈吃好玩好,过两天我去家里。康德海示意大家稍等,掏出手机。很快,一个年轻人出来,问,康科,你找我?康德海说,你把厂里的别克商务开上,送送老人。年轻人说,行。康德海道歉说,我本来给爸妈安排的是宝马,可那朋友喝大了,钻桌子下边去了。
半路上,别克商务同一辆出租车相撞。姥爷和舅舅受了点轻伤。开车的年轻人骂了句“他妈的”,下车,拉开出租车车门,一把拽出司机,破口大骂起来,没长眼睛啊,会不会开车,赔得起吗?出租车司机捂着脑袋,对骂了起来。过了阵,年轻人将车挪到路边,等候交警处理。期间,他掏出小灵通打电话,不小心按到免提。全车人都听到了康德海的声音。康德海喝大了,似乎不能理解重点,我就说嘛,车是越贵越好,别克的安全性不错,比不上北欧的车,但是比国产车强多了;顶多就保险杠撞弯了,是吧?要是今天开着一辆两三万的国产车,引擎盖都给你飞出去……
二
小姨穿淡黄色毛衣,指间夹着一支口红,站在大立镜前。立镜正对大门,上边写着四个红字:“宾至如归”。你俩咋来了?她问。我妈说,去家具市场买个八斗柜。小姨取出茶叶、纸杯,掂了掂暖壶,烧上一壶水。有看上的没?她问。还没去呢,顺路先到你这儿看看,我妈说。小姨夸张地挥挥手,说,别买,让康德海找工人焊一个,我看就用四十五号钢,抗变形能力强。我妈笑说,结了婚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像康德海。小姨“嗐”了声,要说什么,又忍住,撩撩头发,靠在沙发上。
房间愈加昏暗。我妈扫视一圈,说,这里清闲,比当导购强,就你一人?小姨说,还有一女的,我俩换班。我摸了摸泛黄的入住登记薄,摸到了一层灰。楼梯口挂着一排照片,下边有文字介绍厂史。我惊叹说,小姨,这上边说,这厂子的历史最早能追溯到清代洋务运动时的兰州机器局!小姨没理会我,接着我妈的话头,嫌恶地说,清闲是真清闲,鬼影子都没见过一个,现在外协厂的人来厂里办事,也不住这儿,嫌条件差,都去外边住连锁酒店。她拍拍沙发扶手,又坐到茶几旁的木椅上。
我妈说,管条件干啥?给你发工资就行,我觉得康德海找的这工作不错。小姨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不给我找工作,给谁找?我妈说,我有个同事,兄弟在机械厂当工人,说是厂里福利不错。小姨又“嗐”了一声,说,那是以前,今年不行了,全球化嘛,咱竞争不过,是不?我妈想想,说,有可能。小姨说,时代进步飞快,我刚看晨报,上边说北京出租车司机都在学英语,为奥运做准备。我妈说,北京到底要求高。小姨侧过脑袋问我,零八年你该高考了吧?我说,是。她说,好好学,到时候考个北大,小姨跟你去看开幕式。
我走出招待所。不远处,有几个小孩。他们攥一截卫生香,将鞭炮插在雪里。零星的鞭炮声显得凄凉。远处有歌声,女歌手声音沧桑极了: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是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那会儿,梅艳芳刚去世,满世界都飘着她的歌。我冻得耳朵疼,便往回走,到门口,听见小姨骂脏话。天天说他妈怎么说,他妈怎么说,去他妈的!她眼神怨毒,双手环抱。她见我进门,止住话头,坐回沙发。我妈端着纸杯,说,这结婚才刚满俩月,一辈子长呢。小姨说,一天你都受不了!我妈在小姨大腿面上拍一巴掌,说,你管住嘴,传人耳朵里咋办?她说,也就跟你讲,再说了,这地方鬼都不来。外边起了风,枯叶掠过。我妈看着门口说,还别说,这儿是挺荒。
我妈岔开话题,又被带了回去。我听了出来,小姨说的是康德海母亲。小姨压着声,句子飞快,如同蛇行草中。你别看康德海吹得厉害,其实是个软货,不敢跟他妈说一句硬话!小姨说。我妈劝她,家和万事兴。小姨接着说,那女人开会有瘾,以后退休了,没地儿开会,肯定天天跑我家发表讲话;婚礼那晚她喊我过去,说要讲几句,相当于干部任前谈话!她说着笑了,眼里全是恨。我妈说,两家背景不一样,多体谅。小姨咬牙说,人家高高在上,我还体谅人家,我有什么资格?我妈说,有些事压在心里,别说,出口就不一样,性质变了。小姨将一管口红在指间转来转去,冷冷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看着吧!我妈叹口气,半天没话。我们走出招待所。我回头,看到小姨坐在木椅上,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仍在把玩口红。枯叶飞奔而过,如同河流,隔在我们之间。
我认出了远处的康德海。他夹着皮包,让开一辆叉车,越走越快,终于在寂静的小路上奔跑起来。天空阴沉,巨大的、黑色的槐树摇摆,发出干燥的声响。在陈旧威严的库房前,他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笨拙地追逐着风中的纸页。我们停下脚步,远远观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场景可以看作他的生活写照:忙碌而狼狈。
第二年端午,小姨同婆婆彻底撕破脸。两个女人先是话里带刺,互不相让。康德海在一旁和稀泥。小姨忽然掀翻桌子。康德海站了起来,筷子不知该往哪儿放,显得愚蠢而可怜。他站在墙角,低头抹泪,像犯错的小学生,手里仍紧紧攥着筷子。他母亲说,以后咋办?结婚才半年,日子还长呢!凡事要有决断,你们还没有孩子……康德海哭着说,你们都是我的亲人。他母亲说,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别跟小孩一样。她沉默一会,又说,你对不起自己游牧的祖先。康德海没反应过来,说,妈,你说人一辈子咋就这么难。他母亲说,斗争无处不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康德海病倒了。我们一家去医院探望。康德海躺在靠窗户的病床上,见人不说话,只是笑。小姨憔悴不少,头发乱得像鸡窝,两眼无神,坐在空床位上。康德海瞥了她一眼。她弯下腰,摇了几下摇柄。病床抬升起来。她又取过枕头,垫康德海后背上。我爸将一盒氨基酸营养液放在桌上,走到病床前,笑说,小康,问题不大,年轻人嘛,养几天就好了。康德海仍只是笑。我妈坐在空病床上,肘弯轻碰小姨。小姨往一旁挪了挪,没理我妈。我妈说,小敏做饭不好,小康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我给你带。康德海摇头,说,啥都不想吃。护士进来,问,二十七床,今天感觉怎么样?康德海悠悠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护士弹了弹输液管,调节好滚轮,说,咋还念上诗了?病人思想上不要有负担,没啥事,家属多开导开导。康德海说,没事,我还爱这个世界。
我们一家对小姨和康德海的婚姻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再见康德海,已是冬季。康德海带来了小姨怀孕的消息,这让我妈心情愉悦。事后,我妈说,两口子有了孩子,就会稳定。我说,有道理,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晚饭时,康德海滔滔不绝,一路从刘翔夺冠讲到神五上天,又从布什连任谈到阿拉法特逝世。最终,他得出结论:二十一世纪日新月异。他说,前几天我俩去电影院看了《天下无贼》,葛优说,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我爸说,上次进电影院,还是去看张艺谋的《英雄》,现在时兴买碟片,五块钱一张,十合一,大片能看全,就是不清晰。我爸又问他工作。康德海说,厂里开始搞全员销售,大家都背着指标,压力不小。我爸说,这不瞎搞嘛,你们生产石油设备,普通员工去哪销售,摆地摊?康德海摆手,说,领导有领导的意图,主要是个态度问题。他扬起脑袋,继续说,我给领导讲了两点,第一,人事科绝对不拿第二;第二,人事科一定要争第一!我爸问他啥时候升正科长,他表示那属于是鼻尖上的黑痣,近在眼前了。
正说着,他的摩托罗拉响了起来。他瞬间豪情不再,起身走开。小姨放下筷子。他回来,扫了眼电视上李宇春的广告,又讲起了超女选秀。谁打电话?小姨打断他。他支吾了半天,才小声说,我妈。小姨“哦”了声,又问,什么事?他说,我妈明天想来家里。小姨吃了口米饭,咀嚼了好几十下。大家都不说话,盯着她看。她咽下米饭,沉声说,明天家里没人。康德海低头扒饭。小姨给他夹了一片糟肉,说,吃饭就好好吃饭,嗯?我妈同我爸对视一眼。连我都看了出来,东风压倒了西风。
我们送康德海和小姨下楼。楼道灯坏了,我拿着手电走最后。康德海挽着小姨的胳膊,我爸妈走在最前头。我说,小姨,你怎么一跳一跳的?小姨说,内增高,有点不适应。我妈责备说,穿那个干吗,不稳当,你现在怀孕了,自己要上心。小姨说,今年流行这个。康德海说,没事,姐,我扶着呢。
过了几天,正是小年夜,照例包饺子、送灶爷。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她看到小灵通上康德海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摁了免提,放一旁,继续包饺子。我蹲在厨房门口剥蒜。电视响着,楼下有人放鞭炮,远处是一朵朵烟花。喂,小康,我妈问。康德海不说话。我妈看了眼小灵通,喂喂两声。那边传来哭声。我妈愣了,忙抓起电话,站起来,小康,小敏没事吧?喂,喂!康德海哽咽说,小敏没事,我妈去世了。
康德海母亲半夜恶心头晕,挣扎着去了医院,两天后死亡。出殡那天,康德海抱着遗像,风雪中哭成了泪人。下山时,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手捂胸口。小姨忙跑到跟前。他缓了过来,长呼一口气,走两步,倒在路边的在雪地上。他手脚岔开,躺成个大字,直视天空。雪花穿过松枝,落进他的眼睛。亲友急忙围上来,远处有行人驻足。小姨伸手去拉。他猛地打开小姨的手,长啸一声。在啸声中,一个陌生的康德海出现了,孤独而凶狠。
康德海的好运被母亲带走了。他的人事科副科长被免,开始到处跑,销售抽油车、洗井车、安全阀和储氢罐。机械厂效益下滑,不久后招待所也被卖掉了。小姨干脆窝在了家里。小姨生我表弟康格那天,康德海远在玉门油田,望着戈壁上整齐排列的磕头机。
康德海对糟糕的生活又一次充满热情。他曾兴冲冲问我,你知道世上最美的晚霞在哪里?不在法国普罗旺斯,在张掖!整个天空都是红的,像在淌血,树木、山和人只剩黑影,当地人齐齐抬头,说是关老爷在磨刀。小姨有次来我家,抱着儿子说,康德海有什么本事?他妈有本事,别人看他妈的面子,他就一窝囊废!我妈说,以前你因婆媳关系闹,现在他妈没了,你还吵?你是不是也有问题?小姨说,老话说得好,宁跟杀人犯,不跟窝囊废。我妈一边拍蒜,一边说,哪来的老话?屁话!
康德海沿着人生的下坡路,飞速前进。最落魄时,他曾沿街叫卖水泥。那些水泥是他投资失败后所剩不多的东西。他站在阅报栏前,看到机械厂破产的新闻。他哭了。城管过来,拍拍他肩膀,指地上的水泥,问,你的?他抹着眼泪点头。哪来的?城管又问。他说,嗨,别提了,别人黑我钱,给了五十吨水泥顶账,这猴年马月能卖完?城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换个地方哭去,这儿不让卖。
康德海卖水泥那会,我刚高考完。我报了本地的师范大学,新闻专业。我和同学约好,去广场看奥运会开幕式直播。我们每人买了面小国旗,一块钱一面,边走边挥舞。到处是欢乐的人群。天未黑透,山下已升起烟花。到啤酒广场旁,我看到了康德海。他坐台阶上,脚下一瓶绿瓶白酒。他神情孤独。我走他面前。他抬头,笑笑,拍拍台阶,示意我坐。
他猛灌了一口白酒。我说,小姨父,你心脏不好,能喝不?无所谓,他耸耸肩说。他把酒瓶递我眼前,说,黑龙江有款酒,叫北大仓,挺出名。我点头。他说,这不是北大仓,这是北大荒,朋友送的,这边不好买。他舌头大了。我告诉他,高考数学第一题并非是一加一等于几,而是三角函数。他忘了曾说过的话,说,又不是幼儿园升小学,选拔性考试,怎么可能那么简单?我说,话倒是没错。他掏出哈德门,点上,又说,一加一等于二,太确定,生活充满偶然性,在偶然性中寻找幸福,才是本事。我问,小姨呢?他说,打牌呢,可能。我又问表弟谁看?他说,就在家打牌,可能。我问,今晚还打牌?今晚有什么不同?他说着,摇晃着起身。他看到人潮汹涌,一脸茫然,似乎不能理解。我问,小姨父,你去哪儿?他没回头。谁知道呢,他说。
三
照相馆倒闭了,门口的广告发黄发脆,落地窗上落满灰尘。让一切迅速陈旧,是这座城市的天赋。康德海站在玻璃前,蓝西服、黑皮鞋,精神头挺足。他那会正给一个老板当司机。他看到我,点点头。接着,他食指摁在玻璃上,写起来。他身体前倾,撅着屁股,神情肃穆庄严。鞑靼。我走过去,轻声念道。他沉声说,操,我以为第二个字念“旦”!他抹去字迹,直起身,拉了下领带,似有话讲,又转身上了那辆黑色奥迪。车开出不远,靠边停下。他下车,站路灯下,双手插兜,斜着脑袋望我。犹豫一会,他招了招手。
车上了立交桥。明月出现在楼群的间隙。我问康德海,表弟今年上小学,还适应不?他说,嘿,请好几回家长了。我又问起小姨最近怎么样,有日子没见了。他沉默一会,降下车窗,点上烟,说,我和你小姨玩完了,现在就差个程序,你得给我保密,他说。我说,放心吧,小姨父,我可是学新闻的。
事实上,我知道的可能比他多。小姨在牌局上认识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比康德海大两岁,结婚早,离婚也早,女儿在外地上工艺美术学校。男人是个火车司机,擅长两样东西:出轨和满嘴跑火车。火车司机刚离婚,满口甜言蜜语,哄得小姨一愣一愣的。好几次,小姨趁康德海熟睡,溜出去找那男人。有次,她早上回来,见康德海木木地坐在餐桌前。她解释说,我去跑步了,一身汗。火车司机曾劝她早做决断,小格再长大,记忆多了,就养不熟了。
一天夜里,康德海醒来,见小姨穿好衣服,靠着卧室门框发短信。她一边发,一边捂嘴笑。他在黑暗中发问。你笑啥?小姨吓了一跳。床头灯打开。他坐起来,冷冷说,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我也想看,也想笑,我最近压抑得很。小姨忽然冲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用力一挥,投掷手榴弹一样,将手机扔出窗户。笑你个大头鬼,笑去吧!小姨说。
小姨将这一幕讲给我妈。我妈说,我不想听,这几年听你说这些,我头都大了。小姨继续说,康德海气坏了,拿着水果刀,说要杀我,我赶紧摔门跑了,他穿着短裤在后边追,小区的人都当他是神经病!我妈说,好好过吧,看孩子面上。小姨说,姐,你知道不?康德海不是他爸妈亲生的,是从草原上抱来的。我妈问,谁说的?小姨说,女处长死前说的。小姨又说,说完这句话,女处长就松开康德海的手,眼角滚下一滴泪,咽气了,跟演电视剧似的,突然有点感人。
车到了山顶。康德海下车,抬脚,拍拍裤脚,走到荒草前,做了几下扩胸运动。我也下车。山下,夜色被灯火镂空,一切都显得轻巧。他问我,梦靠得住靠不住?我说,分情况。他说他梦见一面旗帜,旗帜在半空翻涌,材质像是腈纶的,反着明光,眨眼间将天遮住。太阳透过旗子,隐约可见。旗子在褪色,太阳忽然消失了,两个印刷体大字露了出来。我问啥字?鞑靼,他说。他点上烟,又说,你是大学生,分析分析。我说,我不会分析。他盯着我。我则朝向黑暗中的荒野。强风吹过,荒草和树指向城市的方向。他说,两千年前,匈奴或许就站在这山上,看着这座城市。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忽然停下,踩灭烟头,上了车。他一言不发,对我似有敌意。他可能认为暴露灵魂的隐私是可耻的,又或者,他觉得我不会理解他,因而视他为二百五。车窗外灯火起伏,城市如在波涛上。他舒口气,打开广播。一个男人唱着软绵绵的口水歌。他换了频道。女主播用酥软、慵懒的语调说,各位亲爱的听众朋友,欢迎回来!刚才有位听众留言说,自己一个月加班二十八天,感觉人生很辛苦。女主播停顿下,又说,嗯,让我们好好想一想,一个月加班二十八天,真的很辛苦吗?
车开出城市,停在了荒野上。康德海满怀心事,向着荒野深处走去。
很快,康德海和小姨开始新一轮的相互折磨。康德海知道小姨想离婚,偏不同意。过些时日,康德海心神俱疲,决定离婚,小姨又反对。两人一吵架,康格就自觉走进卧室。有一次,康德海拉开卧室门,见康格站门口,在听两人争吵。康格怯生生地站着,低下头,仿佛犯错的是自己。折腾两个月,两人终于达成一致。那天天气阴沉,寒风中裹着几星碎雪。到了地方,两人发现民政局大门紧闭,红灯笼在寒风中碰撞,“砰砰”作响。康德海皱着眉,说,这种单位也能倒闭,不是财政发工资吗?小姨说,屁,今天周末。她想了想,又说,不对,昨天双色球开奖,今天礼拜三。
两人看到一辆辆空荡荡的公交车开过。不少铺面也关了门。康德海感慨说,人怎么跑完了,像空城。两人去兰山公园逛了一会。两人都不想回家,站桥边,看着下边的铁轨。雪大了起来,飘飘洒洒,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山上白雪黑树,更显孤寂。康德海说,咱们结婚那天也下雪,比今天大。小姨低头,不接话茬。康德海又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情景。小姨说,面向未来吧。康德海说,那天刮大风,你趴在一辆摩托车上,对着后视镜画口红,像是个鞑靼。小姨说,哦,那是小马的车,鞑靼是谁?他问,小马是谁?
过了会,小姨又说,上高中时,我看过一本外国小说,女主人公卧轨了,死挺惨。他问啥小说。小姨说,想不起名字,小说挺长,一会说欧洲的命运,一会又说上帝。康德海说,你回忆回忆,欧洲最近闹得欢,我也想看看欧洲的命运和他们的上帝。小姨咬着嘴唇,半眯眼,说,叫安娜什么什么娜。他问,女人为啥卧轨?小姨说,记不清了,她老公出轨了?两人站在桥上,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直到天黑。山下无数烟花升起,在漫天大雪中炸裂,化为灰烬。两人往家走,路过铁皮房,听到电视声。一出春晚小品正进行到最后,所有演员齐声高喊:“过年咯,吃饺子咯!”
两人捱到元宵节,终于离婚。那天,表弟康格被小姨闺蜜带去商场玩。民政局工作人员核实了身份,查看了户口本、结婚证和离婚协议,询问二人是否自愿离婚。康德海说,愿意。小姨盯着一株绿萝恍神。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她回过神来,点头,说,愿意,特别愿意。从民政局出来,康德海紧握住小姨的手,故作轻松地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相逢是个缘,吃个散伙饭呗?我知道一家烤鸭店,说是清朝的贝勒爷开的,抗战时迁过来,百年老店了。小姨一下没抽出来手。他又说,我先送你到店里,再去接小格,怎样?她说,我约好了人,小格应该到了。康德海一脸沮丧,说,总得有点仪式感。小姨说,你能找个更好的。他说,你以后也能找个比我强的。小姨说,我老早找好了,松手吧。
他在QQ上跟我讲了离婚前后的细节。他不厌其烦,我只好敷衍几句。他回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我理解他,甚至偶尔会想起那夜他在山顶讲述的“鞑靼世界观”,可他不时表现出滑稽的一面,让人感到他的软弱愚蠢,甚至是下贱。他在QQ上发了个状态:他一身黑西装,头发几乎脱尽,硕果仅存的一绺长发轻巧盘了一圈。他比着剪刀手,站垃圾转运站前。纪念死去的爱情,期待转运哦。他如是说。
自从他向我讲述了鞑靼的梦之后,就将我当成自己人,隔段时间就给我打电话,请我在校门口吃一碗浆水面。一天,康德海约我爬山。到了山顶,太阳正西沉,群山染上了凄凉的黄色。他端坐在荒草中的石头上,拄着一截枯枝。他一言不发,看着夕阳,慢慢抬起枯枝,指向天际。夕阳落下山,他变成了黑影。我知道,他正将城市幻想成草原,枯枝幻想为宝剑。
不久后,康德海心脏病发作,险些死去。他生病的事只有我知道,我没有告诉爸妈。在一个傍晚,我买了水果牛奶,去黄河边看望他。他新交往的女友给我开的门。女人脸上搽着厚粉,蓝色眼影,假睫毛长且弯曲。她问我找谁。我说,康德海住这儿不?房间里传来康德海的声音,是我的朋友!女人接过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卧室墙皮剥落,高处悬一柄木剑。木剑做工粗糙,没上漆,像一截白骨。我自个刨的,康德海解释说。他的嘴唇发黑,声音虚浮。我说,剑的护手挺好看。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等身体好一些,我就去奶厂,当个挤奶工。我说,奶厂不错,在郊区,环境或许更好些。我也不知怎么安慰他,两人都沉默着。他大概希望气氛轻松些,讲起他在机械厂的趣事。他有些气短,讲几句,就会深呼吸一次。他说,厂里来了个意大利工程师,那是九十年代,外国人少见,我也跑去围观。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意大利人一见我们,就说,操,操!我想,意大利人没素质,满嘴脏话,后来才知道那是意大利语,意思是“你好”。我笑了。他没笑,看着窗外,说了句,操!
四
是火车司机首先提起康德海。我见康德海了。他吐了个烟圈,说。我停下筷子,看着自己的新姨父。他停顿下,扫视一圈,又说,电视上见的,康德海大概做了什么好事,站台上,手提锦旗,身披红绶带。他缓缓抬起右手,竖了个大拇指。小姨“嘁”了一声,打破沉默,我还不知道他,就是个二百五!她开始讲康德海的各种笑话。徐司机笑了,一脸满足。我爸掐灭烟头,走到阳台上。徐司机忽然拉下脸,对小姨说,德海不容易,少说两句!小姨仍未尽兴,说,你知道吗?他连自己是谁生的都搞不清楚!
徐司机喜欢来我家吃饺子,每次都引逗小姨讲两个康德海的段子。最后,他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评小姨两句。有一次,我妈把小姨叫到厨房,说,世上就你们两口子聪明,是不是?小姨不服气,说,有人生来是笑话,这不是我们的错。
小姨重出江湖,事业上也打算来个梅开二度。她考察了一段时间,开始销售红外线保健桶。据说,人只要坐在她的桶里,就能接收宇宙信号,祛百病,延寿命。保健桶里外各一圈跑马灯,原价一千九百九十九,现在做活动,厂家直销,只要九九九。我妈禁不住小姨的反复推销,也买了个保健桶。保健桶插电就热,使用时间一长,就有塑胶味。后来,我拆开了保健桶,发现构造相当简单,就是木桶里铺了电热毯,再串联了几个LED小灯泡。
小姨能说会道,脸皮厚,倒是挣了不少钱。两口子过了几天有钱人的生活,更加恩爱了。徐司机办了内退,全心支持小姨的事业。爱拼才会赢,她说。好景不长,她为当片区经理,积蓄拿去囤货,可还未等到升职,公司就被查封,高层和片区经理都锒铛入狱。她也被公安叫去做笔录。那年秋天,表弟小格发高烧,喝药输液,折腾了几夜,恢复了健康,不想过了几天又开始烧。如此循环几次,表弟被送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表弟鼻腔深处长了肿瘤。小姨哭得死去活来,打算卖掉房子,给儿子做手术。徐司机不同意,拍着桌子,说,你就知道冲动,冲动要是有用,我比你还冲动,要动脑子!
徐司机四处打听,费了不少工夫,找到了康德海。彼时,康德海搬到郊区。徐司机到达时,已是傍晚,青草和牛粪的气息四处飘荡。远处无尽的荒山仍在一片光明中。徐司机走到一排破败的平房前,放声喊,康德海,康德海!
康德海穿着睡衣出门,盯着暮色中的徐司机,疑惑一阵,终于辨认出来。他冷着脸,说,喊什么!徐司机走过去,夸张地拍了下手,又跺了下脚,说,哎呀,兄弟,有麻烦了!小格病了,鼻腔里生了瘤!说着,徐司机走过去,递出一支烟。康德海一把打掉香烟,说,进门说。
康德海戴上鸭舌帽,躺在窗下的躺椅上。徐司机说,大夫说,肿瘤会影响大脑供氧,不早点切除,会影响孩子智力,说不定已经影响了。康德海表情木木的,看不出悲喜。徐司机高声说,小敏不愿找你,可孩子又不是我的,我还想过正常日子,这没错吧?你俩虽然离婚,孩子不能撂一边吧?康德海看着窗外。暮色中,枯叶仿佛黑色鸟群,飞向天际。
小格不是我儿子,认识小马不?康德海终于开口,语调平静。房间一片昏暗。徐司机“呼”地站起来,问,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他说。徐司机坐下,说,我见你上电视了,你连陌生人都救,小格不是陌生人。他说,一辈子挺难,可谁都应该爱这个世界,对不?徐司机不耐烦地说,话没错,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外边啥声?马叫声,他说。他又说,过段时间有全日食,我会骑上马离开。徐司机失去希望,点上烟,烦躁地说,骑马能上路?你咋不去车管所,给你的马上个牌照?康德海喝道,别在我房里抽烟,听到了没有?徐司机冷笑,踩灭烟头。康德海侧过头,胸口起伏,眼睛在昏暗中发亮,身下的旧躺椅“吱吱”作响。康德海问,意大利语的“你好”,知道怎么说不?徐司机说,我怎么知道?以前跟着火车跑,最远去过加格达奇,没出国,我听说你有个外号,叫鞑靼,骑马配得上你的风格。卡号留下,人滚出去!康德海最后说。
事后,徐司机讲述了这些细节,并认为多亏了他,小姨保住了房子。他说,康德海等日食呢,到时候他要骑马上路,估计又想上电视。
五
山上人声鼎沸,平地上堆满各式设备。我口袋里揣着一副自制墨镜:硬纸壳的镜架、两截胶卷做的镜片。人群在喧闹,似乎永无休止。天暗下来。很快,太阳被完全遮挡。黑色的天体高悬天心,边缘放出光芒。稀薄的云飘过,有如阵阵硝烟。黑球的右上边缘爆出一阵强光,接着,阳光彻底消失。人们昂首站立在正午的星辰下,雕塑般承接黑暗中的灰尘。
路边路灯亮起,光线微弱,有如呼救。几只蝙蝠飞过灯火。地表温度急速降低。冷风丝丝缕缕,掠过荒草与脚踝。暗处中荡漾着无数树影。正这时,我听到一声马嘶。我挤出人群,高喊,鞑靼!没有回应,但前方有一人一马指引。马蹄敲击地面,发出匀称的“哒哒”声。马上的黑影一言不发。我在山路上奔跑起来。阳光再度出现。我来到一片荒地上,目光所及,未见康德海和马匹。阳光下,人们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熙熙攘攘,茫然涌向四处。
我知道,在太阳消失的几分钟里,所有人都短暂地拥有了游牧的命运。
【作者简介:牛利利,1989年生,甘肃会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文学》《飞天》《北京文学》《长江文艺》《上海文学》《青年文学》《作品》《清明》《西部》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作品获甘肃省敦煌文艺奖、黄河文学奖,小说集《兰若寺》入选“21 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