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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人物】春申:“现实是一片海,我决定游下去看一看”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春申 李英俊  2025年12月26日08:18

【第二期:我们在大学里写作】

“本周之星”已经走入第五个年头,几年来,我们推出了200多位“本周之星”,他们来自各行各业,从“40后”到“00后”,遍布祖国大江南北,有越来越多的作者成为中国作家网原创平台的忠实用户,通过“本周之星”栏目起飞、远航。

去年起,中国作家网新设“星·人物”栏目,开展对“本周之星”作者的专访,第二期将推出4位大学生写作者,他们或者目前还是大学生,或者是入选后才毕业的作者,他们为什么写?他们的写作和学业、未来职业有什么关系?毕业之后,他们会继续写作吗?我们希望通过访谈能折射出这群年轻人对生活、科技、社会现象的思考,以及他们如何通过写作反映自己的独特观察。

春申,1999年生人,基层公务员。写作为乐,有作品见中国作家网、个人微博和微信朋友圈。

阅读春申的作品,犹如进入一个奇幻的童话世界。《乌鸦伊塔洛》中那只叫伊塔洛的乌鸦为了将月亮衔回自己的鸟巢,放弃留鸟的安稳生活,开启昼伏夜出的逐梦之旅;《踏青》中的城市因长久“在面具下呼吸”,氧气瓶早已衰败枯萎,于是,“我”去狂风呼啸的山洞里,运载了满满一卡车够城市用一年的仲春风;《寻诗之旅》中“我”穿越森林、月河、沙漠、山洞等地,只为回报夜莺的演奏,寻找早已被遗失的诗句。这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让人惊叹。在春申眼里,现实不需要复述和还原,只需要凝视,凝视现实就是在凝视人的心灵。春申以他自己的方式创造了一个文学世界。如果文学的使命之一是将“不可能”变成“可能”,那么,春申的小说已对此作出了最响亮的回答。

“写作就像行走,摆动双腿,路自然而然蔓延开来”

中国作家网:什么时候开始有写作的想法并付诸行动?为何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

春申:我不得不提到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这是对我影响最为深刻的短篇小说。在此之前我对于小说的认知更多是杜撰消遣的故事,难以理解“经典”“名著”这类词的实际含义。但《十八岁出门远行》让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小说可以完全放开束缚,可以如此荒诞、自由又回味无穷。同时,也给了我很大的创作勇气,让我意识到写作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设计,也不需要刻意搬弄情节,想写什么就写出来,就像行走一样,只需要摆动双腿,路自然而然就向前蔓延开来。

后来我认识了更多作家,村上春树、卡尔维诺、黑塞、卡夫卡……在阅读了足够多的作品后,故事就自然而然在脑海里盘旋,我也开始试着写一些小说。

中国作家网:“春申君”这个笔名怎么来的?

春申:我本想结合历史典故谈一下历史上“春申君”如何如何,但其实没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战国四君子”里“春申君”这个名字让我印象最深刻,于是随手就拿来用了。

中国作家网:在你的创作经历中,哪篇作品给你留下深刻印象?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如何解决的?

春申:在大学时期我随手写过一篇名为《摘星人》的童话,讲述了王国有一个独特职业的摘星人,负责每天将星星从天上摘下来清洗然后再挂回去的故事。摘星人自己也会用星星来创作,他用星星在夜空中摆出各种各样的画作,但星星却总是随着自己的心意自由地变换图案。新国王要求用铁钩强制固定好每颗星星的位置,他要在夜空上欣赏到自己的画像,这直接导致天生热爱自由的星星死亡。故事的最后,星星们拜托摘星人将它们摆作利箭的模样,所有的利箭都从夜空坠落,最后没有王国,也没有星星。

我把这样一个抒发成长烦恼的故事发到网上,一些朋友很喜欢,有一个网友在联系我后,将故事创作成一本小画册,虽然似乎没怎么卖出去,但自己的作品能够激发他人的创作,让我感到很快乐。

中国作家网:除了小说,你在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的个人空间还上传了《北国来信》《进厂打工诗两首》等诗歌。能否介绍一下你的诗歌创作?

春申:我最喜欢的诗歌是保罗·策兰的《卡罗那》,请允许我将它摘录如下:

秋天从我手中吃它的叶子:我们是朋友。

我们从坚果剥出时间并教它走路:

而时间回到壳中。

镜中是星期天,

梦里有地方睡眠,

我们口说真理。

我的目光落到我爱人的性上:

我们互相看着,

我们交换黑暗的词语,

我们相爱像罂粟和回忆,

我们睡去像海螺中的酒,

血色月光中的海。

我们在窗口拥抱,人们从街上张望:

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了!

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

时间动荡有颗跳动的心。

是过去成为此刻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这首诗,诗中的某句表达了什么,我只能如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在心中默诵最后一句“是时候了”,有一股透亮的情绪沁入心脾,久久不能忘怀。类似的体验还有在大学宿舍看电影《安德烈·卢布廖夫》,电影太长,极易让人犯困,我断断续续看了半个月。看完后我也说不清看懂了什么,只感到自己说不出话来,心里不断重复着“太好了,简直太好了”。

文学也好,电影也好,我热爱这种超出“意义”之外,直接扣动人心的体验,这是一种很了不得的力量,是一种直接叩问人本质的力量。

诗歌则是此类创作中最为轻盈、简单的,不需要情节故事,也不用裹挟思辨结论,只需将此刻胸中的情绪和浮现的意象一一排列组合,就像让情绪坐滑梯一路从胸口滑入笔尖。

在婚礼上,妻子将我的一首诗歌制作为装置进行了展示。

这春天只有二人

你筛好笨拙的炉子

抖落世人的苦楚如絮

我温好睡眠

听梦中踏来的马蹄

斟雨入杯

祝饮下纷扰的记忆

在高处你亮着灯

照亮惺忪的海浪

照亮枝头最后的云

这春天像潋滟的潮汐

像鹿的眼睛

岿然的山峦岿然着

落日便落去

鸟群四散

行人跳动着醉意

无数的过去动荡

此刻

爱人仍有羊群

这首诗也没什么含义,只是我用自己浅薄的笔力,将对爱的意象和情绪做了文字性的陈设,或许不是很好,但对我来说确实是有效的表达和平衡自我的方式。

《进厂打工诗两首》是我随意取的诗组名称,记录了我在大学暑假期间去往上海电子厂打工的感受。其中一首是我看着同机舱内素不相识、各式各样的旅客,每个都有着不同的经历与命运,却在此刻维系在同一段旅程中,于是我模仿着荷尔德林《故乡吟》记录下我前往上海时的奇妙又忐忑的心情。另外一首是结合了打工一段时间后的感悟。我仍然记得,在连续半个月两班倒的夜班后,看见街边学生洋溢青春活力的那种羡慕感(当时我都快忘记我自己也是学生),电瓶车逆行被交警开出50元罚单时的懊恼,以及工友移动机床时被碾伤脚趾却不敢请伤假和索要赔偿时的无奈。还有给集装箱装填货物,夏天的集装箱内闷热潮湿,充满着浓烈海洋腥味,我闭上眼睛,感觉滚烫的海风在我的耳旁呼啸。这首诗就是当时感受最忠实的呈现。

我时常感觉现实世界是一片漂浮的海洋,我总习惯于向上张望,幻想更加贴近海面和阳光的生活,对于更深处的地方,那里布满黑暗,只有偶尔的呼唤能够传达上来。所以我当时决定游下去看一看,和那些潜游在海底的人感受一样的水压,事实证明,这确实拓展了我对现实的理解。

“文学容得下任何真诚的声音”

中国作家网:关于《乌鸦伊塔洛》这篇小说,为何起“伊塔洛”这个明显指向卡尔维诺的名字?借此想表达什么?

春申:我很喜欢卡尔维诺幻想离奇又荒谬滑稽的作品,《看不见的城市》《分成两半的子爵》一度是我不竭的灵感源泉,一个男孩因为不吃蜗牛于是决定在树上度过一生的点子是最让我拍案叫绝的妙思。于是我给自己笔下的小鸟也取名伊塔洛,希望开头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执着,也能沿着这份执着飞行一段奇妙精彩的旅程。

中国作家网: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点评人野水认为《乌鸦伊塔洛》将中国古典文学老庄的恣肆汪洋和智性思辩,与现代主义小说的文体意识融合在一起。对此你怎么看?

春申:野水老师的评价让我当时读得有些脸红害臊,我确实没有想到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当时更多是将平时积累的感悟和思考,通过这样一个奇幻又浪漫的旅程呈现出来。很感谢老师的点评,这会激励我继续保持创作的勇气。

中国作家网:你的小说《乌鸦伊塔洛》《白色蜥蜴》《寻猫与魂灵之河》《寻诗之旅》《踏青》中充满了乌鸦、灰雀、夜莺、猫等动物意象,甚至,动物化身为能“说话”的叙述主体,似乎“连接”了另一个奇幻的世界,构成某种指向和隐喻。通过这些动物意象,你想传递什么?

春申:我最喜欢的小说是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其中有一个笨笨的老人能与猫儿说话,这是我最喜欢的桥段。我喜欢文学里那些会说话的动物,因为就算是小说中刻画的人物也很难保持最初的“晶莹剔透”。悉达多要经历人世的浮沉,柯希莫会忘记蜗牛,若不是作者死了,小卡拉马佐夫也免不了一番苦痛挣扎。人会像果实一样逐渐成熟,人的精神总要破壳蜕变。但动物们不一样,动物们可以永远是“巴巴拉少校”,它可能没办法稳重地给出契合现实的建议,但它能点出潜藏于深处最初也是最真实的呼声。无论在小说里还是现实中,面对踌躇不前的难题时,我都会想要这样一个角色,它是一面镜子,映射着或许有些卑劣、自私,但最真实的自己。

中国作家网:整体来看,你的作品透着一种轻盈灵动的风格,但主题又有一些沉重。你觉得如何在文体轻盈与主题沉重之间维持某种平衡,避免陷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写作通病?

春申:保持真诚。写作是与自己对话的过程,是真实触摸自己的方式。只有保持真诚地对待自己,才会避免陷入“强说愁”的创作怪圈。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独特的主题和体验,大学生无法理解中年人的困境,中年人也难以拾回青年时期对社会的幻想与憧憬。每一个阶段都保持真诚地写作,哪怕一些想法和思考很幼稚浅显、执拗偏激,也能够打动人心。

中国作家网:有人说,大学生经历简单,生活积淀少,写出来的作品略显单薄;也有人说,大学生想法独特,作品充满先锋和探索气质。你如何看待大学生创作?在你看来,他们创作的优势和不足是什么?能否结合具体作品谈一谈。

春申:任何作家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哪怕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穷人》对比《罪与罚》也显得青涩。唯有不断汲取生活的养料、不断通过写作来生长,作品才会逐渐趋于成熟。

我想,人的任何一个时期都是独特而不可追回的,在表达欲旺盛的年纪,还是要毫无顾虑地写作比较好。初中时幼稚幻想中凝结的言情小说,或许十几年后回望会觉得害臊、浅薄甚至愚蠢,但你再也无法写出那种只独属于当时的你的作品,或者无法再体验年轻时肆意表达的快乐。人的成长是不可逆的,翘课去网吧的刺激、父母给零花钱的喜悦、暗恋同桌时的怅然……这些给予人生无限色彩的回忆,都是只能在某个小小阶段被点燃的不可复制的光亮,我想创作也是一样,抛开好与坏的标签,肆意创作,就是为自己多点亮一个人生长路的烛火。

中国作家网:你会关注同代作者的创作吗?作为1999年生人,你觉得自己与80后、90后写作者有什么相似和不同?

春申:可能是被《挪威的森林》里的角色影响,自己阅读取向更多偏向已逝的作家。现代社会的精神财富已然唾手可得,一百元就能买到莎士比亚的戏剧全集,前人遗留的财富过于充盈,导致我很少读当代或者同代作家的作品,所以这方面的感悟并不具体和深刻。

但我绝没有给予死者过当之誉而贬低生者成就的意思,我觉得每个人的创作本就是独属于自己的财富,从特殊时期到工业时代,从工业时代到如今原子化社会,70后、80后作家有着独属于他们的年代烙印,90后、00后的创作者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忧虑和幻想,“老登”有“老登”的经历,“小登”有“小登”的迷惘。文学是包容的,容得下任何真诚的声音。我妻子很喜欢陈年喜的诗歌,他的诗歌就是独属于他的,任何其他人也无法写出独属于他人生凝结的词句。

所以我想不同年代创作者的不同是年代和经历酿造的,相似则来自于同样的真诚。

“慢慢拉着风箱,等火焰燃起来”

中国作家网:在你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的个人空间,最近一篇作品《白色蜥蜴》发布时间是2025年2月2日。也就是说,你有将近一年时间没有更新作品。这一年你在忙什么?能否介绍一下你的生活以及创作近况。

春申:最近在写作上确实懈怠了,原因有很多。工作总是应接不暇,生活上的事情也缤纷多彩,恋爱,婚姻,最近还在为新房装修的事情跑前跑后。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写作上遇到了一些困难。大概是处于认知渐变的过程吧,就像王小波在杂文里提到的巴巴拉少校,大学的时候,泡在各种各样的小说里翻飞,虽然外表上不修边幅、邋里邋遢,但总自认为有着明辨是非、针砭时弊的能力,写作也如同拧开自来水龙头一样简单,只需要轻轻开头,灵感就如源头活水流淌起来。

工作后,从基层到机关,从面对群众到服务领导,现实似乎挥一挥手,就将年轻时的轻盈给打散了。面对存在矛盾但又无从着手的现实问题、同事间不断弥漫的晋升焦虑、无尽而又难以辨别其内核价值的工作,曾经对世界清晰的认知忽然间掉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圈里(感觉自己在“似是而非”地活着一样),下起笔来也顿感重重压力,“想不清楚”于是“写不下去”。

有时候也幻想再次逃回到大学校园里,用kindle看狄更斯到深夜、翘掉早上的英语课、下午和室友到健身房做事务性的锻炼、夏日晚上和同学在街边烧烤店饮下冰镇得恰到好处的啤酒……回想起来,总有一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怅然。写作上,也尝试过躲回曾经的舒适区里,但总是写到某处就悄然枯竭,曾经信手拈来的轻盈透亮的写作感也难以复现。这种感觉我也曾给妻子说过,她回答迷茫的时候就写清楚迷茫就可以。但现实可以归于时间和混沌,故事却终究要流入终点,现实里找不到的终点,笔下也只会归于虚无。

但总的来说我对自己还是乐观的,现实冷漠也好、坚硬也罢,对比大学时期的自己,我总归是看见更多、体验更多、做过更多。我想写不下去的时候就去生活,生活本身就会为创作积攒养料,而后才是生根发芽。

中国作家网:你有清晰的文学观吗?想要写出什么样的作品?

春申:看到这个问题时,我一时半会也没能理解文学观是什么意思。至于能够写出什么样的作品,第一是想写出《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样让我磕头膜拜的作品,但奈何缺失天赋和火候;第二是写出更加真诚、坦然,能够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中国作家网:目前在写什么?有何计划?

春申:近年来,写过一些小说的开头,有些写了几千字又搁浅,感觉还没想好自己要写什么,或者说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怀着怎么样的情绪在写作。就像在农村土灶里做饭,柴火似乎有些潮湿,但不用着急,慢慢拉着风箱等火焰燃起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