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明 :梧桐山(组诗)
黄金明,1974年出生,广东人。广东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小说界》《青海湖》《诗刊》《星星》《散文》《作品》《花城》《十月》《天涯》《芙蓉》《山花》《大家》《钟山》等期刊,入选《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全球华语小说大系》等200多种选本,逾250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桃李不言》《江湖告急》《地下人》《拯救河流》,小说集《吃了豹子胆》,散文集《少年史》《田野的黄昏》《与父亲的战争》,诗集《时间与河流》等12种。有作品翻译成英、俄、日、蒙、意、匈等语种。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获得广东省鲁迅文艺奖、广东省小说奖、广东省诗歌奖、广东省散文奖、《文学港》“储吉旺”文学奖、《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奖、《红豆》文学奖。现供职于广东省作家协会。
恩上古村即景
这是深圳海拔最高的神秘古村。毛棉杜鹃花精通炼金术
红花荷一颈热血,吊钟花隐藏着钟声。蜜蜂擅长酿造
大槐树有催眠的能力
槐花若梦。一个喝醉了的古代书生
误入蚁国,用一个下午
度过了波澜壮阔的几十年
一个写诗的莽汉喝多了,依靠斜坡上的木棉树
站稳脚跟,忘了它长出的浑身铁钉
两百多年来,隐居于半山的客家人
朝出暮归,男耕女织
与世无争,如在世外桃源。蚯蚓吃泥
蝉蛹辟谷。大蛇在蜕皮
就算修炼成精,也摆脱不了轮回
只有传说中的凤凰
来到梧桐山,在烈焰中施展死而复生的技艺
一个误入城市的乡土诗人,胸中有黄钟 大吕
但无法形诸笔尖
像一头大象卡在蛇颈
他在恩上村居住了半月
一百种鸟鸣的轮番袭击,冲决了他的创作瓶颈
两百多年来,村民过年时
都会从山上采摘石营蒲和柚子叶
以香汤沐浴。在冬季,抽干的鱼塘亮出底牌
黄鳝在塘泥中蛰伏
它们要熬到春天放水
才死里逃生。捕鱼笼粘着风干的鱼鳞
在一株老掉牙的橘子树上,一只灰鹳翻着白眼
仿佛来自八大山人的图册
一场细雨,像乡愁的烟雾从恩上水库腾起
斑尾鹃鸠要将火龙果在灰白篱墙上
蔓延的一场微型火灾扑灭
一株怀孕的高大香蕉树腆着肚子
披着翠绿的宽阔叶片
仿佛披着塑料雨衣
一幢溪水旁的两层半老房子
(装修成了小餐馆),像一艘木壳船在烟雨中移动。
在坑背村
薄霜覆盖着琉璃瓦,梧桐山河从村北流过
青头鸭跟白睡莲缱绻
绿茑萝高攀红砖墙。村口的石狮子
遗忘了燃烧的原野。古色古香的客家民居
蝶变文化创意园。又一间小超市开张
舞狮子的鼓点,驱散了山野的静谧
晚风中,小桥升起雾岚
归鸦的聒噪,像啮铁兽在咀嚼铁片
塑料水管在菜畦上浇来浇去
白蝴蝶从芥菜花上浮起
如阵风扬起的白纸碎片。要多少代蝴蝶
前仆后继,才会走进庄子的梦境
并进而接管梁祝的肉身?
伪装成绿鹦鹉的发烧友
手执黄花,在戏台上以美声唱《蝴蝶夫人》
在古井的瞳孔里
仍保存着被辘轳转昏了头的月亮
作为鸟与兽的双重镜像:
鹰眼里有猫头
在墙角一跃而过。这一团黄色毛线
加速了残阳在火烧云中的沉沦
爬山虎在院子的凤尾葵上缠绕
叶丛中露出壁虎的头和雌雄同株的黄绿小花
夏日漫长,一支洞箫
以双螺旋结构的音调,模仿着山雀的鸣叫
俯身于紫薇树丛的园丁
神色安详,仿佛一把大剪刀
在盘来绕去的蓝白喇叭花中开合了一个下午
在南方的屋檐,多年没见的金腰燕
又从燕子崖飞回来了。雨水在山牡荆树叶上絮叨
在南方怀念北方的人,请别朝松针乱扔烟头
要安慰性如烈火的树根
就请闭上风暴的嘴唇。在二手冰箱的海底
一座新生代的冰山正在崛起
远处是灯火亮起的大厦,近处有鱼塘
和暴晒的冬田。在记忆的烟霭中
有一个男子举着草叉
在堆着草垛,仿佛稻草中有开裂的巨人
需要修补。小梧桐山如大青鱼
耸起墨绿脊背。名贵花木暂居于苗圃之中
待价而沽。大头茶、大吴风草和板蓝
以一束束就要爆裂的花蕾
警告贪婪的蜂蝶,远离地上哗变的落叶。
冬日在恩上湿地公园遭遇观鸟人
北风呼啸,穿着羽绒服的男子举着望远镜在湖滨观鸟
苍鹭、绿翅鸭、黑水鸡和灰颈鹤在湿地上觅食
乳燕在恩上古村的屋檐,冒着细雨
完成了第一次穿梭。长脚鹬在诗意地栖居
黑脸琵鹭在水面盘旋。一大群黑尾塍鹬飞过天边
也许还有来自西伯利亚的游隼
在穿过寒流。每一只水鸟都有飞翔的能力
但也会低调地合拢翅膀,在湖滩上踱步
仿佛拳师退出江湖,不轻易泄露一招一式
他的天空足够辽阔。但因无鸟涉入
而显得孤独。一只雏鸟滚落鸟巢
因长出的第一簇羽毛全身发痒。它翅膀娇嫩、崭新
犹如新硎的刀锋,另一只幼鸟
在巢里伸长脖颈乱叫
仿佛有饥饿的翅膀,在他的胸膛扑打
鸟群在逆风飞行,又一次拓展了天空
细雨中有擦亮的火柴在闪烁
那是鸟翅犹如铁铲刮过梧桐山的燕子崖
穿着羽绒服的男子,捡起地上的一根
白羽毛
他目睹那么多鸟飞出了想象力的边界
仿佛就要熄灭的强光,使他瞬间失去了视力
但仍拥有鸟群的记忆。大鸟张翅,几乎跟天空重叠
或将天空缩小如鹰眼。海浪中推推搡搡的鱼类
养育着鸟。它们具有跟天使相似的翅膀
纵使失去了神性的光环
仍然怀着神秘莫测的使命
黑鸢从山巅俯冲下来,它的利爪合拢如微型的鸟笼
一阵狂风,将观鸟人吹入了一只鸟的身躯
众鸟犹如镜子,大小不一
明暗各异(它们曾是天空的碎片
属于一个完整的镜面),他试图在镜面看清自己的面目
和那蓬松的、羽毛状的灵魂
他无意中模仿了鸟的思维及飞翔
双手高举,在湖边小径上奔跑
纵使在梦中,仍有鸟在湖滨踱步或飞离
那只是鸟的影子或灵魂。他积攒了
足够多的羽毛,收集了
足够多的鸟类知识及飞行技巧
他具有鸟类的胆怯、机警和雄心
可以飞起来吗?他将心底的乱石和杂草清理一空
但还不够轻盈。他克服了享乐主义者的诱惑
但还不能克服生活的重力
向鸟类偷学飞翔,这是他多年来羞于启齿的秘密。
梧桐山上的蝴蝶梦
在梧桐山顶远眺大鹏所城,你放下手中的《庄子》
大海上波涛翻滚。鲲已化鹏
凤凰尚未涅槃。你在蝴蝶谷遭遇的任何一只蝴蝶
都可能是庄子的化身——
这包括热爱阅读的蝴蝶
也包括读者幻化的蝴蝶,但应该不包括梁祝
庄子的分身术超越了时间和空间
但我依然无法想象,作为爱情的怀疑论者
和嘲弄者,他会分裂成一对命途多舛的 男女
不能以人类的肉身同床共枕
却在雷雨炸裂的坟茔上比翼双飞
以梦幻或神话为装置。庄子在人类与蝴蝶之间
转换自如。被庄子梦见的蝴蝶,那么轻
又携带着辽阔的梦幻:
如果有鹏鸟那么大的蝴蝶
得有多大的毛毛虫啃光了寓言学的松林?
作为蝴蝶的前生,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
在异木棉树下打坐,练气
缓慢地长出翅膀,而又被巨茧卡住
他的分身(更可能是真身)在九重天里
日夜焚烧着炼丹炉。在蝴蝶的平行宇宙里
一个通灵的人,就算没听说过道家的教义
也会被蝴蝶迷惑,它斑斓的翅膀
犹如天书布满了难以拆解的符号
在台风和海啸之间,在阳台战栗的玫瑰花枝之上
有一只新诞生的蝴蝶
如梦初醒。在20世纪初,欧洲文学风暴的中心
蝴蝶效应将肇始于一只(不彻底的)甲虫
没有翅膀,承受了肉身的沉重(我梦见惠施
变成了一只没有翅膀的蝴蝶)
这是一只东方蝴蝶和西方甲虫在两千年里的
量子纠缠。卡内蒂断言:
卡夫卡是不彻底的庄子。纳博科夫一生
都在追逐比洛丽塔还迷人的蝴蝶
(他是不当情欲标本的制作者)
对于鼓盆的庄子来说,所有的网兜都太 小了
那些摆脱了庄子的蝴蝶,也不会
被鹅毛笔的噩梦束缚,但仍然可能被人梦见
这是一种语言学上的捕捉。一只蝴蝶
凝视着另一只蝴蝶幻化成人
而写下《齐物论》,它可以是见证者
(却选择了袖手旁观),看见一代代心高气傲的蝴蝶
被庄子的肉身取代。在人工智能的实验室里
那些变成巨蝶的机器人,闪着金属的蓝光
它们被拍摄,被记录,被归档
被宇宙飞船带去了另外的星球,再也没有恢复人形
丧失了做梦的能力。你在梧桐山的好汉坡上
才打了一个盹,但仿佛穿越了十亿个光年
你梦见过形状不一的蝴蝶
而从未梦见过庄子,也从未变成过蝴蝶
你没有失忆但如坠五里雾中——这能确定。
树根在歌唱
为了跨越深渊,她必须长出翅膀
她在暗夜中写作,犹如树根
在练习歌唱。花朵如小灯
在失声痛哭(停电之夜,连蜡烛也在饮泣)
葡萄干和麦芽糖打击你的病牙。群星浩荡
你在辽阔夜色中战栗。杏花,李花,还有桃花
这些鲜嫩多汁的嘴唇,犹如崭新的铜锁
被春雨的钥匙打开。风暴从另一个西伯利亚
一直吹刮到南方。你是一艘在梦游的船
因触礁而搁浅,没有在她身上沉没的权利
她浑身是伤。她的脸在午后的阴影中
如一道斜坡,却像一株草药
抚慰了漫山遍野的病痛(砍过树的刀
沾满了血腥。没有游历过地狱的人
不配谈论信仰与苦痛)。在中年的果园
越来越多的橙子因日渐成熟而在枝头上恐惧地眺望
而锥栗的孤独如缩小的刺猬
无法释放。一个橙子犹如微型水库
它蓄积的甜蜜,将冲垮秋天的边界。
遇 见
骆驼刺的根须编织成了灯罩
而沙漠内部没有一盏灯
但无论你走到了哪儿
都会遇见她
就像无论哪一片湖水都会遇见月亮
她眼神炽热而不会给你真正的拥抱
她对你的浅吻更像是嘲讽和打击
就像映照在镜子里的你
为了维持无懈可击的镜像法则而成了女性
你平淡的白昼需要夜晚里有神秘山河绘制的画卷
犹如蛋花清汤需要食盐
但你还是因为梦中的老虎情人来到盥洗间
而吓晕在另一场梦里
她没有营养却是你的一罐苦药
她不是舞剑的虞姬却为你准备好了舞台上的乌江
你像一个小国从未想过称霸
却也屡犯众怒四处挨打
她是一个素食主义者
嗜吃素菜馆里的素鸡和素鱼
她是你前路中的所有坎坷和陷阱
而你从此陪伴着她足不出户
她的愤怒是一块红布
你的悲伤是一块白布
被她染红(也许你更像是一头公牛在斗牛场表演被杀戮的过程)
海岛上的椰子树以自制的燃烧瓶
像投石机精准地打击暴动的猴子
暗夜里有谁去慰藉因噩梦而尖叫的闹钟?
你的瞳孔里转动的秒针带着麦穗的锋芒
从此你的岁月遍地狼藉
犹如台风肆虐过后的麦田
她只有一塑料盆那么多的爱
而你曾以为是浩瀚大海并由此建好了航空母舰
你犹如守灯塔的老人
越来越厌倦于海鸥的盘旋
和苦海里翻滚的波浪
她有无数条铁轨通往每一个地方
而没有设置一个站台
你是歧路亡羊的火车头
也是那个跟着火车头惘然地奔跑的孩子从未见过车厢
你们最难忘的一次相遇
是在漆黑的隧道里
你投入大海般的爱情而像岛屿
抛弃自我成了暗礁
为了吞咽这世代轮回的浪花
你像海岸的口腔在一张黑胶唱片里加速了溃疡。
雪 人
雪人在雪野上跋涉。雪人在冰河上泅渡
这雪山的孤儿,为了保持清白的履历
只能咬牙走完这冰天雪地的旅程
雪仍在下,雪人越来越多
他们汇聚成人流
又保持着距离。他们将体温和情感
都控制在零度以内。雪人不轻易交谈
说话也冷冰冰。就算有雪人相爱,也因害怕消融
而不敢用力拥抱,因担心失足
而松开了伴侣的手
一个雪人冲出队列,站在悬崖上暴晒
大声歌唱,痛快淋漓
他仿佛投入烈火的圣徒
在真理的火焰中解体。围观者缄默不语
担心一开口,热泪就会冲垮眼眶。