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2025年第4期|陈聪:四千四百字提笔夜游
陈聪,1988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战地记者,山西晋中人。2025年起发表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山西文学》《山东文学》《百花洲》《火花》《西湖》等刊,另有两部出版作品获评年度“中国好书”。
电话发出三声尖啸,把混沌的空气切割成凌厉的窄条。同事晓昔接起,只说了嗯,好的,然后把听筒轻轻放入电话凹槽,仿佛拼合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他抬起头,冲我说,主任找你。我拿起笔记本,找了支笔快速在本上划了划,往领导办公室走去。主任让我坐,我点点头,站着没动。办公室里空调、加湿器、新风机三管齐下,暖意融融。我打开笔记本,笔悬在空中,随时准备记录主任指示。主任轻叹一口气,说,看了你昨天交来的图,还是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我速作低眉顺目状。主任抬眼一看,接着说,我是让你参照去年园林公园改造项目的管路图,可没让你照搬。你这减压阀、节流阀的线路怎么跟人家完全一样啊。我本来想说,这个项目和公园项目的管道走向本来就贴合,管口位置和尺寸比例我都是改过了的,况且甲方没对管线提什么具体要求,所以才这么设计的。一串话到嘴边,我深吸一口气,又囫囵咽了下去。好的,我马上改。主任的视线回到手机上,说,今天改好,明天一早放我桌上。回到办公室,晓昔、晓遥几个人正在聊天。大概知道主任总得发挥一阵子,正好放松一下。晓遥说,虚拟仿真技术的项目经费还没花完,马上就得结项了,主任说得找个地方调研一下。见我进来了,晓昔说,要不就去你老家吧?现在《黑神话》这么火,去你老家看看古建筑呗,顺便汲取下传统木构建筑设计灵感。我摹地想起老家县城里的四面古城墙。迎薰门迎纳和风,护城河如带环绕,七十二巷道交织成网。古城中有一座金井楼,三重檐歇山顶,孔雀蓝、黄、绿三色琉璃瓦覆顶,四角翘伸,伶仃而立。狂风呼呼从高檐上吹过,抬脚一追就是六百年的叹息。手机震动起来,AI软件项目申报群蹦出通知,今晚六点半在会议室开会,部署下一阶段分工。凡是开会必三小时起步。管路图的修改稿明早要交。我胸口一阵憋闷。我的工位正靠着窗。窗外是一排规矩齐整的绿化带,此刻却在眼前化成一团毛玻璃影,整个世界像一张被大雨冲刷后的施工图,线条被抽走了筋骨,轻轻一碰就坍塌、变形,洇成墨色云纹。要不明天请个假吧。大脑里,一个声音挑衅地问:你敢请吗?
一
我刚回家两天,就发狠砸碎了一碗饭。那是我妈刚给我盛好的。热气腾腾的米饭软软卧在地上,形如削去宝顶的覆钵塔,兀自氤氲着香火气。瓷碗碎成四瓣,上面五朵牡丹花从花蕊处劈开纹路,分道扬镳。有一小团米饭脱离队伍,骨碌碌滚落在我妈脚下,满身泥污。或许是她想做的“掷杯为号,筵上杀之”的动作被我抢了先,还浪费一整碗饭,使我罪加一等。数罪并罚。雨点般劈在身上的,是以“长了这么大还不懂事”起头的咒骂。咒骂声的放射性不容小觑,父亲孱弱的身子难以抵挡辐射,他嘴上说下楼锻炼身体的工夫,迅疾套上运动服,把门砰地一摔。但我就在原地等着,不动如山。我知道随着放射的不断进行,放射强度将按指数曲线下降,咒骂随之发生衰变。我偷偷估摸着我妈的身高体重肺活量,算出咒骂声的半衰期持续不过五分钟。现在,五分钟过去,攻守双方交换场地,我妈小心跨过脚下那团米饭,从餐厅转战到客厅,而开始打电话咒骂保险公司的营销员,质问为什么没有人提醒她有一笔返还金在三天前就可以领了。
三天前,我还在收拾我北京小屋里的行李。没有我的提示,父母没有感受到命运降临时的任何先兆。公司非常爽快地批准了辞职申请,把我的职位让给刚毕业的大学生,能省公司一笔钱。人力资源部的手续办得格外顺利,好像生怕我突然变卦反悔。
看得出,我妈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不对那个可怜的销售发出核爆般的怒吼。每当她试图控制情绪的时候,就不由得把一条腿盘到沙发上,脚折到另一条腿窝里,然后用手来回摸那只脚,仿佛在拈一个奇怪的手印。眼下,她正摩挲的那只脚上的袜子被磨得锃亮。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藏在袜子里,一声不吭。
北京小屋的东西被我包了九个包裹,快递回家。那时起,我就打定主意,告别被奴役的打工人生活,回到老家,闭关写作,不理俗世。攘外之后,内战就爆发在我告诉父母,再等两三年就能评上副高、轮到我分房子的时候。震惊,懊悔,愤恨,痛心,一时间我妈整个人几乎绞成乱麻,眉眼口鼻扭曲地调整着角度,不知该怎么摆布,才能准确传达出此刻的情绪。手里的饭碗被她发狠捏着,捏碗的指头几乎泛白。我奋力挣开脑海里的无数思绪,抢一步上前,夺过米饭,按下核按钮。
二
脆弱的核均势一朝打破,米饭横陈现场,我随即宣布职业写作生涯正式开启。估计老家没人能琢磨明白我咋想的。就在一周前,我还在一家建筑公司刷工卡喝咖啡画图纸,算是在国企里捧着一个好饭碗。刚入职那会儿,赶上人工智能概念爆火,老总听了设计部门意见,拍板组了一个课题组,主攻智能建筑虚拟仿真技术项目,我被拉到会议室,和一群难兄难弟天天点灯熬油,一起写本子。本子写好,往上一报,不仅申请到国家专项,公司还拿到巨额投资。一款建筑创意具现AI软件紧接着投入研发,吸引一百多个设计师参与制作。一时间,公司在业内名声大噪,去年招聘时淘汰率惊人。老总心情大好,把我们这些参与过项目的人视为功臣,一边画饼许诺一边口绘蓝图,雄心勃勃计划再下一城。可我却在这紧要关头撂了挑子,从此往后,房子和职称,像一座金山、一座银山,只能在老妈梦里和她卿卿我我。但我内心平静,像是小鸟终于啄起了米,和尚终于撞起了钟。以前,我只能趁着下班后一点可怜巴巴的时间码字,物理时间紧张,但精神世界松弛。打开书本,扯下拉环,猛灌可乐,徜徉书海的扁舟一点一点把我裹进它的迷梦,书里人物的魂魄在梦中透过文字,穿越时空,在他们绝不知晓的北京小屋里,降临人间。我走进迷梦的世界,没有设计图纸,没有审图意见,有的只是一场灵魂与灵魂的深夜对话。我原本想,辞职回家以后,纯粹的时光自然填满生命,无垢的灵魂次第绽开花朵,谁知,看书写字的时间在拉面师傅手里一抻,的确抻长了十倍,曾经的梦中世界却溶解、消亡,化成一滩沼泽。写头几篇短篇小说时,投出去最多两个月,期刊编辑就联系到我,通知送审、过稿,然后收到样刊和稿费。离开北京,回到乡下,点进邮箱前,我双手合十,诚心祈祷。随着一次次登录邮箱,点收件箱,无果,退出,巨大的失望撕扯着我的自信心。我变成失去光合作用能力的濒危植物,寄居在大脑里的点墨在漫长的日头照射下脱水、干涸。我的前三篇短篇文稿从蒸蒸水汽里探出头,看着我头顶的新人光环慢慢褪色。至此,没有任何人有意误导我,但我就这样被一滩沼泽套上了钩,一尺一寸地沉沦。好在我写过非虚构题材的选题,像是历史和游记,有几家出版社的编辑和我建立了长期合作,他们决定着我辞职后的生活质量。我粗略一算,县城里快递骑手在烈日下往来穿梭,外卖品牌高中低档全覆盖,星巴克、肯德基和德克士三军对阵,方便我在家里维持温饱。我一个月吃喝加上购物的最低开销可以控制在一千五百块,一年就是一万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重量刚好够压弯一根稻草。我不得已到网上搜索绘图员兼职信息,给自己辟一条后路。一搜才知道,政府已经为我这一类人量身打造了“三公里就业圈”,拯救我们躺下去但还没躺平入土的命运。只要实名注册,就能查看同城就业信息,政府后台审核监督,保证劳务关系双方权益。我投了两家公司,陌生号码打了过来,挑灯绘图的记忆片段在我脑海里摇摇晃晃。我忍着心悸,和对方商议进行视频面试。
碗摔出去,话放出去,覆水难收,我告诫自己,准备好承受代价。在家待了几个月,这些代价固定成三五件琐事:每周五中午吃完饭去离家最近的菜市场买菜,通常在下午两点,那里会进一波新菜,以备周六日的客流高峰;每周六指挥扫地机器人扫地,同时动态调整障碍物位置,直到机器人提醒“全局清扫结束”;隔一周的周日把全家人的被子拿到小区运动器材上晾晒,拿回来前用小扫帚拍拍打打。除了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我又接了两个项目挣零花钱,剩余的时间贡献给书房。读书,写字,整理书架,或者把书拿在手上摩挲、发呆。然而核爆还会时时发生,因为总有人发表核威慑言论,威逼我去考公,或者托关系进县文联当个技术员。有时候我会临时起意,买些东西,作为对核威慑的抵抗,暗示我在这个家自负盈亏,不吃财政。在家待了两个月后,一本新书的稿费终于打到卡里,还不少,两万块钱多点零头。我没和父母商量,买回来一台八十寸的大电视。眼见一个庞然大物打破家电均势,我妈又和我大吵起来。当她举起一个茶杯作势要往电视上砸的时候,我也拿起了我的杯子。我跟我妈说,这是我排队买的限量款。当我看到她的眼神扯出一条丝线,轻轻勾住了杯子,就知道核威慑只是战略忽悠。我们俩先后把杯子放回原位,就像是警察和嫌犯同一时间放下瞄准对方的手枪,把彼此的命运交给时间。
三
我和我妈两人一步一挪,重新丈量家里的势力范围。我缩进书房,我妈藏起核弹头,公共区域里空空荡荡。父母之间从不为柴米油盐之外的事情说话。我妈把剩余的精力都发泄在我身上,给家里制造些不安定的怪响,好像是命运在角落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嗟叹。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家,简陋却温和,没那么多矛盾和战争,有的只是每天早上倒暗红色塑料尿盆的回忆,刻骨而亲切。那个时候,我们三口人和爸妈的三五个同事挤在一起,几家子占据一座狭长的小院,谁也不知道这小院原来姓甚名谁,可能姓雷,也可能姓马,总之不是我们家。但我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占着。我爸妈都是平中的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英语。说实话,我认为我妈的英语说得很有英国电影里女主角的腔调——或者是包法利夫人,或者是查泰莱夫人。虽然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英国文学,从没看过《包法利夫人》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我们的小院离当时还在文庙里的平中不远,几乎每个周末和寒暑假,都有学生来找我妈补英语。她把学生们请进家里大一点的那间朝西的房子,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一整个下午,那间老砖瓦房就汩汩冒着些洋墨水。我便被赶到学校的土操场上。
我那时候营养不良,胃里反酸时,会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但比现在要开朗爱笑很多,起码不用担心月底的考核或者加权折算的比重。那时候,学校操场还是土操场,被文庙的围墙围着,一到暑假,杂草肆虐,操场变成一望无际的野草坡。
上坡,是我小时候的快乐源泉。整个野草坡都是我的,往上一站,能看见金井楼,再使劲蹦高,能看见四处挤挤挨挨的灰砖墙。那时候怎么懂这些砖墙的历史价值,不如脚底下的野草坡有意思。有一次,我记得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我被妈妈赶出来前,从家里顺走一个空饼干盒,跑到野草坡,突发奇想在里面办起昆虫夏令营。螳螂不容易捉,它个子比较大,而且会用前肢的钳子伤我的手指,让我想到班上我最讨厌的坏小子。花大姐随处可见,阴魂不散,稍不注意就飞到耳边,像是我讨厌的自然课老师。于是褐色长麻子的蚂蚱和草绿色的扁担成了我的培养对象。
我永远记得我回了家、擦把汗,打开饼干盒的一刹那。我妈口干舌燥,瘫在沙发上,头上敷四片黄瓜。我把盒盖打开,跟我妈说,这是下午的战利品,请她往里看。我妈不情不愿,把脸往盒边一凑。里面像一个大型的蚂蚱和扁担的坟场,内壁上密密地洇了一圈黑渍。有生命在震颤、蠕行。还没等她仔细辨认,有一只最上面的蚂蚱骑在它同伴身上,抬腿,振翅,奋力一跃,精准降落我妈的上嘴唇。我妈不敢尖叫,对眼直视它微颤的触角,发了疯一样双手乱舞,一个猛子啪地把饼干盒打落在地。
这是我有印象以来第一次,我妈在家里引爆她自身力量之外的核辐射。铁盒落地,我没听到任何声音,但我感觉核爆的放射波已经刺穿了冰箱、电视机和收音机的线路,并且影响了客厅墙上那只旧挂钟的精确度。健壮的蚂蚱开始在客厅、厨房和卧室里横冲直撞,瘸腿的蚂蚱艰难地在生死边缘跋涉,还有几只骑在大扁担背上的小扁担,一跳没了踪影。我妈一边漱口一边指挥我和我爸开始“除四害”大作战。
一整个下午,家里充斥着虫子的臭味、尸体流出的腐烂体液味儿混着草腥味儿的味道。可我仍然舍不得扔掉那个饼干盒。第二天,我找到院子里和我玩得最好的旺旺,兴致勃勃跟他分享趣事。旺旺是个小胖子,憨厚老实,脚步沉稳,琥珀色的眼睛像极了县城里双林寺韦陀塑像上的琉璃眼珠,眉头轻轻一皱,就开始思考自然科学问题,自然老师最喜欢他。听我说完,他一脸认真地问我,你捉那么多虫子,自己又没有用处,留着干啥呢?尤其是那些小扁担,它们没了爸爸妈妈,找不到回家的路,该多难过啊?我的心冷了大半截,嘴上却不服软,勉强和他玩了一小会儿,悻悻地回了家。
后来,我考平中,又考大学,上北京,而在这期间,古城迎来一波波专家和领导的检阅,我家的位置也在以古城为半径的几公里范围内几经腾挪,最终腾退了老房,落脚到一个新楼盘,离平中新校区不远。父母所有的亲戚朋友也搬离了老城,把雕梁画栋腾给远道而来的游客,一个个复古做旧的指路牌在老城的街角突兀地长出手脚,指引着父辈们从前的门楣。对于我来说,最大的好处是我多了一间书房。自回家后,我就自作主张占据了这里。我的眼睛早前让图纸里犬牙呲互的线条给咬坏了,见光流泪,涩如磨砂,症状不重的时候,就抓紧时间盯着书上的那些字,偶尔追思一下远走他乡的文思灵感。说来吊诡,以前忙的时候,我只能在夜半扮作蜉蝣,遁入书海,和先贤偶遇;闲下来后,时间走得更慢,灵感却像发育完全的蜉蝣成虫,口器退化,举箸不食,提笔难落。书桌不大,书山压顶,摇摇欲坠。为了让书桌更稳当些,我在桌面码放一排书作横梁,两边各放一个镇尺压角,强边固防,休养生息。
四
早起的时候,一排书还整整齐齐地在桌边列队,到了下午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从冬到夏,日复一日,就这么袅袅婷婷地立,钗横鬓乱地颓。我沉迷黄昏时的乱阵,夕阳洒进屋里的时刻。我不开灯,就着昏暗的阳光在字里行间游走,感受光阴在每分每秒渐渐远离的脚步。这是我在北京小屋就养成的癖好。回家以后,思绪仍爱飘回从前。小屋曾经客气地容纳了我四五年,让我把它认作家。四环外五十平米不到的开间,除了快递员、外卖员,还有修冰箱和修暖气片的大哥以外,没什么人造访过。有一排布艺沙发正对落地窗,下面就是钢筋混凝土高耸的悬崖。悬崖下面的群山之中,有我参与设计的楼宇,与我遥遥相望。有好多次,图纸画不完,领导逼得紧,合同签了,心跳失常,眼睛要废。我想象着有一日天心震动、乾坤翻转,我从悬崖边上坠下。我的身子会被某一座摩天大楼的楼顶接住,或者插在哪根避雷针上。更惨的是直接降落在大马路上,被一辆无辜的车撞飞,然后以面目模糊的方式,给司机带来一生的阴影。想到这里,我脑海中的丝线仿佛已被绷到极限,啪地断成两截,在大脑里四处翻卷。一个说:辞了职,不熬夜,不挨骂,不打卡,也能养活自己;一个说,铁饭碗,体制内,一失万无,悔之晚矣。嗡嗡声像一口大锅罩在头上,我无意识点开美团,点一家自己喜欢的外卖,专点不健康的,重油重糖的,报复性消费。上班的日子里,每天迟到一分钟就被领导点名提示,接到通知后一分钟内必须回复收到,到下班点后等领导离开才能回家。苦熬一周,到了周六日,胡思乱想一通,再不管不顾大吃一顿,这才找回一点悠游自在的感觉。我不和朋友聚餐,不出去锻炼,省下时间用来写点什么。只有我一人的小屋里,迷梦中的扁舟为我张开一个皇帝伞盖那么大的结界,帮我抵挡世间一切指责和压迫,让我只扮演我自己,而不是一个公司的员工,不是一个主任的下属,不是一个在打水间里偷偷哭的废柴男人。
唯一试着从迷梦中拖拽我的,是楼上疯跑的三四岁小孩和开门前停步叹息的隔壁大叔。深夜时分,图纸改毕,起床闹钟定好,我躺在床上,疯跑的小孩仿佛踩踏着我的胸腔。四五年里,我前后只上楼敲过三次门,每次迎接我的,都是不一样的大人的脸,可小孩子疯跑的节奏和说话声,却从来没变。偶尔陪领导吃完酒席,回家已经晚上十一二点,我竟还能听到他的跑跳声、尖叫声,激昂欢快。或许,楼上是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世界,而房门就是穿越到那个时空的入口。我痛恨我比他先成为大人,我比他先迷路于漫无边际的命运,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欢喜人生。
随着周日夜晚到来,图纸截稿期开始倒数,紧张和焦虑化成厉鬼,把我的迷梦撕开血口。车水马龙依旧拥堵,稀松平常,梦里的我却执着地想从落地窗往下看。车水马龙里有一千双眼睛凝视着我,有一千只嘴在动摇着我。来吧,跳吧,坠落吧,它们喊着。就在我辞职前的那个周日晚上,我已经连续加班十个日夜。从噩梦中醒来,心跳如鼓,绝望的凌晨两点三十八分将陪伴我一起守望黎明。我知道,我没法捱到分房的一刻。如果决定逃走,我只能选择回到县城的老家。在那里,没有钢筋混凝土的悬崖,一切建筑楼顶高不过县里的百货大楼,一切闲事都不用获得谁的批准和许可。我可以随时在书桌上趴一会儿而不用担心误了谁的项目。我可以勇敢地和每一位路过的女孩对视,她们如果恼了我,我可以说两句土话让她们放下戒心。我甚至可以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而不用害怕大会小会上汇报项目被随时打断、图纸画错被随时问责,除了不能吃重油重糖的糖醋丸子和宫保鸡丁。我妈隔两天就会念叨我超标的胆固醇,她甚至能背出小数点的后两位。
夕阳欢闹了一天,缓慢地归乡。小屋的时光越走越远,接替它的是老家飞尘扬土的烟火气。我正在更好地做自己吗?原先被斥责批评的那部分,隔三差五点糖醋丸子和宫保鸡丁的那部分,也是我自己吗?或者完全没有那么复杂,自始至终,我只是一株失去了光合作用的濒危植物,一个负面情绪和消极思想的容器,只是写小说这种纯粹的想法把我蛊惑了,让我脱离了朝八晚六的壳,生出一条干瘪生涩的枝。想得头有些痛了,便不再想了。或许有一天,我把笔头的瘾戒了,我厌倦了逼仄的书房生活,还会回到大城市的钢筋混凝土丛林里,再爬上一个新的悬崖,在那里长出新芽,重新进行光合作用。而眼下,在老家,探讨大隐小隐之类的话题没什么听众,很多人只会想着去抢每周五下午开卖的新鲜菜叶子,或者逢年过节拜一拜香火最旺的双林寺。
我回来以后,没逛街、没拜佛、更没呼朋唤友,只把动向告诉了旺旺一人。但不知怎么,消息一传,我被通知参加一次高中留乡同学聚会,就在我们县里最火的一家中都老菜馆。好些在市里、县里工作的同学悉数到场,旺旺没来。大家在交流平中的学区房,交流经济环境,交流联手搞点项目,没有人谈起旺旺。有同学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我说暂时不想回了,他们的脸瞬间一拉,斜乜着我,半信半疑,但话锋一转,还在不依不饶地让我介绍北京的赚钱机会。打那回以后,我的书房门把手上多了一串佛珠,鼓励我青灯度流年,扁舟泛书海。我越来越怕到菜市场买菜,害怕偶遇老同学,言语间给我贴上啃老、不孝、混不下去的标签。可惜县城不大,人们都一窝蜂搬到新区。于是我次次买菜都戴着口罩,像做贼一样,欠着身,溜边走,防着病毒,也防着人。
五
关上书房门,垫上棉坐垫,扳动调节杆,打开电脑屏幕,我坐在一把空无所有的椅子上,靠反刍童年和乡愁来压榨灵感。有时候,过去的事情在呼唤着我,有时候不会。有时候我应答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有些时候我应答了,思绪的洪流开始翻涌,让我五内如沸,招架不住。
我回想起小时候的饼干盒。其实那天我和旺旺分手回家以后,我就从阳台上找到了饼干盒。我打开盖子,只往里看了一眼就赶紧捂上。我怕里面再没一个生命蠕动。我咚咚咚下楼,飞跑到野草坡,这一路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连着这饼干盒,或者是饼干盒里残存的虫子的心跳震荡着我。上了坡,打开盒盖,我呼吸着那股腐臭的气味儿,然后把它翻转过来,让里面的所有虫子,无论生死,回到草丛。然后抖抖身子,跑得老远,一动不动地远眺着我放生的那片草地。说来也奇怪,那天下午天气雾蒙蒙的,太阳也被云彩的厚帘子遮得透不过气。可到了大人们下班的时候,霞光却从云层里一点点绽了出来,渐渐地把层层云彩融化了。橙红色、绛红色、血红色,大半边黄昏解放了出来,余晖用它轻柔的声音把我从长久的眺望中唤醒。从此,关于饼干盒的故事隐入记忆的褶皱,直到多年后,我辞职回家,内战升级,摔了一只碗,空落落的饼干盒盖和旺旺的琥珀色眼眸才从褶皱里翻花儿似的浮了上来。
我给旺旺发了一条微信,想问问他在忙啥,发了以后心脏一阵收缩,又赶紧撤回。我们俩的对话框里出现了一条裂纹,没有人去修补它。我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梦到旺旺。
还是在平中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上完课,我和旺旺没回家,爬上野草坡,手上碗托一人一碗,眼睛盯着牌楼发呆。凉风猛吹过来,我身子微微一晃,赶紧抓住旺旺,好像我们正站在陡峭崖边,下面是护城河水的深渊。他郑重看我一眼,脊背挺直,像是要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我也睁大眼睛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我不会泄露。旺旺说,他以后要去美国的一个什么学校,那里的物理学研究做得特别好,他想去学物理,然后做大物理学家,把老家甩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也一辈子都不要听到和老家有关的事情。我的物理是学得最差的,只好闭上嘴,不再说话,只看着他望着远方魁星楼的眼睛。我不知道魁星楼的前方是不是美国的方向,只好配合着他往那个虚无的地方看着,只是一片暮色迷茫中,什么也没有看见。
时空一转,旺旺突然变得和小时候圆圆胖胖的他完全不一样了,缓缓从暮色中走近。我问他,在忙啥呢?为什么没联系我?他反问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想上哪所大学吗?我沉默着,实在记不清了。旺旺又说,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可你还是没记住。你都没记住,还指望我做什么呢?我问他,我选这条路,没有选错吧?他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时光永不会停留,但你的念想会推着你走。你沿着碎碗那条裂缝,一直往前,就能找到你真正需要的东西。说完,他一转身,投入水汪汪的黑暗中,没了声响。可醒来以后,我又忘了他长大后的样子。
六
两个图纸项目交付后,我得到四千块钱辛苦费,点开美团,想点一杯奶茶犒劳自己,左挑右选半天,又忍住了。这笔钱可以供我两三个月安心写作,不能乱花一分。但新的压力很快如影随形。天气渐热,父母出门,往古城里凑热闹。书房没安空调,实在热得写不下去,手里一停,心脏就咚咚地乱了阵脚。我只好再次搜索合适的兼职。很快有人打来电话,说他们公司很看重我,问能不能当面面试,就在文庙。我从家里步行出发。古城外迎薰门下,鼎沸的声浪被城墙一撞,汩汩地泛着回声。我前面穿二股筋背心的大叔操一口家乡话,和景区入口的保安小哥吵架,口吐芬芳,金刚怒目,志在免票入城。我赶紧拿出手机,扫购票码,买了票,生出一张二维码,在另一个口扫码入城。一进城门,叫卖声、喇叭声、电瓶车鸣笛声在耳蜗里推来搡去。一堆游客在路旁旅拍店招牌下排队,眼神齐刷刷盯着一面小红旗,一个年轻男人举着它左摇右晃。那人肤色黝黑,五官端正,斜背挎包,左手轻舞小旗,右手高举喇叭。喇叭里反复播放着:免费讲解,免费讲解,散客凭票,集合出发。我跟上去,若即若离,想听听家门口的历史,以前还从没这么正式听过。走东南门头街,他一一介绍沿街店铺,穿插历史典故,曾住何人,做何营生。穿过文庙,到大戏堂门口,介绍戏堂演出,无人购票。那人也不气馁,转而走城隍庙街,过牌楼,进山门,突然说一句,这个门你勇敢跨过去,不要走回头路,就是对过去的洗礼,这叫“去岁千般皆如意,今年万事定称心”。人们一听好彩头,一个学一个跨过门槛。队伍在两串红灯笼处左拐,停在一扇门帘外。我抬头一看,法物流通处,感觉不太对,正准备转身溜走,一个戴袖章的大姐以徒手拆弹的速度在我手腕上栓一个小福袋,背出祝福语,好像不要福袋就是拒绝神灵庇佑。我只得拿出手机,扫她手上拿着的二维码。扫完以后,她立即指引我在旁边一间没挂门牌的屋外排队,请高人指点迷津。我还在犹豫,身后已经排了四五个人,跃跃欲试。等了三分钟,轮到我。门帘掀开,一位穿着八卦道袍的男人端坐一把椅子上,问好,让座,询问出生年月日。我吞吞吐吐说出口。道长接着问,你是否觉得五心烦热、脘腹胀满,又说,是不是对现在的生活充满厌倦。我说,那是过去的生活,我已经准备在老家安营扎寨,静心修身。大师摇摇头,对我们的对话做了简短总结,说我是富贵之相,只是今年会有些困厄,让我注意放下执念,不要妄动,才能做到趋吉避凶,“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还没等我回应,道长拿出一张黄色宣纸,慈悲一笑,让我烧纸消灾。我茫然迈出门槛,又一位袖章大姐挡在面前,伸手夺过手中宣纸,递给我三炷香,响亮炸出一声:香火钱一百八十八块!我头皮一紧,两眼发黑,肋下隐痛,赶紧用土话回了句,我是本地人!然后把香塞她怀里,混进路过的一个研学团,出了山门,再不敢回头。
面试时间已经误了,索性在文庙街周围游逛。我从文庙新垒砌的砖瓦里寻找童年的只言片语。原来用作学校图书馆的大殿里,面阔五间,当心间用减柱法,视野宽敞明亮。如今,大殿正中供奉高4.5米的夫子像,人工湖中一座状元桥陡峭难攀,野草坡早没了踪影,曾经进出无数回的老教学楼也早被拆除。那个时候,学校有一座天桥通往校外,城隍庙街和文庙街上都能骑车,偶尔还能看见有人赶着马车进城送货。上下学时,自行车铃声、街上摊贩的吆喝声和学生们的大吵大闹声混在一起,那就是热气腾腾的古城生活。
电话打了过来,这家公司估计被我在北京的履历吸引,不计较我爽约,问我什么时候能来,他们在等。等我终于到了,他们又摆出一副怀疑的态度,觉得像我这么一个不守时、冲动辞职的大学生,怎么可能在原公司做出那么些成绩。于是他们一言一语地拷问我的底细,抛出的几个问题反复对了对答案,这才又问我,我们想跟你签聘用合同,你作为正式工,办公地点在工业新区。我说,我只能接受在家办公。他们又问,你家离新区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就能到,为啥不想来。我控制好表情,想了想说,老人辛苦了一辈子,落下毛病,我得在家照顾他们。我临走出门,感觉自己背上一月一千五百块钱的重担丝毫未减,只好扭过头补了一句,如果有什么其他不用坐班能完成的绘图工作,请你们随时联系我。
走出大门,沿着文庙的高墙溜边往回走。远远的,有个小孩偷偷躲到墙边,伸长手臂,往墙内扔几根短腿摔炮,又缩了回来,跑得不见踪影。我早就忘了旺旺说要去哪所学校,麻省理工、斯坦福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他那时庄重的神情,却不断在我脑海重现。这么多年,我再没过问他的私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去了美国,那么我准备回老家的时候,微信里跟我交流的那个人又是谁?或许我们每个人都逃不脱命运的裂纹。音容还在,人却远走。或者心思还在,缘悭一面。此时夕阳西坠,暑热渐消,斜阳正好洒在一间间房檐的云纹上,浣洗出蓝底金字匾额上一个个从历史尘烟里打捞出来的名字。我绕过几个弯,跟着记忆停驻在从前的小院门口。正对街道的院门改造成一座商铺,牌匾上“养足阁”三字与我目光相接。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高挂的中国结,中国结旁立着广告牌“足疗,三十元六十分钟”。我隔着店铺,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古城历尽兵戈血雨的筋骨。那些筋骨被一砖一瓦紧紧包裹,冷眼看着来店顾客被带往一条曲折的胡同,通往一间间小屋,和我们童年的回忆撞个满怀。我知道,和“养足阁”里挺过六百年风霜的筋骨相比,那些将把我整个人淹没的如山巨浪,还远未到来。
走回家,书房里堆积着几摞小山似的食粮,我努力把咀嚼它们的味道排列成码出来的字。这是眼下我唯一能掌控的,每一分每一秒里荒诞却真实存在的生命。码了一会儿字,父母还没回来,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字条。我们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开始还隔着门说话,后来索性用微信交流。“吃饭”“喝水”“吃水果”“买菜”“倒垃圾”“活动活动”……我最多拖延十分钟,然后一一照办。不过这在编辑截稿日是例外。截稿日临近时,每一秒的时间都赶着往前跑,就连我妈切好的苹果都氧化得格外快些。早饭和午饭我只吃面包、水果,喝一点牛奶或饮料。我只在晚饭时出现,和父母一起吃。我起身,轻轻抚摸一把佛珠,走出书房。
我像来看房的人一样,认认真真打量这个家。客厅沙发上摆着一些旅行社的宣传单和从图书馆借的旅游书,书不敢乱折,用五六个老式书签插在里面。书旁放着一个计算费用的小本,上面的阿拉伯数字纵横交错。我把吃完苹果的碗放到厨房水槽里。水槽里还摞着几个没刷的油盘子。灶台上一个小碗里放着中午用剩的色拉油,紧挨着的小碟里碎着一小截葱段,一个洗菜盆里剩着小半颗茴子白,边缘几片发黄的叶子卷了起来。疤痕密布的案板在边上晾着。上了年纪的水龙头正往盘子上滴答着水滴。窗台下的暖气片后面,羞答答地藏着满满一墙二手塑料袋。打从我到北京上学以后,我们彼此传递着“过得很好”的信息,但此刻我却从滴滴答答的水滴里,窥见他们努力隐藏的另一个世界。心中突然生出强烈的愧疚感,想起刚回家不久遭受劫难的那只碎碗和那碗米饭。
利刃刺目的碎瓷片,冰冷如霜的地面,被扣在地上的米。那天晚上,到了很晚,我突然觉得口渴得厉害。我轻轻握住门把手,收着劲儿一转,悄悄从书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父母已经在卧室里歇了下来,掩着房门絮絮说着什么,一声声叹气见缝插针地被吐出。
我推开厨房的门,拧开净水器上的细水管,往热水壶里接水。接了半天,热水壶里水位没半点儿变化,但我的膀胱一点一点地胀得要炸裂了,心跳快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气管被什么人悄悄拧住打了个结,必须大口吸气才能勉强让氧气挤进去。我赶紧关上水管,到厕所小便,膀胱憋得厉害,下腹周围的皮肤都要包不住里面的汤水了,可什么也尿不出来。
房子里开始有不安定的怪响,窸窸窣窣。父母还在卧室里说着话。我抚着胸口,走到餐厅,就着书房漏出的一线光亮,把瓷碗的四瓣碎片轻轻叠在手里,稳稳放在书房的垃圾桶里,在上面裹一层包快递的塑料泡沫,然后返回事故现场,捧起一整碗米粒,放进厨余垃圾桶,静静看着紧紧簇居在一起的白色颗粒。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犯罪心理学的书上说,很多犯罪分子都保有重返犯罪现场的癖好,虽然明白有被抓的风险,但他们却魔怔一般,重蹈覆辙。有的或许是为了体验极限逃生的刺激,有的或许是为了寻求精神世界的救赎。
用湿巾把现场的碎瓷片和黏着的饭粒都擦抹一遍,我终于从容不迫地尿出一泡尿,回到书房,坐在桌前,如释重负。晚上要通宵码字了。重返现场前,我上知乎搜过,一整碗米饭里有四千四百粒米。那个晚上,我暗自盘算,乘上扁舟,夜游书海,至少为每一粒米饭写下一个字,用四千四百个字来超度这四千四百粒灵魂,让它们能安全返乡,找到故土,让它们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脸色、不用一分钟内回复收到,也能稳当地活下去,然后安睡在落叶的被子里。如果那一个晚上不够,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晚上,还有无数个晚上等着我。我想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写出一条路,通往极远而辽阔的尽头,通往城墙外的无垠。我还想给它们点上四千四百盏灯,四万四千盏灯,当它们陷入莫比乌斯设下的迷途,只要看见其中一盏,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虽有千言万语难叫你回头,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门口……”
盘山路似的手机铃声把迷梦摇醒了。半夜里,暖气像被人狠揍了两拳,到了早上哆嗦地缩在角落,只剩游丝般的余温。在被窝里挣扎两分钟,我才回过神来。AI项目会开完了,图纸也熬夜改好了。
“真想跟你换啊,跟你互换一生。”我下了床,挪步卫生间,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我使劲儿看着镜子里那双琥珀色的眼,想等等看蜿蜒的血丝里面会不会闪现一盏灯,或者一条河。可我什么也没等到。重峦般的巨浪好像早就淹没了我,又好像还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