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5年第3期 | 时晓:失眠的月亮(节选)
时晓,安徽宿州人,硕士,现居上海。鲁迅文学院第44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中作协会员,安徽文学艺术院签约作家。在《人民文学》《诗刊》《诗歌月刊》《安徽文学》《山东文学》《海燕》《红豆》《雨花》《扬子江诗刊》《延河》等杂志发表作品。获第十二届扬子江诗学奖·诗歌奖。短篇小说集《来去之间》入围2022年探照灯10月好书榜,入选2022年11月文艺联合书单。
夜深了,下了一天的雨也停了,喧闹的城市归于寂静,偶尔有一些大的雨滴从树叶上跌落下来,打到窗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徐丽穿着一件乳白色的丝绸睡袍,躺在那张宽阔的、带着四角立柱的、樱桃木雕花大床上,微微闭着眼睛,等候半小时前吃下的褪黑素发挥效力。她想着先睡一个好觉,把精神养得足足的,再下那个决定。然而,身体里的清醒细胞似乎在与褪黑素对抗,她老是进入不了那种昏沉的状态,终于有了点感觉,眼睛突然睁开了,睡意一下子又没了。她尝试调整枕头的高度,并侧身睡好。她闭上眼睛,感觉似乎哪里不太对劲,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对着窗户睡,窗户很亮。窗户的光线源于室外,在那宽阔的飘窗外,不知何时,竟有一轮月亮升了起来。
是她忘记放下遮光窗帘了。此刻,她却不想把遮光窗帘放下来了,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月亮,月亮似乎要移出窗户了,她就起身,光着脚走过去,爬到了飘窗上,把那层薄薄的纱帘也挽了起来,月亮更亮了。月亮圆圆的,悬在高处,像一面镜子,“明镜高悬”,这是一个吉利的征兆。她想起刘律师今天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话,“我属龙,你先生属鸡,鸡就是凤,我们俩放在一起就是龙凤呈祥。冥冥之中注定了,这个官司我肯定能给你们打赢。”从律师嘴巴里听到这种话,她觉得有点搞笑,但他说得那么认真,还真给到了她希望,现在又是“明镜高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想到这里,她愈发清醒了,索性起来走走,她穿上了那双静音拖鞋。
徐丽住在十楼,而九楼住着去年刚搬来的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业主,每次家里有点动静,九楼的男业主都会蹬蹬蹬地跑上楼来敲门。有一次家里来了朋友,其中有个小男孩活泼好动,九楼的男业主一晚上至少来敲了四次门,而且敲门的声音像砸墙一样剧烈,“砰砰砰”,似乎要将门砸出个洞来。一向温文尔雅的丈夫陈乔向对方吼道:“想要清静去买独栋啊……”
那段时间,陈乔的脾气莫名急躁,和九楼的男业主相遇时,她总担心他们会打起来。凭良心说,这个小区不算差,户型都是一百五十平方米以上的大平层,每一套房子市值都在一千万以上,在上海能够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当然算不上富豪,但也算是正经中产了。就说她老公,也是一位金融圈的精英,不算各种股权分红,年薪就有二百万左右。“想要清静去买独栋啊……”这话还真不是白说的,他们除了这套房子,在别处确实还买了一套别墅,虽说位置偏了点,但是现在市值也有两千多万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放着没有装修。曾经因为这个邻里矛盾问题,徐丽让陈乔把投资的钱拿回来,早点把别墅装修好,这样他们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了。后来徐丽了解到,九楼的业主家里有一个读高三的孩子,她便专门去买了静音拖鞋,把家里的硬底拖鞋全部换了。那个孩子倒是真有出息,当年就考取了清华。之后那个男业主再也没有来敲过门,他夫人还送来几次崇明的果蔬,说是自家菜园里种的。徐丽还真是喜欢这套房子 ,喜欢这个小区。
此刻,整栋大楼都进入了睡眠状态,只有排水管道偶尔传来一阵咕噜声,可能有某个业主半夜起来如厕,衬得这夜更加沉静。她推开主卧的门,经过更衣室,穿过客厅,走到对面的次卧门口。犹豫了几秒后,她还是轻轻把门推开了。果果面向南侧,睡得正香,床头柜上的小兔子灯还在亮着,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光。果果分房睡以后,晚上怕黑,要求不许关灯睡觉,所以徐丽买了一个小兔子造型的夜灯,放在果果床头,彻夜亮着。此刻,小雅音响还在用最低档的声音孜孜不倦地讲着《米小圈》故事,这是八岁果果的最爱,也是果果的睡前序曲。徐丽尝试过多次让果果改掉这个习惯都没有成功,只能等她睡着后再关掉。尤其是最近这半年,果果胆子变得越发小了,整夜都要听着小雅讲故事,有时会在第二天找徐丽算账,问妈妈为什么要把小雅关掉,害她半夜醒来感到害怕。尽管如此,徐丽还是轻轻点了点手机上小雅App的暂停键。
这个房间虽说是次卧,其实比主卧的面积还大,是边套,有一个超大飘窗,几乎占了整面墙,还带着一个拐角。徐丽走到飘窗处,把窗帘轻轻撩开了一点缝隙,就着窗外的月光,一眼看去是大片空旷的草坪,没有任何遮挡,视野十分开阔。飘窗上量身定制了一层藕粉色的飘窗垫,配上藕粉色的遮光窗帘以及大马士革花纹的米白色纱帘,与房间里的樱桃木公主床造型,营造出一种温柔华贵的气息。徐丽觉得,在给果果装修房间的同时,也圆了自己曾经望尘莫及的公主梦。飘窗垫上还放了一个中式樱桃木小茶几,与周围的配饰也毫不违和。她有时会带着果果坐在这上面喝茶、读书、远眺。当初为了买这个超大飘窗,比对面同等面积的中间套整整多出了十万元。现在看来,那十万元花得是多么值得。何况,这么多年过去,房价早就翻了好几番,这些事情上的正确选择,曾一度使徐丽对自己和陈乔的眼光以及决策充满信心。经济学家周金涛有过一个著名的康波理论,人生发财靠康波。从这个角度来说,徐丽和陈乔算是抓住了康波的那部分人。
2012年,上海的房价好久不再动弹,她和陈乔在中介的带领下去看附近新开的一个楼盘,陈乔却说:“我看对面那个楼盘挺好,咱们过去看看。”看完样板房之后,几乎没有片刻犹豫,陈乔就付了十万的定金,以三百三十三万的总价,买下了这套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那时他们还没领结婚证,首付一百万,徐丽付了二十万,陈乔付了八十万,陈乔主动要求房产证上只写徐丽的名字,相当于是作为婚前财产赠予了徐丽。徐丽当时不同意,说还是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吧。销售经理是个跟徐丽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拼命给徐丽使眼色,去洗手间时又拉着徐丽的手说,你傻呀!徐丽就没再坚持。后来每次徐丽问陈乔你到底爱不爱我,陈乔从来不直接给回答,让徐丽意会。拿到那本印着自己名字的房产证后,徐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觉得自己真正成了上海的一分子,不再是沪漂了。她不笨,她会意会。
两年后,又值房价拐点,上海对于首付和贷款这块,出了一些优惠政策,他们受邀参加一个别墅区楼盘的参观活动,别墅的总价对于当时他们的购买力来说,是有些偏高的,但是因为可以首付三成,他们竟也被销售说动了心,在看完样板房仅仅一个小时之内,他们就付了三十万定金,决定买下这套总价近一千万的别墅。当时陈乔的年薪还不到一百万,徐丽正打算辞职创业,手里的存款根本不够付首付,至少有一半得靠借。她记得付完定金的那个晚上,她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反复问陈乔:“咱们真的要买这个房子吗?会不会压力太大了?首付缺一半不说,还贷压力也不小。”陈乔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你知道康波理论吗?”她摇摇头。“那我就通俗一点说吧,”陈乔说,“咱们国家现在处于经济飞速发展的阶段,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要想翻身,必须搭上时代的发展列车,要么买房,要么买股票,才能分得一杯羹。”之后果然房价飞涨,短短几年间别墅市值就已翻倍,而陈乔的收入也水涨船高,徐丽的创业公司也一帆风顺,他们真搭上了这节时代的红利快车,迅速完成了父辈几辈子都不能做到的财富积累。
徐丽在房间里逡巡,这房子装修得真不错,全进口的中央空调和地暖设备,仿古大理石地砖,大马士革花纹的墙布,美式壁炉,水晶吊灯,全套美式实木家具……挑选家具的时候,果果才两岁左右,当时她就趴在红星美凯龙展览间的公主床上,用趴着不起来表示她的喜欢,考虑到样品经过一段时间的摆放,比较环保、安全,她就把那套样品家具买了下来。
徐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前面的美式壁炉。她还从没有这么晚这样坐在客厅里过,没有开灯,但房间里很“明亮”,房间里的一切她都看得很清楚,好安静啊,好像是安静让一切“明亮”了起来。
“爸爸。”是果果在叫。
她侧耳倾听,果果屋里没有动静,她试着轻轻地唤了一声“果果”,还是没有动静。她再次轻轻推开次卧的门,走到床前,把果果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臂轻轻放进被子里,结果,果果顺着她的手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说:“爸——妈妈,我去尿尿。”她说“好”,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去了卫生间。她站在床边等她回来,她回来了,径直躺到了床上,拉被子盖好了自己,好像是在梦游一样。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保果果重新进入安稳的睡眠状态,才走出了房间。
次卧与客卧的转角处,是一面二米宽的墙壁,原本这里放了一个高高的青花瓷花坛,里面插着一大束白色的永生百合。这半年来,徐丽的父母变得十分迷信,说这些假花不吉利,有邪气,要赶紧把它们扔掉,还有这青花瓷,这些乱七八糟的雕塑和瓷器,看着也是瘆得慌,统统要扔掉。当徐丽犹豫的时候,母亲甚至说,她已经拍过视频发给认识的风水大师看过了,大师说这里面很大可能是有脏东西附体,要赶紧把它们送走。徐丽本来不相信这个,但是母亲这样一说,她心里就长了草,她看那些瓷器也觉得瘆得慌了,浴室里的假花,五斗柜顶上的摆件,所有她精心挑选来价格不菲的永生花和瓷器全部被扔掉了。这些东西倒没有浪费,被物业经理捡去了,物业经理是位五十余岁的大姐,她一边拿走一边说,多漂亮啊,这些花和瓷器!
徐丽转到客卧,这是三间卧室里相对比较小巧一点的,也有一个带拐角的飘窗和一个北向窗户,采光完全不比南面的房间差。客卧里也放着一套樱桃木的美式家具,窗帘配了白色纱帘和金色缎面的遮光窗帘,衬得整个房间精致温馨。这个房间平时没有人住,偶尔父母或者公婆来的时候会住在这个房间。有时徐丽和陈乔闹别扭了,也会独自到这个房间里来睡。因为徐丽在这个房间睡的机会不多,仅有的几次都印象很深,而最难忘的有两次。
一次是两年前,那段时间陈乔出差的频率骤然增多,几乎一个月只能在家待一周。陈乔每次出差回来,徐丽都会亲自下厨,精心准备一桌饭菜。以前还在谈恋爱的时候,徐丽就喜欢做菜给陈乔吃,陈乔说现在会做菜的女孩子不多了。言外之意,徐丽能意会。有了果果以后,家里就请了一个不住家的全职保姆,平时就不需要徐丽做饭了,只在过年过节保姆放假的时候,徐丽才会展示一下厨艺,陈乔总是赞不绝口,甚至开玩笑说可以多给保姆放放假。但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乔对徐丽做的菜不再满口称赞,有时还颇有微词,比如这个咸了,那个淡了,说的时候皱着眉头。徐丽感到很不舒服,她不相信自己厨艺会下降这么厉害,她回到娘家特意下厨烧给父母吃,父母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她想,问题应该不在自己这里。于是,有一天晚上,当出差回来的陈乔,再一次挑剔徐丽精心准备的一桌欢迎宴时,徐丽就没有忍住,她把筷子一扔,说:“我看你不是嫌弃我的菜,你是在嫌弃我”。陈乔也放下了筷子,说:“我在自己家里,还不能说一句实话了?提意见也是希望你能有进步。”
忙活一晚上,谁都没吃好,倒是吃了一肚子气。把果果哄睡之后,徐丽就跑到客卧来睡了,越想越气,下定决心,即使陈乔过来哄她,她也决不轻易原谅。没想到陈乔只是给她微信发来一条信息,说自从两年前她的创业公司倒闭之后,她就变得特别敏感,完全不给说,一点就着。他今天很累了,明早还要开会,让她早点睡,不要胡思乱想。以后不想烧菜,就不要烧了,让阿姨做就行。
她一股气撒不掉,就给妹妹打电话。妹妹说:“老姐,你确实太敏感了,姐夫也就是随便点评一下,你干吗这么当回事?你不理他就完了。而且,你干吗要自己下厨啊?有保姆干就行了呗,你这叫没事找事,没苦硬吃。还有,我们公司开始裁员了,大家都在瑟瑟发抖,为未来的生计担忧。养家的男人压力大,姐夫这么能干,就是有点小毛病,你也多包容他一下吧。”也许妹妹说得有道理,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起恋爱时,有时陈乔去美国出差,不管多晚回来,他都要赶过来见徐丽,哪怕徐丽是给他煮上一碗方便面,他也吃得津津有味。婚后有了果果,他甚至会吃果果的醋,说虽然他也很爱果果,但是不希望徐丽把所有精力和爱都给了果果,也要分一点给自己。
另一次则是半年前,那次是她失眠,把果果哄睡后,她独自来到这个房间,不仅是因为睡不着,还因为这个房间的信号最好,她把手机放在靠窗的位置,心里忐忑地在等电话。果然,大约是在凌晨一点左右,手机铃声终于响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她接通了电话,里面传来陈乔的声音,那声音虚弱,沙哑,像是刚在沙漠里走了一天。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带果果先睡吧,我暂时可能还回不去。我爱你们。”徐丽还想追问什么,那边电话已经挂了。徐丽第一意识是丈夫回不来了,后来才意识到他还说了“我爱你们”,好像他旁边有人,这句话似乎是从气嗓里发出的。这话他可好久不说了,意识到这一点,她觉得事情好像够严重。也许他没说,是她自己幻听了?白天发生的一幕又历历在目,几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神色凝重,以一句“协助调查”为由,将陈乔从家中带走。陈乔似乎有准备,不像她那么吃惊。唯一庆幸的是,陌生人带走陈乔的时候,果果去上学了,没有在家,没有见到那令人紧张得不知所措的一幕。从未有过的慌乱、无助,她哭着打电话给一个当警察的好友,才了解到一些办案的基本流程。警察朋友让她安心在家等候,因为去了也见不到人,24小时之内可以回家就啥事没有。徐丽心怀侥幸地想,既然只是协助调查,那么应该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现在,丈夫说回不来了,还说“我爱你们”,她在客卧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但手机再没有响起。
事发突然,她完全没有头绪,好在被带走的不是陈乔一个人,家属们很快成立了一个群,她才慢慢了解,是陈乔负责的信托项目爆雷了,数亿的投资款打了水漂。不仅如此,陈乔把别墅抵押了一千万的贷款也投了这个项目,也就是说,陈乔也是受害者,他并没有比其他投资人提前知道风险并且赎回本金。如果钱拿不回来,银行的贷款不能按时还款,别墅就会被银行回收或者拍卖。徐丽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人财两空,一夜回到解放前。
她花重金请了位“战绩卓著”的刘律师,而律师了解案情后直接给出的方案就是让她卖房子,卖掉他们目前居住的可能已是唯一的住房。刘律师说:“把房子卖了,主动退一部分款,就能从轻发落。”徐丽没有同意,她认为陈乔是无辜的,他是——对,她想起了陈乔说的什么康波理论——他只是康波的牺牲品,他刚好负责这个项目,并且自己也投了重金,不存在欺骗客户的问题。项目之前一直运营很好,如果不是突然暴发疫情,大规模的停产停工,投资的项目就不可能烂尾,公司的资金链就不可能断裂。如果主动退款,意味着承认自己有罪。她坚持让刘律师为陈乔做无罪辩护,她不仅要做无罪辩护,她还要起诉陈乔的公司,他们也是受害者。律师对她提到康波理论有点吃惊,想了半天,面带微笑地说:“你们也是康波的受益者啊,这叫盈亏同源。”因为观点不一,她与刘律师僵持了好一阵子。
徐丽又回到客厅,在那套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摸到沙发面,润润的,很舒服,真的是一分钱一分货。“我努力过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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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全文见《十月》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