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2025年第8期|王祥夫:随笔六章
黄蒿
黄蒿不好闻,很臭,如果不可以说它臭,那也真是很呛人。野外的黄蒿可以长到一人高,但院子里的黄蒿高不到哪里去。黄蒿在三四月刚长出来的时候还挺好闻,用手摸摸,放鼻子前闻闻,感觉是春天的气息。南方人吃青团用的不是黄蒿,他们做青团用青蒿,还用茵陈,把这两种叫作“大青”和“小青”。具体到是否青蒿是“大青”、茵陈是“小青”,我至今弄不清楚。在学校教书那几年,到了秋天,我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随着同学们到学校外边的野地里去“放野烧”。找到一片黄蒿,那黄蒿都已枯干,那可真是黄蒿,用火点一下,瞬间“噼噼啵啵、噼噼啵啵”就烧到地的另一头去了,让人心生快感,尤其在那空旷无边的荒野,一大片黄蒿,这头一点,瞬间就烧到了那头。
古人画过《野烧图》,作者是谁我记不清了,就是画火,画了一大片火,我想那片着火的草应该是黄蒿。一只兔子惊慌失措地从火里逃了出来,回头看着火拼命奔窜,画这种题材的人很少。在学校的时候,我常和学生们一起出去。我待的那个学校在郊外一个湖的旁边,离湖水稍远的地方长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黄蒿。半鸡,一种体形不大但肉质十分鲜美的野鸡,就生活在这片区域,起码它们是经常跑到黄蒿地里去吃草籽。半鸡的颜色和草丛的颜色差不多,你在蒿丛里走着走着,直到它们突然从你的脚边飞起,你才会发现它们。它们飞动的声音是“咕噜噜噜、咕噜噜噜、咕噜噜噜”,怎么会是这种声音?让人想不通。半鸡身上最好吃的肉就是胸脯的那两块儿,吃饺子,将两只半鸡的胸脯肉拌在猪肉馅子里,那可是真鲜,好多年没吃过这种饺子了。
六七月,是人们采黄蒿的时候,采来编成粗大的辫子。黄蒿编的辫子是用来熏蚊子的,半干不干最好,点着了让它慢慢冒烟。夏季的晚上,人们在院子里说话,若谁家点着了黄蒿,院子里就会到处弥漫着黄蒿被点着的那种气味,真是让人很怀旧。
伟大的中国女性屠呦呦发现的青蒿素,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从这种黄蒿里提取的。屠呦呦很伟大,虽然她不是院士,但她在中国已经是个传奇,她是科学家,同时也是平平常常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做人就要做这样的人。
采黄蒿编辫子来熏蚊子最好在六七月,黄蒿长起来了,但梗叶还不算太老,还很柔软,也好编,这时候家家户户都会采些黄蒿编了辫子来熏蚊子。盛夏的夜晚,黄蒿被点燃的气味是让人倍感亲切的。那时候还有人推着小车到城里来卖编好的黄蒿辫子,一角钱一根。
说到黄蒿,我常常会想到曹操的那首《蒿里行》。这首诗虽然叫作《蒿里行》,但通篇没讲到蒿子,而其中的句子是那么让人胆战心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想想真是很怕人。但这首诗的题目让我想到我外出游荡时走在一人高的蒿子里的情景,走着走着,动辄就是一头一脸的花粉。蒿子开花便老,它的花粉是灰黄色的,会随风播撒。我的室友韩府的鼻炎与这蒿子的花粉有关,一到这段时间,他嚏喷总是打个不停,夜里也在打,我常常被他打醒,现在他的鼻炎不知道好了没有。他是我们学校里第一个称得上读书好的人,而且喜欢思考。
我从小就分得清黄蒿和白蒿,我们常把茵陈唤作白蒿。我的朋友几年前送我一瓶茵陈酒,现在还放着,我总想哪天叫几个朋友把它喝掉。我现在住的这个小区里长有不少黄蒿和青蒿,还有叶子比黄蒿阔大的艾草,艾草很香,它和黄蒿应该是亲戚。
香菜爱好者
我是香菜爱好者,但我也见到过不爱好香菜的人,吃饭前就说他不能吃香菜,为什么不能吃,他没说,也没人问。这算什么事?这不算什么事,吃什么、不吃什么其实都算不了什么,朋友们在一起吃饭,可以吃你就吃,不可以吃就别吃,谁也不会把这当回事,再说饭店也不可能端上来一盘炒香菜,因为也没有这道菜。但到了上主食的时候,一人有一小碗刀削面,面里加了一颗卤鸡蛋、一条卤肉,上面还会撒一点儿香菜。因为人人的碗里都有香菜,谁也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大家埋头“呼噜呼噜”吃面,谁也没有发现那位朋友非但没吃,反而忽然就发起火来,大声说:“我说我不要香菜!”
在这个世界上,不吃香菜的人可真不多。
以前,我小的时候,冬天来临之前,母亲照例要去买许多许多的香菜,先把它们洗干净,然后再晾晾,就像编辫子一样编起来挂在那里。那时候的冬天就是冬天,吃什么东西都只能按着这个季节来,一到冬天,几乎什么蔬菜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放在地窖里的土豆、胡萝卜和圆白菜——很大的那种圆白菜,小磨盘大小。
想起我的那位写作老师——可以说她是我的第一个写作老师,我最初写了什么东西总是先请她来看,而她总是用红色的墨水,用很小的字,把我文章里的错字和错的语法标出,一一改过来。她是一个中学老师,她只能做到这些,但她依然可以说是我的第一位写作老师。她病了,很严重,什么都吃不下,完全没了胃口,人们都去看她,外面是北风呼号、大雪飘飘,大家问她想吃点儿什么。“香蕉。”她的嘴里突然吐出了两个字。那时候是大冬天,人们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给她找香蕉,这就成了大问题。后来还是她的亲戚通过北京农科所的人给她搞到了那么一把香蕉。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哪一年,我记不清了。
香菜是发物,用中医大夫的话说:“煮点儿香菜水喝喝,把汗表出来就好了。”中医大夫说的是不是这个“表”字,我不大清楚,但谁家的小孩儿出了疹子,都会找些干香菜煎水让他喝。小孩儿出疹子,很怕出到一半又给憋回去,这是很难受的事,出疹子和水痘这种事,要出就让它出彻底、出透,这对小孩儿好。
鄙人小时候,家里每年过冬都要储存两样东西,一样是干香菜,另一样就是父亲找人从菜地里弄来的干茄子秧。天寒地冻,手脚被冻了,用茄子秧煎水洗洗就好。那时的天气好像要比现在冷,地会冻裂,裂一两指宽的缝子,啪的一声,裂了。
我个人喜欢吃的饺子馅儿或包子馅儿原本有两种,一是茴香的,二是芹菜的,有一次朋友请我去家里吃香菜馅儿的饺子,从此我喜欢吃的馅儿就成了三种:茴香的、芹菜的、香菜的。说到香菜,无论南方北方,喝汤、吃馄饨都像是离不开它。我的母亲大人在做鱼时重用香菜,会把整棵整棵的香菜塞到鱼肚子里去,塞得满满的,比如做草鱼、鲤鱼,母亲都会用到香菜。而做黄花鱼时母亲却是重用大蒜瓣,一整碗蒜瓣都会塞到鱼肚子里去,那黄花鱼肚子里的蒜瓣可真是好吃。我小时候,家里要是吃鱼,就是每人吃一条或两条,母亲做的鱼很香,饭店里的鱼像是没那么香,虽然饭店里有很名贵的鱼。我们家里吃的是极为普通的鱼,黄花鱼在那个时代算是普通的鱼,是寻常人家饭桌上常见的。
前几年,我找来一些香菜籽,在阳台花盆里试着种,却总是长不好,我希望它们长得乌油油的,但它们却总是稀稀拉拉。我还试着种芹菜,把芹菜根子栽到大花盆里,不久芹菜就长出了新的叶片,再继续长,竟也是稀稀拉拉,而且不久就黄了。种菜可真是个技术活。
有几年秋天,我还会去菜市场买回不少香菜编辫子,但它派不上用场,到了春天打扫厨房阳台,总是把它一扔了之。我总想什么时候也给孩子煎点儿香菜水“发表发表”——如果孩子真出了疹子或有别的什么小毛病的话,但我的孩子已经长大了,而且她自己也做了母亲,她总是忙,一星期能打一个电话过来就不错。有时候我打电话过去,她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忙,许多时候,生活真像是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让人喘不过气来。有时候我在家里自己做香菜馅儿饺子,就会想到她,这种馅儿的饺子,她也爱吃。
羊尾笋
“羊尾笋”不是鲜笋,是用盐揉制过的,用盐揉几次,杀去其水分,揉好的羊尾笋,样子就真像是羊尾——那种小尾羊的小尾巴。浙江的朋友每年都给我寄许多羊尾笋来,我把它们切切,加些麻油,上笼蒸一蒸,很鲜。周华诚喜欢吃笋,各种笋他都会找来吃,我和他说起羊尾笋,他说他没吃过,他说他要找来吃吃。他写过关于笋的文字,篇名好像是《笋帖》。周华诚的文字真好,清亮且清浅,活活地流着。他的文字、他的为人,从不故作高深,我喜欢这样的文字、这样的人。读他的文字可以使我静下来,有静气的文字才是好文字,像说平常话一样把要说的东西说出来才见水准,即如韦应物的:
怀君属秋夜,
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
幽人应未眠。
这首诗多好,我经常喜欢把“山空松子落”这五个字写给朋友,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说不出来,只觉得好,这才是真正好,一听就让人明白。
莫干山的诗人赵俊喜欢挖笋,喜欢与竹为伍,他整天在竹林里掘笋,我问他,难道就不怕五步蛇与竹叶青?隔天他真发过一张图来,一条五步蛇就盘在路中间。五步蛇很肥,粗且短,肥肥的它,就盘在我刚刚去过的莫干山民国年间的老邮电局对面。我是怕蛇的,那次在井冈山,夜里我想独自出去看看山月,走在那条白天人来人往的路上,忽然,我的面前有一根棍子猛地立了起来,是一米多高那么一根,我马上魂飞魄散。我明白那是蛇,世上百物,我唯有怕蛇。蛇之中,五步蛇算是丑,从颜色到体态,都丑,而竹林里的竹叶青却真是好颜色,有妩媚的妖气。
我去莫干山,赵俊几乎天天弄一大堆笋来,一边说话一边把笋剥剥,然后叫人送到厨房里去。那笋可真鲜,吃过他掘的笋,喝过酒,他让我写字,我便写“笋奴”两个大字给他,他给竹子做奴,我自是喜欢,或他肯给梅做奴,我亦是喜欢。我想我应该有枚闲章,就“笋奴”二字,足矣。
我的日记里,经常记有“食羊尾笋炖豆干”“食羊尾笋排骨”“食羊尾笋滑肉片”,我想后人也许依此而记住浙江的羊尾笋,使其传之久远矣。其实我这么想便是大扯淡,说到久远,民间的记忆才久远,所以,一个人不要做坏事,不要说了不算,今天这么说、明天那么说,今天说是自己亲自安排,明天又说与自己没得一点儿关系,老天饶过谁。
中国人吃笋,日本人也在吃笋,韩国人吃不吃不知道,韩国人天天在吃他们的韩式泡菜,永无休止,乐此不疲,我不喜欢这样。
罗汉豆
蚕豆在各地的叫法略有不同,在我们那里被叫作“大豆”,周作人故乡的浙江乡下把它叫作“罗汉豆”。鄙人从小到大,经常可以吃到的零食就是炒大豆。蚕豆先泡过水,使之膨胀而再行炒之的,比较酥脆好吃。论最难咬的,是那种炒铁蚕豆,如果用极细的河沙来炒,亦可使这种豆酥脆好咬,但有时细河沙会钻到豆子的裂缝中,反而硌牙。依鄙乡的乡俗,要给刚刚换牙的小孩儿们吃铁蚕豆,据说是有利于新牙的生长。那种用油炸而食之的“莲花豆”,也是要先用水泡发,泡发至蚕豆顶出小芽时,再用小刀把每颗蚕豆的顶部划出十字。这样一来,被划过的蚕豆一经油炸便裂开,其状若莲花,所以叫莲花豆。这种莲花豆用来下酒不错,摸几粒剥剥,下一杯酒,再摸几粒剥剥,再下一杯酒,是正经酒鬼们喜欢做的事。以这种方式喝酒,最好是两个人对饮。一边喝一边说话,天南地北。
说到炒铁蚕豆,我从小都不大喜欢,近几年却喜欢一种蚕豆罐头,是剥了皮碧绿而一分两瓣的那种,以之炒雪菜,很能下饭,所以经常会去超市买几罐回来,吃完再去买。雪菜也是这样,鄙人也喜欢买罐头的那种,很方便的。在鄙乡,很少有人把大豆叫作蚕豆,更没人会叫它罗汉豆。说它是罗汉豆,往往就会让人想到佛教里的罗汉,人们过去夸奖一个人的身体强健,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这真是罗汉不坏之体”。我有时候亦会画画罗汉,用三尺纸,还喜欢用真金粉在罗汉的耳朵上画两只超大的耳环,耳环上的金粉一定不能涂满,应该是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方显闪闪烁烁。当然还一定是红衣罗汉,衣纹先要在反面用墨赭勾好,然后再在正面着色,这样的罗汉红衣才好看。五代时的高僧贯休大师,所绘的十六罗汉像姿态不拘,形骨奇特,胡貌梵相,曲尽其妙,为罗汉画像中之名作。所以一般画家画罗汉,也大都是尽量表现胡貌梵相。画罗汉像无经典仪轨约束,这就方便了艺术家们想象。罗汉通常是剃发出家的比丘形象,大多身着僧衣,姿态不拘,略可随意自在。
在大乘佛教中,罗汉低于佛、菩萨,被排为第三等,我们常说的“罗汉”实为“阿罗汉”的简称。据民间说法,原只有十六罗汉,都是释迦牟尼佛的得道弟子,后来在十六罗汉的基础上发展成十八罗汉。关于后来补上的两位罗汉,说法不一。每每去寺院,我愿意多看几眼罗汉,罗汉的种种形态和种种表情往往是十分吸引人的。小时候我是喜欢降龙和伏虎这二位罗汉,至于用双手把自己的胸部扒开一道口子,让人看他里边那颗心脏的罗汉,我是疑惑的,不知他在向谁示意,又想让谁来看。
从大豆说到罗汉豆,再从罗汉豆说到罗汉,为了不使文章走题,还是要再说说我们的大豆。大豆据说是起源于我国,又据说,商代甲骨文中已有“大豆”二字,只是没见有人写过。但汉代司马迁在其编撰的《史记》中确实提及了轩辕黄帝时的“艺五种”,这五种是黍、稷、菽、麦、稻,其中的“菽”就是大豆。成书于春秋时代的《诗经》中倒是也有“中原有菽,庶民采之”之句。1959年山西省侯马县——那时候还叫侯马县,现在已经是侯马市了——曾发掘古墓,出土了多颗大豆粒,经碳14测定,距今已有2300年,系战国时代的遗物。栽培大豆的时间可以据此而定,但大豆究竟起源于我国何地?对此,各路学者有不同的看法。吕世霖的说法是,古代劳动人民的生产活动是促成栽培大豆的关键,并提出了我国最早栽培大豆的几个地区。王金陵等人也认为,大豆在我国的起源地不止一个,而是多源的。徐豹等比较研究了野生大豆和栽培大豆对昼夜变温及光周期的反应,证实北纬35度地区的野生大豆与栽培大豆之间的差别最小;品质化学分析结果也表明,我国北纬34度至35度地带野生大豆与栽培大豆的蛋白质含量最为接近;种子蛋白质的电泳分析又证明,胰蛋白酶抑制剂Tai等位基因的频率,栽培大豆为100%,而野生大豆中只有来源于北纬32度至37度区域的才是100%,与栽培大豆相同。基于以上三点,说明大豆应起源于黄河流域。
科学家们的事我们往往不大懂,但大豆确确实实是我们生活中离不开的。大豆有一种很好吃的做法,叫“烂糊五香大豆”,是加入小茴香煮的那种,煮到入嘴即烂,卖这种大豆的小贩现在还有:推个小车,打个小锣,大有古风;或者就简单推个自行车,煮好的豆子就放在车后边的筐里,用小棉被子捂着,一路卖一路喊,现在的住宅小区他们进不去了,他们会在人们上下班的时候在小区门口蹲守,煮多少、卖多少他们心里都有数,谁来买,他们心里也有数。多少年过去,这个人也许还在那里卖“烂糊五香大豆”,他不来,人们还都惦着,民间的惦念实实在在,都附着于那“烂糊五香大豆”上。
在豆科植物里,蚕豆开花真是别有风致。贵州有首民歌,里边有一句就是“蚕豆开花黑心心”。大豆的花是洁白透亮的,早上太阳从侧面照射过来,地里的大豆花就更加洁白透亮。而在洁白透亮的花朵上,有墨迹般的黑点,这花便是黑白二色的了。说实话,黑白二色的花真是不多见。豆科里边,扁豆的花也好看,是大红色,北京的老胡同里经常可以看到人家搭的豆棚,花开的时候那个红啊,让人眼睛一亮。我过去没事总爱去北京的杨梅竹斜街一带溜达,那一带的人家,门口就种有不少这种开大红色花的扁豆,人们就直接叫它“红豆花”。扁豆焖面挺好吃。扁豆花,也就是红豆花,它们一开夏天就来了。豆棚下挂一两个蝈蝈笼子,红豆花开着,蝈蝈们叫着,这就是北京的夏天,既热闹,又多少让人像是有那么一点儿落寞,尤其是夜里,人们都睡了,蝈蝈还在叫,这就是北京平民们的夏天。
东北臭鱼
今天是五月端午,按照古人的五行之说,今天是一年中阳气最盛之时,五月五行属火——丙与午于五行属火,因而古人认为在丙午日午时,一年的阳气会达到极致。从五行的角度来说,“以火胜金”可以转祸为福。纯阳时铸造的器物,会拥有太阳般纯阳的力量。因着此说,我才翻出来一面家藏的旧铜镜,研究古董的亦说不清它是唐代物还是宋代物,总之应该最晚也在宋代。其上的图案亦是与日月有关,镜钮是太阳形状,围着镜钮的是十二个月亮,这象征着一年,然后还有象征光芒的图案,这个你懂,佛像后边的光芒图案,早期就是一道一道放射着的线条。铜镜外围,又分布着三角纹,这种三角纹饰,也是与光线有关的,北魏时期的佛造像中多见这种三角连续纹。而铜镜外围的一圈铭文却大有意思,铭文是“五月五日竟 當心無疾病 大吉利好”。今天是端午日,把这面古镜翻出来看看亦是有趣。看过镜子,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想午饭该吃什么,便想到了年初朋友寄来的那一大条开河臭鱼。吃开河臭鱼好像是东北人的习惯,其实这种鱼和南方的臭鳜鱼有同工异曲之妙,亦是臭到妙不可言的地步。因为忽然想起这个臭开河鱼,所以想写一下,让南方喜欢吃臭鳜鱼的朋友也知道一下臭其实是天下的至味。这至味除了南方,北方亦有,除了中国,外国亦有,比如瑞典的臭鲱鱼罐头,那个臭分为普通臭和大臭,我是喜欢大臭的那种。对于瑞典的臭鲱鱼,有人一闻之下便想找个地方去呕吐,而有人却一闻之下便大喜。东北人喜欢吃臭开河鱼,和南方人喜欢吃臭鳜鱼、瑞典人喜欢吃臭鲱鱼是同一个意思,就是喜欢吃臭里边隐藏着的那种美妙。
先说一下东北的臭开河鱼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是于河冰刚刚消解的时候,去河边捞那种因为冬天在冰下缺氧而死去的鱼,它们整个冬天都贴着冰层底部的那层坚冰,它们的臭不是腐臭,而是源于一种缓慢发酵,在一定的低温之下让鱼肉产生一种自然的变化,它们在冰下因缺氧而死掉,经过接近真空状态下的自然发酵,其间需要在有氧环境下存活的细菌就无法生存了。春天,臭开河鱼被人们从开裂的冰下捞出来,添入东北的大酱“咕嘟咕嘟”地煮出来,吃起来真是十分臭又十分香,这个臭是闻着臭,这个香是吃着香,基本和南方的臭鳜鱼、瑞典的臭鲱鱼一样,和因纽特人的腌臭海雀也是同一个意思。
腌海雀是因纽特人餐桌上的最珍贵的美食,“腌海雀”是一种通俗的叫法,正规的称呼是“基维亚克”,英文名“Kiviak”。腌海雀的具体做法是:将捕获的一只海豹宰杀,掏空海豹的所有内脏,接着将猎获的海雀塞进海豹的肚子里。这个过程有个细节要注意,就是塞进海豹肚子里的海雀,是不经过任何处理的,几乎保持海雀的原来面貌,不拔羽毛,不取内脏,也不清洗,原汁原味,直接放进去就可以了。放入海雀的数量完全由海豹的体形大小来决定,稍微大一点儿的海豹,一般可以塞进去二百只左右的海雀,一般大小的也可以塞进去一百多只。海雀塞进海豹肚子里后,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排出海豹肚子里的空气,让里面接近真空状态,这样,需要在有氧环境下存活的细菌也就无法生存了。空气排完之后,就要把海豹的肚子缝上,同时还要用海豹自身的油脂涂抹刀口,目的是防止有苍蝇来侵扰破坏。从这里可以看出,因纽特人是很有智慧的。经过密封处理后的海豹要进行埋藏。埋藏海豹的地方寻找起来还是很方便的,北极地区原本就十分寒冷,所以只要找个常年冻土的地方就可以了。将海豹埋藏在冻土之下,上面再用石头压起来即可。剩下来的事情就交给神奇的大自然了,让海雀在海豹密封的肚子里长时间自然发酵,三年之后,才是可以享受这一旷世奇味的时候。腌了三年之久的海雀肉,对于因纽特人来说,是美食中的珍品,这种珍贵的美食并不是随时都可以取出来吃的,有贵客临门或者是逢重大宴会,因纽特人才会动用他们的这种美食珍品。吃的时候也并非一次性全部取出来,而是吃几只就取几只,可见腌海雀在因纽特人的心中是何等的珍贵。东北人吃的开河臭鱼和因纽特人的腌海雀差不多,让腌制环境接近真空,需要氧气才能生存的细菌没有生存的可能,还有温度方面的天然条件,例如,死去的河鱼紧贴着那层厚厚的河冰……这真是上天的赐予。而南方地区就无有此种可能。
说到吃臭开河鱼,我记起我在学校时的奇遇。我教书的那个学校,出门就是一个偌大的水库,绕着这个水库走一圈需要两三个钟头,当然它不可以与洞庭湖等国内著名的大湖泊相比,但也不算小。每到冬天,我们都会直接踏着冰面到对岸村子里去吃酒,这在夏天便不可能。这年的冬天,水库的工人们忘记了在湖面上凿冰洞,因为缺氧,湖里的鱼便死了很多,而且都是那种一米多长的大鱼,白花花的,浮在冰下边,后来被打捞上来,足足拉了两大卡车。我的一个黑龙江籍的同事刘老师对我说,这种鱼可真难得,别看它闻着臭,吃着却香。我便和他每人拖了一大条回去。那是我真正知道臭开河鱼是何等的好吃的开始。至于那两大车臭鱼后来被拉到了哪里,我们并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说明的是,当地人谁都想不起会去吃它,山西没这个传统,也没这种知识。
端午节先是看古董的镜子,后是想起朋友给我寄来的臭开河鱼,其中有什么联系?是一点点联系都没有,这就是我今年的端午节与众不同的地方。
听说现在可以网购到因纽特人的罐头包装的腌海雀,我对此十分有兴趣,如果可以买到,到时候要请朋友过来喝酒。
再记力群先生
我至今不知道力群先生去世的具体时间,但力群先生时时在我心里。清瘦的,口音有些尖锐的,别人开会他在那里读书的力群先生。我问他怎么坐在会场上看书,他说因为听不清,所以不如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有时候他也戴助听器,但更多的时候他不戴,就像他的衣着,有西服,但他更多的时候穿的是中山装,深灰色的。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我去他家,他说他最近正在把自己过去的版画重新刻一回,寄给上海那边。他要我跟他上楼,我跟在后边上去。他楼上的书案既宽且大,上面放了不少已经刻好的木板,但都很小,许多都只有火柴盒大小。我说怎么会这么小?力群先生说,我们的版画都是在报纸上发表的,又不是天津杨柳青版画要张挂起来欣赏。于是我便又长了见识。
力群先生给我写了几幅字,字拙而有力,是练过的、临过帖的,拙拙的一笔一画。力群先生给我画了几幅画,亦是笔笔有力,拙拙的,力量都到了。他送我的画让我想到他的一幅小版画《瓜叶菊》,那么宁静。
力群先生的那个小院不大,进去,院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往里走,也只有几步,就可以看到一只松鼠,在笼子里跳着,还有鸟,也跳来跳去,院子不大,却充满了生机。力群先生住的是小二楼,工作室在楼上,楼下东墙设有客座,主客可以坐在那里谈话。客座后边的几子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五彩花盆,应该是套盆,盆上的海棠画得真是生动,那样的画工已经难得一见,我把那个花盆看了又看,真好。
因为我给力群先生带去了雀巢咖啡,我们便喝起了咖啡,咖啡的香气一时在屋子里散开,让我想到古巴的雪茄。力群先生好像不吸烟,到底吸不吸,我不知道,也许吸,如果吸,我觉得老先生也一定是吸烟斗,但力群先生的样子又像是与烟斗不合。我有一次问力群先生以前吸烟不吸烟,力群先生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我想,力群先生把自己的版画重新刻了一遍,肯定是很辛苦,我想,或许有时间,我会去上海博物馆看看力群先生的那些木刻原版,一块一块,厚墩墩的,上边布满了刀痕,一道一道,又一道一道,岁月都在里边。
力群先生喝不喝酒呢?我总觉得酒也与他不相宜,我没和力群先生喝过酒。力群先生到底属于哪种人?很不好说,既是名士,是版画名士,又是干部,是文化干部,既是长者,但当他“嗄嗄嗄嗄、嗄嗄嗄嗄”笑起来的时候,又像是孩童。别人怎么看他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很可爱。
他读我的中篇小说《永不回归的姑母》,写了一篇文章发在《山西日报》上,真正是对我的一种加持,令我受益匪浅,《山西日报》用半年的时间来讨论这篇小说,亦是对我的一种加持。当时《山西日报》几乎每期必发两篇文章,一篇批评,一篇赞扬。后来这篇小说获得了《山西文学》的优秀小说奖。但据说当时有人为此而不高兴,同年的全国青创会没让我去。那好,我就不去。往事如烟,白云红尘,天上何所有,迢迢白玉绳。
力群先生是可爱的,到老身上还有孩子气,他对我说:“你那小说,你那小说里边的小伙儿,他把他自己的那东西割下来放在哪里不好?怎么扣在碗里,我们对碗是要敬重的。”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我们对碗是要敬重的。
力群先生到老也是清瘦的,清瘦的老先生。
【作者简介:王祥夫,以小说、散文创作为主。作品见于《当代》《十月》《人民文学》《收获》《北京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山西文学》《黄河》《新华文摘》《芙蓉》《江南》等刊物。文学作品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上海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赵树理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杰出作家奖”等。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随笔集四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