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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5年第8期|毕亮:花有重开时
来源:《朔方》2025年第8期 | 毕亮  2025年08月26日07:10

枕水

山腰上飘荡着白云,河水在滔滔流淌。

——图瓦民歌

额尔齐斯河边有一座金山书院。书院里有万册书和几间民宿。我在布尔津县的几天,就住在金山书院的民宿里,天天枕水而眠。

在书院的房间里,靠在床头翻书,床头柜上有个立牌,是提示不要卧床抽烟的,上面却印着这么两句:览金山书院,枕银水而居。

布尔津县被称为“童话之城”,行走在小城里,视野所见的建筑和环境,确实让人觉得如入童话的氛围。我行走其中,总感觉是一种诗意的不真实,不真实感充盈其中。童话和诗,向来不分彼此。

诗是一种童话,童话是另一种方式的诗。在布尔津,这样的诗句充溢着水汽。

在布尔津,水多了就有了河,有了河就能通航,通航了就有了渡口,有了渡口,有了码头,于是人就聚集了。人就都到了布尔津。许多年后,我也慕名而来。看见风在走,看见水在流——这是我早晚在额尔齐斯河边散步时的所见。散步所见的还有老浮桥遗址:

布尔津县历史上曾是阿勒泰地区的交通枢纽,额尔齐斯河只有在布尔津有渡口,民国时期靠摆渡过河。1953年中苏通航时期,中苏合营的有色金属公司因运矿需要,用钢梁和钢丝绳将十几只大木船并排连成跨河浮桥,使南北两岸终成通途,成为阿勒泰地区历史上最早通过额尔齐斯河的桥,也是当时整个地区唯一往返通道,它在中苏经贸往来尤其是布尔津县为国分忧偿还外债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1975年,额尔齐斯河大桥建成,这座历经风雨飘摇的老浮桥完成了历史使命,成为见证布尔津县发展变迁的珍贵记忆。

作为一个第一次来布尔津县的外地人,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录入老浮桥遗址石刻上的文字,是感动于布尔津人的不忘本,在浮桥完成历史使命的几十年后,以遗址的方式让后来的人,让我这样的外地人记住曾经有这么一座桥,浮动在河面上。

和老浮桥相邻的是,中苏通航老码头,有雕塑群为伴,我早晚数次路过,多见年轻男女在此拍照、合影。老码头,在多年以后,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年轻人心中:

据史料记载,依托重要的国际河流——额尔齐斯河,布尔津县与苏联“凭水相逢”,两地间的商贸流通和民事交往源远流长,清朝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中国开始在布尔津设立码头并与苏方进行定期通航。至上世纪中叶承担起出口可可托海矿石为国还债的历史重任而促进了布尔津港建设,港口码头达到了4座。据统计,当年中国所欠苏联近40%的债务,都是通过这条中苏航道和老码头出口偿还的。1962年,由于中苏关系变化,航运终止。

历经了上百年风霜雪雨和兴衰沉浮的中苏通航老码头,是前苏联和中国商贸往来、文化交流的珍贵遗存,是布尔津县各族人民特殊的历史时期为国分忧无私奉献的历史见证和红色记忆。2018年被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公布为自治区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离老码头遗址不足百米处,是老码头夜市一条街,正飘荡着《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此刻,风中飘着细雨,天气寒凉,夜市也还没开张。老码头得以静静地听着水流声,以及曾经的船舶的发动机、背矿工人的号子声。过去的历史,在雨打风吹中渐渐成为遗迹,凭吊或者怀古,旧时人物风流,都陈列在距老码头不远的中苏航运纪念馆。纪念馆里的展陈文字,让我对布尔津以及额尔齐斯河有了更多的了解。

老浮桥和老码头,都和额尔齐斯河有关,和水有关。他们如同两位同时进疆的老军垦,坐在河岸畅聊百十年。

在我之前,在更多的人之前,七十多岁的丘处机跟随成吉思汗西征,他站在阿尔泰山,远望着西流的额尔齐斯河,诗意涌出:“金山南面大河流,河曲盘桓赏素秋。秋水暮天山月上,清吟独啸夜光球。”我在布尔津见到这么多的水,也有了写诗的冲动。后来发现,或许是水太多冲走了诗意,诗终究没写出来;余下的,只是枕水而居的收获。

收获的还有,让我重新回到了冬天。这是在去禾木路上的收获,路边雪比人高。我从同为北疆的伊犁而来,伊犁的春天已经开始,雪也已经化为水流进了伊犁河。而在布尔津去禾木的路上,雪山环绕,公路上,雪水顺路细细流淌。

涓涓细流也不得了,积水终汇成溪,积溪也汇成湖,积湖成了河,积河成海。这是看着路上贴着地面缓缓向前的水流而想到的。路上所见,两边都是木头房子,禾木村的木头房子房顶阳面的雪化干了,阴面还如盖着厚厚的一层棉被。整个冬天,住在木房子里的人,是另一种枕水而居。

到了禾木村,对周围的山林房屋飞禽走兽,我都视而不见;站在禾木桥上,我有片刻的恍惚和失神,凝视着流水,顺着水流的方向送目。

在禾木河桥头,我请人给我和禾木河拍了张照片,只因石头上镌刻的文字:大野生息八万木,长云流叹一千河。

在禾木河流经的地方,还有千条河在流淌。在县博物馆,我盯在一幅文物古迹分布图前,是为了记下面积一万平方公里的布尔津分布的河、湖、渠,发现布尔津县竟然是额尔齐斯河和布尔津河汇成的三角洲,水域面积超过了十六万亩。

布尔津河、喀纳斯河、阿克库勒湖、布铁吾哈纳斯湖河、苏扎木努里克河、禾木河、吉克普林河、苏木达依列克河、吐尔滚河、都霍特湖、克洛巴诺尔湖、喀拉库勒湖、阿勒德那克阿热散阿仁河、撒木尔森布拉克河、乌尔克特河、哈流滩河、阔帕阿根河、克依克拜河、伊斯克库勒湖、托库木特湖、窝依阔克湖、通克能库勒湖、喀拉库湖、玉什库木大渠、阔斯特克大渠、额尔齐斯河……大河小河,大概是有“一千河”的吧。

河多的地方,奇石多;奇石多,奇石馆就多。和奇石馆一样多的是鱼馆。有了水,有了河,有了湖,就有了鱼。有了人,就有许多人吃鱼。所以布尔津县街头饭馆餐厅酒店,以“鱼”命名者最多,到处都是吃鱼的馆子。不知是因为水好还是什么,布尔津的鱼是真好吃,朋友专门招待了几餐,每餐都有好几道鱼,吃过了第二天美味还在唇齿边,吃完了就又开始还想再吃一次。第二天我去布尔津县博物馆,只见馆里陈放着部分生活在布尔津县水域的鱼类标本,有二十几种吧,我认识并记住的只有哲罗鲑、北鲑、江鳕、白斑狗鱼、银鲫、河鲟、细鳞鲑、鲤鱼、梭鲈、鳊鱼等。

吃着鱼,喝着鱼汤,可浮三大白。酒是粮食的精华,又何尝不是水的滋养。鄙地常言,酒嘛,伊犁河的水。换在布尔津,岂不是可以说,喝的就是额河的水?是的,土著们都亲切地将额尔齐斯河称为额河,我喝了河里的“水”,也自当入乡随俗,把自己当外人是要多喝是要喝多的。有一次酒后,我记下了其中一餐的菜单,后来被雨淋湿,看不清了,真是鱼一入水便遁入无形。

那日下了一整天的雨。中午,我临窗望河,看着雨点成雨丝,雨丝成雨线落入河里。想想我刚来的时候,额尔齐斯河河面还有很多是冻住的,等我走时,河水的流动带着浮冰往下游流去,枕水而眠的人还在梦里。

纸上江南

看了陶文瑜的《红莲白藕》,那就再看看潘敏的《见花浪漫》吧,他们都在苏州写作。

江南的写作者,到处都是隐藏的高手。不动声色地拿出一篇好文章,又不动声色地拿出一篇好文章。就像桌上的菜,一盘又一盘,都是家常的,爽口好吃,吃了一次就难忘,吃了一次就还想吃。清清爽爽的太湖“三白”,味道真好呀,就跟他们的好文章一样。

我没吃过南方的山珍海味,其他许多地方的山珍海味我都没吃过,也没想着去吃。小桥流水的烟火人家,才是我的饮食向往,苏州人杰地灵物华天宝美食如云好文如流水,到处都是。

《见花浪漫》中,我曾看过其中的一篇。刚收到书时,在公交车上我就随手翻开了,翻到哪一页看哪一页,结果是《雨中临帖》。很短的一篇文章,过几个红绿灯就看完了,书也合上了——不敢看了。这样的文章,我写不来。再看下去,我这一年两年是别指望写自己的文章了。现实的结果是,我没接着看下去,接下去的一两年我也几乎没写过文章。停笔容易拿笔难,现在是键盘时代,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放在键盘上的五指不再灵活,麻木笨重,不知所动。

在塞外的一个雨天,我重新拿起《见花浪漫》,企图和江南纸上相逢。

好的配乐

学校的鸟鸣声,格外引人耳目。早晚漫步时,鸟鸣清脆,叽叽喳喳,一点儿也不聒噪。它们隐没在枝叶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我没有练就辨声识鸟的本领,只能把鸟鸣声当音乐来听。

坐在一楼的教室,窗户敞开,树木葳蕤,鸟声传来,计有四五种,此起彼伏。坐在室内听课,很难不分心,耳朵被鸟鸣声牵引,畅游。

早饭前,晚饭后,在校园内散步。有一片薰衣草田,草花半开不开,再过一周左右,就开始进入花期。走近花田,薰衣草香已经入鼻入心,心旷神怡。

起了一阵风,薰衣草花枝摇曳,和鸟鸣一样此起彼伏,淡紫色花浪后紧跟着绿色枝浪,后面又紧跟着紫色,此起彼伏,此伏彼起。我蹲下身,拍了一段风中的薰衣草的视频,镜头远处是高立的白杨,白杨成林。当年种下,是为了防风沙;现在防风,护佑薰衣草等花草植被。

蛙声十里出山泉,鸟鸣十步出深林。回到宿舍,回看视频。薰衣草在风中摇曳,视频除了风声,更入耳的是鸟鸣,清脆,叽叽喳喳。在房间里静听,鸟鸣室更幽。随手发视频至朋友圈,省了配乐,鸟鸣自乐,理应共赏。

等人帖

等人,久等不来,随便走走,走入了一片荒野。是真正的荒野,野草丛生,树木按照自己的方式在生长,一看就不是人工种植的,也许树种是哪一阵风吹过来的、哪一群鸟衔过来的,落在这里遇到雨水就长成了苗,再长成了树,有大拇指粗的,有小孩胳膊粗的,也有碗口粗的,有杏树,有榆树,有槐树,还有一棵枣树,多的是青杨。还有一丛丛红柳参差不齐地长着。至于杂草,种类就太多了,我不识其中一二,只能以野草、杂草来概括。

在这里,草是野草,花是野花,树是野树。

树上有鸟,有鸟鸣,我不能根据鸟鸣声来辨别鸟的种类。我是随身带着书的。在鸟鸣声里,我也看了几页。后来索性合上书,坐在草丛里发呆,静听鸟鸣。

有一个手拿编织袋的中年男子闯进了荒野。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来静坐的,编织袋可作为垫子,可坐可躺。他径直走到了一棵榆树下,一树荫凉足够他沉睡半下午的。榆树下的杂草没过脚背直至膝盖,他撑开编织袋,从草丛里捡出一个又一个啤酒瓶,又往旁边的杏树下走去。两棵树下,他捡满了一编织袋瓶子,一言不发背着就走。在他的前方,与这片荒野不足百米的地方,已经塔架高耸,楼也已盖了二十层以上了。

花有重开时

春天没来得及开的花,会紧赶慢赶着在夏天开放。春天开过的花,还会在夏天、秋天再接着开一回,似乎只是为了给人以“花有重开时”的惊喜。

春日,小区里的槐树树树繁花,白色的,紫色的,其中的许多都进到人的口腹中。六月中旬某一日,晚饭后散步,我发现春天开过花的槐树,树丛间又点缀着几串槐花,白色的、紫色的挂在树上格外惹眼。同一枝上,春天开过花的地方结着荚,嫩嫩的紫红色,像是月亮菜长在了槐树上。过了两个月,我去南疆的阿克苏采风,有一天傍晚在街边散步,见路边有槐树,抬头一看——槐树正在开花,便忍不住在朋友圈里感慨“不止伊犁的槐花开二茬”。于是引来了一众评论回复:“我昨天也看到桃花重新开了,好奇怪。一棵树上既有成熟的桃子,也有桃花。”这是南京的友人的回复。“我昨天在西湖看到梨花又开了。”这是苏州人去西湖所见后的惊讶。“是不是前面降温了一次?我们这一条路上的海棠果会开两次。”这是克拉玛依友人告诉我的……

去南疆的前几天早晨,等车时,又意外发现公交站跟前的几丛忍冬浓密绿叶间开着几簇忍冬花,乳黄色的花瓣躲在叶片间,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到。同样地,同一枝上结着翠绿的忍冬果圆圆的、小小的,是一藤藤刚挂果的葡萄缠在忍冬枝上?

处暑刚过没两天,我去伊犁河边的苹果湖跑步。跑着跑着就被河岸正盛开的苹果花阻断了脚步。长在灌木丛里的苹果树,叶子稀少,苹果花稀稀拉拉地开着,粉色的,乳白色的,桃红色的……还有些正打着骨朵待开放,苹果花开又一秋。

它们都是春天睡过头忘记绽放了,然后再紧赶慢赶地赶在盛夏、初秋呈现吧。

飞机上的江南

西行的航班上,我读完了黑陶早年的散文集《泥与焰:南方笔记》。这些黑陶写于三十岁左右的笔记,已经奠定了他今后几十年一如既往的写作基调。黑陶在后来的诗文写作中,坚持并传承着他的南方写作习惯。异于诸多依赖纸上经验的写作者,黑陶的写作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背包行走式写作。他的足迹踏行在南方的乡镇、村组,赤脚过河,翻山越岭,坐摩的、三轮车、乡村中巴,住乡村旅社,为的只是抵达,抵达南方中国的黑潮土地。他从烧制陶器的南方丁蜀镇出发,或独行,或三两友人结伴行走在“烧制汉语”的路上。所以他笔下的汉语,如南方古镇里的石拱桥,简洁坚固,是善于吸入水分烘干的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