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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2025年第7期 | 尹向东:遥远的诞生
来源:《飞天》2025年第7期 | 尹向东  2025年08月26日07:00

乡卫生院是一排简陋的平房,和乡政府同一个院子。三排白墙黑瓦的平房和一壁青石板砌成的围墙,再加两扇锈迹斑斑形同虚设的铁门,就形成与周边环境和房屋不太和谐的院子。一些传统藏式房屋错落在院子四周,不过为数不多,也就七八家。像这样零零碎碎散在草原上更多的是黑色帐篷,星辰般散落在一望无际的毛垭草原。

简陋的乡卫生院囊括了医院的基本职能,医务人员却只有两个,一个是泽仁多吉,本地人,卫校毕业后在乡卫生院一干就是二十年。到现在已从一个瘦小的藏族青年变成剽悍的康巴汉子。二十多年的实际工作也使他几乎无所不能,内科外科、接骨疗伤,有求必应,但治愈的少。主要原因还是牧民们往往痛得不能再忍受,才把病人抬来或请他前去。那种情况病已深入膏肓,他也无力回天。但这并不影响牧民们对他的信任,他们说多吉是好门巴,门巴是藏语医生的意思。他们对门巴的信任类似于对毛垭草原上活佛的信任。也有被多吉治好的病例,他们就挂在嘴上,时常说起来。没法治的,他们说那是命,命该绝,谁也挡不住,不关多吉的事,只和绝命人上辈子相关。多吉刚从学校出来时,遇上他没法治疗的病,会尽力说服牧民们去县城的医院或州上的医院。牧民们听了,笑笑说,河里的水切不断,医不好的病去哪里也枉然。多吉就给他们讲医疗设备的问题,医疗技术的问题,这些问题可以治愈很多乡卫生院没法治的病。绝大部分人都否定了他的看法,包括那些生命垂危的患者。他们见多吉苦口婆心,倒心痛他的一番苦心,反过来劝他说,那些地方能不能把所有病都治好?多吉摇头说不。就是嘛,你都没法治,他们哪能治好。后来多吉适应了他们,多吉本来就是牧民出身,牧民对医疗的认识,想深一点,也就是千百年来形成的生命观。多吉理解后不再劝他们,只尽到自己的力量。有一天一个牧民急匆匆跑来叫多吉,见他急迫的样子,多吉忙背着医疗箱跟着去。整整骑了半天马,到牧民的帐篷前一看,一匹重病的马瘫在地上,牧民开始说马的病情,多吉慢慢蹲下来,从那一刻起,多吉同时担负起兽医的角色。

卫生院另一名医务人员就是小艾,成都人,大城市里的女孩,个头不高,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从专科医大毕业,参加工作不容易,就选择了这个偏远的牧场。梦想中的高原牧区是天堂,蓝天、白云、空气、草原,一切都是城市里的人梦寐以求的,除去工作的原因,小艾认为自己的选择还是非常浪漫。

刚到毛垭草原,是八月的一个下午,县卫生局派车把她送到乡上。一路看见毛垭草原成片的花,性恪内向的她也禁不住尖叫个不停,卫生局的人都笑她,说待几年你就不会尖叫了。

乡上的人隆重地接待了她和卫生局的人,他们喝酒、唱歌,吃一块一块风干的牛肉,他们的热情让她非常兴奋。吃过晚饭,卫生局的人千叮万嘱,说大学生能来毛垭草原,很难得,又是个姑娘,一定要多多关照,这是草原的人才。叮嘱完,才离开。

多吉把小艾领到卫生院靠院角的一间房里,说你以后就住这里。小艾没想到她的住房会这样简陋,两间小屋子,外面一间空着,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办公桌、一把破藤椅以及被熏黄的四壁。多吉把烧旺的火炉提到屋里,烧上一壶水。

简陋了点,乡下就这样了,要打水去院角那口井里打,烧好水记住把火炉提出去,注意别中碳毒。多吉一一交待。那时候小艾的兴奋还没过,多吉是她的领导,这个一脸黝黑的汉子让小艾莫名畏惧,她点头说知道了,冲着多吉远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简陋就简陋吧,我会把这个简陋的屋子变成自己美丽温暖的巢,小艾边收拾屋子边说。

小小一间寝室,经小艾之手后,温馨了,漂亮了。单人床边的墙壁上,她订上自己喜爱的床单,那是一条淡黄底、粉红碎花图案的床单。遮住了半边墙后,整个屋子顿时亮堂起来。另一侧空白的墙壁上,小艾把自己画的一些画挂上去。那些画是仕女图、卡通画以及一张自画像,像小孩子画的,那种质朴和单纯,映衬着整个屋子的简单陈设,显得空间不空,很充实的样子。布置完备,铺上被子,感觉自己的巢已经稳固,心也定下来。想想草原,想想藏族人,想想这个新奇的世界,小艾又兴奋起来。坐在车上,一进入毛垭草原,她就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去草地上坐坐。现在整个人安顿下来,有时间也更有心情,推开门,发现外面早已漆黑。整个乡政府大院除了自己的小巢,没一点灯光。那时候她不知道,乡上的工作人员都是本地人,他们在大院四周建起自己的房子。当小艾意识到这个院子里只有自己时,来毛垭草原的兴奋才被恐惧冲得烟消云散。她把门关紧,缩到被子里,恐惧含混而复杂,她不知怕什么,反正是怕。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小艾能听见心脏和脉搏的跳动声。她在被子里颤抖,她想第二天就走,没法在这里住下去,她不可能忍受这种恐惧,哪怕没有工作,她也得回去。半夜时,远处有狺狺的狗叫声,小艾这才想到哭,她在被子里嘤嘤地哭起来,哭了整整一夜。

不过这是刚来时的小艾,她没有因恐惧离开毛垭草原,她像一株草一样生长起来。她开始适应寂静的黑夜,适应蓝天、白云、空气和草原。梦想中的风景成为生活的日常背景而见惯不惊时,小艾的生活和工作就显得有点消极。在大学里,小艾所学的专业是生育,进入卫生院后,她的主要工作就是替产妇接生,乡上顺带把计划生育这一块也交给她来做。她的工作非常闲,一年中难有两个来卫生院生育的。牧民们都在自己家中生产,这样不耽误事,生下孩子,在家中最多休息三天,又可以操持一家的生活。附带的计生工作,也就是在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骑马去偏远的牧区讲讲计划生育的必要性。她不懂藏语,讲解的事都是乡上的干部完成。她最多把避孕套分发给大家。男人们羞涩地不敢接,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说出一串串鸟叫一样好听的话语。小艾意外发现这些剽悍的康巴汉子竟然无比羞涩,他们羞涩的特质实际上比外在的剽悍和雄壮更显著,也更引人着迷。其余的时间则悠闲而散漫。小艾习惯了睡懒觉,习惯起床之后拿草帽遮住脸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小艾唯一能花心思的,就是布置自己的房间,这成了小艾在毛垭草原上打发日子的主要依托。每天她会拖两次地板,每周她会把整个屋子重新摆设一下。大段闲散而空白的时间让寂寞在她脑中蔓延。寂寞里她会想想父母,想想成都的小吃,想想高楼、商场和立交桥。想得厉害时,她就请假。去吧,在家里多住几天,好好玩一段时间。多吉说。多吉心疼她一个城市女孩形单影只来到草原,事本来不多,请假根本没问题。但在成都,她和家人以及朋友逛网吧、转商场、看电影,疯玩上两三天之后,又会失去兴趣。朋友们兴致很高,喜欢听她讲毛垭草原的一切,地上的雪猪,天上的鹰都会让朋友们尖叫。在朋友们的尖叫声中,小艾开始怀念毛垭草原,怀念自己那个简陋又精致的巢穴,怀念憨厚敦实的多吉领导。所以小艾在成都待不了几天又会回来,倒让多吉误认为她是担心工作的事,责任心强。

不过这仍然是过去的小艾。

现在的小艾刚刚搬了那把破旧的竹藤椅来到院子里。她穿一件宽大的牛仔吊带服,除了行动有一点呆板和迟缓,几乎没法看出她怀着孩子。那孩子在她肚子里生长了近八个多月,再过一月半,她会去成都生下自己的孩子,同时永远离开毛垭草原。

小艾把竹藤椅搬到院子一角,拿草帽遮住脸,整个人都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乡上的人都还没来,连多吉也会在十点左右才到卫生院,这时间他正坐在家里喝早茶。

呼吸着早晨新鲜的空气,小艾在阳光下静静坐了半小时,然后拿起拖帚,开始打扫产房。产房已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在她的努力下,县政府和州计生委联合出资,为乡卫生院配置了B超机和一张新式的产床。这两样东西都是在她怀了孩子以后争取的。收拾完产房,多吉和乡上的人就陆续到来。

你还不走吗?多吉说。

快了快了,我想再跑两趟乡下就走。小艾说。

没必要的,颠着你反而不好。多吉说。

我要去,你想想,我这一走,大概没什么机会能回来了。小艾说。

你去去附近的牧场就行。多吉说。

小艾摇头说,我正想和你说这事,这个季节也正好,我想趁身体还灵便,去最远的牧场看看,不去我放不下心来。曲珍在那个牧场,她的产期和我差不多。我还可以顺道给央金做个检查,她也怀着孩子呢。还有那个叫拥措的,大概就在这十多天生。

在此之前,多吉已领教过小艾的倔强,她想干的事,几乎没人能阻止,他低头想想,去牧场要骑马,骑着马慢慢去,当天不赶回来,在牧场住一夜,第二天慢慢回,危险不会太大。便说,我满足你的要求,但你也得听听话,回来后就赶紧回成都。

小艾妩媚地笑笑,点头说好。

小艾是要调回成都了,调令都已下来。小艾的调动全靠她老公,老公叫苏延,成都人,在一家行政单位工作。两年前,单位上组织年青人支援西部,苏延在成都待得腻,电视上播放的草原风光让苏延动心,他想在那样美丽的地方住上一年半载倒非常有趣,就报了名,分配到毛垭草原。一住进乡政府,苏延就后悔,风景只可以看,而生活是实实在在的……苏延是高干子弟,从小就在极好的生活环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现在来到毛垭草原,尤其是夜里,除了小艾,再没别的。

那些夜里他疯狂地和小艾谈成都。大部分时间小艾是个倾听者。有时她也说说话,她不说成都,她说毛垭草原。她说习惯了草原生活就好,习惯草原上的慢节奏回到成都反而有点不适应。

那些夜晚也是小艾第一次和别人同住一个院子。她本来已适应一个人的夜晚,现在有人陪说话,每个夜晚便更轻松和愉快,像无意中得来的便利。

两人夜夜相处,都是未婚的年青人,免不了触动情欲。那一夜苏延忽然拉住她的手,万般深情地说,是天意要让我们相遇,感谢毛垭草原让我认识了你,要是我们都在成都,反而没这缘分。

小艾静静听他讲,也任他深情地亲自己,只是在他想更进一步时,小艾制止了他。小艾本来也冲动,但她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是因为一般意义上的道德规范来约束自己,她想得更远,她想到了孩子,她的孩子可不能仅凭一时的冲动而产生。

苏延的手颤抖着,连说话也口齿不清。你……你怕我不是真心的?

小艾摇头。

我们结婚,结婚好吗?结了婚,我们都调回成都,我爸有办法调你回去。

小艾知道他有能力调走她,当调回成都的事触手可及时,小艾发现骨子里还是想回去,之前因为调动的事飘渺遥远,她连想都不敢想,她只能适应无法选择的生活。现在她可以选择,她看见光明的前景,她激动了,连连点着头。她给他讲起孩子,讲起他们今后的生活,讲起那个温馨的家庭,她把未来的日子都勾勒出来。在她极富理性又充满感性的语言中,苏延慢慢冷静。我们结婚。他最后说。

他们去成都举办婚礼,又回到毛垭草原。她一直都没让苏延碰过自己的身体,她给他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是戒烟戒酒,第二是锻炼身体。当他把这两个条件办到后,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小艾惊异于自己的信心和决心,有时候她算得上冷酷无情。每天夜里,苏延觍脸纠缠,她看他近乎痛苦的表情,有好几次差点心软,理智最终占了上风,苏延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去睡。

一切都按照小艾的意愿发展,苏延戒掉酒,连最难戒的烟也忍痛戒掉。每天一早,他都会跑进广袤的毛垭草原舒展身体,两月之后苏延消瘦的身体壮实了,过去苍白的皮肤红润起来,透出阳光的颜色。

当他们顺利地有自己的孩子时,连苏延也觉得这两个月的苦熬值得,更觉得小艾的坚定可爱。半年前苏延回到成都工作,把小艾的调动也办妥,调令发过来,小艾不愿立即走人。肚里的孩子只四个月,过早回去,成都各种污染多,没有毛垭草原的自然环境好,不利于孩子的成长。她决定再留一些时间,等孩子更成熟和稳定一点再回去。

夜里,小艾一人躺在小屋里,有孩子陪伴,她不再寂寞。她的孩子非常健康,这得益于她所学的专业,她知道该怎么做才会得到健康的孩子。她不无得意地回忆书本上的内容。她还十分感谢英国人高尔顿,是他在1883年创立了优生学,使她在一百多年后知道自己该为孩子做什么,怎么做。想得深了,孩子偶尔在她肚里动一下,她手抚腹部,激动得快要掉眼泪了。这种时候她本能地会想想一个孩子的诞生真像书本上说的那样透彻和简单吗?她没法把肚里真实的孩子和书本上的内容联系起来,总觉得其间还缺少什么。这种怀疑通常不会太久,小艾在黑夜中会笑话自己为这孩子想得太多,然后放弃那些疑问,想想回到成都后幸福的家庭生活。

现在,小艾想得更多的是毛垭草原。她随时都可以走,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回到一切物质条件都十分完善的城市,一去不返。她生活了五年的毛垭草原从此又会变成单纯的风景,她会再一次向往这地方,在这种向往中她会偶尔带着孩子和爱人来住两三天,仅此而已,她不会再奢望来这里长久住下。这样想时,小艾就觉得毛垭草原五年的生活历程是一段空白,一段她无法弥补的空白,她没在这里好好工作过,没有主动地想过该为这里做点什么。小艾现在正幸福,这幸福来自肚里的孩子,来自未来的生活。这幸福迫使她想到这片即将离开的土地。

还是在刚怀上孩子不久的一天,小艾彻底改变了在毛垭草原上的闲散状态。那天早晨,在熹微的晨光中,小艾手抚腹部正胡思乱想时,一群人忽然闯进了院子,为首的男人大声喊着多吉,他们抬来一个女人。多吉看了看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回头叫她。

小艾。多吉说,你还愣在那里干啥?赶快准备手术。多吉很愤怒,因焦躁而愤怒。

小艾推开产房,他们把女人抬上产床时,女人已不行了,小艾看见大量的血从她下身泉水一样冒出来,小艾看见一个人的生命缓慢离开身体。小艾还看见那个壮实的男人蹲在院子里,无助地看着产房。女人的母亲低沉地哭,眼泪不断。

他们把女人抬回去时,已经到了下午,小艾注视着他们的身影缓慢地消失在毛垭草原深处,她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多吉过来安慰她。没事。多吉说,他们送迟了,我们没能力挽回她的生命。

一样是女人,一样怀着孩子,但结果却大不相同。小艾想到自己生产时的状态,她会躺在成都干净洁白的产房里,各种先进的仪器会陈列在四周,监测着她身体的各种指标,她的孩子也将诞生在富有经验的医生手里。

诞生!一个多伟大的词,孩子这样的出世才称得上“诞生”。

牧场的女人们像拉一泡屎一样生下孩子,其间的差距该有多大。

小艾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工作,几年的时间里,经她接生的孩子屈指可数,她曾经庆幸过工作上的轻松和悠闲。现在,在她即将要幸福地拥有自己的孩子时,她没法再这样轻松和悠闲地度过在毛垭草原最后的日子了。

她争取到崭新的产床,她还争取到一台B超机。她请人把产房粉刷一新,布置得井井有条,她每天都会把产房清扫一次,尽管没有待产的女人前来。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不能等待,她开始邀约多吉,深入牧场,替怀孕的妇女检查,告诉她们要生产就到卫生院来,她会让她们安全地生下孩子。她不厌其烦地讲在产房生产的重要意义,这个重要意义不仅仅针对安全性,更重要的是象征一个人的诞生。当多吉将她的话翻译成藏语讲给牧场的女人听,女人们都笑起来,和多吉说着话。多吉不愿把她们的话翻译给她,她三番五次央求,硬要他说,他才说,她们笑你想得太多了,生个孩子嘛。小艾没有懈气,她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她们会来卫生院,并最终推广优生优育。

骑马一路慢慢走,多吉不时叮嘱她下来休息一会儿,不必要赶时间。她骑的那匹枣红马,是多吉去牧民那里特意借来的,那匹马是毛垭草原最温顺的马。一路走走停停,到达第一个牧场已经下午三点多,央金就在这个牧场里。央金肚里的孩子不过六个月,但看上去她的肚子比小艾还要大许多。小艾替她检查了一遍,胎位正常,胎心也正常,各方面的情况都比较好,小艾喝着茶,又开始鼓动她到时候要去卫生院生产。

多吉本打算在牧场住下,他怕把小艾累着。小艾坚持要去下一个牧场,拥措在那里,她得替拥措看看。多吉拗不过她,只好又骑上马。

看着开满鲜花的草原绵延到目力所及的地方,云都松散地悬在空中,小艾又想起即将离开这个地方的事,忍不住叹口气。

下马休息一会儿吧。多吉说。

小艾摇摇头说,毛垭草原真让人不舍离开。

有休假了,你可以带着孩子和爱人来这里玩。多吉说。

肯定要来。小艾说。说着,扑哧一笑,又说,苏延都快气疯了,天天打电话要我回去,他说我有神经病,调令都来了,还不走。

你犟得很。多吉说。

小艾笑着说,我是犟了点,但我有道理嘛,苏延犟不过我,他最终还是要听我的。

到达牧场时,天已黄昏。多吉把小艾扶下马,尼玛老人领他们进帐篷。小艾说,我想先去看看拥措。

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去。尼玛老人说。

不用慌的,时间还多。多吉也说。

小艾端起烫烫的奶茶喝了一口,又问,拥措还好吗?

好,非常好,看来她今天夜里就要生孩子了。尼玛老人说。

一听这话,小艾忙放下碗,站起来就走。多吉提着医疗箱跟出去,说,再忙也得吃点东西。

都快生了。小艾说。

他们来到拥措的帐篷里,帐篷里只有罗布老头在喝酒,小艾急急地问,拥措呢?

老头说,生孩子去了。

小艾又走出帐篷,在远离牧场的低处,小艾找到了正在生产的拥措,她躺在丈夫临时搭起的小帐篷里,丈夫的母亲和两个中年妇女在帮助她。

她们不让小艾进入帐篷,她们大声说着藏语。

多吉说她们让她离远点,那里脏,别脏着她。

小艾大声说,她需要我,我替她接生会更安全。

多吉又用藏语和她们交涉,再对她说,拥措也不让你进去,她说没问题,这是老二,让你回去休息。

小艾准备硬闯进去时,多吉一把拽住她。多吉的手坚定有力,他低声说,你要硬闯进去,只会添乱,帮不了一点忙。一听这话,小艾的眼泪就掉下来,泪眼朦胧中她听见孩子尖锐的哭声响起来。一个女人跑来说,生了生了,一个儿子。她还看见拥措的男人在牧场的高处徘徊。

那一夜小艾非常悲伤,她坐在草地里,看着满天星辰,无声地哭。拥措虽然安全生下孩子,却和诞生这个词很遥远。

小艾低落的情绪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临走之前,她去看了看拥措和孩子,婴儿非常健康,很胖。小艾估计他该有七斤多重,他正有滋有味地吮吸一小块酥油。拥措端一碗汤喝,那汤藏语叫夏扣,是牛肉切细后和酥油熬出来的汤,牧场上这就算非常营养的东西,女人生孩子都喝这个。拥措另盛一碗夏扣递给小艾,说怀着孩子喝非常好。小艾喝不下去,她默默看着孩子和拥措,想着诞生这个词,近乎凄凉地笑笑,就随多吉上路。

一路上,见她情绪不好,多吉也不说话,只唱起了山歌,歌声一出嗓就攀到极高的地方,在高处徘徊游走,传到很远。

到达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小艾才高兴起来,替曲珍细细地检查过,就拉着曲珍的手漫步在草地里,和她讲话。

曲珍会说汉语,曾经去城市的亲戚家打过工,小艾跟她交流非常容易。她们肚里的孩子一样大,她们交流孩子成长的种种感受。小艾告诉曲珍,生孩子一定要去卫生院时,曲珍点头说,可惜那时候你都走了,要不你替我接生该好多。

小艾听了这话心里感动,又想那时候很可能两人都躺在产床上,虽然一个在成都,另一个在草原,但曲珍也会在粉刷一新的卫生院产房里。不管怎样,她总算没让毛垭草原的生活成为一段空白,她改变了曲珍的想法,也许随着曲珍的改变,这里的牧民也都会慢慢扭转旧有的观念,像她一样有计划、有目的地怀孩子、生孩子,他们的孩子从此可以称得上诞生,而这一切转变,是她努力得来的。想到这里,小艾兴奋起来,正要说什么,脚下踏空,踩进了雪猪洞,小艾跌倒在草地上。

腹部一痛,下身的水淌出来,小艾就知道全完了。她听见曲珍在大声叫人,有人把她抬到牧场的低处,有女人已铺好羊粪蛋,她躺到羊粪蛋上,头脑里乱成一团,只有恐惧异常清晰。她想她会这样死掉,她听凭牧场的女人们在她身下忙碌。她闭上眼睛,听见曲珍在耳边说,你要努力,你自己要努力。她用了用力,感受到孩子在前进。她所希望的洁白产房此时像星辰般遥远,她的孩子也将像拉一泡屎那样生下来。她的泪水不断滚落,在孩子即将脱离身体时,她嗅到羊粪浓烈的气味,她知道羊粪在牧民们的生活中最没用处,不像牛粪可以烧。羊粪只用于生孩子时垫在身体下,羊粪会把那些血和液体全吸掉,之后被深埋土中,以免脏到草原。

在浓烈的羊粪味中,她听见自己的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她脑中再次闪过“诞生”这词。

【作者简介:尹向东,藏族,四川康定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95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作品一百多万字,多篇作品被多种选刊和选本转载。出版有长篇小说《风马》,中短篇小说集《鱼的声音》,短篇小说集《河流的方向》。获过多种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