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2025年第6期|范墩子:乌鸫出门去了(节选)
一
韩敏打来电话时,是上午十点半。我正在工作室里写作,神情焦虑,为一处关键对话苦苦挣扎。一只乌鸫站在窗台,盯着我的书架看,偶尔发出几声动听的鸣叫。我全部心思集中在笔下的中年男人身上——他是市林业站的副站长,妻子温柔贤惠,孩子们也相处融洽,儿子是前妻所生,两个女儿是现任妻子生的。离婚是在他三十一岁那年,原因很简单,他当时爱上了别人。如果说他的人生有什么不圆满的话,恐怕也只有此事了。近来他常于半夜惊醒,头脑昏沉,心脏直跳,躺在黑暗里,他在想自己会不会猝死?这个念头让他恐惧,稳固的生活瞬间被那些幽暗的情绪摧毁了。
韩敏的电话让我不得不中止中年男人同他妻子的对话。三个月前的傍晚,我们曾在汇通餐厅吃过饭。此前,我与她从未谋面,只是通过朋友圈了解到她在咸阳一家银行工作,且爱好骑马。她那天给我讲了一个颇为生动的故事,希望我写成小说,我很爽快地答应了。可直至看见她的来电,我才想起这件事。
接通电话,我多少有点尴尬,但很快,韩敏就吐露了真实意图。她并非来询问小说的进展,而是告知我,她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于上个礼拜离世了。她沉默了许久,我隐隐能感受到她的肩膀在颤抖。“这个礼拜以来,我被抛弃在了可怕的地狱,没有太阳。”这是她的原话。她说她只是想和我说一下,并不奢求从我这里得到安慰。说完,她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韩敏说的那个人是她的祖母。八岁以前,她和祖母一起生活,从未见过亲生父母。“那时候,我胆小如鼠,惧怕和别人来往,除了我的祖母,我觉得谁都是坏蛋,连邻居家的狗叫声也会吓得我浑身发抖。”上次在汇通餐厅,她就是如此讲给我的。她祖母以前是县里领导,有着男人般强势刚硬的性格,甚至面相和举止与男人都无甚差别。在她的印象里,整个县城的人都敬重她的祖母,祖母没有害怕过任何人,光那锋利的眼神就足以让人生畏了。那时,祖母就是她的天。但至今她都不明白,在她八岁时,祖母为何将她送给乡下的一对夫妻。她后来也没有问过祖母,她并不想知道答案,尽管她独处时常会胡乱猜测。“她让我把那陌生男人叫作爸爸,把那陌生女人叫作妈妈。她没有提以后会不会来看我。我站在她的面前,斜看向一旁被拴在泡桐树上的羊。那羊瘦瘦的,身上满是污泥,眼角沾满泪水。那一刻,我渴望同那只羊一起消失。”韩敏说,她的命运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改变的。按她祖母吩咐的,她开始喊那对陌生夫妻爸爸妈妈。她说她从未质疑过祖母的决定,少年的她始终觉得祖母有她的道理。
二
坐在电脑前,阳光正好铺满书桌,仿佛有许多只萤火虫在暗暗飞舞。回想起韩敏给我讲述的诸多细节,我构思了一个短篇小说。一个极其精巧且充满伤感意味的短篇小说,与我以往写的那些童年故事相比,它更让人感到痛苦,甚至产生虚妄的感受。它是一篇描写女主人公跌入谷底后自我救赎的小说。叙述应尽可能贴近主人公破碎的心灵,尽可能保持绵密锋利的基调。它在启示我们,人生没有绝对的痛苦和幸福,没有永恒的幻灭和绝望,所直面的,无非就是反反复复陷入泥沼并反反复复自我救赎的过程,仅此而已。
我关了写到一半的《雪樱茶舍》,中年男人带着他夏雨般急促的焦虑昏昏睡去了。又重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命名为:乌鸫出门去了,我打算在这个文档里写下韩敏的故事。我想我会在她讲述的故事的基础上,再虚构一些细节。如果我编造故事的能力足够厉害,就不该让她看出那些细节,或者说,就算她能够察觉到我虚构的细节,也只能默认它们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同时,我也并不觉得韩敏的讲述就完全真实,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数秒间篡改记忆。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向我讲述时,就已经进行了一次虚构,而我作为一名小说家,在面对她的故事时,既要做到客观叙述,又应该让所有的虚构都变得符合情理。
那只乌鸫还在,只是它现在完全背对着我,也不叫唤了。青蓝色的天上晕染起淡白的云雾,汉平陵上有人正在放风筝。相比前几日,今日的确是难得的好天气。起身泡茶时,韩敏的故事依旧在我面前缭绕,但我竟忘记了她的模样,除了她那白皙的额头外,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她的眼睛长什么样,我毫无印象,可事实上那天我们共进晚餐时,我仔细观察过她的眼睛。
我们坐在挨窗的位置,旁边的台阶上蹲着一只打盹儿的白猫,韩敏在给我讲述的时候,偶尔会看向那只猫。她说她昨夜没睡好,一整夜,都时睡时醒,睡时怪梦不断,醒时就睁眼望着空洞的黑暗。梦里总有一棵泡桐树在风里摇摆,然后突然咔嚓一声,向她倒来。讲完她的梦,她话锋一转,说她从来没有将这些事讲给她的丈夫听。我问她为什么时,她盯着我,沉默了数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她把这段记忆删除了。我追问她真的能忘记吗。“你肯定觉得不太可能,但这就是事实,如果我每时每刻都带着这些记忆生活,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后来,我碰到了一个词语:空心人,我就是这种人。人没有心,会活下去吗?我想告诉你的是,当我删除了那些记忆,我反而放过了自己,不再感到痛苦了。我不再带着任何热烈的情感去生活,包括我的家庭和工作。”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面无表情,我无法感知她的情绪。她拿出香烟,为自己点了一根。
三
跟她来往的女孩叫禾禾。禾禾小她一岁,却比她能吃苦,平日里不仅要帮妈妈照看四个妹妹,还要割猪草,打点家里的杂活。在她的印象里,禾禾留着一根长辫子,发色偏黄,下巴上长着一颗小小的黑痣。在她出现在这个村庄之前,禾禾就常跟着哑巴妈妈出门放羊,这是禾禾告诉她的。禾禾话很少,若不是韩敏开口说话,禾禾和哑巴妈妈可以坐一个下午。她们适应了沉默,就像崖上的野草,只是在风里轻轻摇摆。“风也看不穿她们的心思。”说完这句话,她打了一个哈欠,但依然很难从她的脸上捕捉到疲惫。
韩敏记得很清楚,那年夏日的一个黄昏,暮色四起,晚霞渐渐淡去,泡桐树上的斑鸠还在悲戚地叫唤,哑巴妈妈牵着羊回村时,禾禾突然停在路边的槐树跟前,比画了几个手势后,哑巴妈妈就牵着羊回家了。禾禾说要带韩敏去一个好地方。穿过一片小树林后,禾禾带她到了一孔窑洞前。那窑洞并不高,从外面看,完好无损。借着昏暗的光,她跟着禾禾走了进去,因为紧张,她的头还碰到了窑顶。禾禾笑了两声,突然坐在了地上。她站在原地,盯着禾禾黑色的身影看,夜色已经涌进了窑洞,她无法看清禾禾的脸。禾禾叫她赶紧坐下,她没有犹豫,挨着禾禾坐下。“你闭上眼睛,缓缓呼吸,试试看会有什么感觉。”她刚一坐下,禾禾就说了这句话。她照着禾禾说的,静坐了几分钟后,猛然睁开眼睛,田野上黑魆魆的,但她还是能看清风里摇曳的刺槐。禾禾却纹丝不动,她也不能确定禾禾是否睁着眼睛,窑洞里实在太黑了,甚至连禾禾的呼吸,她都感受不到了。她很害怕,猫头鹰的叫声就在外面回响,她轻轻地拉扯禾禾的衣角,禾禾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她只觉得自己正在被黑暗吞噬,连树影都被风刮到远处去了。“我刚才做了个梦,但也可能不是梦,我感觉自己消失了,你有这种感觉吗?”禾禾转过身问她。“我不知道,不过我刚才确实有点害怕。”她对我说,她当时应该就是这样回答禾禾的。“如果你愿意,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禾禾说完,就带她出了窑洞。听到这里,我打断她,问她禾禾为什么会着迷这件事。她说她当时也有同样的疑惑,但她没有问过禾禾。
有近二十天的时间,禾禾没有出现。哑巴妈妈回家后,韩敏独自置身那孔窑洞幽深的黑暗里,闭眼想象禾禾所说的那种消失。连外面的树影也消失了,窑洞也消失了,羊的叫声也消失了,那是一种绝对的黑暗。“你能想象到吗?那时候,我什么都听不见了,猫头鹰明明在啼鸣,但我完全听不见。那个时刻,禾禾跟我肯定是同样的感觉。你肯定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这样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闪出一丝邪魅的笑意。我说我的确没有过这样奇特的经历,不过对她所说的消失很感兴趣,在小说上,这是一个重要的主题。她说没有禾禾,她就不会有那样的时刻和那样的体验。她说禾禾那些天肯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她不敢去禾禾家里找禾禾。她至今无法理解当时对禾禾家庭的恐惧,她害怕禾禾家的庭院,害怕禾禾妈妈的眼睛。后来她才知道,禾禾爸爸醉酒后揍禾禾妈妈的时候,不小心踢在了禾禾的肚子上,禾禾在家里躺了近二十天。
这件事,除了她,禾禾对谁都没讲。后来跟哑巴妈妈在野外放羊时,禾禾坐在草丛里对她说,对她爸爸打人这件事,她早已习以为常。禾禾面容悲伤地盘腿坐着,野草淹没了她的脚踝,哑巴妈妈站在一旁,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羊在附近走来走去。“这一幕,我时常想起。二十多年过去了,却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韩敏又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她面前腾腾升起,她完全沉浸在遥远的往事里。自那以后,她同禾禾就常去那孔窑洞了。她们在逼仄的黑暗深处,跟随夜鸟的啼鸣,飞离村庄,然后完全消失在广袤的田野上。她同禾禾一样,是真的相信自己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那年秋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比天还大,你肯定觉得我说得夸张了,但对我哑巴妈妈而言,那就是一件比天还大的事。直至我离开那个村庄,那件事带来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她的生活里。”她所说的比天还大的事,是她哑巴妈妈的羊丢了。据她描述,那只奶山羊就是她哑巴妈妈的命。“那只羊,很听话,它就在周边吃草,很少乱跑的,但那天,它突然就不见了。我们把每个地方都找了,都没有找见。”讲到这里,她有点哽咽,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我感觉她应该是一个很理性的人。“我的哑巴妈妈坚信那只羊还在田野里,只是我们没有找到它而已。每天天还没有亮,她就出门去找羊了。到我十四岁离开那里之前,她天天如此,一直在找那只羊。我爸爸重新买了只羊,但我的哑巴妈妈从来都没有放弃去找那只丢失的羊。那只羊改变了她,我想我完全可以这样说。因为那只羊,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神更惶恐了,我不知道该怎样给你形容那种变化。”讲到这里,我内心确实泛起波澜。我向她借了根烟。“那几年里,我的哑巴妈妈一直在找那只羊,而我和禾禾,一直在那孔窑洞里感受着黑暗。”她陷入了沉默。“一个在寻找,一个在消失。”我向她说。她朝我露出苦涩的笑。“你有没有想过,你和禾禾就像那只消失的羊?”我弹弹烟灰,向她问道。她定定地看着我。
那只羊真的消失了吗?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它穿过花团锦簇的小路,路过幽深静谧的刺槐林,在被鸟鸣遮蔽的暮色里,它拖着昨晚湿漉漉的梦,躲过了哑巴妈妈绝望的目光。最终,它溜进了那孔窑洞。在两个小女孩的冥想里,它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粒羊粪蛋都没有留下。如果我笔下的中年男人能有那样的窑洞,并可以在里面感受密不透风的黑暗,他还会有现在的焦虑吗?其实想到我九年的婚姻生活,我不免也渴望那孔窑洞,渴望消失。
我妻子是一位企业高管,在一家国际贸易公司就职。我们之间,恐怕谈不上爱情,但并非没有爱意。在残酷的生活面前,爱情分文不值,这是她的生活哲学。她一年里的大半时间都在外地,我呢,基本围着家、孩子和写作转。韩敏讲到那只消失的羊时,九年的婚姻生活化成一道光影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猛地闭眼叹息了一声,韩敏当然不能体味叹息背后的深意。
我告诉她,我很能理解她当时的处境。我刚说完,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诡异,不可捉摸。我问她为何发笑,她说回看她的过往,这段经历算不上什么。“在那个村庄时,厄运尚未开始。我在那个村庄一共生活了五年。五年里,我和禾禾一同“消失”,和哑巴妈妈一起寻找那只羊。尽管那时我并不快乐,但至少度过了一段宁静的乡村生活。厄运是我从十四岁那年开始的,应该是在初夏,祖母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告诉我的爸爸和哑巴妈妈,说她要接我走,并给了我爸爸一笔钱。我当时很愤怒,我并不想离开。哑巴妈妈默默地看向我,眼睛红红的。那一刻,我多么想跟她一起出去找那只丢失的羊啊。但我还是跟着我的祖母走了。我不得不跟着她走,在我心里,她是最令我信任的人。然而她并没有把我接回县城,而是直接带到了西安。我再一次站在了一对陌生夫妻的面前,他们都很疲惫,面容沮丧,眼神空洞地看着我。祖母告诉我,面前的男人是我的亲生父亲,她没有介绍女人。我看了他几眼,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当时的情绪。愤怒?惊喜?平静?似乎都不对。你是小说家,你自己想象吧。祖母没有骗我,这个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男人是我的亲生父亲。一开始,我可以先给你讲这一段的,为什么没有,是因为我不太愿意面对人生的这个阶段。但现在看来,我的思虑其实是多余的。过去的那个我,已经死了。现在我给你讲述这一切时,你要明白,我只当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这样说,着实让我吃惊。她话头一转,又讲起她最近一次骑马的经历。她偶遇了一位比她小八岁的男士,刚从体校毕业两年,那天晚上,他们喝了酒,睡了一夜。她给我强调了他的身高,一米九四。她说没有谁能抗拒那样的男人。但我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我还是期待她能讲述前面正在讲述的事情。我调侃说如果她想让我写一篇完整的小说,那恐怕就得顺着故事的主线讲,可以有多条副线,但副线必须同主线发生联系,哪怕这种联系是微弱的,但必须得有。她笑出了声,说今晚她不仅有幸将这个私人故事讲给我,还顺便掌握了写小说的诸多技巧,以后她就可以抢我的饭碗了。玩笑过后,她讲起了她后来的经历。
……
全文见《清明》2025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