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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书让我接触到文学的灵魂——冰波谈读书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冰波  2025年08月27日10:41

主持:宋庄

能谈谈您的阅读吗? 您是怎样爱上阅读的?

冰波:阅读是写作的必由之路。我小时候几乎没有读过儿童文学(我的童年是买不起图书的),读到的所有书都是成人文学,且是借来的,童年时代我没有一本“藏书”。我小学和初中阶段,书店里卖的书品种很少,真正的文学作品就更少了。我读的书大多是从别人那里借的。有一次,我从同学那里借到了泰戈尔的《新月集》,一口气读完后,我就想这才叫文学,语言居然可以写得这么美,那么有韵律,那么有意境,我想留下这本书,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抄下来。我还抄过高尔斯华绥、巴金、郭沫若等作家的作品。从阅读的效果讲,没有比抄书更直接更感性更深刻的了,抄书让我以最近距离接触到了文学的灵魂。

有一年暑假我去看望在外地工作的爸爸,发现一所小学有一箱儿童文学书,比如《大林和小林》《小公鸡历险记》《小布头奇遇记》。我非常惊奇地发现,儿童文学原来是这么有意思! 整个暑假,我都沉浸在儿童文学书中,哪里也不去玩,一箱书看完了一半。以后,从初中到高中,我都一直在读儿童文学作品。当然我的写作是从写诗开始的。但第一篇发表的作品是儿童文学,所以一发而不可收,就一直写下去了。小时候我妈妈说:“我最佩服作家。”我说:“好的,那我将来当作家。”我就真的当了作家了。我后来想,那可能就是一种暗示,这种暗示就是让我朝着梦想的方向前进。

为什么会喜欢上儿童文学? 您创作的童话经历了哪些变化?

冰波:“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在我写童话的时候,我的想象、意念、幻想,总会出现爆发的状态,而当写其它文体时,这种灵感,可能会少一些。

我早期的童话,向来被归入抒情一派。典型作品是《夏夜的梦》《窗下的树皮小屋》等;80年代后期,我开始挑战儿童文学的说教。期待儿童文学拥有文学性及深刻的内涵,并有一种狭隘的意图,为展示儿童文学的文学功底和实力。代表作如《狮子和苹果树》《神奇的颜色》《如血的红斑》《毒蜘蛛之死》;再往后,我追求抒情童话的内涵,逐渐抛弃原来语言的华丽,而走向纯朴。这个时期的重要作品是:《蓝鲸的眼睛》《红纱巾》《一路平安》。到了《阿笨猫全传》,从抒情走向另一个极端:纯故事性,纯逻辑性;从大型丛书《南瓜堡》开始,我回归朴实、简单、趣味和纯真,探求儿童文学的极端意义。

为孩子写作,您对自己有怎样的要求? 有什么写作理念是一直秉持的?

冰波:我一直在“求变”。年轻时,为了文学梦、为了前途而写。后来,为了儿童写作。因为我是为儿童文学写的,当然要写儿童能接受又喜爱的。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这样的。最后,由于年龄的变化以及写作的成熟,又变了,变成为自我而写作。我要多写自己想写的作品,而不太愿意写约稿,这样会更自由更奔放更洒脱,也会写得更好。

作为一个儿童文学作家,就要考虑到各个年龄段儿童的心理和生理,写出他们能够吸收又愿意接受的作品。所以,对儿童文学作家来说,我们正在做的工作就是为儿童增添一些“德育”的营养。几乎所有的幼儿童话都是成人写的。但是成人要写出出类拔萃的童话,便必须找回那个随着长大而失去的世界,并且进入那个世界。

进入那个世界或许有几扇特殊的门。其中一扇,就是稚拙感。稚和拙是幼儿的两大天性。放下成人的架子,忘掉自己的聪明,让自己变得又稚又拙,然而又要尽情发挥自己的语言才能、结构才能和创造才能,此时,便可以做童话的作者了。

您的写作灵感通常从哪里来? 可否以《夏夜的梦》为例谈谈哪个故事给您的印象最为深刻?

冰波:每一篇作品都有背后的故事的。我算是一个严肃的作家,也就是说,我写作比较认真,都是想到差不多了之后才动笔,有的还准备资料。比如,你要写蟋蟀,我必须了解它,熟悉它,这样,才能感动我,感动我了,读者也会受到同样的感动。《夏夜的梦》的构思就诞生在蟋蟀身上。我小时候就喜欢捉蟋蟀,非常熟悉它。只有熟悉它,你才能写得动人。

写什么不重要,怎么写最重要。写作的灵魂是找到最好的角度,挖出最闪光的亮点,突出最有立意的高度,这些,其实讲的都是“怎么写”。

您如何做到了“首先要感动自己”?

冰波:学生写作文时,常常写不出让人感动的字、句,只好挑一些好词好句来写。其实,人家的好词好句,写到了你的文章里,或许没变成好词好句,因为你写的都是抄来的,是机械的,不灵动的。所以,我就劝小作者们,多写让人感动的。感动的在哪里? 那要自己寻找。观察、体验、思索,都是感动的源泉。

举一个例子:我们做一个小实验,一起来写一篇作文,题目叫:小青虫的梦。你见过小青虫吧?你见过小青虫最后变成蝴蝶了吧? 这样的故事,你或许也见多了吧? 如果让你写一篇小青虫变成蝴蝶,你可能一会儿就会交稿了。如果语言通顺,加几个好词好句,加几个成语,你就能过了。如果你这样写,那就是作文。现在,来了一个作家,也来写:小青虫的梦。作品的内容不讨论,问一下细节:要写小青虫,请问:你知道小青虫走路的样子吗? 你知道小青虫的步伐是怎样的吗? 小青虫难过的样子,你见过吗? 它为什么要结一个茧呢? 躲在茧里,它有哪些感受呢? 我写过,完成了,这篇作品一直被用在幼儿园教材里。所以,再重复一遍:观察、体验、思索,都是感动的源泉。

您经常去学校讲座,是不是会有很多独特的发现?

冰波:有一阵子,我辗转于很多小学,会进行这样一个实验:我与孩子在现场共同完成一个命题作文,完成之后,我们来比较一下,作家的写作与小学生的写作到底有哪些区别?

比较下来最重要的区别是:一个小孩子,非常“整齐”“自然”地想在他构思的文章里讲一个道理给我听;而我,一个作家,却想把最有趣或者最感人的事讲给他们听。说他们“整齐”,表达的是他们大多数都会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去构思,说他们“自然”,表达的是他们认为写作文当然最重要的是讲道理。这种“整齐”和“自然”,显然表现出了学生们对于写作文这一件事,已经“训练有素”了。

我常想,写作真的可以“训练有素”吗? 当写作变成像一种套路或者一种模式的时候,写作的意义恐怕只剩下语言的功能化,而失去了语言的艺术化了吧?

学生作文里很少有真正的“我”,这是学生作文最普遍存在的问题。什么时候,我们孩子的作文,除了完成“语言功能化”的基本功之外,同时还能激发孩子的艺术潜能,能发现孩子的语言天赋,能提升孩子独特的思维(准确地说是思辨的、或者感性的艺术思维),能训练孩子的生动而准确的表达能力就好了。我期待孩子们的作文里有一个宝贵的“我”。

现在童书市场庞杂,如果请您为孩子选书,有什么建议?

冰波:只有一个原则:选与你年龄相近的书,比如你是三年级,那你就挑适合2~5年级的书,别太早,也别太晚。阅读是一辈子的事,也就是说,我们一辈子都要阅读的,既然一辈子都要读,那就有一个效率的问题,那就要挑你最能吸收的。总之,要挑自己最能理解的、喜欢的、能带给你力量的书。

您的作品获奖无数,如《毒蜘蛛之死》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狼蝙蝠》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和宋庆龄儿童文学奖,《阿笨猫全传》获全国优秀少儿图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郭敬明曾经在您的《毒蜘蛛之死》再版前言中提及这部作品对他的影响:“《毒蜘蛛之死》在少年时代留给我的那种类似暗夜力量的震撼至今萦绕于心,甚至大大影响了我的后期的创作。”

冰波:《毒蜘蛛之死》是36年前出版的,1993年获全国第二届优秀儿童文学奖。郭敬明没有忘记他阅读作品时的体验。将《毒蜘蛛之死》重新出版,应该是看到了作品潜在的生命力。一个作家的某一篇作品,或许真的会影响他的人生。就像我读到张天翼的《大林和小林》永远不能忘怀一样。

请谈谈您所理解的童话文体?

冰波:它应该是简单的——简单到你看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它应该是有空间的——你的作品勾起了读者潜在的、具有创作意味的想象,以便于他将这种想象与你所写的融汇到一起;它应该是有逻辑、有智慧的——这里说的智慧,表达了合理、精妙、神韵、深远、博大等等意蕴的综合。

童话的基础或本质是想象力。想象的世界就是童话的世界。当你像一只鸟,在想象的世界里飞翔,天空因你的飞翔而广阔;当你像一条鱼,在想象的世界里遨游,水流因你的遨游而涌动。

你就是世界。你的世界就是你的境界。您如何看待中国童话创作的现状?

冰波:目前中国童话创作的现状,我想用“行色匆匆迫不急待”八个字来形容。作者在创作时“行色匆匆”,忙于批量制造,而究其原因则是浮躁的心态,即“迫不急待”地期望迅速扩大自己在市场上份额和优势。以上描述既发生在新作者身上,也同样发生在成熟的、著名的作家身上。而出版社、报刊杂志社的趋利行为,对上述现状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且是一种强大的作用。这些原因导致近十多年,儿童文学的生态越来越差。

您有枕边书吗?

冰波:我没有枕边书,看书是必须专门在书桌上认真地看,这是我从小养成的阅读习惯。

您常常重温读过的书吗?

冰波:德国作家奥·普雷斯勒的《大盗贼》,这本书我至少看了三四次。我在写作的时候,也会反复阅读自己的作品。

如果可以带三本书到无人岛,您会选哪三本?

冰波:只选一本,《大盗贼》。

假设策划宴会,可以邀请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会邀请谁?

冰波:汪曾祺,我佩服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