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百家》2025年第8期丨凸凹:思想的微光
引子
人的日常生活,常常是无序的。在无序的生活细节中,人的头脑常在无意间被“触头”触着,倏然生出一些小念头、小联想、小杂感。所谓“触头”或是一些实物,一些现象,一些小景,一些记忆,一些话题等等,不一而足。
人人都有这倏忽间的小念头,但大多数的人并不曾留意它,任其自生自灭了。
而有一种人,特别敏感于这种小念头,会备一支笔,几张纸片,将小杂感随手记下。其小杂感虽芜杂,但埋头展玩,也会看到几丝思想的微光,正如把流萤装到瓶中,光芒虽不亮丽,却也氤氲出一片小光泽,使凝滞的夜色摇曳起来;夜色摇曳着,便有生的气息,人的气息了。
这种人或许就是市井人所称的作家。但我不管他们叫作家,我只把他们看成是特别注重生命体验的人。他们固执地把人的痕迹保留在生命史上,使生命的原野,远离了荒颓。
红地毯
我们不会轻易地拜访一个铺着红地毯的家。
不仅仅因为我们的鞋子沾着泥点,袜子有异味;而是感到物质对心性的挤压。
心性在草坪上会变得很活泼,在沙滩上会变得很恣肆,在山岗上会变得很豪放……那时我们的脚虽也在物质的接触点上,却从未感到物质的存在:人是那么地喜欢独自拥有,却又那么地惧怕独自占有,这也许是唯一的一种合理的解释。
一个拥有红地毯的朋友说,这是因为拥有地毯,特别是上档次的地毯,须钱。
一个钱字,使物质有了属性,即排他性。物质的排他性,在人与人之间树起了一道篱墙,一边是我,一边是他。我一旦向他望去,他的眼里立刻就闪出惊疑之光,认为我是在觊觎,有非分之思,须防备。于是,我与他之间,虽然只隔着一道篱笆,一种脆弱的东西;但却是坚硬和巨大的存在,使我怯而止步。我担心他会鄙睨我,羞辱我,让我的自尊无处附着。人类居然惧怕同类,心便开始忧郁。
一个异国诗人便说: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美丽的。并不是真的贫穷,而是怀念一无所有的那种无牵无挂坦然处之的心境。物质场里的残缺,最好是寄求于精神的圆满。
风声,虽然是轻的,但却有金子之重,因为它给心性送去了一对精神自立的翅膀。
陋室
写出一个体验:
你走进一个贫穷的家。那个家里的摆设到了简而不能再简的极限。但你发现这个简陋的屋室被主人擦扫得异常整洁:石头地板泛着青白的光,仅有的一台电器——一台老式收音机上罩着素白的帕子,空气中没有一只飞蝇……你便顿生一种素然的心情,你不忍任意践踏脚下的地面,甚至下意识地折出门去,抖净脚上的浮尘。主人为你点上了烟,眼前却不见烟灰缸的踪影,便不敢大口地吸下去,怕该死的烟灰掉到地上。
主人说,请随便,不过陋室耳。
主人不提醒还好,一提醒竟更不好意思,索性把烟掐灭了,才稍感一丝轻松。
这是一种怎样的情境呢?是自尊的具象。自尊,原来是一种有形的、不可侵辱的东西。
贫穷而自尊,令人生大敬畏。
另,人天生有轻贱他人的意向;亦天生就有珍视自己的意识。因了这两者的同时存在,才让我们感到了他人自尊的分量。
便可以说,将轻贱他人的意识渐渐地从心中驱逐出去,才会渐渐地尝到自己自尊的甘甜。
无他人的自尊,便是一种虚妄。
青骏马
骑着一匹剽悍的青色骏马,在戈壁上踏出一溜溜白烟;风从耳旁掠过,如爱人抚摸敏感的皮肤。欢呼着奔向一片茂林,马突然向前伏卧,我便从鞍桥上跌下来。从身边爬过一条美丽而光滑的蛇。
睁开眼睛,却抱拥着光滑的被面。是梦。
现实中,从未骑过马,从未从马背上摔下,无大跌宕的生活经历,便虚弱,便怯懦。但愈是怯懦,愈是做关于剽悍的马的梦——未及的一切,是一种大诱惑,大压迫。
真的从马背上跌下,脚杆子断了,或许,心地反倒平静了、盈满了。
信然。
沙漠中的车子
早晨的潮湿,使沙漠的表面成一层板结,车子便轻松地开上去了。返程的时候,太阳的热力,将沙漠晒得异常松散,车子便常常陷到沙窝里:车轮如狗一般地刨动着,发动机便开锅了。
颠簸中的蒸烤,乘车人已焦渴得气息奄奄;而手中皆握着羊皮水袋,却无人打开水袋的塞子。待车子陷入沙窝的那一刻,车子发出干裂的轰鸣;人们竟毫不犹豫地打开水袋,将眼珠子般金贵的水泼到沸腾的发动机上去——物质的车子,这时,是一条生命之舟,人的命运都维系在这生命之上,乘车人便对这条生命之舟生出一种认同、敬畏和呵护。
愚蠢的人们在生存的抉择面前,居然也生出了大聪慧、大机智。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沙漠中的车子能“喝”上水,才能载归,他们才能安坐在自家的客厅里,悠然地喝水。
蝈蝈
偕小儿街上踅,见一卖蝈蝈者:单车的车把上,挂着繁密的两串星星般的篾笼,笼中物皆头大、腹肥,为同类中的佼佼者。初到跟前,无一发声,仅触须抖动着,于寂静中透一丝生气。见人来,卖者摇一下手中篾笼,便发出响亮的一串声音;俄顷,车把上那班货色便齐声应和,声声连绵,如歌如潮。
小儿被撩动了,取意决绝,便为他买下一只,系卖者手中那只领头叫者。归家,挂干檐前,竟一夜无声。以为饿毙,近前视之,却灵动如初。小儿便摁、捺、摇、捏,以使发声,均不奏效。便到市井,寻其卖者。讲明原委,卖者笑而不语。催问,卖者缓缓说道:无他,须再买一只,或两只,或三只,多多益佳。
归家之后仍将篾笼挂于檐下,东西各一。入夜,果然东叫一声,西叫一声,声声入耳,对歌不绝。
枕上顿悟:蝈蝈亦如人啊。
发胶
夏夜,庭院之中悬一小灯,于树下乘凉。稍久,灯下便逡巡了一群飞物:蚊虫体小,不易辨识;清晰入目者,是一些彩色的灯蛾。
小儿灯下转了一遭,问他的母亲:“桃丽斯呢(一种发胶)?”“干什么?”“喷蚊子。”“喷蚊子用杀虫剂才对啊!”“这我知道。”终究还是用桃丽斯喷起来。飞物竟亦少了。走到近前,见地上落着一层飞蛾:灯蛾的翅膀被发胶胶结了,不能再飞翔,却不会死去,在地上蠕动着,作徒然的挣扎。小儿开心地咯咯笑,他的母亲感于儿子的聪明,亦笑意盈盈着。
我则心头不禁一皱:小儿的恶作剧,是一种聪明,是一种趣味;大人的恶作剧,便可能是一种伤害;那么恶人的恶作剧呢?
须警惕人们的恶作剧啊。在我们不愿承受的玩笑面前,要敢于撕开情面:少跟我来这套罢,这里的道理,我懂。
明星
一些明星常在电视屏幕上做座上嘉宾。他们光彩满面,意气风发,给人以人杰之感。惜乎那个“快速抢答”,却让明星屡出大尴尬:一些黄口小儿均能脱口而出的答案,在明星那里却嗫嚅久久,谬误百出,让人感到星们知识之匮乏,思维之浅陋。即便偶也作一好答,待主持人问其所依,亦窃笑而曰:蒙也。
悲乎,这貌似一种坦率,其实是无知,在他们那里竟亦成了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东西。
须知,光环乃是一种飘浮物,再炽眼的光环也遮不住光环下的黑洞与残缺。达摩的背后有一道光环,那是他十年面壁造化之功;而人为的光环,在瞬间光耀之后,将归于无边的黑暗。人类的自尊,使人们有权要求明星们完美;走向完美之途有二:一是沉潜修炼;二是淡化表现和卖弄的大欲,保持沉默。
外祖父
想到6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中午,老家来人告诉我:你外祖父死了。听了这个意外的消息,血轰地涨到头顶,眼前一片昏暗。外祖父是我心底最爱的一个人:挨饿的童年时光,每到年关迫近,他都要佝偻腰身,翻20里山梁,送来满篓的年货。就是这么一位老人,却与外祖母打了一辈子架,我极心疼他。他的死,令我心绪郁结,喉里堵着一块又大又硬的东西。去奔跑,去醉酒,终吐不出这郁积的块垒。我企图哭嚎,那冲天的一哭,会使我得一种大释然;但横竖哭不出来,便大病一场。
在病里,肉身虚软,心灵脆弱,再想一想诸多不顺心的事,终于有了哭的欲望,便适时地让自己一哭。哭声一经脱口而出,竟把自己吓坏了:这哪里是人的哭声,吼吼的,如野驴在旷处嚎叫。
是人世的观念,把一个男子的哭泣压抑得太久了。今天想来,人从固有观念束缚中,自觉地把自己解脱出来,回归自然,的确是一件大事情。这个回归,不仅仅是回归到自然风光里去,更重要的是回归心性的率然。女子与儿童的心性是率然的,所以,儿童的哭声泠泠如泉,女子的哭声,嘤嘤如歌。
这才是人性的声音。
劳动
劳动,是美丽的词汇之中最美丽的一个词。
在人类形成过程中,劳动起了决定性作用,这一点,马克思作了权威性的论述。所以,劳动,是人类文化的一个母语;人类的语言,便是劳动的衍生物。没有劳动,人就不会说话。
劳动,体现了人类与自然宇宙的关系。这是一种动态的关系:若没有劳动这一动作,人类便不可能同自然宇宙发生关系,人便无法生存。所以,劳动是人类生存的第一要素,也是人类存在的唯一状态。正如树上有一只苹果,若不伸手去摘取它,苹果便万万不会成为人的口中之物;若不去咀嚼,便不会成为腹中之物。劳动,简直就是那一个“摘取”与“咀嚼”;人类就存在于这一“摘取”与“咀嚼”之中。
由此看出,如果食色是人的本能,那么劳动就是人的本能的本能。
人们下意识想到的劳动,通常是系之于体力的那种。脑力的那种,其实就是体力劳动的特殊状态;它们都消耗着人的生命能量,也都服务于人的生命,两种劳动的承受者,便无尊卑可论。
在我们没有掌握一定的书本知识以前,其实并不知道还有“劳动”这么一个独立的词。
日出之后,父母便荷锄去锄耪禾苗:他们从屋檐下走上田间小路,迈着坚定的步伐,脸上没有一丝惑然的犹豫之色。他们从不讨论为什么要去锄耪,草长出来,锄耪就是了。如果不锄耪,那么就去打柴;如果不必打柴,就去牧几只山羊……他们手头总能寻到可干的活计,一旦闲下来,便惶惶不安,无所适从,甚至发生一些莫名的病症。他们的快乐,就在于“干活儿”;不干活儿,又能干什么呢?干活儿是人的命!父母说。
因此,父母在田间劳作时,我虽幼小,也会支起那口铁锅,烧起木柴,一勺一勺地在沸水中拌苞谷的碎米,烧出一锅稠稠的苞米粥。待父母归来,与他们一起把粥喝干净,揩着热热的汗,觉得生活很有意思。干这样的活计,觉得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无须父母特别指派我,特别夸奖我。
小学三年级上,学到了“劳动”这个词,并且每周还要特别上两节“劳动”课,才知道以前的一切都是在劳动,干过的那些活儿,还可以冠以“劳动”这么动听这么文雅的词,很有意思,但把“劳动”作为一门课程,总让人搞不明白,劳动还须教么?而且课程的内容不过是清理操场、给小树浇水之类,就更让人不明白:老师,你只要说一声,随便哪个时候就干了。
这里的潜台词很明白:所谓“劳动”,就是干一些该干的活儿,做就是了,开什么“劳动”课,实在多余。至于劳动与生活的关系,生活就得干活儿,干活儿本身就是生活,二者其实是一体的事,剥离开生活而独立出“劳动”这么一个词,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劳动中生活,在生活中劳动,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因为劳动,是人的本能的本能啊!
所以,人不劳动,不仅是堕落,而且是异化;异化成攀附物或寄生虫。攀附什么呢?无非是权势、地位和金钱;寄生什么呢?寄生于本分人的血汗与权益。
于是,好逸恶劳,是世风腐化的最本质的所在。人是劳动的产物,却总是要远离生命状态的劳动;人愈来愈不成样子,人们应该警惕起来!
欲望
人们为什么总是喊活得累呢?读书之余,我常常想这个问题。市场经济体制的逐步建立,生存竞争加剧了,人固然会感到累;但深层因素还在于人的心,即心累。武断地说,导致心累的原因有二:一,人的奢望日甚;二,喜欢介入别人的生活。
计划体制下的人,个人的欲望,或多或少地被体制限制着,大趋同,小差异。无大差异,便无大失衡,没有太多的可以计较,心里就轻松。市场机制的引进,亦即竞争机制的引进,解放了生产力,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人,其活力被空前地激发,各种欲望纷呈,人之追求有了大差异。为了实现各自的欲望,人们充满激情地奔波着,奋斗着。人存有基本欲望,比如追求生活富裕,爱情美满,家庭幸福,属人性的一面,无可厚非。但如果个人欲望太多太强烈,终日被欲望牵着走,成为欲望的奴隶,心力交瘁,疲累不堪,便是必然的结果。况且,在物欲横流、人欲横流空气下的人,能呼吸到几口新鲜空气呢,能活出几分自在与坦然呢?奢望累人。
具体地讲,追求名分之外名分便是奢望;追求本分所得之外的金钱便是奢望;追求法定爱情之外的爱情便是奢望……
欲望一成奢,便是个人难以企及的事,便是难以被市井承纳的事。有这么两个“难以”,再强而求之,人那脆弱的生命纤维,不活活给拉扯断又会如何?所以,好好保护自己的生命激情,像看守笼中猛兽一样,小心地看守自己的欲望,甘于享受平凡日子的个中甘美,乃活得轻松之一途也。
普希金有一著名的感叹:啊,他是幸福的,他年轻的时候年轻过。他所指的年轻,肯定不是欲望压身的人所能得到的,那样,即便正值盛年,也会被奢望搞得面色苍白,形神衰老。年轻,缘于清心寡欲,心地单纯。该单纯的时候必须单纯,单纯之后一无所有又何妨?一无所有,无牵无挂,倒是一种大轻松。
关于喜欢介入别人的生活,斗胆地说,这几乎是我们的“国粹”。
在传统文化中,无论是儒,无论是道,都主张用自己的言行去干预别人,去影响别人。便有说教和布道。这自然有其积极的意义,毋庸赘述。但其负面作用,亦是显而易见的——即便是市井小人物,也喜欢用自己的道德观去评判别人的道德,用自己的价值尺度去衡量别人的价值取向。取向相近者,和气处之;好恶不同者,即使素无恩怨,亦会冷眼睨之,鼻息嗤之;一俟机会,还会在他人懵懂中,给予莫名攻讦。人们就是这样。“不请自到”地介入别人的生活,干预别人的生活,躲也躲不开也。
在这种文化土壤下,必然要产生一些专门“窥伺”他人私生活,搜寻他人言行“罅隙”的人,如告密者(打小报告的)、鼻息小人、佞臣奸雄之类;以展示别人的“把柄”,给官本位下的长官,从而“替天行道”。如是,有这般的人物在身边,那日子,会过得轻松么?
究其深层原因,是权力评判一切主宰一切的历史太长了,因而产生了从我出发的“主观评断”这一孪生物。
于是,从传统文化脱胎出来的现代人,在体制的转型期,那么强烈地呼唤法制,便是很自然的事。法“治”,是在法律圭臬下,人们依法自觉地规范自己的行为,我不犯法,他人的“主观评判”又奈我何。
但是,法律意识尚未在人们的思想深处深刻地建立起来,传统的生活观念和传统的生活方式给人们内心留下的烙印太深。人们,仍旧会自觉不自觉地介入别人的生活,对别人的生活“说三道四”,并且自以为肩负着多么了不得的“社会责任”。而新的“说三道四”,自然要抵制,自然要回击,二者必然要做一番冲撞。于是,干预者感到不甚舒服,抵制者感到凭空劳神。二者皆累。
本来,快速的生活节奏,激烈的生存竞争,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就已经要我们付出很大的努力了,再费心劳神地去“窥伺”别人的生活,干预别人的生活,岂不是自寻疲累么?对别人生活太“感兴趣”的人,对别人生活太“负责”的人,殊可笑也!
责任
责任,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生命的分量,是人在世间存在的最本质的状态之一。由于责任的粘着,使个体的人之间从根本上建立了互相依存的关系,产生了相互间的情感关怀。人们探讨所谓终极关怀,实质上是在阐明责任的无限性,这种无限性,规定了人至死也逃不脱责任的规束。人的遗嘱是人最后的责任方式,法律使它成为作用于生者的不朽的意志。
责任大体上分“对内”与“对外”两种。对内,指对自己,对家庭;对外,则指对他人乃至国家、民族和整个人类。前者小而“实”,后者大而“虚”。人们惯常所谈之责任,往往指前者。但前者中,对自己负责,似乎不必谈,就依老例,谈对家庭。家庭的对象极具体,不外乎对父母、子女和配偶等。就具体地谈。
对于父母,自然是以赡养的责任为主。至今,不赡养老人者,寡。但多是给予物质,却少慰以情感和精神。所以,再“孝”的儿子,在父母心中亦未必获得完全的满意:老人所需要的精神上的安慰,远大于对物质的需求。老人们多有被“遗忘”的感觉,感到儿女们情感上已与自己发生了隔膜,其情感重心已明显地倾斜,倾斜于儿女们自己的配偶与子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是人类进化的内力使然。生物得以进化,便要摆脱进化所背负的包袱;但人类不是一般的生物,其进化,既受制于自然力,又受制于社会力。这个社会力,使儿女对父母必须尽最后的责任。但这个责任,多道德伦理的成分,少自然情感的因素。实际上,再细心的儿女,也不会有太多的耐力,听老人们琐碎地回忆旧事和对身边诸多不满的絮叨,自然会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便会勾起老人们心中的酸楚与怨意。所以,许多“不孝之子”是被冤枉了的。但不必辩解,该给其吃便给其吃,该给其喝便给其喝,能陪其聊一刻钟就聊一刻钟,聊不下去了,就只管去做你自己的事,留老人家在那里兀自发发脾气骂骂人。这是老人们习惯了的健身操,没什么不好。
对于子女,其责任自然是抚养与教育。如今只生不养不教的人亦不多。天生便厌弃子女的人不是没有,仅为罕见的个例。所以,没必要大论特论尽责任,最该警惕一下的倒是不要过分地尽责任。过分注重儿女的吃喝营养过剩,就会育成肥儿,过分关照儿女的穿戴,年岁甚小,便皮衣皮鞋皮帽;穿皮鞋穿得脚变形,变形为畸,“畸”近于“羁”,丧失了行的自由。过分关注子女的前途,趋时媚势,强行规定子女的人生走向:课业已颇重,却仍要其弹琴数小时,稍不服从,便巴掌上市,“关心”转换为“伤心”,亲情的土地上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普天下英雄豪杰,有几多是被老子呵护而出?挨打,受骂,忍饥,挨饿,受挤兑,受屈辱,甚至感到了绝望,才愤然而起,成大气候。世情已多明证,过分呵护的子女,多是窝囊废;望子成龙,反倒宠子成虫。基于此,为其提供必要的生活条件和成长条件,任其自由发展,系最明智的选择。说什么对子女要尽到责任,其实是自己在人前显圣的虚荣心支配了自己,子女就成了虚荣心的牺牲品!
最后说到配偶。对于配偶,其责任无非是爱与忠诚。这一切首先应该以配偶间确有爱情为前提。因为爱,而忠诚,系天经地义。而爱,很易变异,便需加倍地珍惜已有的爱情基础,更要懂得造爱。造爱,不仅仅是性的过程,而且是不断创造新的爱情内容,使爱情始终有活力的生命过程。所以,聪明人对配偶的责任形式,不是特别注意物质的关照,而是助其提升心灵的修养,增加其精神的吸引。
若配偶间没有爱,只有婚姻,那么,负物质上的全责就已属不易,遑论尽那种心灵上的忠诚。所以,若在配偶之外找到了爱情,不要考虑道德不道德,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对爱情负责。这就是说,不要强迫谁对爱情负责任,爱情本身自然会使他负责任。往往有这种情形,疾病与失意,会使“叛逆者”回归旧有的虽无爱却相对平静的婚姻,还会发一声“还是家里好”的喟叹,甚至为自己以往的不够“忠诚”而表以愧意。这是生命力衰竭之后,一种本能的自我掩饰,是一种无奈的回归。可以理解,却不可以钦敬:因为他既消耗了爱情,又消耗了婚姻,对哪方都未真正尽过责任,系一种深层次上的自私。
说到最后,在当今物欲的世界,对于家庭,你有一个最大的责任,便是节制家人的欲望。放任家人的欲望而一味予以满足之,会使你沦为家庭的奴隶。当家人的欲望超出你所能负责的限度,你过分的责任心会使你铤而走险:偷、抢、贪赃枉法,不择手段。届时,公道与法纪便会强迫你对国家、社会和民众负责;当你身陷“不自由之境”,便从根本上丧失了对家庭负责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