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乡土与历史遗存的心灵和解 ——论乔叶《宝水》对社会文明进路的探索
内容提要:《宝水》以四季为序,在以宝水村为典型代表的乡土社会现代化进行曲中连接历史,辐射福田庄,追溯老原身世及地族家史,在历史记忆与现代乡土多主题交错共振中,在都市文明症候的治愈中,于人之灵魂意义上消除了数千年来所淤积的城乡意识差别,完成直面未来、贯通历史的深刻反思,进而确立了科学的现代社会生活理念。
关键词:乔叶 《宝水》 根性意识 民本情怀
面对乔叶厚重的长篇小说《宝水》,或许所有的先入为主都是偏颇的,不深入细读文本,大抵是无法进入并感知其核心要义与艺术魅力的。小说有形之结构拙朴无华,尽显完成创作之计划与自律;无形之结构藏窍其中,高妙而深邃。在一定程度上,无论生命是否源自乡土社会,中国作家几近丧失了感知乡土的艺术敏锐与洞察。乔叶以乡村一年为时序,以中国乡土社会之基本细胞代表——宝水村现代进行曲为中心,以老原身世及福田庄地族家史的历史追溯交错其里,在繁复的乡土主题的展开中于社会文明的终极意义上消除了数千年来所淤积的城乡意识优劣差别,重构并安妥了国人的生命根性意识。这无疑是继费孝通先生学术著作《乡土中国》之后对现代乡土社会的文学赋形,它别开生面地揭示了乡土现代化进程中的真实与本质,并在宏阔的乡土风情巨幅画卷中植入了直面未来、贯通历史的深刻反思,进而确立了科学的城乡的现代生活理念。
“三农问题”历来是文学表达的难点,乔叶作为源自乡土的作家,有着超乎常人的深度思考,她在书中倾注了全部情感,大巧不工地抵达了预设的彼岸。乔叶将宝水村的中国式现代化进行曲悄无声息地包裹在九奶遥远、恒性的爱情(老原的身世)与地青萍完整意义的爱情重生里,在人间世相的历史巨大骤变中大象无形地擎起了那些从未改变的天理与逻辑,以奔赴美好未来的莫大信心为心灵无以安放的众生接续起乡愁落地的根性家园。小说可谓都市文明所携裹的现代症候的一场乡土治愈,地青萍一年来的宝水村生活,治愈了她长期的重度失眠,消解了对故土福田庄长久的怨恨,完整意义的爱情不经意间袭人而来,是治愈了她与老原的长久情殇。小说由120个或者更多的小主题所凝结的,实际上是乔叶从心灵层面对乡土社会未来文明进路的文学思考与结晶。小说以叙事者地青萍精神外在(长久重度失眠)及内质(失去父亲及丈夫)沉疴的治愈,再次重申了乡土社会文明的根本标尺——社会个体的心灵和谐,亦即数千年来华夏民族不懈追求——安居乐业。文本洋溢着浓烈的民本情怀,小说洞穿现代都市文明所构结的重重阻碍,重回孔夫子的心灵进路,完成了庞大体量的轻盈一跃,亦完成了文本的灵思。这部小说只是提供了一个舒放生命、神思御风而行的台基,或许从它完成的那一刻不再属于作者,而属于万千读者思绪奔腾或凝视苍穹的的冥想。当乔叶完成《宝水》时,亦完成了其文学新境的抵达。
辨识《宝水》的文学经典性并不容易,宝水村所横铺给读者的乡土万千沟豁及纵深里,隐埋着选材驾驭的高难度,现代乡土快节奏的叙事亦附丽着大沉思,攒射着乔叶超乎常人的熔裁美学力度。
一、人间烟火的寂静之声
如同亨利·戴维·梭罗独居湖畔两年多时间,与自然融为一体、纯化圣化心灵而凝铸影响人类的《瓦尔登湖》一样,乔叶用七八年的时间“跑村”和“泡村”,也完成自我内心与生命本体的对话与思辨,在长久的乡土生活中找到生命的本真,捧出了奔腾着人间烟火的《宝水》。梭罗对于书中所描写的万千事体都葆有着浓情深情,同样乔叶对乡土社会的所有事体都付以深情;《瓦尔登湖》核心是生命回归自然,《宝水》的核心内涵在于让生命近于天道,回归本真。二者都是通过对所处环境的长期观察与体验,不管是梭罗远离人群获得自我生命的认知,还是乔叶深入乡土山村生活基底,重拾生命根性,他们都抵达了文明终极的彼岸——心灵文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宝水》不是一个故事而是故事的集合与纵深延宕,不是一个基础性的构思,而是关于中国乡土社会的种种琐碎,包括小说主体叙事也是非虚构写作。从宏观层面考量,它依然有着近于文学最高表达的大虚构,它借着地青萍这个现代城市文明症候的载体性人物沉潜于宝水村,感知与体认着浓烈而不失热望浑厚而混沌的中国现代乡土社会生活,并完成了个人与故土、乡土与城市文明、历史与现代及未来、情感与理性知性等多层次大沉思,回归了近乎于天道自然的人之本真与生命根性。其中不乏弥足珍贵的终极性思考,比如将众人洞悉的学识置于现代乡土社会生活中重新检验,延宕出它们全新的内涵。这种以非虚构主体叙事坚实托底的大虚构,论证并擎起深隐在多个小主题后的伟大主题:在历史与现代的扬弃中,在新时代乡土人间烟火里思考关乎乡土及全社会文明进路,确立全新型现代生活理念。这就是乔叶的选择与写法,亦是她于动静相宜、哀乐两忘、闲适与激情充盈的山村生活中沉淀的寂静之声,是一个人让心灵回到纯粹,进而让自我精神迈入自由之境的认知,等同于梭罗在瓦尔登湖畔所获得的天启智慧。对于小说人物地青萍而言,一年的宝水村生活,既是寻根之旅,是她找到生命本真、老原找到生命之源的过程;亦是治愈之旅,治愈了她的失眠,冰释了她故土的怨恨,治愈了现代都市文明赋予她与老原作为现代人的爱情创伤。就乔叶的文学创作本身而言,小说反思情感生活、追溯过往历史创伤、顺应天道自然,抵达了文学理想心灵的至高之境,如同叶芝一样,最终精神抵达拜占庭。
《宝水》经由过往反思了我们的现代生活里的诸多常识背离,在文学意义及健康现代生活理念层面,彻底地消除了城乡意识优劣之差别。小说以宝水村及由此辐射的福田庄现代叙事为明线,以跨世纪老人九奶的伟大爱情,以及由此追溯的老原生命之源,福田庄历史怨恨的缘起及最终消解为暗线。明线为现代乡土社会生活的种种骤变,暗线带起的是大地之上那些历史遗存中数千年来变之不变的恒常文化价值。暗线与明线叙事直接转换而无丝毫铺垫,两线交错激荡共进,由众多支流汇聚一处——实现了从传统乡土背负型心灵到现代轻盈心灵文明的抵达。小说由在象城夜里梦到福田庄的奶奶起笔,读完整部小说才会明白,这是地青萍对于故土的重度纠结所在:心里满是怨恨难消,同时又魂牵梦萦。因着对故乡福田庄这种复杂的心境,地青萍逃离备受精神压力的都市,甚至弃绝了老原认为的理想之地福田庄,选择了老原的生命原点之地宝水村。
乔叶在《宝水》中巧设了多组相似的镜鉴互补互照关系。福田庄成为宝水村的历史与现代进程的映照;老原与地青萍的丈夫豫新,无疑是相互映照的镜鉴与性格互补关系,比如老原与生俱来的不断折腾,豫新生而按部就班的安静,前者无疑是主观能动者,后者显然是客观被动者;老原与地青萍有着多重相似,老原父亲因父辈所受巨大伤害誓死不进村将怨恨遗留给儿子,地青萍因父亲之意外逝去对福田庄产生了长久的怨恨,然而这一切在他们经历了自身情感磨难之后,在时间沉淀中、在九奶的恒性精神感化中都冰释殆尽,他们的灵魂抵达了故土并与之深度相融;福田庄的奶奶死有遗憾,比照着宝水村九奶人生圆满;两位奶奶历史的传统的爱情与老原、地青萍晚到的现代爱情互为镜鉴,老原与地青萍既是她们一世真爱的接续,更是传统爱情的改写与扩容。九奶无疑是宝水村历史与现代发展的定海神针式标识人物,具象层面上,她通达、周正的人生认知无形地导引着地青萍、老原他们这些神魂流离失所者的故土根性,并治愈了现代都市文明所叠加给他们的种种沉疴;抽象层面上,九奶无疑是连接宝水村经由历史、迈进现代文明的桥梁,她的仙逝意味着这一重大精神历程的完成。九奶不仅迎接了众多新的生命的到来,她也曾是东家德茂老汉的庇护神;她源于报恩的有限有度有担当的一生,是人心正大的天日昭示;属于她的爱情欢悦虽然是短暂的,却温暖照亮了她横跨世纪的整个人生。九奶可谓华夏民族之地母。
在《宝水》的现代乡土社会书写中,主题的快节奏叙事展开里深隐着许多传统乡土社会的历史遗存,比如落灯、挂灯、敬仓神、烧路纸、喜丧等。这是乔叶的匠心,正是优秀历史文化遗存在现代社会迈进中接续旧有精神内涵的一种重申。那些现代乡土社会发展中的种种快节奏及变奏细细碎横陈,犹如玛利亚·斯捷潘诺娃新型复合类小说《记忆记忆》由种类繁多的材料构筑而成,信息密度很大而并未充分展开,给人意犹未尽之感,有着明确的后现代小说意蕴。这正是乔叶介入现代乡土社会生活的必由之路,因此《宝水》亦是小说文本形态创新的突破。于是,在现代乡土高歌猛进的波澜壮阔下,潜隐着乔叶寂静之声的思索。
二、乡土根性守望及回归
长篇小说《宝水》虽然以现代乡土为主题叙事,但几乎所有主题的叙事都统领于中国式乡土社会血脉相连的根性意识之下。这种数千年来从未断绝的“根”,是国家之最小细胞“家”及亲情的表现,其中又延宕至爱情。根性意识是贯穿整部小说的魂,是以地青萍与老原为代表的当代社会文明转型期精神流离失所的人们在城市现代文明与乡土现代化的激荡中,重新回归生命本真的还魂之旅。正如乔叶所说,“十几岁离家到外面读书求学,开始了一个‘逐渐离开’的过程。从某种角度来说,文学创作的本质就是回忆,不断回望自己走过的路。我三十多岁开始写小说,四十多岁以后才越来越认识到故乡的意义。乡村是我精神上的一个‘根’,书写乡村是我必然的一个‘回望’”1。小时候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渴望着摆脱周边环境及人的束缚,离开故乡去追寻所谓的个体式“自由”。数十年弹指一挥,才发现只不过是陷入更大的更密实的“牢笼”,人生细思量之际,曾经对故土的所有怨恨多年后化作了脉脉温情的复苏,灵魂在重返故乡中得净化、纯化、圣化、升华,最终获得奔赴未来美好的信心和智慧。
根性意识在文本中有着多层内涵表征。其一,双向亲情的根性意识。地青萍因着父亲意外逝去而怨恨福田庄的七娘与奶奶,甚至躲避与老家奶奶的交集,奶奶生命弥留之际还苦苦支撑着生命意识期盼与孙女的最后告别,然而最终未能如愿。宝水村老原的父亲誓死不进村,则是亲情根性意识反面力证,因为老原的祖父德茂老汉仁义一世却被疯狂的运动吞噬了生命,生命之地亦是受难之地。其二,以祖宅房产为标识的根性意识。九奶以九十高龄为原家一直守着祖宅,等待原家后人接手祖产。这是传统伦理层面的续接,老原利用祖宅开民宿,福田庄地青萍托叔叔翻修的祖宅出租给他人开饭馆,同时也是新一代对祖宅的现代利用与新开发,文学意义上则是从传统到现代的续接。其三,是关于故土与老家概念的本质性情感解读。如小说深情地写道:“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在世的老人在那里生活,等着我们回去。去世的老人在那里安息,等着我们回去。老家啊,就是很老很老的家,老得寸步难行的家,于是,那片土地,那个村庄,那座房子,那些亲人,都只能待在原地,等着我们回去。”2从乔叶赋予深情的核心内涵的表述可以判断,即便农耕文明在中华大地上终结,老家作为生命起始点与终极停靠点,将永存于生命意识里。最重要的根性意识,则是抽象而无形的精神存在,是永远舒张胸怀承接人们的肉身,安妥人们意识的心灵故乡。它可以舒缓现代城市文明加载给地青萍及老原的精神强压,可以治愈地青萍长久而严重的失眠,可以治愈时代狂飙激进带给他们家庭婚姻撕裂与颠覆的心灵重创,在现代城市文明所赋予的种种亚健康及病态治愈之外,在历史遗存的接续及扬弃中激荡出了属于他们的美满的现代式爱情。小说对老家及生命根性这个富于承载性的概念,既有交错在宝水村与福田庄之间的逐步层深的解读,更有通过与温哥华的弟弟坤,加拿大的女儿郝地及母亲点滴交流中渐及灵魂的多次解读,可谓对生命根性的起底把握。
九奶作为宝水村的老寿星,经历了多个时代变迁,她的意识及观念,可谓乡土根性意识的核心载体。她的语言简约质朴,却是数千年乡土社会恒性不变的天理昭示。关于生命的根性意识,乔叶揉碎、深隐在宝水村现代乡土叙事,让它们潜滋暗长,暗自蓄力、积聚,经历一年时空跨度之旅,最终在九奶生命弥留之际达成最终圆满的解读。九奶是乡土根性的守望者,她用一生对生命根性意识作了最完美的阐述。她守护着原家老宅,一直保持其干净与生机,亦是“打扫孔家店”的传统文化继承行为的语言表达。
关于生命的根性意识,乔叶也做了迂回式有纵深的解读。小说在宝水村及福田庄现代变奏性生活的展开中,比照性地植入了历史性乡土慢节奏的稳定性生活。比如对乡土社会村人之间日常打招呼用语里深隐的生命信息的深度开掘,比如地青萍小时候与奶奶的对话里的生命本质,九奶正大光明的心胸,岁月磨洗的淡定从容,都是根性生命的体现与,都是时代演进所裹携的颠覆性动力无法撼动、无法改变的恒性生命价值。沿着宝水村老原的祖宅延宕出地青萍福田庄老宅的翻修,关于老宅根性延伸到大洋彼岸温哥华的弟弟坤,生命根性意识洞穿了历史文化,洞穿了经纬度的阻隔,成为无形无迹又无处不在的形而上的民族传统文化价值存在。乔叶借着地青萍这个统领性人物,还将这种根性生命意识作了递进性强化。比如小说结尾地青萍的女儿郝地过中国年看春晚,让母亲去庙里求护身符,这不仅是历史文化遗存的代际自觉接续与传承,更是从内心深处对其认定与接纳,亦是远隔重洋的守望与精神回归,是历史与现代在新时代的汇通与共融。
从一定层面上考量,《宝水》无异涤心之旅,治愈之旅,更是现代与传统两极的激荡、整合之旅,文本如同一场长久的追溯、找寻与思辨,对乡土社会文明进路做了卓有成效的探索与论证,在两极有序的转换之中,成功构筑了直面未来的简约型现代生活理念,小说有着明确的后现代气质,更是力证了南非当代著名作家、批评家、社会活动家安德烈·布林克所认定的后现代小说不反对传统,更多地是在继承、弘扬传统的观点。
三、民本情怀多声部合奏
乔叶恰恰是把别人的忽视,构筑成了表征,是在无路之处的勇进,彰显着无技乃大技的天成式拙巧。乔叶对于《宝水》众多主题与多路情感潜流协同而进的叙事,由追溯乡土根性精神潜流引领奔涌而来的现代乡土管弦乐队,凝铸了中国式现代乡土浩大的多声部合奏。无论是经由都市当代文明盘剥与挤压的地青萍,还是财务自由、家庭颓萎的老原,不论是生命根性的追溯及回归之旅,还是乡土现代化的高歌猛进,不论是县域经济发展规划,还是具体山村经济模式的突围突破,不论是头脑活泛的杨镇长、乡村发展规划专家孟胡子,还是快意杀伐决断的村干部大英,以及宝水村、福田庄的村众,对于众多人物及其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的叙事,都一统于民本情怀之下衔情而进。所有的人物叙事都还原于所处时代、具象情境之中,几近真实记录,坚守了原生态生息律动,去尽作家苛意矫饰,接续了司马迁的还原人物本真的史观认知,无论着墨多寡,其精神性跃然纸上。
小说介入了中国乡土社会内在结构所发生的变化,乡土社会相关的自然、景物、人物等,都给予了尊重本心本性的表述。比如写到村民经务土地之外的市场经济发展,写到了县域经济发展的宏观规划,也深入民间农村发展规化专家孟胡子的具体落实及细部要求,更写到了村人直奔经济利益而去的人性鄙陋,笔触纤毫毕见村民日常生活的枝节毫末了然出现。更难能可贵的是,以传统重大节日连接与聚拢了各为其事的村众人心。聚焦个体村民,关注的是他们如何过日子。聚焦乡镇及村干部,呈现的是他们作为群众与上级关联的桥梁,如何上传下达地做好服务工作,更真切地呈现他们各自职务之外的真实人性。乔叶没有将他们定位为失去烟火气息的领导,而是洞穿他们所担负的职务,去体察他们隐匿的内心之苦,公务之外的作为普通人的种种念想。比如杨镇长宠辱不惊,头脑灵活,公私兼顾,不乏乡土人的理想……聚焦家庭,则关注现象表层下的纵深激流,比如香梅常被七成暴打的追因,香梅的暗自背叛与绝地反击,这不能仅仅理解为女人的报复,或许更是女性意识的一种空前觉醒。关注农村经济开发规划方面,以孟胡子对农村前世今生未来及地形地貌的深入了解作出的长远的规划,有序有体系的培训与操作,遇到具体问题的智慧化解等,在宏观之难、微观突进,思辨地批判了关于发展问题的盲动与当下拍脑袋式的背离常识的种种抉择行为。孟胡子是专家泛滥时代的一种全新型专家,对于破除发展神话级,进入尊重常识的务实轨道而言,其意义不言而喻。对于县镇村相关领导,小说叙事始终坚守人本情怀,强硬中不乏柔情润心,鲜明而全面地体现;对于具体村民,乔叶的笔触更是触及被众人所忽略或漠视的心灵层面。民心安妥也是乡土社会文明程度的标尺,小说叙事中洋溢着触及心灵的民本情怀,至真地反映了被专家及文学所忽视的乡土纵深层面。
《宝水》貌似书写了都市文明到乡土文明的退守,事实上却是类似于人生大迂回式的精神进击,更是快节奏重压之下国人精神沉疴的根治病。小说以携裹万象的巨量信息,最终迈向了人心宇宙的空灵,达到了空空而万有,万物一齐的气韵。小说一举截击了乡土社会的“空心化”,聚焦与表征了现代乡土社会文化意识与传统伦理的冲突,传统文化遗存对于现代意识的启迪与促进,民族文化魂魄的找寻与生命根性的确立等复杂而丰富的多层交错,并深度解析了种种明暗对立与冲突。更重要的是,以真实的乡土生活对冠冕堂皇的学识作了多方面的检验与再认知,并在检验与再认知的过程中最大化地提升了学识的质地,丰富了其内涵。比如杨镇长讲到的桌面上的理与桌面下的理,官方规则与民间道德两个系统,乡村志愿者周宁肖睿教导教化乡土村众,最后却被乡土社会所教导等等,无异于在全新时代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重申。比如杨镇长讲到扶贫工作,讲到难缠的贫困户的骄纵,“痕迹管理”难以落实,讲过管理艺术莫过于攻心,扶贫干部把贫困户当丈人与丈母娘一样敬,讲到理与权益的脱节,讲到基层工作哪一样不是有难度的工作,是工作就要不断推进。不管是大英与杨镇长所讲到对基层工作的认知也罢,还是《朝阳沟》戏词,多年后人生早已步入中年的地青萍,才品出了其中所含的人情世故的乡土大智慧。概言之,小说进入乡土基层工作具象纵深幽壑层面,以民本与人本主义为标尺,设身处地地审视了乡土社会的种种细部。
《宝水》也从来不回避那些被乡土重大主题所遮蔽的具体问题,甚至给予这些至暗以精神导向的微光。比如对于被重男轻女的父亲打骂而失爱的曹灿,地青萍以明日之光给予温暖疏导与人生引导,让这个孤独无助的女孩重燃对生活的希望与激情;比如对村里猥亵幼女事件,作为大学生志愿者的周宁请示了孟胡子后采取了对孩子们性知识普及与基本应对,并以打草惊蛇的宣示予以震慑,等等。小说还借着孟胡子之口,道出了农村发展应该选择不同于城市发展的道路,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路数,必须越来越美。中国式乡土现代化的推进,其目的在于让村人在村里安居乐业,让农村成为安妥乡愁的精神栖息之地,而不是让村众奔赴五湖四海地去讨生活。乔叶完成了一个壮举,全面展现了中国乡土社会的大纵深,以城市人的理性知性反思,重新审视了乡土历史文化传统的现代价值。
四、历史与现代和解共融
《宝水》在书写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也是从心灵最幽深之地在告别曾经的历史,包含着自我与父辈祖辈曾置身其中的历史。乔叶在地青萍、老原为代表的中年觉悟者书写中赋予了他们全新的现代意识与智慧,这种新型现代生活理念不独属于小说人物地青萍与老原,更有着现实的普世意义,是全社会文明进步的某种指向。宝水村乃至中原大地,甚至是华夏民族的地母式人物九奶驾鹤西归,寓意着众人向曾经的历史庄严告别。而九奶一生果敢而坦荡,她的生命平淡而充盈,她是时代交替的见证者,她在不弃的守望中获得了生命的圆满,最终沉睡于暖土之中。她的生命智慧是时代猛进骤变中不变的恒性价值,是照亮新一代前行之路的灯塔。
关于乡土历史的残酷与创伤遗留,乔叶没有选择用意象作为标识,她有着从正面突围胆识与勇气。华夏民族从传统农耕社会进入现代社会,因着缺乏海洋文明的原始积累,缺乏工业文明的加速与提速发展,耗费了太多的演进时光。历史演进本能的重复赋予了民族根深蒂固的怀旧心理,告别历史,告别沉重的背负,告别历史曾经的残酷与创伤遗留,无疑是一个万分艰难的过程。乔叶以奔赴未来的强大心态,走出了历史的沉重的悲情与伤感,以地青萍一场灵魂皈依故土之旅,以老原身世之谜的真相大白及地青萍自身怨恨淤结的最终冰释,告别了负重不堪的历史,以轻盈之姿感同身受这个全新时代。
历史在文本中不是以概念存在的,而是被乔叶凝固于有着普世意义的具象化事件之上。历史过往残酷,存在于老原祖父一世仁义的德茂老汉不得好报的反逻辑现实叙事里。关于老原家与豆家人老几辈的恩怨积累,关于这段遥远的过往,残存于九奶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九奶如同守护着村庄的百年老树,村中诸事尽收眼底,是非曲直,心中洞明。她支离破碎的讲述与追忆,也契合了历史面目迷离不清的气质,尽管是后人不一定理解受恩惠于德茂老汉的豆家人如何一夜之间成为死敌,但基本事实依然清晰了然。历史的狂飙激进从来不以道德、人性为参照,一个变残的时代任何疯狂都是有理由的存在。德茂老汉被历史碾压为齑粉,儿子福久远走他乡,老原家从兴盛走向落寞。即便如此,九奶依旧守护守望它的再次崛起。历史过往的残酷,集中于老原深隐的身世里,或者说深隐在九奶久远的爱情里。九奶为报答东家德茂的救命之恩,也为给无子的德茂传宗接代,主动献身于东家,使老原家香火以继。九奶的爱情是幸福满满的,是有限有度的,生发时勇于把握,该放手时毅然决然放手。她忠诚于这份短暂的爱情,用一世孤守守望了原家三代人,为了不影响老原(根儿)的成长成人,她对此守口如瓶。德茂老汉磨的降龙木拐杖,她用了数十年,那是爱情信物与见证,拐杖的丢失意味着生命的即将落幕。怀抱真爱隐忍半世,九奶的爱情积聚着迈向未来的巨大动量。相对于福田庄地青萍奶奶的传统枯守的爱情来说,这无疑是石破天惊的。这不尽是老原家的家史,更是一段负重前行的民族历史缩影。
父亲之死,是故土赋予地青萍难以弥合的历史创伤,亦是地青萍不把福田庄作为治愈身心首选之地的原因所在,更是传统观念糟粕对生命的极致拘囿,是地青萍怨恨奶奶的源头。地青萍的父亲是显然是一个传统性男人,他为了维护母亲那承载着乡土历史文化遗存的过年“大团圆”,毫无怜惜地打了妻子一个耳光。他无异于巴金《家》中深受封建传统毒害的高觉新,他为七娘与秋旺的婚礼借车出了车祸,他的死被地青萍一直理解为“作茧自缚”“自作自受”“自杀”。地青萍父亲的悲剧并非父亲个人的悲剧,而是为乡土中国传统文化心理支配下有着普遍意义的悲剧。地青萍怨恨七娘,她甚至怨恨曾陪伴自己成长的奶奶,怨恨福田庄,选择回避而长久地不愿回乡。地青萍对父亲之死的认定,或许是有充分道理的,就是传统伦理的精神绑架,伤人太深太痛,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消解这突如其来的精神重创。深痛源于内心的回避与拒绝接受,而九奶面对人世所赋予的一切坦然接受,貌似被动生存,实则处处主动地把握了生命因而具有超越的意义。从父亲之死,奶奶之死,到灵魂接纳与回归福田庄,再踏进七娘家看到患癌的她,这条路太长太久。七娘患病开释了,洞明了人间因果,地青萍所有怨恨,于这一刻终于消解冰释。
小说现代乡土叙事中也隐匿了都市文明赋予人们的爱情创伤。地青萍与豫新的爱情,在外人看起来十分完美。作为当事人的地青萍对此却有着难以向外人道的大憾,豫新就是一个心灵老去的丈夫,没有激情与冲击力。即便如此,这样婚姻也没有持续到头。而活力满满的老原不断折腾,也没有经营好婚姻,落了个被妻女遗弃国内的孤独凄凉。他们作为小说的核心人物,是都市文明大背景下的心理失衡者,是文明症候的承载者,更是爱情的创伤者。他们从城市进入乡土,在乡土社会历史文化遗留与现代并存的前行中,因乡土自带的灵性灵气,因九奶正大生命的映照,他们获得了心灵的治愈,获得了水到渠成的爱情。
伴随着宝婺星沉,喜丧完结,九奶长眠于暖土之中,地青萍与老原告别了有关沉痛记忆的乡土及城市过往,历史与现代在文本中完成了和解,并达成共融。时代的前进,就是直面未来与历史,摒弃那些禁锢思想的糟粕,接续并发展那些令精神自由自舒的精髓(如陪伴九奶一世的那些属于传统乡土社会又能够超越历史流变的朴素认知),人们才能随时代而进。哈罗德·布鲁姆认为,文学“探寻能够超越一时之社会需求及特定成见的某种价值观”3。得益于地母式人物九奶的生命观和她那些令现代生活信服的自处认知,一种全新时代的现代生活理念顺势确立,这是超越于物质自然,上升到艺术与理性的永恒的精神价值,这无疑被乔叶妙手捕捉。小说叙事到此境,文本从灵魂深处从意识层面彻底消灭了城乡差异,在人类学之上确立了人的尊严与平等,为全社会的文明进路给予了明确的方向。乔叶无疑是富有灵气的作家,借着自然能量与自身能量的贯通与交融,《宝水》成功抵达了小说艺术的理想彼岸。
卡尔维诺说,“书是作者书写下的自己,因此最深刻地延伸着他的个性,展示着他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存在”4。《宝水》无疑是独属于乔叶的现代乡土价值的再认知与化成,密布着道不远人的大智慧。“当你打开这本书时,实际上是在与一个人交谈。”5阅读《宝水》无疑是与故乡的灵魂对话,亦是对自我生命存在的重新认识,是现代乡土文明与城市文明的相互镜鉴及震荡。
注释:
1 高凯、乔叶:《从城市到乡村,文学如何书写当下的中国?》,中国新闻网2023年11月20日,https://www.163.com/dy/article/IK2B964B0514DTKM.html。
2 乔叶:《宝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第13页。
3 李静:《捕风记》,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23页。
4 5 [意]伊塔洛·卡尔维诺 :《文字世界和非文字世界》,王建全译,译林出版社 2018年版,第130、139页。
[作者单位:西北大学现代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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