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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5年第11期|刘荒田:亲情三题
来源:《散文》2025年第11期 | 刘荒田  2025年12月10日08:50

亲情的秘密

在机场候机,一位坐我旁边的白人男士,年龄小于我,但也早入“老”籍。本来各刷各的手机,老妻拿出一盒饼干让我吃,我顺便请客。他爽快地吃了,于是热烈地聊天。引起话题的,是不远处登机口的一家人——三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亲。看得出来,他们一起来旧金山探亲,归途却分开,父亲去纽约,母亲领着孩子们回西雅图的家。孩子们轮番和父亲拥抱,久久不放,最小的女儿最黏人,扯着爸爸的衣角不让走。母亲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我和老白人都被感动了。他显然联想到别的什么,神情庄重,干咳一声,说有一桩事,搁心里好久了,拿出来讨论一下。

老白人的故事是这样的——

十年前,他在旧金山一家房地产公司当经纪,一位同事兼好友是菲律宾人。菲律宾人因为母亲患中风,回马尼拉去看望。母亲抢救过来以后行动不便,他留下来照顾,拖了一年多,待母亲恢复到能够自理才飞返旧金山,请老白人接机。那是拂晓时分,老白人载着菲律宾友人,从机场开了近一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老白人对我叹口气,说:“叫我大吃一惊、永远难以忘怀的,是友人走进家门的一幕。”碰巧是星期天,天已大亮,居民多半都在睡懒觉,周遭静悄悄,只有零星的鸟叫。他帮友人把两个大行李箱卸下,两个人往大门走。车库门前,一个白人小伙子趴在梯子上,似乎在修理什么。菲律宾友人向他打招呼,他低头看一下,说一声“嗨”,原来是菲律宾人的女婿。年轻人并没有下来。菲律宾友人摁了门铃,好一阵,门开了,是他的女儿。她说:“爸,回来了?”两个人把行李箱搬进去,放在客厅。老白人坐到沙发上,发现灯没开,光线很暗。女儿进了房间,因为孩子在叫。离家一年多的归人,要给朋友泡咖啡,却不知道咖啡放在哪儿,一边在厨房里找一边嘟嘟囔囔。老白人嘴上说着出家门前已经喝过了,心里却在嘀咕:这里,有点冷啊。

菲律宾友人走进卧室,换下西装,穿运动衣出来,太太尾随着。她是被老公惊醒的,有点不高兴,夸张地打哈欠。她走进客厅,对老白人打招呼。老白人看她披头散发,应了一声,转头向窗外。

老白人不愿久留,气氛太不对劲了,于是对老友说家里有点事,得走了。菲律宾友人送他到门外。老白人一路上都在想:这是不是亚洲人的生活方式啊?他也是有家室的,每次出远门回到家,太太和孩子都是要到门外迎接他的。

我说“亚洲人”这概念太大,就我自己和所见的亲友而言,并不是这样的,老白人默然。

我说:“从你所见的一幕看来,你朋友的家庭潜藏着危机。这方面,你是有发言权的。”

老白人说:“倒也是。我这老友几年前出过轨,差点离婚。好在及时摆脱了小三,太太勉强原谅了他。不过,婚姻也就此落下后遗症,同住的女儿、女婿,也只是敷衍他。”

我想深一层,自问:如果是我,离家这么久回来,家人这般待我,我会不会失望呢?如果次次都如此,我会不会失去对家庭的依恋呢?

家,是人间最好的庇护所,哪怕仅仅是基于仪式感考虑,也该这样——亲人回家,所有家庭成员都在外等候,逐个给归人以热烈的拥抱和问候。要有人替他提行李。进了家门,给他递过热茶。太太拿来热毛巾,让他抹脸。至于接风宴,不必说自然相当丰盛。这样的家,赋予人的温暖和力量,才是无可替代的。

我和老白人达成如此一个共识:应当把迎接亲人当作一门功课,好好地做。

亲情的力量

网上流传一个名为“盘点偷偷回家孩子的反应”的视频,收集了十三个场景,情节几乎是划一的:外出打工的爸爸妈妈回到家,与留守儿童相见。看了一遍,我老泪纵横难以自持。我把它转给多位朋友,问他们的观感,无一例外地都回答说看哭了。都是阅历甚丰的老年人,一年到头难得洒泪,居然无一不被这不到五分钟的视频攻陷。即便“泪点”最高的一位,也坦承自己撑到第三个便再忍不住了。

视频拍的都是底层人,大人从城里回到久别的家乡,而孩子都留守在家。面对这积累的思念瞬间爆发的感情张力,谁都难以提出“多事”的疑问:是预先设定的剧本吗?是有人指挥摆拍吗?又或是另类的带货吗?而我觉得,它的“真”,是演不出来的。

公路下方,七八岁的男孩和五六岁的女孩并肩站着,一辆大卡车隆隆开过。孩子们挥手,高喊:“爸爸!”卡车回以喇叭声,是当司机的爸爸摁响的。三四岁的男孩子被奶奶捂着双眼从家门走出,等奶奶移开手,孩子惊呼:“妈妈!妈妈!”母子紧紧拥抱,孩子哭得稀里哗啦。两三岁的男孩,穿棉袄,戴棉帽,独自站在村外久久等候。一辆轿车开近,孩子跑去迎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妈妈下车,跑过去扶起,拥抱。所有孩子表情的递变都大体一样:惊喜的呼唤——瞬间的笑——长长的哭。

可怜的人间,一年年被铺天盖地的谎言蚕食,人际关系次第崩塌:第一层,个体和陌生人的关系;第二层,社会的网状关系——上下级、客户和供应方、同事、同学;第三层,家族亲情,和家中长辈以及亲戚的关系。无论到了何种不堪的境地,由直系血缘构筑起的“最后堡垒”——父母和儿女的关系——依然得以维持。当然,这也有限定条件:儿女还处于被抚养的年龄,而父母之间的关系平稳。作为人性核心的爱,以悲悯、牵挂、无保留的付出,凝聚于无掩饰的言行中,真与善在这里展现出终极的美。

当孩子从远处奔跑向自己时,当孩子的眼泪濡湿了肩膀时,当孩子抱住自己不肯松手时,亲情的永恒魅力,与其说体现于获得补偿的孩子,不如说凸显在父母一方。且让我们想想看: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纯粹、高尚——流水线作业的单调,上班族所承受的诸多压迫和限制,加上教人反省的机构或设施的缺失,人是容易迷失甚至堕落的。然而,无论自身有多少缺憾,面对孩子,父母也会产生改变自己、提升形象的愿望,否则便辜负了孩子无辜的眼神。由此看来,这种久别重逢,很可能使大人的人性得到洗涤、情感受到净化。

与“向善”同步的,还有责任感。漂泊于外的人,身上贴着的标签可能是打工者、租客、摊主、负债者,唯独不是“家长”。久而久之,为人父母的担当,也被劳累和焦虑消解了。而在重逢的一刻,他们只有一个身份——爸爸或者妈妈,他们马上进入角色。怎样当一个好爸爸、好妈妈,立刻成为最严峻和迫切的问题。面对着如此纯洁的孩子,有谁会不想为下一代树立好的榜样,谁会不想获得孩子的尊敬呢?

比起“夜深儿女灯前”,久别重逢的一刻,对儿女和父母双方都弥足珍贵。

并非“尽在不言中”

五十多年前的知青时代,我读了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这本书痛诋日本人的“虚伪”,举出种种例子,其中有一个是学生以红包的形式给塾师送上报酬。塾师当面并不打开。但如果红包给小了,便愤愤不平,思谋给学生点颜色看。作者将这种现象归因于追求面子上好看而掩盖物质上的贫乏。而我感兴趣的是包括日本人、中国人在内的东方民族的一种特性:人际交往时过分爱好暗示,反而招致误会。现代社会所看重的契约精神,其前提是具有“契约”,而我们却总是有意无意地以“暗示”替代了它。

中国人C君是企业家,经营摄影器材,在全美开了十多家分店,生意有声有色。他二十多岁才移民来美,留学加上创业一路奋斗,取得引人瞩目的成就。他把亲情看得特别重,不遗余力地提携姐妹以及她们的后人。他对亲人说,当年因为父母被抓去批斗,他们这些孩子在家里抱成一团,焦虑万分。今天他们也要继续抱团。C君的姐姐一家住在纽约,儿子大学毕业后,工作想要让弟弟帮忙。C君说外甥念的专业对口,到他的公司上班好了。年轻人从东海岸飞来,入住C君家。C君夫妇把外甥当成自家孩子,平日一起吃饭起居。在C君的公司干了两年,外甥对舅舅说对这一行失去了兴趣。C君认为年轻人有选择的自由,外甥遂跳槽到本市一家软件公司,仍然食宿在舅父家。十年过去,外甥年过三十,和纽约一位女子谈恋爱,结婚,这才离开旧金山,和父母团聚。

这件当时备受各方欣赏的好事,后来却导致了姐弟间的不和。外甥离开后,没有给舅父舅母写过片言只字,连节日的例行问候也没有。C君出于关心,多次给老姐打电话询问外甥的近况。姐姐说孩子很好。C君追问,姐姐竟抱怨弟弟“不会做人”。C君惊问因由。姐姐竟说:“这十年,我把独生子送去陪伴你,给你打工,我们两口子在这边有多寂寞,你知道不?”

C君哑然:这是从何谈起?我自己有三个孩子,管教已够吃力,难道还巴巴地盼你送一个来不成?外甥在我家食宿十年,从来没交过一毛钱,我还没有计较,如今怎么还变成倒欠你们了!

C君检讨此事,认为自己错在最初没有订立契约。本该明明白白地宣示外甥此来,作为雇员待遇如何,作为亲戚又有哪些权利和义务。还要分别以老板和舅父的身份,在公私两造都划下界线。外甥在我家的待遇如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作出清晰说明。情面归情面,规矩仍是规矩。然而遗憾的是,外甥来投之前姐弟间的通话,并没有触及任何具体问题,姐姐一句“把他交给你了”,自己一句“包在我身上”,就算是解决了一切。

中国人惯用暗示,往往刻意使界限模糊,以留下回旋空间。一句“兄弟包涵”,意思是我做的坏事可不要说出去。一句“一笔写不出两个×字”,意思常常是可以合伙舞弊钻法律的漏洞。然而在分工精密、信息透明的现代社会,这种糊里糊涂只会引发更多的不确定性,其后果也只会更令人难以承受。

“尽在不言中”的意会,在现代社会中无疑是不够用的。别说甥舅,哪怕是父母和子女之间,也不能过分依赖暗示。比如说对年老父母的安顿,儿女断然不能以“不会亏待你们”来敷衍,要把将要承担的道德责任、经济责任开列出来。如何照顾,如何开支,这些一概要明算账。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移居美国,著名华文作家,曾任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主席、《美华文学》主编。2009年,《刘荒田美国笔记》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