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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5年第12期|商震:不将棺木自缠身
来源:《福建文学》2025年第12期 | 商震  2025年12月22日08:10

商震,1960年生于辽宁营口。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二十余部。居北京。

1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我们走在通往黄宗羲墓的小路上。

蒙蒙细雨洒落在这片山林,整个山林及甬道仿佛被一层轻纱笼罩,静谧中变得朦胧而神秘。我跟随着带领我的人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前行。我向路两边看去,发现路边的小草、野花在雨中并不精神,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许是秋天带给这些花草紧张,也许是守在黄宗羲的墓前,压力太大。不管怎样,我认为此时的花草展示的是它们最真实、最动人的一面。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王维写的一定是这个季节的雨,默念一遍,都会有遍地的凉意在漫延。

沿着小路没走多远,就进入黄宗羲的墓道,右手看到一个小亭子。亭子是空的,且有些破旧,亭子的两侧望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不事王侯,持子陵之风节”,下联“诏钞著述,同虞喜之传文”。这是黄宗羲为自己撰的对联,也可以算作是自己为自己写的墓志铭。

不过,这一定是黄宗羲在晚年或临终几年前写的,写的是他的晚年的心态。“不事王侯,持子陵之风节。”在清兵入关之前,黄宗羲一直在求仕、入仕。清朝取代了明朝之后,黄宗羲更加努力地追随南明流亡政府,反清复明,在南明流亡政府里还任了不小的官。尽管那时,南明流亡政府只有几个官,没有百姓。直到反清复明彻底失败,黄宗羲才隐居化安山,著书立说。当然了,黄宗羲确实拒绝了清朝皇帝康熙的召唤。

也可以这样理解黄宗羲的晚年:当青春不在,热血不在,故国不在,还必须活着时,那就把青春去哪儿了、热血去哪儿了、故国去哪儿了的经验教训写出来,以示后人。可谓:“毋贻来者羞。”

据史料载,黄宗羲墓前原来有一块墓志铭的碑,是清代萧山籍学者毛奇龄所写。毛奇龄生于1623年,晚黄宗羲13年出生。虽然他们都在浙江,但由于两个人的生活经历不同,社会角色不同,黄宗羲活着的时候,他们没有过交集。我在各种史料上查找,也没找到他们见面或通信的证据。没有过交集,毛奇龄也没做过余姚的地方官,却能为黄宗羲撰写墓志铭,只有一种可能:太崇拜黄宗羲了。

毛奇龄写的墓志铭现在已经不见了,在20世纪60、70年代那场荡涤一切的“文化大革命”中,黄宗羲的墓及毛奇龄写的墓志铭等都被损毁了。毛奇龄给黄宗羲写的墓志铭,我们看不到了,甚至在史料上,我也没找到毛奇龄的铭文。现在我们看到的黄宗羲墓及墓周边的一切是经过两次修复的。1981年修复了一次,1995年再修复了一次。

在这个亭子的对面,就是一块巨大的神道碑。我绕着这块神道碑转了两圈,很是惊叹。这种历史上只有帝王大臣墓前才有的神道碑,竟然出现在黄宗羲的墓道旁。

神道碑的碑文是全祖望撰写的。全祖望生于1705年,也就是黄宗羲去世第十年才出生的。全祖望是宁波鄞州人,是黄宗羲的老乡,也是黄宗羲所创立的“浙东学派”的隔代弟子。

我看着《梨洲先生神道碑》的碑文,有些字已经看不清楚了。虽然是1995年才立的碑,时间不算很长,但也难以抵挡风吹雨淋日晒的磨损。能看清的那些文字,此时也在雨水的浸泡中,要么每个字都是模糊的,要么每个字的横竖撇奈点都长着双眼皮儿。

我站在神道碑的边上,向四周望去,山在雨中有些倾斜,树在雨中有些倾斜。万物倾斜,天斜否?我又抬头望天时,一颗豆大的雨滴从树叶上冲下来,正砸在我望天的眼睛上。好在是清水,是天上来的无根水,没有对我的眼睛造成过多不适。嗨,所谓无根水,不就是无爱无恨、无差别地“润物细无声”嘛。我揉了揉眼睛,继续向黄宗羲的墓走去。

2

黄宗羲的墓不大,墓丘坐西北朝东南,正面形似荷叶的山墙,用条状岩石错缝叠砌。中间直竖一石刻墓碑,上面镌有隶书“黄公梨洲先生墓”七个大字。碑前置有石祭桌,桌下方是用鹅卵石铺设的拜坛,两侧各置一条石凳。墓丘三面青山环抱,林木葱郁,绿荫蔽日,自然形成一种肃穆幽静的氛围。

黄宗羲的墓,为什么面向东南?难道是为了怀念当年追随流亡舟山海上的南明假皇帝鲁王?为了纪念自己的绝望?唉!人只有在梦想破灭、彻底绝望的时候,才能彻底地清醒。

墓前的石头祭桌上,不知谁放了一个橘子,被雨水洗刷得分外干净,金黄金黄的。

孤零零的一个橘子,在这阴雨中,在黄宗羲的墓前,像从乌云中落在地面上的一枚太阳。

我在墓前站立很久。这时雨又下得大了些,其他人都到一旁躲雨去了,只有我呆呆地站在雨中,直到有人来给我送伞,并劝我赶紧躲躲雨,别淋感冒了。

我又站在墓旁的一棵大树下,从侧面看着黄宗羲的墓。突然就冒出南宋词人蒋捷的一句“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此时,黄宗羲墓前的雨,就是“豆雨”,至于是否能夹带风,夹带怎样的风,是由每个人在黄宗羲墓前的心理感受来决定的。

我觉得这雨是从远方而来,从历史的深处而来,落到眼前,不过是为了唤起对远方、对历史的思考。

黄宗羲一生很崇拜两个人,一个是南宋抗金的岳飞,一个是南宋抗元的文天祥。岳飞死在自己人手里;文天祥死在元军的刀下。他们抗金、抗元都失败了,黄宗羲抗清也失败了,但黄宗羲活下来了。黄宗羲当年一定是每天都背诵一遍岳飞的“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和文天祥的“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于是,在临终前写下了“应知难免高人笑,苦恋生身与死身”。

其实,人活着的时候,大多时候是活在假象里,或者活在荒诞中;无论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国恨家仇,最后的结局,很可能都不是你要努力争取的那个情状,更不是你梦想中要呈现的样子。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会在瞬间发生颠覆,颠覆的原因可能是政治权力更迭、经济枯竭、军力太弱,还有一种就是交易,政治交易;让你在回头一望时,发现过去所有的搏杀都是虚妄的,付出的一腔热血也仅是安慰了自己,而人的死是真实的。死后的100年或1000年,对死者评价也会客观真实。不过,秦始皇死了2000多年了,汉武帝死了近2000年,对他们的评价至今依然毁誉参半。

黄宗羲呢?死了300多年了,对他的评价真实否?

历史上有些政治家,唯恐死后被后人唾骂,就事先给自己写下墓志铭,相当于对自己一生丰功伟绩的总结。比如秦始皇。秦始皇在临终前,为自己写下:“朕统六国,天下归一、筑长城、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社稷。朕以始皇帝之名在此立誓,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之基。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这60个字,够霸气,大有后人不可对我多嘴之意。

还有一位更绝的政治家武则天,给自己的墓前立一块无字碑。有人解读这块无字碑的意思是:“老娘往坟墓里一躺,任你们后人信口雌黄!”而我不这样看,我觉得武则天给自己立一块无字碑,是先发制人,相当于:“老娘一言不发,先闭嘴,你们这些后人也都给我闭嘴。”呵呵,我的解读,纯属幽她一默。

3

2023年6月,我到陕西渭南韩城参加一个文化活动,其间专程去看了司马迁的墓与祠。那天,也是一直在下雨,而且雨很大,我是在浑身湿透的状况下看完的。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去祭拜几个重要人物的墓与祠堂的时候,都在下雨,比如黄帝陵、炎帝陵等。

司马迁墓和祠,位于陕西省韩城市南乡芝川镇南的高岗上,始建于西晋永嘉三年(310)。现在的墓和祠都是后来恢复修建的。

司马迁祠共分四个高台,各台之间由石阶相连,层层上升,共99级。每座台前立有一个木牌坊,自下而上,第一台牌坊上书“高山仰止”四个字,第二台牌坊上书“龙门才子故里”六个字,第三台牌坊上书“河山之阳”四个字。祠院的第三台上有献殿和寝宫,内祀司马迁的塑像。塑像方脸长须,双眉入鬓。殿宇和山门都是宋代的建筑结构。祠内还保存有许多历代名人墨客凭吊题咏的碑石。

最后一台是司马迁墓。司马迁墓位于司马迁祠院后,经西晋、宋、金、元、清五次修葺。墓系砖砌,呈圆形,高2.15米,周长13.19米。墓壁周围嵌有砖雕八卦图案和花卉图案16幅,墓顶古柏一株,树分五枝,称“五子登科柏”。墓前竖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汉太史司马公墓”,为清乾隆陕西巡抚毕沅题书。

我很热爱司马迁,也很心疼司马迁。《史记》是我常读的书,兴高采烈时读一段,情绪晦暗时读一段,欲发愤怒时,必须读一段。读完之后,就默念一句明代杨慎的诗:“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在面对司马迁这个名字和《史记》时,常有落入词穷的窘境。可是,我既然看过了司马迁的墓,总要说句什么吧。于是,从司马迁墓地回宾馆的路上,我在手机上写道:

与司马迁聊天

我:先生何苦,怀揣仇恨,还要挤眉弄眼哄骗刘彻高兴。

司马迁:汝辈安知,心有大爱,不计俯首垂额成全后世不惑。

我不是在调侃司马迁,是调侃自己。今天看来,我也可以把这个对话,送给黄宗羲。因为,我同样热爱黄宗羲,心疼黄宗羲。

黄宗羲的墓地,是他自己选的址,包括墓地的一应设置及墓地周边种植什么植物,在哪里修廊亭,廊亭的望柱刻写什么字,他都亲自安排妥当,然后就觉得死而无憾了。

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冬,黄宗羲79岁时,就自觅墓地,并选址在这里。随后,自作诗留存:“空谷登登相杵频,野狐蛇鼠不相亲。应知难免高人笑,苦恋生身与死身。”这首诗,已经让我感受到了黄宗羲在面对死亡这件事的泰然、坦然。

黄宗羲觉得仅用一首诗来安排自己的后事,还不够,又写了《梨洲末命》《葬制或问》两篇告诫儿孙。两篇短文的核心是,他死后就用平时穿的衣服入殓,“一被一褥,安放石床,不用棺椁,不作佛事,不做七七,凡鼓吹、巫觋、铭旌,一概不用”。又引当时之世的例子,吟诗明志:“闻说始宁有赵君,不将棺木自缠身。人间亦有奇于我,比例无烦及古人。”好一句“不将棺木自缠身”!全祖望评论说,黄宗羲“不棺而葬”,是“期于速朽,而不欲显言其故也”(《梨洲先生神道碑》文)。全祖望先生还深度阐释说,求速朽,是因明亡于清,痛心疾首。

我不这样看。黄宗羲是何等通透之人,何等智慧之人。用金棺玉椁,就能不朽吗?当黄宗羲看到反清复明失败后,看到全国的百姓都对着清朝皇帝山呼万岁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肉身已经死了,隐居化安山著述,就是精神在活着,灵魂在发光。所以,“不棺而葬”,我更认为黄宗羲的想法是:活着的时候,尤其是活在明朝的时候,活在清朝初年被悬赏追捕的时候,身上的羁绊、束缚、枷锁,包括礼教太多了,死后又何必弄个棺材束缚自己?黄宗羲自己就对“不棺而葬”做了说明:“不棺而葬,不仅古已有之,今人也有先我而行的。”

他在嘱托子孙在他的墓地前修建什么设施,种植什么植物时,更能证明,他不是想速朽,而是有信心会流芳百世。他嘱咐子孙,在墓前拜坛下小田可“分作三池种荷花”,“能于坟上植梅五株”就更好了。若“再有石条两根,可移至我圹前作望柱,上刻‘不事王侯,持子陵之风节;诏钞著述,同虞喜之传文’。”看看,这些安排,如何能做“速朽”的理解?我倒是觉得,“不棺而葬”“分作三池种荷花”“能于坟上植梅五株”等,都是黄宗羲在完成自我存在的、自我尊严的体现。

黄宗羲在临终前,又再次作诗给三儿子黄百家:“筑墓经今已八年,梦魂落此亦欣然。莫教输与鸢蚁笑,一把枯骸不自专。”嘿嘿,看到了吧,黄宗羲先生是很在意自己死后那些事儿的。当然,全祖望在《梨洲先生神道碑》中说:“从俭而葬”,使“百家不敢不遵也”。这句话是全祖望由衷的表达,也是历史公认的必然。无论从俭还是从奢,黄宗羲都会是“百家不敢不遵也”。强调一下,我这里没有丝毫的对全祖望的不尊重,仅是对全祖望的个别文字的“望文生义”而已,是我的一己之见。实话实说,全祖望先生的《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我是十分欣赏与折服的。

我又走到《梨洲先生神道碑》旁,背靠神道碑,凝视黄宗羲墓,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今世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仙境,也不是桃花源,是一个身处喧嚣、倾轧、内卷、缠斗的人群之中,内心仍能淡定、从容,所有发生在身边的事,甚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是过眼烟云或被雨打风吹去。

黄梨洲是黄宗羲当年率抗清义军住在四明山系的梨洲山下时,为自己取的别号。

一位余姚的朋友走过来,用手指着黄宗羲墓上方的方向告诉我:“黄宗羲父亲黄尊素的墓在那个地方,今天下雨,路又不太好走,咱们今天就不去了吧。”我说:“好啊,咱们换个时间再去看看。”

我继续凝视黄宗羲的墓前,看那三个不算大的荷花池,每个池里都有几株荷花,只是时间不对,荷花只有几片无精打采的叶子,没有花,中通外直的茎也看不到。墓的左侧有一片梅园,有两百余株梅花树。余姚的朋友告诉我,这些梅花树和荷花都是1995年重修的时候种植的。

另一个余姚的朋友指着梅花树对我说了一个民间传说:“据说黄宗羲去世前,对儿孙们说,我死之后,你们要是想我,就在我的墓前种一棵梅花树。现在这里有两百多棵梅花树,每年2月,梅花开时,全城的人都来这里赏梅花。”

我为黄宗羲墓道旁的梅花树写了一首小诗。如下:

墓道旁的梅花

“以后你们想我

就在我的墓前种一株梅花树”

这是黄宗羲留给后人的遗言

现在墓道旁有许多梅花树

如果为了想念黄宗羲

种一株就够了

世界上不会有太多的黄宗羲

据说每年二月

梅花盛开时

有许多人来赏梅花

我相信大多赏梅花的人

只是来赏梅花

而不是来想念黄宗羲

4

我们来到龙虎草堂。我里外看了一圈,我心里在说,这是黄宗羲反清复明失败后,改名易姓隐居写作的地方,是他不向命运妥协的地方,他要修明朝史,“国可亡,史不能灭。”“修故国之史,以报故国。”(黄宗羲《明文案》)这里也是他安顿余生的地方,是向岁月妥协的地方。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当然,眼前的这座龙虎草堂,是当代人重新修建的。有一段有关龙虎草堂的文字介绍,我录在这里,就不再复述了。

龙虎草堂,坐落于化安山的龙山与虎山之间的谷地,原为丙舍,始建于明崇祯年间。这是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在从隐鹤桥迁居化安山并下葬前的灵柩停放之处。在抗清斗争失败后的清顺治三年(1646),黄宗羲选择隐居于此。在这间朴素而简陋的草堂中,他直面抗清无望的残酷现实,却仍潜心于学术著述。尽管身处深山,生活条件艰苦,但黄宗羲在草堂内奋笔疾书,创作出《明夷待访录》《易学象数论》等千古名篇,以及卷帙浩繁的《明文海》。他的学生和友人们纷纷前来造访、求学,使得这里一度成为浙东学子的心驰神往之地。然而,龙虎草堂在清康熙元年(1662)的一场火灾中毁损。幸运的是,1995年在原址上重建了龙虎草堂,并布置了“黄梨洲先生史迹陈列”,以纪念这位伟大的学者。

我从龙虎草堂出来,想的不是这座新草堂修建得如何如何,而是想:当年黄宗羲在这里拥有的强大心脏及如司马迁著《史记》般的力量。他的心底,揣着一块不完成著述就永不熄火的碳。我们还可以想到,当时在黄宗羲的心里,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在我必须思。不是为了“赢得生前身后名”,而是要“留取丹心照汗青”。

清朝初年,和黄宗羲几乎同时隐居的还有一个大人物:朱耷。

朱耷比黄宗羲小16岁。朱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权的九世孙,明朝灭亡后,削发为僧,隐居在南昌青云圃(今“青云谱”)道院。

朱耷的做法与黄宗羲著述史学不同,朱耷是作画。黄宗羲的文字都是在总结历史经验,警示后人少犯错,在龙虎草堂写成的几部著作,很少有反清复明的思想;而朱耷的画,每一幅都是对清朝的控诉和不服,都在传达反清复明思想。他有一首题画诗说:“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林细揣摹。”还有一幅《古梅图》,树的主干已空心,虬根露出,光秃的几枝杈丫,寥寥地点缀几个花朵,像是饱经风霜雷电劫后余生的样子。其上题了三首诗,两首具有明确的思想倾向。第一首写道:“分付梅花吴道人,幽幽翟翟莫相亲。南山之南北山北,老得焚鱼扫胡尘。”“梅花吴道人”是指元代画家吴镇,他自号“梅花道人”。不难猜测,诗里这个“胡”字,指的是满人清朝。清代统治者是满族人,入主中原后,起初很忌讳“胡”“虏”二字。朱耷要在“南山之南北山北”扫除“胡尘”,非常明确地表达了他的反清复明思想。第二首诗写道:“得本还时末也非,曾无地瘦与天肥。梅花画里思思肖,和尚如何如采薇。”诗中用了两个典故,一是元初遗民画家郑思肖,在南宋灭亡之后隐居吴下,画兰花露根不画坡土,人问何故,他回答说:“土地都被人抢夺去了,你难道不知吗?”二是殷遗民伯夷、叔齐在周灭殷以后,耻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直至饿死。朱耷这幅《古梅图》虬根外露,也不画坡土,是仿照郑思肖画兰,暗含着国土被清人所抢夺之意,他这个明代宗室子孙,之所以成了和尚,正如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山那样,不肯臣服于新王朝。国破家亡,复国无望,这使他不能不“墨点无多泪点多”了。

黄宗羲和朱耷,后来都被清康熙皇帝赦免。康熙还几次召黄宗羲进宫做官、修史。同样,康熙也非常欣赏朱耷的画。

康熙皇帝曾下旨召黄宗羲:“可召之京,朕不授以事,如欲归,当遣官送之。”当时黄宗羲拒绝了。康熙再派人来召,黄宗羲就假死,拒召。

黄宗羲死于1695年,朱耷卒于1705年。二人至死都没为清朝所用。

5

我站在黄宗羲文化园的门口,又向黄宗羲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心里默念晚唐诗人马戴怀念屈原的一句诗:“云中君不降,竟夕自悲秋。”

我被安排住在王阳明文化园附近的一家宾馆。入夜,我依然在窗前听雨。想到当年黄宗羲在化安山里,几乎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生活状态,想到当年他在这样的雨夜,会做些什么,会像我一样无目的地听雨吗?

说到听雨,就又想起南宋时的蒋捷那首经典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听的雨,不是天上落下的雨水,是他的生命历程和情感经历。我今天听雨,更愿意想象黄宗羲的生命历程。我本人虽然“鬓已星星也”,但还没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黄宗羲的生命历程,今天的人们无法复原;黄宗羲的心路历程,今天的人们更无法复原。尽管关于黄宗羲的史料、文献有很多,但是,那些被记录的事件之外的部分,也就是黄宗羲的心灵变化、情感波折的部分,是无法用文字清晰记录的。

记录不清楚的部分,相当于是空白,空白的部分,后人只能用想象来填补。我有能力去填补黄宗羲生平中留下的空白吗?我能和黄宗羲共情、交心、互换灵魂吗?我的经验是:和今人交心难,和古人交心易。与古人交心,可喜可怒,可不计后果;和今人却不能。

唉!“此时为尔肠千断,乞放今宵白发生!”(唐·李群玉)

在我听雨、胡思乱想近乎呆傻的状态时,一只蚊子在我耳边掠过。这只蚊子的嗡鸣声有金属鸣响的质地,非常刺耳。这是10月中旬,北方的蚊子早已隐居或冬眠,在余姚竟能看到蚊子。我的兴奋劲上来了,要坚决打死这只蚊子。费尽周折,筋疲力尽时,终于消灭了这只蚊子。

蚊子可能比人类更早就生活在这个地球上,至少是伴随着人类诞生而诞生的。千万年来,人类一直和蚊子战斗。蚊子有蚊子的胜利,人类有人类的战果,但是,最终还是要相伴而生。

黄宗羲当年是怎样对付蚊子的?大约是驱赶和躲避罢,估计不会像我这样,不打死蚊子誓不罢手。

蚊子死了,我也睡踏实了。后半夜无话。

一早我起床洗漱完毕后,就匆匆吃了早餐。看了一下时间,余姚文联的朋友约好了9点来接我,去黄宗羲家老宅看看,现在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就走出宾馆,到外面转转。

雨停了,太阳也清亮清亮地挂在我的头顶,还有花草树木释放的清新空气,已让我忘记了昨夜与蚊子缠斗的疲劳。

6

一早不到9点,余姚文联的朋友来接我。我问今天的行程,来人说:“上午咱们去黄宗羲家的老宅看看,再看看黄竹浦桥,走走那条老街;中午前,干亚群老师接上您,带您上四明山看黄宗羲纪念馆。从四明山下来,您就直接去机场。”我说:“好。我上楼把包拿上,退房,咱们就走。”

我很喜欢参观或者应该称作瞻仰那些我崇拜、热爱的人物故居。我想通过他们的故居及故居周边的环境,结合历史背景,来猜想他们童年、少年的生活状态,像考证一株荒野上的小树苗,怎样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一样。

我曾在参观诗人杜甫的一处居所后,在留言簿上写道:“一个伟岸的身躯里,终生藏着巨大的苦难。”当时,我拿起笔曾想在留言簿上伪抒情,比如“在繁忙的现代生活中,参观您的一处故居,仿佛穿越了时空,像是与历史中的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或者“参观您的故居,如同接受了一次文化洗礼”,等等。但是,我忍住了那些大而空的语言。

那年,我去汉中,特意去参观西汉建国功臣张良隐居的地方留坝镇。到了地方后,只有一座“留侯祠”,因张良曾被刘邦封为“留侯”而得名。当地人不称“留侯祠”,用更朴实的语言呼作“张良庙”。我没看到张良隐居的处所,这座祠院,是后人自行选址建造的,可能与张良隐居的地方相隔很远,重要的是,现在的“张良庙”是道教的道场。既然不是张良隐居的所在,既然是后人选址建的庙,既然是道家的道观,我就草草溜一圈,匆匆回到汉中。

我想看到张良真实的居所,哪怕是一处小山洞、破茅屋;不想去看旅游胜地。旅游胜地的物质性大于精神性。

当代作家冯骥才说:“名人故居不仅是名人离世后留下的房产,他的生命气质、他的往事,他独有的个人生活乃至他的精神,除去留在他做过的事情和相关的文字里,还无声地存在于他的故居中。”

是的,那些著名人物的故居,其物质性的价值远不如其精神性的价值。

我背起双肩包,跳上车,跟着余姚文联的朋友奔向黄宗羲家老宅。坐在车上,没有先入为主地想象黄家老宅的样子,只是期待尽快看到。不过,在路上也飘过一丝儿担忧,据说那栋房子已经500多年了,是从明朝至今,不知被损毁了多少次,现在这所老宅院,会不会被修建得像一些旅游景区里那些修旧如新的老房子一般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