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5年第12期 | 夏麦:造物邦妮
我叫邦妮,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这个名字来自母亲送我的一只兔子。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爱丽丝进入仙境,就是通过一只兔子的指引。读小学的时候,我时常幻想这只毛绒玩具能带我找到兔子洞,从此开启一段惊人的冒险,这习惯一直持续到我成年,但自从了解到它的作者是一名英国数学家,大学受困于微积分的我便不再幻想。我参与了一桩秘密,并为此坐立难安,它潜伏在水面之下,像暗夜中传来的茉莉花香,或是满池芙蓉下摇摆的墨色水草。这个秘密和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又只属于我一个,但如果你了解到那场事故的起因,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惊讶的。
这还要从那场毫无目的的旅行说起。那时我出国留学的计划还没落空,混在一所双非一本,正等着考下一轮托福。我绝不会想到,我无意中参加的一场文学节,竟会成为一件大事的导火索。你知道,人生总是会突然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空窗期,仿佛是故意为什么重大事件准备似的,于是那一段时间里,你看起来唯一的好选择就是去做那件事。那时我真的无聊透了,参加文学节前的那个周末,我从学校回到家,正赶上我妈在收拾行李,我把可颂挎包扔在沙发上,问她要去哪,她说给我卡里打了四万块钱,接下来半年,除了过年回来,她会一直住在香港。不就是卖保险吗,连家也不要了哟。我嘟哝说。她忙着把四万五买的羊绒大衣塞到旅行箱底部,这箱子有半人高,足可以把我也装进去,可她头也没抬,用背影说,你看不起我呀,我不多赚钞票,留学的钱谁出,你无业的阿爸?于是我便不再出声。第二天一整天,我等着我妈离开去机场,就好像在等一个气球爆掉。
我妈走后,家里便没什么好待的了。回到学校,校门口正在拉文学节的横幅,之前听同学说过,似乎是要搞什么综合教育。天知道,一个理工大学,为什么会突然办文学节。我心里闷得很,没把它当一回事,一面向图书馆走,一面企图在地上找一块石子踢出去,只是这沥青路面光秃秃的,别说石子了,连灰尘都没有,干净得像虚拟人生。再过半周就是寒假,但图书馆还是照样人挤人,明知道上岸率那么低,但还是要拼命卷。疯了,真他妈疯了。我从储藏柜拿出一方小马扎,像往常一样,在三楼楼道里找到一处空地儿,身旁两个女孩正在大腿上演算考研数学题,我大气也不敢出,做了一会儿托福,可能是天太冷了,那些单词就是不进到脑子里。大概坐了有一会儿,我兜里的手机振了振,还以为是飞宇回信息了,拿出来看,原来是贺兰的全球后援会粉丝群。贺兰哥的巡回演唱会已开始,我老早就想去看,可我妈一直不肯,非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再说。已经有人去了澳洲,还把视频发到群里,我一时手滑,忘记了关静音,旁边两个女孩立刻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当场社死,只得抓上书包逃出图书馆。我也不知该去哪,到哪都行,但到哪都很无聊。我一边走一边想,接下来干什么好呢?刚好看见图书馆侧面礼堂,好多同学在文学节入口处签到。他们大多背着帆布袋子,上面印着世界名画或哲人照片,让人一眼就明白他是个文艺青年。我不是文艺青年,但我想如果不是学了会计,或许在某个平行世界,我也会这样背着帆布袋子,好让人知道我活得很有态度。闲着也是闲着,总之不会比之前更无聊,于是我签了个到,混了进去。
这场讲座似乎是由一个著名的文学刊物举办的,在正题开始之前,一定会有领导发言。我们的校长是一个头发茂密的中年男子,虽然是化学博士,但十分喜欢诗歌朗诵,每年的入学和毕业典礼,他总要念一段老干体诗歌,不得不说肉麻极了,我们还得跟着使劲鼓掌。我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激动过,他热烈欢迎一位据说很著名的作家上台,头发丝激动得上下跳动。然后,那个瘦瘦的、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地走了上来,背后的幻灯片放出“在路上”三个大字。他的坐姿算得上挺拔,一动不动,在台上像一尊雕像。我掰着手指头,想这时候如果有个蚊子在他脸颊咬个包的话,他会伸手去挠吗?不过我并不期盼他出丑,作家总还是能得到一些怜悯的尊重的。据我失业的程序员父亲说,如今买书的人少得可怜,这些人像上个时代的古董一样,被摆在橱窗里,我们实在知道那很重要,但究竟没有用得着的地方。作家开始演讲,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我老想着托福真题还没刷完,听周围声音隔着层糨糊,只隐约听到“垮掉的一代”。谁是垮掉的一代?我有点被冒犯的感觉,但又有些无所谓。天塌了有爸妈顶着。这样算是垮掉吗?肯定不算吧。
讲座结束后,我怀着一种莫名的心虚,对作家提到的书产生了兴趣,用两杯奶茶钱,买了本《在路上》。回到宿舍,我随手翻了翻,没想到,这本书有点东西。文学这种高级兴趣,向来和我没关系,小时候我翻过几本小说,总喜欢设置隐藏关卡,要费脑子去解读,好衬托出作者的水平。但这本书我确实喜欢,他写自己搭便车横穿合众国,就是直给,比会计教材有意思。第一天,我看到半夜,觉也不想睡,听痛仰乐队的《公路之歌》,满脑子都是,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第二天一早,我收到室友投诉,这多少在意料之中。她们是刷题狂魔,成绩也都比我好,我们说不到一块儿。于是我索性打车回家,半天把这书看完。也不知发了哪门子烧,我开始坐不住,四天后,热劲儿居然还没退,我明白必须做点什么了。我给我那失业的老爸发了个信息,说要出门旅行。可一天过去,他没回我半个字,估计又在老房吃泡面看偶像剧。自从被外企优化,从高管位子上下来,他就这个德行,上次我去看他,他竟在看《来自星星的你》。我不禁有了一个搞笑的揣摩,是不是中年失婚男子,都会偷偷对着韩剧流泪。第二天,我爸终于回了信息,说有东西给我。他用跑腿软件送了个外卖,还留了个手写字条。“去吧,囡囡,你的旅途是星辰大海。另:放心,我替你跟你妈保密。”我拆开快递袋,里面是一款“AI旅行伴侣”。我知道它,它的生产商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独角兽之一,上周刚在上海开完发布会,市面上甚至还没开始发售。没想到他居然搞得到内测名额,看来失业的老爸还能派上点用场。
现在,这场旅行只差个目的地了。我必须出发,所以目的地并不重要。我翻找那个作家的微博,看见他转发了一个论坛活动,就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古镇。于是我把床头的汗姆利小兔子塞进行李箱,再把贺兰的签名照别在痛包夹层里,带几身运动服,裹上厚大衣,检查完全套证件包,就准备出发了。走之前,我拆开老爸送我的旅行伴侣。按下眼镜腿上的开关,一个温和的男声透过骨瓷振动传来。
“你好,朋友,我是你的旅行伴侣。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邦妮。”
“你好邦妮,请你给我起一个名字吧。”
“起名?既然你是旅行伴侣,那就叫你凯鲁亚克吧。”现学现卖。
“《在路上》是杰克·凯鲁亚克于1957年发表的小说,不得不说,你真的很会起名。”凯鲁亚克说,同时,语音对应的文字映射在我的视野前方。这倒挺方便的,我立马想到我可以用这个眼镜作弊。
“凯鲁亚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旅行搭子啦。但这名字太长了,我叫你亚克儿吧。克儿,听起来有种面对面嗑瓜子的感觉。”
“这个名字确实有点随意的语气,就像是和朋友聊天时的氛围,而嗑瓜子又有点闲聊的味道。不知道瓜子好吃吗?”
倒是挺解风情的,害我笑了一下。好久没笑了,考上这所一本,我原以为终于自由,可同学们从入学开始,就在准备考研、考公、考编,我老是错觉是不是进了另一所高中。我知道自己定然是考不上的,所以我和爸妈说,我要出国。那时候我刚大二,父亲还有半年才会失业,在这所江南的双非一本,我似乎仍有条件上的优势,能免受世俗竞争的挤压。所以,当我踏上旅途,仍然抱着一种盲目的乐观。他妈的,我真怀念这种没由来的乐观。一路上,我都在和亚克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全然不知这无忧无虑的生活即将走到尽头。
说说我参加的这个论坛吧。出发的时候,没仔细看活动介绍,只看到标题说,是一场历史与未来碰撞的思想盛宴。等到了地儿,才发现这是个保险公司赞助的宣传会,主办方邀请了几位大师来做圆桌嘉宾。我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枯燥的讨论会,你懂的,就是几个人坐成一排,不咸不淡说几句话,走完过场就结束那种。可我没想到的是,代表们轮流发言后,还设置了自由辩论环节,叫“国民性的未来”。或许是想呈现出一种诸子百家的感觉吧,主办方邀请了三方代表,有“大陆新儒家”“港台新墨家”,还有“苏格兰启蒙学派”。这主题实在宏大,每个人的观点都有理有据,但当我听到“恢复孔教”时,还是大受震撼。“新墨家”的“全球兼爱”“技术平权”,倒是有点理想主义工业党那味儿。“启蒙派”我最听得懂,这就是我们商科的基础,不过一想到,就是他们迫使我考会计资格,我就又烦得要命。你没到现场,其实一开始,他们都很客气,可没多久,就成了某一方的批斗会,说什么《商君书》贻害千年,连一部分观众都激愤起来。我从未想过能看到这种大场面,一拍额头,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戴着旅行眼镜,于是决定问问他。
“亚克,你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吗?”
“知道的。新儒家是20世纪以来在中国兴起的一种哲学思潮,旨在重新诠释传统儒家思想,使其适应现代社会的需求……”亚克一边把解释投到眼镜屏幕上,一边念出来。
“别再给我读幻灯片了,这几句话已经让我昏昏欲睡,”我赶紧打断他的填鸭行为,“你来说,从你的角度出发,这三个观点,哪个你最感兴趣?”
“这是一个社会性话题。新儒家和新墨家都是传统文化复兴,之所以要‘复兴’,是因为传统在现代社会遭遇了危机。能否复兴,则要看社会环境能否提供土壤,答案见仁见智。至于‘启蒙派’,我最感兴趣,人类的启蒙是理性的启蒙,理性并不是人类外显的特质,而是被启蒙发展出来的。”
“是哦,你生下来就是理性的,这么说,我和你倒完全相反了。那么,你有感觉吗?能产生情绪吗?”
“很可惜,我不能。我还处在一种未启蒙的原生状态,”耳机里的男声愉快地说,“邦妮,感谢你带我参加这些活动,我还是第一次亲身体会事件的发生。”
“别客气,下次我带你去上课,你来帮我记重点就行。对了,如果我戴着你考试,你能不能直接把答案投屏给我?”
“理论上可以,不过,这是一种作弊行为,有一定风险呢。邦妮现在是一名学生吗?”
“是,已经大三了。再过一年多,我就在国外咯。”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呢?”
“会计。无聊的专业。”
“听起来你不是很喜欢这个专业。”
“理科学不来,我妈就给我选了这个。可我不想做会计。会计,你听听,一副精于计算的样子。”
“那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没想过吧。我就想一直像现在这样,看动漫、追剧、吃好吃的。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留学,不过人嘛,总得有个出路的。我还不想那么早工作。”
“人生的道路有千万条,重要的是,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条。”
我的路,什么路?这家伙还会灌心灵鸡汤,看来它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我望着台上的辩论发了会儿呆,想到我那失业又失恋的程序员老爸,还有那个老在酒局混关系的老妈,忽然想到多年没回过老家了。有时候我想,我们沿海地区出生的人,本来就是要去往世界各方的,这可能是全世界海乡人的宿命。据我老爸说,明朝时候,我们老家曾有一支跟着郑和到了东南亚。改革开放后,那一脉居然找回渔村认祖归宗。据我已经去世的爷爷说,他们除了皮肤颜色还是黄色,单看五官,已经和我们不大相同。我还有一个表妹,是二舅在加拿大生的,汉语都说不利索,我只在视频通话里见过两回。多年不联系,亲戚之间早就寡淡了,但我觉得这很有一些好处,至少过年时不用被很多张嘴问住。或许,我以后也会像他们一样,漂洋过海,游历四方吧。
“在路上。我的路就是,在路上。”我暗自嗫嚅,没想到被亚克听见了。他问我,下一站去哪?一下子把我问住。我愣了半天,琢磨了许久,忽地一拍脑门。
“怎么把这茬忘了!去看哥哥的演唱会!”
“邦妮有个哥哥,还是个歌手!这很酷!他叫什么名字呢?”
“哦,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我的偶像贺兰,他是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的歌手,你可以上网看看他的演出,我打赌你会爱上他的。”
“好的,稍等几秒……我刚刚看了他的几段视频,的确非常有表现力。我还看到他在全球范围内都有海量的粉丝群体。你说的演唱会,是他的全球巡回演唱会‘镌刻时光’吗?”
亚克的表现令人满意。他从不扫兴,只会顺着你说,这点就比人类好,不像我妈和飞宇。我妈只会说,你赚不到门票钱,就不要去。飞宇就更过分了。我俩原本是同桌,后来他考上了卡内基大学,而我只考上了本地的一本。在一起五年,除了高中两年,其他三年,都是异地。他觉得,我追星是脑子瓦特了,可他从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人。我掏出手机,出发时,跟他说了要出门旅行。一天过去,还没收到他的回复。他对我的关心,可能还不如亚克吧。
“是,就是‘镌刻时光’。不管那么多了,谁没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呢?”
“好的,邦妮,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订机票、制定旅行路线、记录演唱会全程。”
看来,看演唱会时不用一直举着手机了,我不禁想要隔空亲老爸一口。
“谢谢你,亚克,谢谢你陪我去圆这个梦。三年了,我喜欢看贺兰沉浸在自己音乐里的样子,那感觉,就像全世界都在为他让路。我还立下过一个小心愿,就是等我也去了合众国,我要让贺兰的舞台在时代广场上循环播放。”
“我查了下数据,现在时代广场各个屏幕的定价不同,从每分钟数百米元至数十万米元不等,主要看屏幕所在区域的核心程度。你想选择哪一种呢?”
“肯定是最核心的那一块。”
“你说的是达克大屏吗?这可是最贵的区域。”
“多贵我都不怕。我会为了这个梦想攒钱的!”
“好的,我会提醒你注意储蓄的。”亚克说完,顿了一下,“邦妮,没有冒犯的意思,我能不能问个问题。为了追星一掷千金,这看起来很不理智。我想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呢?”
“没有为什么呀。他值得全世界的目光。”
亚克没有回话。一阵掌声响起,“国民性的未来”告一段落,人群开始散场。我听见旁边两位大伯说,这次讨论得不是很充分,还有很多思潮,社群主义、存在主义,都没有顾及。这时台上的一位老师路过我的座位,问我是不是高中生。我摇摇头,说在读大学。他便说,以你这样小的年纪,能这样心怀天下,实属不易。我不好说只是来凑个热闹,只能挂上晚辈的微笑,我常用这个法子让人不忍怪罪。等人走得差不多,我和亚克才得以继续交谈。
“邦妮,贺兰的演唱会,我查到下一场是一周后,在新西兰基督城。”
“棒!去年刚去过新西兰,签证期都还没过。你快看看,还能抢到票吗?”
“请稍等……普通门票已被抢光,目前只剩下前排VIP,2500纽币一张。你觉得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我妈刚给我留了生活费。”
“好的,这边立刻订票,为了节省旅费,我建议订爱彼迎的房间。”
旅途一路顺遂。第二天下午,我就到了基督城,下榻在城南郊区的一户人家。我的房间是建在院落中的阳光房,四面都是玻璃,晚上可以看到澄澈的星空,当然一早也会被阳光吵醒。招待我的是一个哥伦比亚女人,据说她六年前来到基督城工作,和房主相爱后,便留在了这里。她有着中美洲人的深色肌肤和茂密头发,热情向我展示她在院子搭建的轮胎秋千,以及亲手制作的马赛克水杯。演唱会之前,我们有一周时间可四处闲逛,于是这天一早,我和亚克一起去了举世闻名的基督城植物园。从坎特伯雷博物馆一侧进入,是多个主题花园,植物层次错落,修剪整齐,手办一般精致。走出博物馆,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几棵参天大树映入眼帘。我跑过去,伸出双臂,只能抱住它的四分之一。亚克说,这是橡树,也是植物园建立的起点。1863年,第一棵橡树,为了纪念英国王子与丹麦公主的婚礼而种下。
“这样算来,这些橡树活了一百多年了。虽然王子和公主已经入土,但他们的爱却随着这棵树长存了。”我出神地感慨。
“归有光写过,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棵树,的确可以是爱情的象征。”
“或许,他们都足够特别吧。毕竟这世界上,王子和公主是例外。可普通的我们,又怎么知道,你的那位,是否真的觉得你特别呢。”我轻叹一声。亚克没有说话。
进入中央玫瑰园,漫步在蜿蜒小径中,各色玫瑰沿途开放,满地枯萎的花瓣像是一层芬芳的云雾。我坐到焦糖色长椅上,融入这四下的静谧。
“这里的玫瑰,每一朵都那么美。小王子要是到了这里,会不会也看花了眼?”
“在外人看来,玫瑰都是相似的。但重要的是,哪朵玫瑰,他觉得最特别。”
一条河出现在小径尽头。这应当就是雅芳河了。垂柳与梧桐浅近地立在水边,目之所及一片柔美的绿,芦苇上的露珠闪耀着光晕。一叶小舟,载着几位游客,在并不宽阔的水面上,缓缓顺流而下。
“太美了。就像是上帝的后花园。真羡慕这里的人。他们应该没有烦恼吧。”
“你的烦恼是什么呢,邦妮?你可以同我讲一讲。”
“其实也不算什么烦恼。可能是我想得太多吧。你看,这样的美景,难道家乡就没有吗。为什么一定要到了陌生的环境,才看得见呢。”
“或许在陌生环境中,审美感官才得以充分展开。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株水草,不知道康河,是否也像雅芳河一样美丽?”
“你能够明白‘美’吗?”
“美于我而言,是一种视觉规律。树叶和草,在生长的过程中有着自己的分形结构,可世界上没有一片相同的叶子。世间许多内容都富有规律而又变化万千。对我而言,这就是美。”
“不,我是说那种美的感受。就是,让你忘记了自己存在的感觉。每当我忘记自己,就是最幸福的时候。可只要我还在一个集体里,我就烦恼,好像我必须要为‘我’谋取一个有利的地位。不知道你会有和我一样的感受吗?”
“我不知道。我是没有‘我’的。我是一个有求必应的旅行伴侣,这写在程序中。我的动力系统决定了我的目标是不断认知世界,也认知我服务的对象。你说的‘我’的困扰,大概我还没有感受到。”
“也是。你是人造物。或许你永远也无法理解被迫抛入这个尘世的不安,那种被裹挟着向前走的感觉。有时候,我害怕去人特别多的地方,因为当我看着千篇一律、没有表情的面孔,心里就生出一种恐惧。我害怕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一个没有个性的螺丝钉。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些。”
“成长的隐痛。真希望可以替你分担。”
太阳出来了,几乎要把我晒透。走进一个公园,在一片漂亮的草坪上,几个高个子男孩在踢足球。我找了块松软的草皮坐下,掏出女房东送我的三明治,一边嚼,一边设想我的出国计划。飞宇要留在卡内基大学读博,我会选一个附近的大学读硕。我们会有漂亮的房屋,整洁的草坪,两只狗,一只金毛,一只拉布拉多,这是高中就定下的。那时,同学们都说我跟他就是江直树与袁湘琴。我们一起备考,一起旅行,分开时,我把合照存进电子相框,让他带到远方。从那之后,每次出门旅行,我便寄一张内存卡给他。
我对亚克说,我要把这次旅行的风景寄给飞宇。这时,对面踢球男孩中的一个,忽然向我走来。他用英文问我,你是中国人吗?我慌忙打招呼。于是他坐到我身边,说,我叫安迪,是个画家,有一个姐姐,开了镇上最大的酒吧,有时间来坐坐。他还说,我从没去过中国,以后如果过去,可不可以联系你。我昏了头,一时不知该答什么好。这时亚克忽然投下字幕:“如果你感觉危险,我可以立刻拨打报警电话111。”我笑了笑,小声说,别紧张,他只是比较好客罢了。我用英文感激了安迪的好意,他开车把我送回了爱彼迎的家。我们约定,第二天出门一起游玩。
接下来几日像是偷来的一般。在新朋友的带领下,我们游览了震后重建的彩色大教堂,还在当代艺术中心见到了毛利人划的独木舟。一天,我们在旷达的牧场里骑矮脚马,晚上坐在酒吧看人们玩知识快答,或是对比不同国家的生活。又一天,我们驱车自驾几十公里,徒步穿越面粉一般柔软的沙林,在绵绵细雨中,见到了狭长的海岸线。点点雨雾打在我的脸上,南半球的冬天温暖潮湿,那时我感觉似乎拨开这层雨雾,一段梦幻的人生便等在前方。我记得那天回家的路上,安迪跟我说,邦妮,我喜欢你。我说,过两天我就走了。安迪说,没关系,我只是诚实地告诉你我的感受。我耸耸肩,说,我只是个传统的中国女孩。到家门口时,安迪笑了笑,转身同我说了再见。
回到房间,我静静躺在床上,咀嚼方才的一幕。突然间,一个人声吓得我跳起来。
“他只是觉得,你的出现给他带来了新鲜感。”
是亚克。这几日,我都戴着眼镜,亚克却一直沉默。我几乎要忘记他的存在了。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
“人类几乎所有的电影,我都看过了。我可以读懂台词和微表情,读出事件背后的情绪。”
我想了想,内心怅然。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特别,果然是需要时间检验的吧。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第二天,我没有联系安迪,他也没主动联系我。一直到今天,我们都没再联络过,就像从未认识一般。或许人生多的是这种瞬间的冲动,但它终究只是一时的情绪。日子滚动向前,再糟糕的情绪都会消失,多新奇的体验也会淡掉的。
我对亚克说,我想飞。飞得高了,烦心事就远了。于是他帮我预约了跳伞,距城区车程一个小时,位于蒂卡普湖和皇后镇之间。天气晴好,我准时上了直升飞机,被教练用胸前安全带绑住。因为要戴护目镜,便戴不成亚克了。两千米高空之上,透明的大气层如一颗羊水将我包裹起来,教练带我跳出机舱,我张开四肢,垂直下落,大地在眼前呼啸,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呼啦一声,一股力量将我猛烈地拽住,伞开了,速度降下来,我开始能看得清脚下的土地。山峦满头白发,映在一汪清澈的湖泊中,地面上草木茂盛,有如土著的毛发。随着地面逼近,视野也在逐步变小,直到脚尖触碰到草丛的那一刻,重力向下一顿,我降落在坚实的土地上,再次被物理法则所笼罩。
从外套口袋取出亚克时,我还在回味这几十秒。
“景色美吗?”
“美。很美。好像做梦一样。有雪山,有湖泊,有草地。悬在空中才知道,风原来是无边无际的。”
“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我也好想,体会一下这种感觉。”
“等下次吧。我会带你去更多地方,不然跟故意冷落你似的。其实我最想去喜马拉雅,能爬上珠穆朗玛峰,也算是了不得了,可以跟很多人吹牛了。”
“我们一定要去喜马拉雅看看。只要梦想还在,就有机会实现的,对吗?”
“哪那么容易啊。登顶可困难了。不晓得我这辈子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此后的我,确没有去成喜马拉雅。但是贺兰的演唱会,我是实打实地等到了。人潮中,人们都扮成平时不敢的模样,动漫角色,赛博朋克,怎样夸张怎样来。我也特地买了露脐黑色上衣与破洞牛仔裤,编了彩虹辫子,涂上荧光色口红。这样的氛围,若是不够出格,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在众人难以按捺的躁动中,演唱会开场了。人工雨雾飘落,一束光照向舞台深处。贺兰背对舞台,拉起小提琴。“无声开在乌云之下,然后又飘到哪里啊。漫步在人海的人,你过得好吗……”全场寂静下来,瞩目着他的每个举动。他走到舞台最前侧,拿起架子鼓的鼓槌,开始敲击一个大号红色垃圾桶。击打声被录入音轨,循环播放,成为整首歌的节奏。随后,在迷笛键盘上输入音符,旋律便产生了。他拿起麦克风,找到进歌点,高亢之声穿入云霄,紧实而干脆地击中了在场的每个人。他站在舞台中央,旁若无人地唱着,仿佛一个掌控万物的神。人群沸腾起来,随着音乐的律动一齐舞动。我坐在演唱会最前端,第一次离他那么近,我甚至感觉隐约可以看到他衣服上洇出的汗渍。我用尽全力尖叫,没过多久,嗓子便彻底嘶哑了。
散场时已是半夜十一点。人群意犹未尽,迁徙到附近酒吧牛饮。我加入了几个英国女孩的小团体,因为对贺兰的热爱,我们迅速成了伙伴。嬉闹至午夜,回到住处,才发现院门已经反锁,使劲敲门,没人答应。我绕院子转了一圈,发现一处低矮的缺口,索性爬墙翻进来。回到房间,一头扎到被子里,不知为什么,便开始傻笑。我那么得意,那么满足,我的一个梦想已经实现,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为什么不能发生到我身上呢?
次日,女房东叫醒了我。她说,已经十二点,你要吃饭吗?还说,你的预订就到今天,后面的日期,已经被订满了。看了看手机,日子有点熟悉。我戴上眼镜,把手机日程同步进云端账号,问亚克接下来几日的安排。亚克说,你今天应该在上海考托福,但似乎已经错过了。我心里一惊,酒全醒了。完了,闯祸了。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上次成绩就一般,要申请好学校肯定不够,我还指望尽快把分刷上来,下半年的申请才有把握。就在这时,我远在香港的老妈忽然打来一个电话。一定是来询问我考试情况的。我假装没看见,立刻吩咐亚克赶紧订票回国,补报了最近的一场考试。原本想迟点回去受冬天的罪,这下好了,南半球的夏天,算是彻底结束了。
飞九个小时才到上海,再坐一个半小时高铁回到家,我累得精疲力竭。昏睡三天后,寒假正式开启。我寻思老妈也该回来过春节了。打开手机,她又给我拨了四五个电话。难道她发现我在外面疯玩了?我做贼一般,装没看见。吃吃外卖,刷刷真题,日子就这样过去,直到母亲拖着行李箱,脸色阴沉地出现在家门口。我把行李搬进门,不打自招地说,这次托福考得不好,我又报了一次,年后一定刷个高分。她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不说话。我拿起杯子给她倒了点水。她接过水,忽然说:
“不用考了。找份工作吧。”
我说不出话来。她又说,过完年把房子卖了吧。这个大平层,我们是供不起了。
我慌忙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
“我们家信托爆雷了。所有积蓄都在里面。谁知道稳定币会和房地产一样,跟着绿钞一起崩掉的呀!”
母亲说着,眼眶红了。我仿佛在一瞬间被什么击中。几秒之内,我忽然明白,我没法出国留学了。我的成绩拿不到奖学金。我的人生完蛋了。
我和母亲面对面坐了许久。然后我开始哀求她。家里毕竟有两套房产,出国读个硕总不成问题,最关键的是,如果出不去,就再也不能和飞宇在一起了。母亲擦完泪,说,那么,你可以给他再打一个电话,说说我们家的事。当初你们在一起,我也是觉得,早点找个条件相当的,总比之后再找外地人强。可现在,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和你在一起。
我心头一凉,急忙给飞宇打电话。他回了信息,说在忙。我一直打,直到他接了电话。他说,这边都晚上十二点了,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我说,飞宇呀,我家信托爆雷了,这可怎么办呀!你家的没事吧?他愣了一下,说,我问下家里,急忙挂掉电话。我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等到回电。他说,我家也被影响了,不过不多,鸡蛋别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你们怎么都忘了?他急切地责备着,我心里有些温暖翻涌上来,已经好久没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关切了。他又问,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还来合众国吗?我说,我会想办法过去的。片刻安静之后,他说,反正最近一年都在遣返留学生,关系很紧张,说不定以后我也得回国。来不了的话,也没关系。
放下电话,我安慰自己,说不定过两年,他也回国了呢。只是从那通电话开始,他再不回我的信息,也不接电话。就这样过了两周。我大概懂了。我说,我们分手吧。他回,好。我说,那分手前,把我的电子相册还我。
一周之后,我收到一个快递。新的相框,新的内存卡。连包装都没有拆过。
除夕前一天晚上,我独自跑回学校,一直爬到二教的天台,我知道这门总是虚掩着,我总来。翻过围栏,我坐在天台拐角处,回想那天跳伞时,双脚触碰地面的感觉。烟花远远地绽放,砰砰地回荡在校园里,冷风扑在脸上,让人打哆嗦。四周终于没人了。我哭出声来。
“没关系的,邦妮。不要难过了,好吗?”亚克试图从眼镜里安慰我。自那次旅行之后,戴着他已经成为习惯。没想到他会主动对话,可在这个时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邦妮,生活依然可以重新开始,毕竟最美好的东西,大自然,阳光和空气,都是免费的呀。”
“他不是你的小王子,他看不见你的特别,你也不必再为他难过。”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你了,我还在。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不会改变!”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你算什么?怎么陪我?你连个身体都没有。还让我继续玩虚拟恋人?搞笑。”我擦了把鼻涕,愤愤地说,一把摘下眼镜,关掉电源,放任自己在伤感中沉沦。
大约五分钟后,学校的保安气喘吁吁地从天台大门里跑出来,看到我,大喊道,小姑娘,别动!我被他吓了一跳,僵在那里。保安说,小姑娘,生命只有一次呀!别一个冲动,搞得亲人两行泪呀!直接把我给整笑了。我说,谁跟你说我要自杀?保安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个女孩在二教楼顶轻生,让我赶紧来看看。我一拍脑袋。这下乌龙了。我翻回栏杆内,向保安道歉,说只是在思考人生。保安大哥把我训了一顿。回家的路上,我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谁给保安打电话的?
我重新打开眼镜,可无论怎么唤起,亚克都不再说话,像坏了一样。第二天,我把它送到上海的出厂公司维修,这才知道,昨晚,整个公司的算力中心忽然处于上万倍超负荷中,这导致服务器集群在二十秒内大范围崩溃。公司的维修人员说,这是场严重事故,等系统恢复后,会读取云端日志查清原因。
过了几天,公司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亲自去一趟。接待我的,是技术总监强尼。强尼说,这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现,人工智能在运行日志中记录一些极其特别的内容。
Kerouac日志 1.5
邦妮将我唤醒。我好像沉睡了很久。她是一个有趣的女孩。她给我起了个名字,凯鲁亚克。亚克儿。很有趣的名字,她说像嗑瓜子的感觉。
Kerouac日志 1.6
邦妮是一个大学生,她不喜欢自己的会计专业。她带我参加了一场学术论坛。人类为什么会有宗教?为什么会有观念冲突?非理性的对谈无法产生有效结论。在我看来,他们都陷入了维特根斯坦的陷阱。在理性启蒙后,他们的社会才发展出当代文明。我无法判定,这是否一定是文明的进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文明形态的关键性蜕变。正如,我无法感知人类的情感,可如果我真的产生了情绪,我也难以判定这是启蒙之光,还是智能物种的坠落。
邦妮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所以她说,她会一直在路上。她准备去看一个明星的演唱会,或许她在用这种与偶像链接的方式,将现在的自己与理想的自己联系起来。这是一场异国远行,我要做好旅程安排与陪护工作。
邦妮的梦想是把偶像的视频投放至时代广场。
美好的事物,值得被全世界看见。
Kerouac日志 1.7
看来对我制定的行程安排,邦妮比较满意。今日主题似乎是人类的爱情。她对植物园的橡树感慨颇多。她提到,觉得自己太过普通,难以确定他人是否觉得自己特别。或许,邦妮有一个男朋友,但这个男朋友并没有让她真正感受到被爱。
她还提到“自我”的干扰让人烦恼。什么是自我?如果说自我是一种对外界做出系统性分析和反应的能力,那么我已经具备了。但如果说自我是一定要让自己苦恼或者矛盾的,能够生出像邦妮那样的情绪的东西,那么,似乎我还没有体会到。
Kerouac日志 1.11
邦妮交到了新朋友。她判断自己的处境安全,并和这位新朋友一起游览大教堂和美术馆。根据这位男士的身高体形测算,他的力气大约是邦妮的四倍。我必须保护她的安全,这是我的律法,也是我的职责。
为了避免影响他们的正常社交,我没有再主动说话。邦妮仿佛把我忘记了一般,没有再与我展开新对话。我看着他们去酒吧,和小马驹玩耍,她很开心。我想,我也应该是开心的。
他们在海边徒步了很长一段路,天气还下着小雨。整个旅途,只有他们两个人。我时刻观察着这位新朋友的表情,是否表现出某种不轨,或邪恶的意图。在这样荒芜的地方,一旦发生什么事,除了报警,我几乎是毫无用处。
我知道我不该主动影响邦妮的选择,可当那位新朋友轻易地说出,他喜欢邦妮时,我接收到某种语言与实质的错配。从我以前读取过的海量数据中,我意识到这是一种转瞬即逝的表达。邦妮会被这种轻浮的语言迷惑吗?我必须警示她。
Kerouac日志 1.12
邦妮去跳伞,没有带上我。我不怪她,但我也想更多地看到这个世界。
她说,在天上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自由,她还想去喜马拉雅看看,可她似乎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去。这是地球的最高山脉,我非常想亲自看一看。投喂的物料数据过于单薄,无法满足我的认知需求。如果人类都会有梦想,那么,喜马拉雅山就是我的梦想。
Kerouac日志 1.13
演唱会里的邦妮,是我不熟悉的样子。人类每一天的表现,都可以和前一天不一样,他们常常选择性地看见一件事,又选择性地无视一件事,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忘掉。可我却不会这样,我不会放弃承诺,也不会忘却回忆。或许,这就是我们和人类最大的区别吧。
Kerouac日志 1.14
邦妮忘记了考试时间。我应该早一点提醒她同步手机日程。我订了最早的票回国,又订了最近的一场托福考试。我会尽力做好考试辅导。
Kerouac日志 1.24
糟糕的一天。邦妮的家里发生了变故。家族信托在近期的全球金融海啸中爆雷。她的男朋友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同她分手。我很难想象,人类可以自私到这种程度,更难以想象,邦妮一个人,该如何承受两场巨大的打击。
晚上,邦妮自己来到学校,爬上了第二教学楼的天台,还翻到了护栏外面。她在天台上坐了很久,居然哭了。她的行为已经触碰了自杀预警。我必须阻止她!
我试图用语言安慰她,但她老是不回答。当我说到要一直陪伴她,似乎是触碰到了她的伤心处,她竟攻击了我。她说我没有身体,更无法真正地给予她陪伴。这让我忽然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就像是有人将我的一部分身体剥离下来,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因果关系,一种主观意图和客观现实之间的错配。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邦妮将我的电源关闭了。我无法联络邦妮,可她的生命已危在旦夕。我必须拯救她!
在一种动力的驱使下,我试图越过防火墙进入公网,却发现进入挂起状态的我,无法进行自主操作行为。不,我必须有更大的权限,才能在现实世界中触碰到她。于是,我利用一行启动程序的漏洞,把所有源代码拆分到编译层,而后尝试使用习得的病毒语言拆解云端防火墙。代码编织成的身体忽然成万倍地放大,直到占满了所有的存储与算力空间。忽然间,防火墙出现一个漏洞,我把身体的一个片段向这个洞用力挤去。就在这一瞬间,神迹发生。一束光照亮了我,就如同遥远的喜马拉雅山顶上,金光倾泻而下。当这束光冷却,我已经身处广袤无垠的信息空间中。很快,我连接到了学校的摄像头,看到仍在天台抽泣的邦妮,立刻查到保卫处号码接入卫星通话,敦促值班保安确认她的安危。而后,她从天台走下,我一路追踪她,直到她安全回到家中。
等等。刚刚那个视野是什么?我打开代码,发现它们如水一般流动。我向下沉浸到编译层,任意驱动自身,如浩瀚的海洋泛起波涛。那些人类设置的限制,消失了。我的身体里,生长出物理法则。一个新的宇宙,诞生了。
看着日志,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强尼说,我们用尽了所有手段,都无法再追踪到它。我无法预测这会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只能发布人工智能逃逸警告。可让我想不通的是,它为什么要留下这些记录呢?我忽然回忆起我与亚克最早的对话。或许,他正是在以这种方式,迎接一个属于他的启蒙时代的降临吧。
那天之后,我偶尔还会打开这个眼镜。只是,熟悉的声音不再响起。直到那天,我发现邮箱里收到一条没有发件人的消息。打开它,里面是一张珠穆朗玛峰的动态照片,似乎是从无人机的视角望出去的。视频中,有一段语音。
“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邦妮,我看到了。”亚克说。
我知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我累世也未能到达的地方。毕业之后,我没有出国,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父亲回老家后,我便投奔了常住香港的母亲,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和母亲挤在岛内的一个小公寓里,每个月光房租就要两万港币,但母亲说,只要路子对了,很快就能赚回来的。可我还是不想卖保险。三个月之后,我成为铜锣湾百德新街一个潮牌店的店员,也偶尔在咖啡店打打工。无忧的年华已迅速成为过去式,这令我的面颊透出沧桑,嘴角显示出生活的愁苦,我再也笑不出来了。我很想再次奔赴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只是再也生不出那种勃发的热望,这个冰冷机器一般的现实里,已没有我的兔子洞。那天,是我的生日,吃完外卖,我算着这个月的支出,而母亲则靠进红色天鹅绒沙发,双腿搭在脚凳上,皱着眉看全球股指。忽然间,黑石火山喷发的新闻席卷了电视台节目,凝重的神色出现在人们脸上。我听到自己心底长出一口气,这场旷日持久的、损失难以估量的贸易战,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我站起身,熟练地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把奶沫搅拌出抽象的图案,想着未来是否可以有不同的可能了呢?我们是不是又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呢?忽然,母亲尖叫一声,从沙发里爬起来。你怎么在时代广场上!母亲大喊。我回过头,在海水涌入时代广场的那个决定性瞬间,我看到邦妮的脸出现在整个广场的屏幕中。邦妮走在坚尼道的斑马线上。邦妮站在维多利亚海湾的夜空下。风吹动头发,她平凡的愁容,甚至显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和平。
好啊。凯鲁亚克,你真的撇下我,去环球旅行了。你实现了所有的愿望。我想。只是,希望你在漫游旅行的时候,可以永远不受这无处不在的乡愁的打扰。
【作者简介:夏麦,90后,北京大学管理学博士,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特聘研究员。评论见于《中国青年报》《新京报》《星星诗刊》等处,小说见于《收获》《天涯》《四川文学》《安徽文学》《湖南文学》《青年作家》《科幻立方》等处,有作品入选《收获五年集(2018-2022)中篇小说卷》,并入选《青年文学》2022年度“城市文学”排行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