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5年第8期|陈世旭:文坛风景
相轻与相重
建安“三曹”,记得曹操歌咏的雄浑苍劲,记得曹植文采的风流倜傥,只记得曹丕“典论”的“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几近毒舌。嫉妒是普遍人性,岂独文人然。与曹植争太子,曹丕笼络文人,并无“文人相轻”一说。一旦上位,便逼老弟凄凄惨惨七步成诗。所谓“文人相轻”,不过是个雅致的借口。
深究这些,意思不大,莫如感知文人世界其实一直存在的温暖。
“诗仙”李白,“诗圣”杜甫,漫游中相遇于洛阳,从此结下一辈子的交情。
随后李杜三次同行:一起游梁宋,在太行山访仙问道,遇到边塞诗人高适。次年又相约游东鲁,寻找隐士高人。
李白交际广泛,但对小自己十一岁的杜甫格外看重: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醉别”没几天,就想起“何时”“金樽开”。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沙丘城下寄杜甫》)
一喝酒就想起上次杜甫喝得大醉。思念滔滔不绝犹如汶水。
杜甫更倾心: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春日忆李白》)
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冬日有怀李白》)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梦李白》二首其一)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梦李白》二首其二)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不见》)
杜甫共为李白赋诗十五首。春日,冬日,获罪,流放,李白永远在杜甫梦中。
李白和杜甫,是文人相重的典范。后世诗人学者闻一多由衷赞美:“我们四千年的历史里,除孔子见老子,没有比这两人的会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纪念的了。”(《杜甫》)
已入暮年的贺知章,读到李白的《蜀道难》,瞬间被磅礴的气势、奇诡的想象震撼。长安见面,不顾自己的高龄与身份,直呼李白为“谪仙人”,随后解下腰间的金龟饰,换来美酒与李白同醉。贺知章去世后,李白独自饮酒,想到当年的金龟换酒,不禁潸然: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李白与贺知章的忘年交,如同一坛陈酿,越久越香。
刘禹锡与柳宗元同中进士,自此命运交织。
两人积极参与的“永贞革新”,仅仅持续了一百多天便告失败。两人一同被贬。流放地相隔千里,两人一直书信往来,遥寄思念。
十年后,被召回京城,却再次双双被贬:刘禹锡贬播州,柳宗元贬柳州。柳宗元得知播州偏远且困苦,而且刘禹锡的母亲年事已高,便冒着生命危险上书请求与刘禹锡对换贬谪之地,表示即使罪加一等也无怨无悔。朝廷为其所动,更改刘禹锡任连州刺史。
四年后,柳宗元病逝柳州。刘禹锡惊闻噩耗,如得狂病,嚎啕大哭。此后,花费二十余年整理柳宗元的诗稿,编纂成《唐柳先生集》,将柳宗元的儿子抚养成人。
刘禹锡柳宗元之谊,始于志同道合,历经患难与共,终于生死可托。
八○三年,二十四岁的元稹与大他七岁的白居易一同登科,从此一同吟咏风雅、走马行猎,醉饮于长安酒肆,三十年间唱和不断。
白母去世,元稹虽财力不宽裕,却慷慨解囊,助白居易办丧事;元稹被贬,为母亲丁忧,没了俸禄,白居易“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二十万钱相当于元稹半年俸禄。
无论是相聚还是分离,两人相互赠诗酬唱,每每收到对方的诗,都要细究韵脚,对仗工整地进行回复。白居易《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和元稹《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整整一百个韵脚一模一样,把唐诗的格律表达发挥到了极致。
元白都支持永贞革新,为以身犯险的二王八司马鸣不平。他们一同发起新乐府运动,成为这场诗歌革新运动当之无愧的领袖。
元稹病逝,白居易痛哭:“今在岂有相逢日,未死应无暂忘时。从此三篇收泪后,终身无复更吟诗。”祭文说:“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播于人间,今不复叙。”又九年,白居易写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年轻的王安石参加科考,出类拔萃。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盛赞其“学问文章,知名当世,守道不苟,自重其身,论议通明,兼有时才之用,所谓无施不可者”,特意设宴款待,席间写诗《赠王介甫》:“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拂旧弦。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罇酒盍留连?”
以李白、韩愈的才华比肩王安石,满满的钦佩和殷殷的期望。
后来王安石变法,欧阳修反对,公然不执行“青苗法”。但止于君子之争,决不落井下石。
欧阳修去世,王安石作《祭欧阳文忠公文》,无一字贬损。
熙宁二年(一○六九年),王安石拟改革科考,苏东坡上奏反对。
“乌台诗案”发,为苏轼辩护的只有三个人,一位是其弟苏辙,愿把自己的官职捐出来为兄赎罪,另外两位都是苏轼的政敌:他一生的“冤家朋友”章惇和王安石。
后者时已归隐江宁,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至京城,将自己的亲笔书信呈给皇上: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逃出生天。这才有了《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记承天寺夜游》和《寒食帖》,奠定了伟大作家的文学史地位。
元丰三年(一○八○年),苏轼从黄州往汝州,经江宁,专程拜望王安石。王安石闻讯,马上风尘仆仆赶到渡口迎接。两个生命都已流过“政治三峡”的人在钟山谈诗论佛,煮酒和诗,通宵达旦。
王安石评苏东坡:“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王安石病逝,苏轼亲自执笔为评:“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能于期岁之闲,靡然变天下之俗。”
政治上是对头,文学上是知音。苏东坡和王安石,都有着一代文豪的大度与风采。
恕道与直道
“林语堂”这个名字,最早给我深刻印象,已是一九八三年。当时中国作协组织我们几个人采访海南农垦,中间去过苏东坡曾经流放的儋县,在书摊见到林语堂写的《苏东坡传》——最早是在美国用英语写的,出版后寄给国内朋友翻译,朋友忙,延宕多时,干脆自己翻成中文——就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中文本。
我由此知道了林语堂牛得不行:出于寒门,天资聪颖,六岁在村塾发蒙,十岁离家上小学。靠二哥的津贴上了大学。毕业后在清华大学教了三年英语获得领半官费奖学金的资格,往美国哈佛读硕士。官费停止,去法国教华工识字,攒钱去德国读博士。最终向北京大学借了两千美元(实由胡适先生垫付)完成学业。一九三三年,萧伯纳逗留上海,林语堂推出《论语》专号,介绍萧伯纳,为社会上的“幽默热”推波助澜。一九三四年创办《人间世》,出版《大荒集》,一九三五年创办《宇宙风》,成为论语派主要人物。
一九三五年后,林语堂第一部英文著作《吾国与吾民》在美国出版,即成畅销书,被视作关于中国人和中国文化的经典之作。奠定他在国际文坛地位的《生活的艺术》高居《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历五十二个星期,在欧、亚有近二十种译本并且四五十年畅销不衰,单在美国就再版四十次以上。长篇小说《京华烟云》继《生活的艺术》之后,再次被美国的“每月读书会”选中。林语堂成为美国文艺界社交场合的宠儿。但在民间场合,他从不露自己的身份。崇拜者的信每天几十封,他让女儿替他回信,口述得头头是道,标点符号,另起段,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
几十年最重要的光阴都在欧美捱过,用英文完成了卷帙浩大的著译,活到八十一岁的林语堂一生有关东西方文学、历史、哲学的著译多达八十种,差不多一年一本书。令人难以想象的数量巨大的写作,使他不得不把英文文本寄给国内友人翻译中文版。他不遗余力地向西方人讲述中国,“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使若干浅识的西方人则知林语堂而后知有中国,知有中国而后知有中国文化,成为近百年来对国际宣扬中国传统文化贡献最大的一位作家与学者。美国文化界曾将他列为“二十世纪智慧人物之一”。一九四七年,《苏东坡传》费时三年完成,是他最偏爱的作品。
邂逅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之前,我略略听说过他与鲁迅的龃龉。
发端是几乎不足挂齿的“南云楼风波”,根源是文学方向也是人生方向的分野。
鲁迅坚持直面人生,把笔当匕首、当投枪。身上没有一点文人的柔弱,在黑暗的夜里寂静独行,哪怕是“碰壁”,“不克厥敌,战则不止”。“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一往无前的尖锐深刻,一反中国士大夫的“恕道”“中庸”传统,集中体现了其人其文的反叛性、异质性。
林语堂提倡“幽默”,追求不受束缚的本真性灵,一心只想做一个不失道义、讲究操守但自由自在的文化人。即便他一生都没有离开政治:“三·一八”时支持学生与北洋政府作对;“四·一二”后参与发起民权保障同盟;“二战”期间在美组织抵制日货,批评美政府中立政策,就弱国外交向中国当局建言献策;对“帝王”“太监”“洋奴”“西崽”“政客”“党部青年”“寓公子侄”“暴富商贾”之类黑暗与丑恶的抨击一点不逊于鲁迅的犀利……但他的立场始终停留在文化的良知,不愿介入各种政治派别的纷争。除了早年从事过政府部门英文秘书之类的职务,他从来没有担任过握有实权的政府公职,七十岁之后应邀担任的仍是大学的研究教授一类。为国家抗战作宣传,没有政府的名分和俸禄。相反,他离开重庆时把自己的房子给了文化难民居住,老舍一家从北平逃出后就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后来这里作为“老舍旧居”而成为了重庆市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一面是道义担当,一面是著书立说,坚持精神自主特立独行,这是他人文关怀的全部。
鲁迅曾两次写信给林语堂,不赞同他的“性灵闲适”。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
语堂是我的老朋友,我应以朋友待之……曾经竭了我的诚意,写一封信,劝他放弃这玩意儿,我并不主张他去革命,拼死,只劝他译些英国文学名作,以他的英文程度,不但译本于今有用,在将来恐怕也有用的。他回我的信是说,这些事等他老了再说。这时我才悟到我的意见,在语堂看来是暮气,但我至今还自信是良言,要他于中国有益,要他在中国存留,并非要他消灭。他能更急进,那当然很好,但我看是决不会的,我决不出难题给别人做。不过另外也无话可说了。
看近来的《论语》之类,语堂在牛角尖里,虽愤愤不平,却更钻得滋滋有味,以我的微力,是拉他不出来的……
鲁迅对林语堂可谓孤诣苦心。
一九三五年四月,鲁迅发表《天生蛮性》一文,全篇只有三句话:“为‘江浙人’所不懂的辜鸿铭先生赞小脚;郑孝胥先生讲王道;林语堂先生谈性灵。”
仅仅将林语堂与辜鸿铭、郑孝胥并列,再无赘言,连标题也用的是林语堂的话:“我系闽人,天生蛮性;人愈骂,我愈蛮。”真是省俭得可以,老辣得可以!
鲁迅与林语堂的交恶,本质是思想的失和。一个侧重于生命价值,一个侧重于拯救社会。一个讲恕道,一个讲直道。道不同,不相与谋。
两位现代文坛的巨匠,两个主体意识强烈的生命,只能分道扬镳了。
林语堂直到今天仍然同时被诟病和被激赏的,是他对幽默、性灵、闲适的提倡。我不具备对这桩历史公案作出切实评判的起码学养和能力,只知道,作为论语派代表人物的林语堂对指责的回应,仍是不失“幽默”:
某月日,日本陷秦皇岛,迫滦河……该当有人说,将来亡国责任,应由幽默派文人独负的吧?因为听说明朝之亡,也是亡于东林党人,并非亡于吴三桂、李自成、魏忠贤。其实,这样也好,近日推诿误国责任颇成问题……弄得鸡犬不宁,朝野躁动。如果有一人能代众受过,使问题解决,天下太平,从此不再听推诿的话,也是情愿的。
谑而不虐,让人生会心的微笑。
林语堂的“恕道”,不只限于社会,也贯穿在日常生活。看见在黄包车上挂着红绿灯笼招生意的妓女,太太教训女儿:“她们是坏女人,是操皮肉生涯的,随便让男人碰她们的身体。”林语堂则说:“那些女人是因为穷,所以不得已要过这种生活,我们不要看不起她们。”厨房的大师傅和洗衣服的娘姨趁主人一家出门,公然在主人夫妇的床上偷情,却被突然因故折回的主人撞见。太太理所当然地大发雷霆,非要赶走他们。林语堂大笑,替大师傅求情——他烧的菜实在好吃——保住了他的差事。
当历史的风烟渐渐沉落,我们离当时的语境越走越远,林语堂的幽默和闲适,作为一种纯粹的人生姿态和文化格调,无可避免地显现出其现实的价值。
恬静自足的南国风习,深蕴内在的道家精神,加上非凡的聪慧与博学,酿成了林语堂平和雍容的中庸哲学,充满了智慧上的优越感。因为这些,林语堂被西方读者视作“东方哲人”。
恕道也有尊严。“恕”就是尊严。
在一个积弱积贫的国度和时代,一个单纯质朴的农家子,几乎全然在外来文化的浸染中生长,却始终保守着做人的尊严(这尊严还表现在他在美三十年而不入美国籍),我相信这是林语堂发生世界影响的一个原因。
很多年后,我在福建朋友的帮助下,寻访了林语堂故居。
林语堂出生的屋子尚在,是一间低矮的泥墙瓦屋,屋里仅有的一张老式架子床,是当年的旧物。
站在村后的河渡上,我想:林语堂最后一次从这渡头走出的那天,是个怎样的日子呢?蓝天、阳光、远山、田坂、河水、树和草也许依旧,只人事全非了。已经发生的无数故事,有多少已随风而逝,永无踪迹?又有多少将长留历史,不被忘怀?
四十岁的时候,业已名满天下的林语堂写道:“我本龙溪村家子,环山接天号东湖,十尖石起时入梦,为学养性全在兹。”这片其实说不上有什么奇特之处的四面环山的乡坂,乃是孕育了一代文化巨子的摇篮。林语堂对这乡坂充满了感激。这乡坂给予他的确实太多。
故乡人为自己的骄子建了纪念馆。
山包四面是海一样的香蕉林,一条长长的甬道从香蕉林中间穿过,抵达山道的脚下。然后是宽阔的台阶,上边是个大平台,纪念馆就建在平台上。这里是林家祖屋和祖坟之间中轴线的制高点。纪念馆前面是一尊林语堂的石雕像:穿着长衫,握着烟斗,安坐在藤椅上,满脸睿智的微笑。
这选址和设计的立意,让我想起政治人物的陵墓。这与林语堂透彻通达的人生信念和行为方式,似乎有些不相协调。他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世俗的声势。
尽管林语堂自己说“我写苏东坡的传记没有别的理由,只是想写罢了”,但实际上,林语堂所以在中国无数的古贤中单挑了一个苏东坡来写,是有着内在的必然性的。甚至不妨说,林语堂写苏东坡,其实是写自己。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的序言中写道:
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像天真的小孩……终其一生他对自己完全自然,完全忠实。他天生不善于政治的狡辩和算计;他即兴的诗文或者批评某一件不合意事的作品都是心灵自然的流露……他始终卷在政治漩涡中,却始终超脱于政治之上。没有心计,没有目标,他一路唱歌、作文、评论,只是想表达心中的感受,不计本身的一切后果。就因为这样,今天的读者才欣赏他的作品,佩服他把心智用在事件过程中,最先也最后保留替自己说话的权利。他的作品散发着生动活泼的人格,有时候顽皮,有时候庄重,随场合而定,但却永远真挚、诚恳、不自欺欺人。他写作没有别的理由,只是爱写……他感觉强烈,思想清晰,文笔优美,行动勇敢,从来不因自己的利益或舆论的潮流而改变方向……他固执、多嘴、妙语如珠,口没遮拦,光明磊落;多才多艺,好奇,有深度,好儿戏,态度浪漫,作品典雅,为人父兄夫君颇有儒家的风范,骨子里却是道教徒,讨厌一切虚伪和欺骗。他的才华和学问比别人高出许多,根本用不着忌妒;他太伟大,有资格待人温文和蔼。他单纯真挚,向来不喜欢作态……难怪他快快活活,无忧无虑,像旋风般活过一辈子。
“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苏轼《次韵僧潜见赠》),林语堂引此比照苏东坡,当然也可以比照他自己。
林语堂太丰富,也太复杂。他的人生道路也很特殊。他靠著作来证明自己人格的完全独立。无论当时还是后世,褒还是贬,供奉还是冷落,在他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尤其可贵的是,林语堂对鲁迅始终是尊敬的。他曾在一篇文章中把鲁迅喻之为“白象”。因为象多灰色,遇到一只白的,就当视为国家民族珍宝。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鲁迅在上海逝世。时在纽约的林语堂著文《鲁迅之死》。在一番关于生死的议论之后,真诚恳切地说:
若说悲悼,恐又不必,盖非所以悼鲁迅也。鲁迅不怕死,何为以死悼之?……
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我请鲁迅至厦门大学,遭同事摆布追逐……是吾失地主之谊,而鲁迅对我绝无怨言,是鲁迅之知我。《人世间》出,左派不谅吾之文学见解,吾亦不愿牺牲吾之见解以阿附……鲁迅不乐,我亦无可如何。鲁迅诚老而愈辣,而吾则向慕儒家之明性达理,鲁迅党见愈深,我愈不知党见为何物,宜其刺刺不相入也。然吾私心终以长辈事之,至于小人之捕风捉影挑拨离间,早已置之度外矣。
何曾“空”
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有一天突然莫名其妙地计算:我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到底还能够读多少书?他算出来大概是两三千本,大哭, 从没想到人生是这么有限。
人生的确有限。静心想想,从一个生涩青年写到一个耄耋老人,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同行有的离世,有的痴呆,有的罢笔,有的酒瘾成疾,最可悯的是嘲笑人生无意义,嘲笑写作是愚蠢,以看破看空一切自诩。有位曾经对文学极投入的老兄,自费出过几本诗文集,忽然遁入空门,有混不吝友人询以文学,答曰“四大皆空”,嗤之以鼻。
所谓“四大皆空”,各种词典解释是指世间万事皆虚,并不存在,是绝对的虚无。其实这是对佛法“缘起性空”本义的曲解。倒是《金瓶梅词话》第六十五回,“一心无挂,四大皆空。空苦苦,气化清风形归土”还沾了边。“空”是心无牵挂。
“缘起性空” 是佛教的核心教义之一。“缘起” 指的是世间万物皆由各种条件(因缘)和合而生起。“缘起”是“性空”的基础。“空”不是空无所有,而是说事物没有独立、永恒、主宰性的实体。譬如“花”,由各种因缘聚合而成,因缘散去,花就凋零,没有一个可以不依赖因缘而独立存在、永远不变的 “花性”,此之谓“性空”。
“缘起性空”揭示了事物存在的相对性,是一个因缘相互作用的变化过程。让人们懂得世间万物的无常和无“我”,从而摆脱种种执念和烦恼,超脱平和地看待世界,求得内心的平静和解脱。
四川峨嵋山灵岩寺有一副弥勒佛的对联很有名:
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与己何所不容。
上联是说当遇到烦心事,遇到流言蜚语,笑一笑,不要被搞得不愉快。不仅仅要乐观、诙谐,更重要的是顿悟,放下一切。
下联是说人的气度、气量,上可以容天,下可以容地,中可以容人,而且还特别强调于人无所不容。人生要有宽容的态度,宽容能容下天容下地,天地也会属于自己。
这句话是对弥勒佛的一个总结。他强调要大度能容,不要计较人世间的是非憎爱,要“宽却肚皮”“豁开心地”,只要肚量大、心胸宽,遇到冤家也能与之和平相处,甚至还能由此悟道成佛,证得“六度”。
弥勒佛,即未来佛。他在释迦入灭之前先行入灭,之后因缘成熟,从兜率天宫下生人间,绍释迦如来佛位,其经历一如释迦牟尼佛。于华林园龙华树下成正觉,以三会说法化度无量无边的众生。
“六度”也称六波罗蜜多。“波罗蜜多”为梵文 “到彼岸”之意,指由生死岸到涅槃岸。意译为“度”,指渡过、渡达。“六度”是指导大乘菩萨走向解脱的六种方法: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
其中,第三忍辱波罗蜜多,即由忍辱入解脱法门。
“忍辱”并非是指任人欺凌,逆来顺受,而是面对这些欺凌你的人和所有你认为不平等的待遇和恶劣处境时,你心中能不起嗔恨。如果你心中已生起极大嗔恨,不管行为怎样做,都已不在“忍辱波罗蜜多”。
“忍辱波罗蜜多”的“忍”有安住于一境、知其空性的意思。在任何环境中,心能不断观人空、法空,让自己从六根带来的分别觉受中解脱出来。有时即使愤怒,但其中并无嗔恨之毒,这才能进入解脱门。
然而,知易行难。即便名僧,亦不能外。
唐初寒山是著名诗僧,寒山寺就因他得名。寒山与寺中的拾得和尚传为“和合二仙”。两位在佛学、文学上的造诣都很深,最脍炙人口的莫过他们之间的一则问答:
寒山问:“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拾得答:“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据说,寒山来寺时,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头戴树皮,脚穿木屐,或廊下踱步,或对空谩骂,其怪异的言行,蕴含了许多佛理,以及面对人我是非的处世之道,非凡夫俗子所能领受。
不幸,我恰是这样的凡夫俗子。从来认为,一个襟怀坦荡、心地澄明的人,行为举止皆是自然流露,不会刻意表现自己。因为没有佛缘,我从那问答中听出的仍免不了一股寒意,一股愤懑不平的戾气:“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到底露出了破绽。无论如何,都不是“六度”所说的“忍辱波罗蜜多”,更谈不上“四大皆空”。
至于前面说的那位老兄,偶在饭局上见到,一派修行装束,合十作揖,一边侃侃而谈《金刚》《华严》“四大皆空”,一边浅斟低酌,挑精拣肥。是不是与“空”有缘,难说。
在我看来,世本无“空”。人生佳处在世间,世间佳处在文学。这当然是一种愚见,不足为外人道。
只想造希腊小庙
从小就不断听到大人数落:好孩子就是能成大器的材料,坏孩子就是不成器的东西。古来的教训常常是这样开头:凡要成大事者,必须如何如何。对这“如何如何”,无数人做了无数归纳。不久前从一本随手翻到的趣味杂志上看到一篇《欲成大器者,谨记以下八律》,指点迷津。就作者的出发点而言,应该是与人为善的,但前面那句“欲成大事者”总让人觉得怪别扭的。
中国古代的许多“箴言”“格言”,有个特点,凡提倡什么,总是要说做到了“提倡”的要求,就能得到某种好处。做什么,怎样做,都一定是为了得到某种好处,目的性很强很明确。好像没有这些好处,那些事就大可不做。譬如我们最熟悉的“满招损,谦受益”,宋代的苏门六君子之一陈师道在他的《拟御试武举策》中说:“君子胜人不以力,有化存焉,化者,诚服之也。故曰:满招损,谦受益。”很明显,“满招损,谦受益”是为了“胜人”,不同的是一者以“力”,一者以“化”。
不会“招损”就该自满吗?不能“受益”就不该谦虚吗?凡事都讲这样的目的论,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十分之功利,十分之狭隘,以至十分之没趣。
我有位做医生的朋友,已经有了高级职称,当了科室主任,在业界小有名气,但私下里他就是迷上了写作,总是有一种文学表达的冲动,想把他的所见、所听、所感、所想写成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哪怕是报纸上的豆腐块。见面就跟我说他的种种设想、构思、主题,种种大大小小的写作计划。说话时,额头发亮,目光如电,比比画画,口若悬河。不久我就看到他一部接一部作品的出版,文字典雅而清通,严谨而活泼,印数和销量都相当不错。出版社把他当做摇钱树。
有朋友对他颇不理解:文学已经式微,在社会上毫无影响,他是医界翘楚,要文人名头做什么?他只要愿意,节假日出个诊,收入比稿费强多了,何至于那么辛苦地爬格子!
我在文学社团工作,按照常规思维,觉得应该为有志于文学的人打气,打算给他开作品研讨会,并建议他参加全省全国性的文学评奖。他坚决不同意:老兄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就是写着玩儿的,自己开心就好,别人说好说歹,跟我没关系。
我由衷说:你步的是鲁迅、契诃夫的后尘,他们都从医学转到文学,最终成了大器。
没想到,我的话引来他的一番分教:
成了大器又怎样?奥地利著名小说家、剧作家托马斯·伯恩哈德的《我的文学奖》,不知你读过没有。他一生有着太多的成功,是文学奖的常客,拿奖拿到手软,先后获得数十种重要奖项,以至于失去了获奖的兴趣,拒绝接受任何文学奖项。两次被提名为诺贝尔奖候选人,鉴于他那么不在乎文学奖,诺奖评委会决定避免去碰这个钉子。他对此的态度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也没有什么可称赞的——如果想到死亡,一切都是可笑的。
我不可能有伯恩哈德的成就,也不至于想到死亡、觉得一切都是可笑的。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终成大器”,也永远不会那么想。我写作,并不是要求什么“高度”,只是心里的一种冲动。只要尽兴,从中得到快活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成“大器”?说不定哪天我就放弃了,转去画画,去钓鱼,去养花养草,也不是因为参透了一切名声最终无意义,而是兴奋点变了。如果有可能选择,最好的依据其实是自己的性情。
我对这番分教心悦诚服。
为人处世莫过三种态度:一种是舍命拼搏,追名逐利;一种是愤世嫉俗,清高出尘;一种是自我尊重,让身体和精神的正当激情得到最大限度的抒发,由此获得内心平静和人生圆满。只要能做自己喜欢并且能够胜任愉快的事,成绩不必辉煌,表现不算低劣,就很可以了。
如果一定要说成器,这也是一种成器,而且,我觉得是最好的成器。
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小地做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对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庙供奉的是“人性”。
沈从文这段话,听着柔软,其实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