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5年第12期|黄颖:无名的人
女保安王美丽
王美丽并不是她的本名,小区里没几个人知道她真实的名字。王美丽其实并不美,而且可以说有点丑。满脸的麻子,一对眯成缝的小眼睛,不知哪弄的口红把自己那张已经有点不协调的嘴弄得更是“血盆大口”,和人说话,还总仰起头,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鼻孔也就真的朝天了。虎背熊腰的,还穿着一条大绿花裤子,上身一件大红花衣裳,把自个儿捯饬得一派喜气洋洋。端着一碗饭蹲在小区门口,哧溜哧溜吃得甚是痛快。一遇见人,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吞下,便张开满口白牙,连着那饭粒菜叶,还有那从嘴里呼出的不知是什么味道的一股气味,就这么扑面而来。
所以大家不是很喜欢她,可王美丽就这么一根筋,明知别人不喜欢她,可只要有人路过,不管熟不熟悉的,总是笑脸相迎。不管怎么说,大家并不讨厌她,因为她是个靠谱的人。小区是个老旧小区,很多人搬走了,老房子租给别人,人员有点鱼龙混杂,但从来没有发生过偷鸡摸狗的事。
说是女保安,其实也就是个看大门的,还要兼职小区保洁的工作,工资又少,所以在这之前很多来应聘的做了没多久就走了,只有王美丽干得最久。刚才忘了说,蹲在小区门口吃饭的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同样是花衣裳绿裤子,那是她的女儿胖丫。只是胖丫并不是一个智商正常的孩子,医学上称为“唐氏儿”。十几岁的大姑娘只能和几岁小孩在一起玩耍,遇见人只会咧嘴笑。所以胖丫的父亲、王美丽的老公忍受不了贫穷的生活还有别人异样的眼光跑了,只剩下王美丽母女俩相依为命。能有个赚钱吃饭的地方,王美丽挺知足。
这胖丫虽说有点迷糊,不大经事,但却是个勤快爱干净的孩子,平时总会帮着王美丽干活。每天早上胖丫会当个小区“总巡长”,把每家每户放在门口的垃圾提下来。小区在母女俩的打理下,干净整洁。所以小区的业主都挺喜欢胖丫,有什么好吃的也愿意拿点给胖丫,看着胖丫那勤快劲,总会恨铁不成钢地对自己的孩子说:“你看看,天天给你买好吃的,叫你做点事还老不愿意,还比不上人家胖丫。”
说得多了,这里的孩子看见胖丫就老大不服气了,“这么个姑娘还配和我比”,有熊孩子有事没事总会欺负胖丫。胖丫也不生气,被捉弄得厉害了,她也会哭,但她从不会向王美丽告状。王美丽偶尔发现胖丫身上的衣服无缘无故地沾满泥土,问了,胖丫也说了,王美丽只是叹叹气,并没有找上门与人理论。后来熊孩子的大人知道了免不了把孩子一顿训,心里对王美丽也总有歉意。
小区离废品站有段距离,废品特意拿过去麻烦,一点破纸皮塑料瓶的不值几个钱,大家经过小区门口时会交代王美丽去家门口把破纸皮搬走。下班回家,家门口乱堆放的鞋子被王美丽摆整齐了,地板扫干净了……一点破纸皮塑料瓶的也卖不了三两块,但王美丽总会坚持把卖的钱拿给主人,而且挺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赚了。”
小区的隔壁也是个老小区,以前两个小区的保洁经常为门口的卫生吵架,划了条“三八线”还不够,不时都要吵上一架,都要趁对方不注意把垃圾往另一边扫。王美丽来了之后,这样的吵架没有了,因为每天一大早王美丽拿着一人高的大扫帚已经把两个小区的门口打扫干净了。有人对她说,你们可以商量着一人打扫一天。王美丽说,不用,也就几分钟的事,不麻烦!
久了,隔壁小区的保洁也不好意思了,你早上打扫,那我就晚上打扫,两家小区的门口一天天地干净整洁。下雨了,小区门口积水严重,王美丽在忙着掏下水道口的树叶,一抬头,隔壁小区的保洁正弯着腰帮忙往积水处摆放砖头,两人相视笑笑,啥也没说。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般悄悄往前走着,一向没病没灾的胖丫却在此时病了,支原体感染反复发烧,在医院里住了好些天。这些天再也不见王美丽端着碗蹲在小区门口与来往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了。但第二天小区依然干净整洁,那是王美丽趁胖丫晚上睡着,连夜回小区打扫的。
大家也替王美丽难过,但自家各有自家事,谁也不能帮谁真正解决困难。况且这两天小区接连丢了两辆自行车,都是七八成的新车。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大家不免有点怨言,这王美丽怎么当的保安!虽说有难处,但既然拿了工资,就应该把工作做好。
王美丽更是急得火烧火燎,嘴角都起了泡,出了这样的事,怎么都是脱不了干系的。胖丫已有所好转,王美丽坚持把胖丫接回了小区门口的那间小屋。王美丽决定就是一晚上不睡,也要把那偷车的贼抓到,她想,这贼肯定还是会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晚上王美丽都拿着电警棍在小区转着圈。几天过去,这贼连个影子都不见。王美丽天天顶着一双通红如血的眼睛,有人对她说,别一根筋了,反正都报警了,有消息的话派出所会通知的。更何况万一碰见个拿刀的贼,你不要命了。王美丽说,不怕,小偷还没我的力气大,我不硬来。
这天半夜2点多,随着王美丽的一声声叫唤,楼里的人陆陆续续下来,只见王美丽趴在地上,手里死死地拽着一个人。这就是偷了那两辆车的贼,晚上准备去偷第三辆时被王美丽从背后逮了个正着。王美丽其实是拿着电警棍的,只是一不留神手臂被那贼给划了一刀。但那贼也没讨到好,被电棍一击,倒地不起了。
这些天,王美丽胸前挂着绷带,吊着那只被划伤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小区门口,依旧是花裤子花衣裳,遇见人依旧是那“血盆大口”。饭点到了,她蹲在门边扒拉着眼前一堆花花绿绿的袋子盒子,嘴里嘟囔着:“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呀?”那是小区的业主送给王美丽的补品,今天这个送,明天那个送,门前那个不大的桌子没多久都堆满了。
这世上总是有人自扫门前雪,有人不扫门前雪,有人哪路不平就去平。其实,扫的人多了,路也就更宽了。
“安宁”护工小陈
我是在老家的私立医院认识的小陈,也是第一次亲历临终“安宁”疗护。二舅肺癌晚期在大城市医治了一年多后,药石无效,主治医生对家里人说,也就这几天的事了,让家里人赶紧把人送回老家。
接到姨夫的电话是下午3点多,电话里说情况不太妙,逐个通知亲人来见最后一面。赶往医院,偌大的一层肿瘤病房,分为AB两区,每个病房基本都是空荡荡。这家县级私立医院的肿瘤病房,最后接收的基本都是弥留之际的病人,这些病人在这家医院住院一般不会超过一周,打着点滴,输点营养液和止疼剂,然后走向生命的终结。
此时二舅神志还是清醒的,基本能叫出看望者的姓名,还催促着人早点回家,也并没有消瘦得如书上描写:形如枯槁。我甚至怀疑,医生是不是判断失误。
这时,一个戴着口罩,背着双肩包,脚穿黑布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说:“是你们找的护工吗?”得到确认后,他脱下双肩包,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病床前。此时的我,并不敢离二舅太近。我不由得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虽然戴着口罩,但眉眼能看出是年轻的。
有点讶异,照顾濒临死亡的病人,很多人是忌讳的,特别是在这样不算发达的小城,人们的观念还是比较守旧的,更何况是个年轻的小伙。医院里的普通护工基本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大的干不动,年纪轻的宁愿外出打工也不愿干照顾人的活,毕竟算不上一份体面的工作。我想,应该是外地人,背井离乡,做这样的活没有熟人知道,虽然不体面,但工资不低。可是,后来的交谈再次刷新我的认知,他是本地的。
年轻人说他姓陈,可以叫他小陈。小陈坐在病床前,拉起二舅的手,说等下帮他剪指甲,说是要准备两个脸盆,两条毛巾,先用热水把指甲泡软。这是他来病房后做的第一份活。他倒来热水,一手拉着病人的手浸入水中,另一只手将水往手背上轻拂。家里人说,匆忙间没带指甲刀,小陈说,他有,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指甲刀。待指甲泡软,他仔仔细细地将十个指甲剪短,并不忘用锉刀把指甲磨平。看着他做的这第一份活,我心里是不解的,此时需要如此剪个指甲吗?他看出了我的不解,也许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不解,习惯做出解释。他轻声说,到那时,指甲就剪不动了。
这天晚上,二舅情况基本还算稳定,看望的人来了一拨,走了一拨,大都站着,离病床有些距离。小陈除了吃饭、上厕所,一直站着或坐在病床的左边。
第二天因为要外出,我没有再到医院,一直到第三天的晚上才再到医院。此时,二舅的情况较前天急转直下,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点头或摇头。半躺在床上,戴着氧气罩,嘴巴张大,胸口剧烈地起伏。隔几分钟就需要两个人把他扶起,待剧烈的咳嗽之后咳出胸口的痰,才能稍微歇几分钟。
小陈趴在病人的耳边,问,要不要喝点水?待病人点头,即用湿棉签沾湿病人的嘴唇。病人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两人一左一右把病人扶起,小陈左手轻拍病人后背,右手拿着纸巾随时准备接住病人咳出的痰。这时我注意到,他并没有戴手套。是不够专业,还是有别的原因?随即,他又手脚麻利地给病人换了套衣服,边换边轻声对病人说,换套干净的衣服会更舒服些。
趁着病人咳出痰后的几分钟,小陈又轻声对表弟说,晚上可能要多留一个人。表弟听后一怔,随即点点头。又是几番咳嗽,几番地扶起、接痰、擦拭……
这天晚上,我知道小陈只有30多岁,平时也会在寺院做义工。临终“安宁”疗护是这两三年才开始做的。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安宁”疗护。我问,“安宁”疗护与普通护理有什么不同?小陈说,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会提前告诉病人家属,病人临终时会经历哪些痛苦,家属需要做哪些准备,告诉家属可以怎么做告别,也会陪伴病人到最后一程。
我问他,这个工作容易做吗?他笑笑说,也有很多家属接受不了这样的对话,甚至有做到一半就把他辞退的,但是后来又临时紧急把他叫回去,家属不知道怎么告别。他握着病人的手,在耳边慢慢安慰他,告诉他有哪些家人在病房里陪他……
我斟酌了很久才问他,这份工作做得习惯吗?他笑着说,你是我问我怕不怕?我点点头,是的,面对死亡,除了至亲的人,旁人即使是亲戚都是忌讳的。“不怕,让病人有尊严地离开是这份工作的最大意义。”小陈说。
这天晚上,在我离开医院一个多小时后,二舅在紧急心肺复苏后被送回了家。表弟后来说,是小陈帮忙背着病人回到家,没有提任何条件。确实和他自己说的一样,会陪伴病人走到最后一程。
百度上说,“安宁”疗护是一种针对身患严重疾病、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患者及其家属的全方位照护模式。它通过缓解患者的疼痛、有效控制各类症状,并给予心理、社会以及精神层面的支持,助力患者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依旧能保有尊严,过得舒适。
后来表弟按习俗包了红包给他,自此我没有再见过他。
“破烂”老李
“破烂”老李,准确地应该叫“收破烂”老李,只是他在这个小区待久了,小区的人与他混得熟了,所以连“收”字都省略了,直接称呼他“破烂”老李。老李也不生气,每逢小区哪个家庭有了旧报纸、啤酒瓶、汽水罐之类的,就会站在阳台上往下大喊:“破烂”老李收破烂了,而他也连声答应,手脚麻利地拿起麻袋、长短秤跑进楼里。第一次喊的时候引来众人的一片笑声,后来大家也渐渐习惯。
“破烂”老李其实并不是专门收破烂的,他是小区的看门人。说是小区其实也就三幢楼,还是20世纪90年代的旧房子,单位的宿舍楼,本不需要什么保安。大家以为会到保安公司请个能持证上岗的保安,没想到来的是个快70岁的糟老头。老李也就出现在大家眼前了,大家笑称,如果真有小偷的话,他肯定第一个先跑。
后来听说,这老李本来是单位里第一批工农兵学员,当了几年代课老师,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代课老师也没得做。向上反映了好些年,最终把他解决到这里来当门卫了。听完大家不免唏嘘,早年的工农兵学员现在不是公务员就是在事业单位,他是有点倒霉了。
不过,大家从来没有看见他当过“祥林嫂”,偶尔有人问起他的过往,替他抱不平,他也是笑笑而已。他住的房子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特地搭建的,也就几平方米,一张床,一张单人沙发,一个简易的做饭台子,就什么都放不下了。那床和沙发肯定是从哪捡来的,沙发整个皮面都掉了,被他用张旧床单给罩住,一张宽不足一米的行军床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没事的话,经常见他半靠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翻书,然后到了饭点就哼哼哈哈开始做饭,唱的什么没人听得懂,以为做什么好吃的了,路过的人伸头一看,不过是蒸着馒头,煮着一锅看不清颜色的汤,然后看着他呼哧呼哧几分钟就来了个风卷残云。有人见了,笑了笑,“乡下人啊!”
本来这看门的工作也不累,后来因小区没有临街,各家家里收集了好些没用的东西却没见有收破烂的来。不知哪一天谁提议说不如让老李来收,但又没人好意思去向他提。虽说这收破烂的能赚点钱,但也是件累人的事,也不见得是件很光彩的事,人家不见得愿意,如此也就不了了之。后来,老李也不知怎么听说了,竟同意了,而且干得格外卖力。从此,这“破烂”老李也就慢慢叫开了。
只是这“破烂”老李收来的破烂竟没有全部卖掉,一些旧报纸、旧书籍竟被他堆得整间屋子都是,连床上都堆满了,只剩下仅容他躺下的空地。大家以为,是不是收购站太远,他搬不动?有几个年轻人自告奋勇要帮他搬运,他连说不用,自己会处理,但“破烂”依然是只进不出。
日子久了,屋子味道渐渐不好,路过的人纷纷掩鼻侧目,快速离开。小区里的人也渐渐有了意见,本来是想减少麻烦,谁想如今却增加了麻烦。这夏天一到,蚊子苍蝇还不到处乱飞?也许在小屋里待久了,老李身上也难免有些味道。大家见到他,也没有了往日的热情。老李依旧喜欢逗逗小区里的小孩,可现在有家长一见都赶紧拉着孩子走了,老李只是笑笑,下次人家在楼上大喊“破烂”老李收破烂了,他还是颠颠地跑了过去。
一天,老李把他的那张床搬出了屋子,放在了旁边车棚的空地处,把那做饭的家什也都搬到了屋子外。拿着几条木板、锯子等工具在屋外敲敲打打了一整天,那一天晚上,他屋子里的灯一夜没关,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早上上班的人路过他的屋子,竟发现那一股怪味没有了,再一看,什么时候,老李把他那屋子整成了一间小小的阅读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自制的桌子上,整齐地码着一摞摞的书,分类明确,小说,散文,少儿读物,各种报纸,还有各种教辅,一应俱全。
经过小屋门口的人频频回头,这“破烂”老李闷声不响地在搞什么?老李说话了,“如果你们哪家下班晚了,就让孩子到我这来吧。”宿舍楼里的都是双职工,平时经常有孩子蹲在家门口等着大人下班回家。
老李还说:“我以前当过几年的初中语文老师,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让孩子放学后到我这来。我还可以给他看看作业什么的,反正这里也有很多教辅。”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老李的小小阅读室迎接了越来越多的孩子,有几个家长趁着周末在房子外面搭起了遮阳棚,并置办了几套桌椅。大人们很高兴,以前孩子放学早,大人没下班,成群结队的孩子在小区疯跑,现在都乖乖地在小小阅览室读书,写作业。
老李还是在小区里收着破烂,但大家再也不好意思叫他“破烂”老李了,有人称他“李老师”。“破烂”老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们还是叫我“破烂”老李吧,这样我比较自在。
后来疫情期间老李回了老家,这几年小区的保安也换了几茬。每次换保安,小区的业主们都会想起那个收破烂的老李,哦,不是,是李老师!
很多人也许我们日日相见,也许我们偶然碰面,我们不知他的来处,也不会知道他的归途。他们在我们的生活中似有似无,我们不会朝夕相处,也不至于日日惦念。但当我们交会的瞬间,总能有流淌心底的善意和温暖,他们或许是张三,或许是李四……
无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也祝你好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