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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5年第8期|骆海燕:向晚
来源:《天津文学》2025年第8期 | 骆海燕  2025年08月27日08:40

 编者按

《向晚》是一部关于中年女性在婚姻与情感困境中寻找自我的小说。“向晚”既是时间的隐喻,也是心境的写照。凯的存在,像一道若即若离的光,映照出她生命中未曾真正选择的可能;而三位相亲对象的出现,则让她在对照中更清晰地看见自己——她无法再忍受任何形式的屈就,而是需要真正的自由与认同。

小说并不回避中年女性的精神困境,又赋予她们温柔的韧性。当社会习惯将她们框定在某种角色里时,作者让读者看见:即使在世俗定义的“迟暮”时刻,一个女人的自我意识,依然可以如晚风般,悄然苏醒。

 向 晚 

 //骆海燕     

三个月前,我结束了持续二十八年的婚姻。在儿子完成婚礼后的第二天,我鼓起勇气,独自走进律师事务所,撩起长发,露出头部的长长疤痕。“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他的咆哮声似乎在耳边再度响起——那年,哺乳期的我拿着每月90元的产假工资……

当我在律所八楼办公室哭着揭开心上血淋淋的伤疤时,那位面容清癯的职业律师,点起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大口。他从宽大的红木桌后站起来,说:“我真没想到,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却跟这样的男人生活了二十多年!”

“我不想让儿子的原生家庭在他婚前破碎,我对自己发过誓。”我擦去泪痕,平静地说。

“你啊……”他摇着头说。

几天后,那些留在身上的淤青和伤疤、那些殃及爹妈的辱骂、那些绝望的哭泣,通通化作了法律文书上冰冷的文字。半年多的抗争中,我像个战士一样无所畏惧地为自己争取最后的自由。现在,我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在街上碰到凯实属偶遇。他是我的初中同桌,也是我少女时代心中的一抹白月光。那时,我喜欢偷偷看他一头自来卷的黑发,喜欢看他穿着土布缝的长长的本白衬衣,喜欢看他不声不响第一个交数学卷子时抿着嘴的样子……少年的他就像一块带着奶花香的冰砖,甜丝丝,又清清爽爽。

记得当年高考落榜的凯第二年通过社会招干考入了政法单位,而艺校毕业后的我去了企业幼儿园当了一名幼儿老师。虽然同在一个城,但我们彼此没有交集。入职后,我忙于工作和各种培训,后又考入师大半脱产上学,毕业后回到幼儿园担任园长工作,其间还加入了市里的职工艺术团以及总工会巡回演讲团。我每天像个陀螺似的转。有一天,我突然收到凯的来信,上面除了问候,还有他的工作状态,字里行间,满满的正能量。在我心里原本对凯就有好感,于是,好感加倍。从此,每周都能收到他用钢笔写的一页信纸,对我的称呼是林同学。等到第二年叫我林君时,他改用竖行小楷,我也改称凯兄。职工艺术团经常有演出,我会给他送票去,有时放在传达室,有时直接到他办公室。以至于他的同事见到我就发出暧昧的笑声:“送票的来了!”

凯给我写了两年信,我送了两年票。但我们之间除了谈自己的学习和工作,从来没有说过其他,更没有单独约会过。第三年,长辈给我介绍了男朋友。小伙子是部队大院长大的,随父亲转业一起回老家来,在事业单位当司机。他会弹吉他、吹口琴、踢足球,爱好不少。我们开始恋爱。他第一次带我见他老舅时,老人说:“姑娘,我外甥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暴。”我抬头望望跟前这个叫我“宝贝”的健硕青年,格格笑着对老人说:“脾气坏?不会吧,他对我挺好呢!”

订婚后,我没有再收到过凯的来信,我也就没再给他送票和写回信了。直到我结婚后顶着五个月的孕肚,出现在高中同学聚会上,我见到了凯,他看上去越发清瘦了。原本沉默寡言的人,在这次聚会上却滔滔不绝地一直说话,简直不让自己有喘口气的机会。散会时,凯走到我身边,对我说:“怎么结婚了也没有说起,还说是称兄道弟的好同学呢?”我把他拉到一边:“你后来再没给我来信,我以为是我订婚的原因。”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天,我给你写了这么多信,都石沉大海啊。”他皱着眉压低嗓门说。顷刻,他伸出手对我说:“都要升级做妈妈了,祝你幸福!”我也伸出手去。他冰凉的手有些发颤。

一个多月后,从未来过幼儿园的凯突然来看我,并告诉我,他要调去外地了,来跟我道别。说话时,他的眼神幽幽的。临走前,他递给我一封信,笑着说:“小妈妈保重。”“嗯,你也一样,保重。”我说。下班后,我坐在安静的教室里拆开了信封。我又看到了熟悉的笔迹:“林君,跟你汇报一下,我要结婚了,完成父亲的愿望。”我有些诧异,之前同学会时他还跟同学坦言没有女朋友呢,这结婚也似乎太快了些。不过我想,也许,一切都是缘分吧,就像我和凯,有缘无分。关上园门时,我摸摸小山一样的肚子,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此后,我和凯再次断了联系。

这会儿见到凯,我就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我们彼此加了微信,留了电话。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我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说:“你还是爱穿紫色。”我低头看看羊绒衫袖口的紫藤刺绣,想起那年的冬天,幼儿园后门的积雪堆里,我埋下过一叠未送出的演出票。

某日,我回娘家整理过世多年的母亲遗物时,一只铁皮饼干盒从五斗橱深处跌落在地。掀开锈迹斑斑的盒盖,最上面那封信贴着四分钱邮票,邮戳日期是我订婚的前三天。“林君:昨夜加班路过文化宫,《丝路花雨》的琵琶声穿透围墙。我总想象你谢幕时水袖拂过那里的样子……”信纸边缘有细密的齿痕,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平的印记。压在信封底层的演出票座位号已沾染上岁月的潮气,晕染成模糊的墨团。这让我想起去年在职工艺术团老团员聚会上喝高了的老门卫,他拉着我说:“那时,有个戴大盖帽的小伙子,总把自行车支在消防通道看你们演出。散场前又悄悄骑走,车铃都不敢按。”

我抱着饼干盒哭了一夜。我许久没有这般淋漓尽致地哭过了。

中年恢复单身的好处,就是有了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空,课堂之余,晨跑、读书、观影,与闺蜜出游、写旅游笔记,我在逐步学会“与自己和解”。只是周围的亲戚朋友不肯与我“和解”,三天两头跑来说媒牵线,大有不把这中年“单身贵族”嫁出去誓不罢休之架势。于是,我便像个祥林嫂似的,每次都重复这样的话:“费心了,我暂时还没调整好状况,我想先静一静。”

曹虹的电话来得突然。她是我的小学同学,当年的班长,如今在教育局工作。寒暄几句后,她直奔主题:“我哥曹亮,比你大两岁,单身好几年了,我觉得你们挺合适。”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的环城河上。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离婚数月来,我已习惯了独处,曹虹的热情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哥以前公派去美国做过访问学者,现在是市直机关的英文资料研究员。”曹虹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他前妻是妇产科名医,可惜七年前患癌症去世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的流苏。窗帘是上周新换的,淡雅的米色,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许多。

“他后来也谈过两个女朋友,”曹虹顿了顿,在手机那端继续说,“但都因对方的问题,没成。”

第一次见面约在环城河边的咖啡馆。曹亮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高高的个子,皮肤偏黝黑,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疲惫。说实话,见面的第一眼我对他颇有好感。

“我每天晚饭后都会沿着环城河散步,再在河边做做肢体伸展和起蹲,”他说,“一个小时,雷打不动。然后回家看一部电影。这是我的习惯。”

“我没什么长处,但对车辆一般的故障和维修保养可以应付,这是我的小爱好。以后你的车交给我保养,没问题。”他笑着继续说。柔和的灯光下,他的手指显得格外修长,这让我想到他前妻的职业。

我们开始了交往。第一次去他家是个意外。我和闺蜜逛街,正好路过他家楼下,便打了个电话。他有些慌乱地让我们上楼,开门时,我愣住了。

客厅里到处散着各种塑料袋,有的装着书籍,有的塞着衣物。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沙发上堆着未整理的报纸。我的高跟鞋差点踩到一个可乐瓶,它骨碌碌滚到墙角,那里还躺着几个空瓶。

“抱歉,有点乱。”曹亮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一个人住,习惯了。”

我忍不住给他客厅做了次大扫除。除了把废品、垃圾之类“断舍离”,我还给他整理了门旁的鞋柜。我惊讶于一个男人一年四季只穿两双软皮鞋——晴天、雨天各一双。另外,所有的袜子都是薄薄的肉色尼龙袜。他解释说,一是怕热,二是简单。擦桌子时,发现桌角有一张他和前妻的合影。照片上的女子十分秀气,笑容温婉,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妇产科主任医师。”

为了表示感谢,他留我和闺蜜吃饭。饭菜是我做的,闺蜜和他给我打下手。他边洗菜边告诉我,他不会做菜,平时都是从单位食堂买回来的,也给双休日预留备份。

“我不吃外卖。”他说。七年了,对于这样一个缺少女主人、又不会做菜的单身男人来说,确实有些莫名的悲哀。

吃饭时,他拎出大瓶装可乐,说:“从她走的那天起,我一直喝这个,通气,打嗝时很爽。”说话间,隔着方桌,他的椅子下发出了一连串的“机关枪”声,很响,突兀的声音把我和闺蜜吓了一跳。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冲我们笑着说:“肚中气,肚中气。”看他那喝着可乐不在意的表情,我和闺蜜面面相觑,尴尬不已。

交往的日子里,我和曹亮最常见的活动是一起在他家观影。他的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蓝光碟,按年份排列。他说,这些都是他以前看过的奥斯卡大片,如今方便了,只要提前在u盘上录好最新的影片,就随时可以播放。这时候,他会提前泡好茶,准备好零食,然后专注地盯着屏幕,时不时给我讲解影片的背景。

两个月后,我慎重地安排了一次饭局,把曹亮介绍给我的儿子、儿媳。席间,曹亮依然保持着他的习惯——喝可乐。儿子、儿媳礼貌地与他交谈,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饭后,儿子送我回家时说:“妈,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们没意见。”儿媳挽着我的手,轻声补充:“重要的是您开心。”

应该说,我与曹亮之间相处没什么大问题,而且两人家庭出身也差不多,我们的父亲都是教师。只是让我有些难以忍受的是他的“机关枪”。无论是在咖啡馆、电影院,抑或他家,那突如其来的声响总会不合时宜地响起,特别是在就餐时,常常伴随着他的解释:“这不是病,不是病。”我几次婉转地提醒他,该去医院肠道消化科做个检查。但他却固执地说:“我不去医院,我没病。”“即使没病,总也不雅吧。”有一回他从北京回来的表姐忍不住这样说。但这位仁兄就当没听见,不去检查,也不吃药,“机关枪”照样无所顾忌。

于是,我就安慰自己,曹亮学历高,单位好,外貌、个头和脾气都不差,而我不是什么年轻姑娘了,人无完人,差不多了。

我要去省城参加新教材师资班培训,曹亮开车送我。报到当晚,他推着行李箱,把我送到儿子事先给我预订的酒店,这儿离培训学院只隔着一条马路。当我脱去外套,跟他面对面坐在飘窗的茶几两端时,他搓着手,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以为他是开车累了,提醒他喝点水。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半晌,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我想坦白告诉你一件事,就是……就是我……我已经……行不了夫妻之礼了。”说完,他羞愧地低下了头。霎时间,我的眼前浮现出另一张醉酒后布满麻木与空洞的脸,我曾无数次在那上面捕捉到凌乱、幽怨与无奈的表情,就像台风侵袭过的街面。

我们在培训学院隔壁的特色面馆吃面。我默默地咀嚼着碗里的牛肉面,忽然,一连串熟悉的声响打破了店里的宁静。

周围几桌食客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有人皱眉,有人掩嘴偷笑。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曹亮却浑然不觉,继续吸溜着他的面条。

我猛地站起身,冲出店门。夜风扑面而来,我颤抖着拨通了儿子的电话:“我……我无法再和他交往下去了……”泪水模糊了视线,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听着电话那头儿子焦急的声音。

断桥下,晚风习习。我想起曹虹说的那两个“有问题”的前女友,忽然明白了什么。

培训结束回到古城,我们平静地分手。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就像看完一场算不上漫长的电影,散场时各自离去。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束向日葵,插在新换的花瓶里。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整个房间亮堂而温暖。

我又继续平静而有序的“单身贵族”日子。这天,武夷山的云海照片在手机屏上铺开时,我正在给扭伤的脚踝敷药。是凯。他留言说,他在参加单位疗休养。那次在街口重逢,我俩虽留了电话和微信,但仍未有所联系,而且我看凯平时也不沾朋友圈。

他发来了语音:“疗养院后山有个野茶园,采茶大姐说这是知青种的。”听着背景音里山雀啁啾,我心里竟然有了莫名的悸动。一会儿,视频突然接通,他手上抓着一个用藤草编的圆形环:“看这,像不像当年我们操场上的‘滚铁环’?”我望着他眼角的皱纹随笑声漾开,发现窗户玻璃映着半轮月亮,和当年塞在信封里的剪纸月亮一模一样。

听凯的声音似乎喝了酒。手机里传来呼呼的山风声,他说想跟我聊一聊。显然,这会儿“聊”的内涵不仅仅包含学习与工作。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你呢?我问。手机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告诉我他不怎么好,跟老婆已分居。接着,他跟我讲了婚姻里的故事。

凯调到外市后,全身心投入工作,28岁那年被评为系统先进。夫妻两地分居也相安无事。到孩子快要高考那年,他调回本市。本来想想夫妻团聚是好事,结果回来后,自己成了个处处被监视的人,电话、手机被查,出门被跟踪。她平时不吵不闹,只是常常阴着脸不说话。她只说累。“我更累啊。”讲到这里,凯沉着声对我说。在女儿硕士毕业留在加拿大工作后,他提出了分居。两人都是死要面子的人,分居就是在家里,他搬到书房,她睡楼上。没有工作应酬的话,晚上下班后,他基本是在食堂解决完伙食问题再回去。

听到这里,我只能劝他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耐心点,一切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这话我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和凯恢复了联系,但还是像三十年前一样,偶尔聊聊工作,聊聊日常。凯也再没有提起分居的老婆。有一次我梦见我和凯一起走在青山下的茶园里。那茶园好大,一眼望不到头。我俩一直走啊走,总也走不到头。醒来后,看着被风微微吹动的白色窗纱,我回忆起梦境,不禁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这傻子,想什么呢!”当然,这种梦我不会去跟凯瞎扯。

 架不住邻居王姐的软磨硬泡,冲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念想,我答应去见见她为我安排的相亲对象。

黄昏的江南古城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气里,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王姐带我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暮春的晚风中轻轻摇晃。

“就是这儿了,”王姐指着前方一座白墙黛瓦的老宅,“‘听雨轩’,古城新开的特色餐厅,据说老板是个民俗学家。”

推开雕花木门,天井里种着一株百年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八仙桌,此刻已是宾客满座,笑语不断。我们被引到二楼临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望见古城的马头墙和飞檐。木窗棂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服务员递来菜单,是一本线装的册子,每一页都印着水墨插画。我翻开第一页,“相思豆腐”四个字映入眼帘,旁边用小楷写着“相传明朝时,古城有位书生每日在此苦读,对面绣楼上的小姐为其才情所动,每日以豆腐相赠。后书生高中状元,却因战乱与小姐失散,终生未娶,只以豆腐寄托相思”,我一个激灵。当年,一位唤我林君的男生,也曾用这样的小楷一笔一画给我写信。

我惆怅地翻看着菜单,上面每一道菜都来源于典故或是本地民间传说。想着淅淅沥沥的雨天,可口的食物佐以流动的诗意,看来这“听雨轩”老板不仅深谙民俗,还是个“文青”。

七点整,王姐为我介绍的对象吕律师准时出现在楼梯口。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衬得整个人比照片上儒雅许多。落座时,他注意到了桌上的菜单。

“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他微笑着说,“为了考证这些故事的真实性,他在古城图书馆泡了整整两年。”

服务员端来“相思豆腐”,雪白的豆腐上点缀着几粒红豆。吕律师却没有动筷,而是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药片在掌心滚动了两下才送入口中。

“抱歉,”他放下水杯,“去年装的心脏支架,得按时服药。”听到他说的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姐适时地活跃气氛:“老吕是个实在人,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情况都说了,装了心脏支架不影响生活。其实,老吕可能干了,律所里带了一帮徒弟,自己又住着带两个花园的大别墅,旁人都羡慕不已呢。”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我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第一段婚姻在儿子18岁时结束,性格不合。第二任妻子比我小十岁,开了家火锅店,生意很红火……”

我夹起一块豆腐,听他平静地讲述着。第二任妻子因经营意外负债,他选择离婚,独自承担了这笔债务。“她毕竟是小儿子的母亲,”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去年债还清了,我也老了,身体也出现了问题。”

听到这里,我赶紧搜肠刮肚找轻松的话题。“我每天清晨都去古城墙下的盘山公路跑步,”我听见自己说,“看着太阳从城墙垛口间升起,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下午还要去舞蹈教室教课,这周末正好要带学生们参加省里的比赛。暑假还计划去西藏徒步……”

吕律师放下筷子,说:“真羡慕你这样的生活状态。记得我早前也常去爬山和慢跑,那时……”

我没有听清他后面的话,因为我的注意力被菜单最后一页吸引。那里印着一首诗:“空庭寂寂月如霜,独坐听风过画廊。莫道前尘皆似梦,且将心事付文章。”

离开时,吕律师依然递来名片:“如果以后有法律问题,可以找我。”

我接过名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走出餐厅,古城的夜色正浓。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我忽然明白,我需要的是一个身心健康、能与我并肩奔跑的伴侣,就像舞蹈教室里那些旋转的身影,轻盈、自由,充满生命力。二十八年的阴影散去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蝉鸣声里,我对着梳妆镜将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用一枚条形的韩式发夹固定。它是我喜欢的青灰色。镜中人穿着与发夹同色的苎麻长裙,锁骨处悬着银质舞鞋吊坠——这是去年生日儿子送我的礼物。

今晚要去见离婚后的第三个相亲对象,介绍人是我中学音乐老师的侄女。她在电话里反复强调:“陈立虽然比你大十岁,但年龄差不是问题,他很会疼女人。”

“他拉小提琴的样子像月光一样优雅。”她说,“那时,他是我们学校的校草,好多女生看到他都会脸红。你俩一个跳舞,一个拉小提琴,多么浪漫的事。对了,他经济条件不差,除了公务员退休金,手上还有一大笔拆迁补偿。可惜他老婆没福气,一直病恹恹,早两年走了。陈立说,如果你跟他成了,聘礼100万。”

如果早二三十年,“浪漫”这词或许会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产生致命的诱惑,眼下一个知晓天命的女人早就轻易“搅不乱一池春水”了。至于钱,当年那一句“养你还不如养狗”,让我盘起长发、铆足劲,依托改革开放的红利,趁着“留职停薪”的政策,“下海”办舞蹈培训机构、加盟服装品牌折扣店,几十年拼下来,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当然,现如今若有个能让我走心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养我,也不失为一桩烟火气里的美事。

 

茶室藏在公园深处,是座原木搭建的悬空阁楼。推门时风铃轻响,掌柜从茶案后抬头。呀,是老家长。十年前她女儿在我的舞蹈班学芭蕾,如今小姑娘已就读省艺术学院舞蹈专业。老家长替我斟茶时,手腕上的玉镯磕在紫砂壶沿,发出清泠的响。

“您一点没变,”她说,“还是梳着一侧歪辫。”

“原因是好打理。”我掩嘴而笑。

我端起茶盏,喝了两口。竹影透过格栅斜斜切进来,在茶汤里摇曳。素知菊杞茶有祛肝火明目之功效,细品之下,枸杞的甜味不仅中和了菊花的微苦,还使得整个茶饮的口感醇厚、甘甜。再者,菊花性寒,枸杞性温,两者互补,则达到中医所说的阴阳平衡。大千世界莫不如是。正在独自晃神之际,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抬头看见一张被岁月揉皱的脸,下垂的眼袋像装满了陈年旧事。陈立双手托着后腰落座,檀木香混着膏药味扑面而来。

“昨天搬花盆时闪了腰。”这是他的开场白。

“年轻时在职工艺术团待过。”他掏出手机,“喏,这张合影里穿白西装的……”

我的茶杯晃了一下。我一眼就看到照片里二十岁的我扎着麻花辫,蹲在前排。那年我刚从艺校毕业,被借调到市总工会参加省职工艺术节的舞蹈集训。职工艺术团分乐队和舞蹈队,排练厅用一道屏风隔开,屏风那侧常传来零碎的琴声。但我从未绕过那道梨花木的屏障——直到汇演倒计时的彩排,乐队在台上奏响《青年圆舞曲》时,我才在侧幕瞥见那个拉小提琴的青年。他侧脸映在追光灯里,像一尊白玉雕像。

 

此刻陈立指着照片后排右侧第五个抱琴的青年:“这是我,那时他们叫我‘乐团梁朝伟’。”

“我年轻那会儿还确实蛮帅的,一晃就成了糟老头一个了。岁月不饶人啊!”他的话里满是感慨。

我盯着手机屏幕,三十年光阴在视网膜上重叠。照片里的青年眉眼清俊,白衬衣散发着朝气。而眼前人鬓角斑白,脸上烙满岁月的痕迹。

“真巧,”我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这张照片我也有,当年我们在艺术团没说过话。”

他瞳孔倏地收缩,手指在琴盒扣锁上反复摩挲:“难怪觉得你眼熟……你是舞蹈队领跳《女儿红》的姑娘!”

掌柜适时端来桂花藕粉圆。瓷勺搅动时,我听见他说:“多少年不碰琴了。”

甜羹的热气模糊了镜片,我突然想起储物间里那把断弦的吉他——前夫空闲时喜欢拨弄吉他,却在某次醉酒回家后把琴砸向墙面,断裂的琴颈卡在了壁柜缝隙里,像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陈立的练琴视频发来时正值梅雨季。雨滴在舞蹈教室的玻璃窗上蜿蜒,手机里传出刺耳的弦音。穿白色练功服的小女孩捂住耳朵:“老师,有老鼠在咬东西!”

我站在更衣室给他回消息,镜中映出背后整面墙的奖状。三十年前职工艺术团汇演舞蹈一等奖的证书还挂在最上方,烫金字已经褪色。那时我们在工人文化宫排练,休息时,几个女孩子喜欢靠近屏风那边,听后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练琴声。

“要不你先集中练一曲,别急,毕竟许多年不练了,”我斟酌着用词,“像孩子跳舞蹈组合,得反复练习才能熟练。”

一周后陈立发来新视频。琴声依然支离破碎,这次又换成了《沉思曲》。窗外暴雨如注,我望着被雨水冲刷的霓虹招牌,忽然想起前夫总说我的脚尖像冰锥,能把地板戳出洞。

最后一次见面在音乐厅。陈立说要给我惊喜,却在中场休息时鼾声如雷。台上小提琴家正在演绎《茨冈狂想曲》,那些跳跃的音符撞碎在他的呼噜声里。散场时他揉着眼睛解释:“最近总失眠……”

 

月光透过梧桐叶漏在人行道上,我数着斑驳的光影往前走。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儿子发来的视频。镜头里儿媳的头纱被风吹起,像天鹅展开的翅膀。我突然驻足——橱窗里陈列着吉他形状的台灯,暖黄灯光下,琴弦竟是用晒干的薰衣草编成的。在我看来,薰衣草本身比琴弦更美。

回到家,我拉开储物间的门。那把残破的吉他斜靠在墙角,琴箱里结着蛛网。当我伸手拂去灰尘时,突然听见细微的震颤——原来有根琴弦还苟延残喘地绷着。指尖轻轻一拨,三十年前的月光漫了进来。那个在台上拉小提琴的青年,与后来把吉他砸向我的男人,在锈蚀的泛音里碎成满地玻璃碴儿。

 

转眼入秋了。推开舞蹈教室的铝合金窗,一片梧桐叶斜插进窗缝。手机在掌心震了震,我删掉婚介所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自从结束与陈立算不上故事的故事后,我反而觉得一身轻松,连骨缝里沉积的旧伤都化成了蒲公英絮,在灌进窗户的穿堂风里簌簌飘散。  

左脚粉紫、右脚米白的舞袜蹭着地板,这是我上周给启蒙宝宝班准备的左右脚标识。夕阳把影子拉长到把杆尽头,想起那年师大舞蹈专业考现场,评委曾盯着我空中绷直的脚背说:“这弧度能截住飞燕的尾翎。”这么多年过去了,倒是在舞房宽大的镜子里,看见无数尾翎正随着孩童的舞步翕张。  

此刻,蹲身抚平舞袜皱褶时,无名指上那道戒痕已然淡却。某个孩子遗落的亮片发夹在墙角闪烁,我起身过去拾起它,不由哑然失笑。上天从来公平得近乎残忍——命运撕碎童话的光谱时,总会有亿万蝴蝶鳞粉坠落在你肩胛——那些闪着幽蓝的磷光足以重构星轨。心上有柔软的潮汐漫过来,我拨通了凯的电话。这个周末去爬大雾山有时间吗?我问他。凯在电话那头爽快地答应了。我捏着手机,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山道上的雾霭还没散尽,凯的白衬衫已经洇出汗渍。我们在半山腰观景台停驻时,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陈皮普洱茶,我记得你以前老有低血糖,升国旗列队时曾晕倒过。”

我接过带着体温的杯盖,看他低头调整遮阳帽系带。三十年前那个抿嘴交卷的少年,此刻后颈的汗珠正沿着发际线滑落。茶汤漫过舌尖的瞬间,记忆突然倒带——高三那年春游,他也是这样在人群外围,默不作声递给我晕车药。

“上周审了个案子。”凯扶着栏杆远眺,“当事人把定情信物存在银行保险柜二十年。”我看到他说话时,食指摩挲着栏杆缺口。

越往上走石阶越陡,凯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偶尔拐弯处横出老松枝桠,他的手会虚虚护在我头顶。

在快到山顶时转角处遇见卖藕粉的摊位。“要加薄荷还是桂花糖?”他转头问我的语气,恍惚又是当年在他办公室门口递票的光景。铝勺碰击搪瓷碗的叮当声里,冲藕粉的婆婆突然笑出声:“两夫妻爬山是要趁早个,呵呵。”

我们谁都没接话。凯居然还带了零钱,看样子他比我细心多了。我是常年只刷微信支付宝的主,身上从没有现金。

最后一段台阶藏在背阴面,青苔在石缝里蜿蜒。凯的登山杖突然卡进岩隙,我下意识去扶他手肘,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当心打滑。”他指腹的茧子擦过我腕间的紫水晶,那是离婚后闺蜜送的“新生礼物”。

云海在脚下翻涌时,凯的呼吸声混在松涛里。“其实人生就像举证质证。”他忽然开口,司法工作者特有的严谨措辞,“我们总在寻找最有利的‘证据’,却忘了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证明。”山风掀起他卷曲的鬓发,那些银丝在逆光中竟泛着淡金。

下山的缆车上,凯睡着了。他的镜框微微滑落鼻梁,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我轻轻把他歪向玻璃窗的脑袋扶正,指尖触到温热耳廓的刹那,突然看清车窗倒影里我们依偎的轮廓。我的脸顿时发烧般灼热。缆车外,朝阳正从远山脊线跃出。

之后半年,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联络。凯会在普法讲座间隙拍窗外的夹竹桃发给我,我转发幼儿舞蹈比赛视频时,总不忘配上家长里短的解说。直到有一晚,他的消息框突然跳出大段空白,最后凝成一句:“我搬回二楼住了,方便照顾病人。”

我对着屏幕上“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学名发怔,手机又震了一下:“这辈子就这样了。”窗外正飘着今冬初雪,我突然想起他说“人生如举证质证”时的侧脸。

“平安才是人间烟火。”拇指悬在发送键良久,我一边补上个拥抱表情,一边把眼眶里浮上来的水汽使劲憋了回去。

 

深夜我翻开铁皮盒,给最后一封信补上回执——“凯兄:今天路过改建的文化宫,座位换了皮质。新排的舞台剧叫《鉴水吟》,谢幕时我望见有个穿制服的身影……”

【作者简介:骆海燕,浙江省作协会员。有散文、诗歌等发表于《星星》《清明》《中国校园文学》《特区文学》等刊物,著有诗集《一朵云的独白》《挂在翅膀上的风铃》、散文集《不曾淹没的流年》《行云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